第十八章 賞花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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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花園的牡丹開了。

  乾隆在絳雪軒前設賞花宴,帖子提前三天便發了出去。各宮妃嬪都收到了,皇后、純妃、嫻妃、高貴妃,還有幾位位份不高但平日裡還算得臉的貴人常在。說是賞花,其實就是宮裡許久沒有熱鬧了,皇上找個由頭讓大家聚一聚。

  容音一早便到了。她今日穿了一身杏黃色的皇后常服,鬢邊簪了一支赤金鳳釵,站在絳雪軒前的牡丹花圃邊上,正和花房的管事太監說著什麼。春日午前的陽光落在她身上,將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柔和的暖光里。

  妃嬪們陸續到了。嫻妃來得最早,穿了一身靛青色的旗裝,髮髻上只簪了一根素銀扁簪,清清淡淡的,站在牡丹花圃邊上也不和人搭話,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花。

  舒貴人比她後到半步,瞧見她在看那株趙粉牡丹便湊過去搭話,嫻妃回了句「開得好」,便沒有再多說。容音遠遠看見她,走過去拉她的手:「妹妹今日氣色不錯。」

  「托皇后娘娘的福。」嫻妃微微屈膝。

  「前幾日送去的川貝枇杷膏可用了?」

  「用了。咳嗽好多了。」

  容音點點頭,又看了她一眼,壓低聲音說了句「炭火若還不夠,只管讓珍兒去內務府領,不必替本宮省」,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推辭的篤定。嫻妃嘴唇動了動,還未來得及推辭,身後已響起一陣清脆的笑聲。

  「皇后娘娘今兒這身衣裳可真好看!」高貴妃到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玫瑰紅的旗裝,頭上簪著一支赤金鑲紅寶的步搖,耳墜子是兩顆拇指大的東珠,走起路來環佩叮噹,整個人像一團移動的錦簇花團。

  她走到容音面前笑吟吟地屈膝行禮,起身後目光在容音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又補了一句:「這杏黃色也就娘娘能穿得這麼端莊,換旁人穿,怕是襯得臉黃。」

  容音微微一笑:「高貴妃這張嘴,本宮是領教過的。上回夸本宮氣色好,轉頭就有人說皇后娘娘是不是用了什麼新粉。本宮倒是想問你來著——你這胭脂是什麼方子?改日抄一份給本宮。」

  「娘娘說笑了,」高貴妃用團扇掩著嘴笑,「臣妾這張臉哪裡比得上娘娘天生麗質。不過是多抹了些粉,遠看還能唬人罷了。」

  兩人說說笑笑地往絳雪軒里走,嫻妃跟在後面,舒貴人則不動聲色地加快了半步跟上高貴妃。純妃的位置是空著的。

  容音在主位上坐下,目光在那張空椅上停了一瞬,轉頭問身後的明玉:「純妃妹妹怎麼沒來?」

  明玉俯身低聲道:「純妃娘娘那邊一早傳了話,說身子不適,今日不能來了。」

  「知道了。」容音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她知道純妃的「身子不適」是從哪一天開始的——那天在長春宮西暖閣,純妃站在傅恆面前問「大人可有自己的心意」,傅恆正色回了一句「您是皇上的妃子,不該問臣這樣的話」。從那之後,純妃便稱病不出。這病是心病。

  乾隆到了。

  外頭太監一聲「皇上駕到」,滿軒的人齊齊起身行禮。乾隆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腰間束著明黃臥龍帶,大步走進來,抬手說了句「都起來吧」,便在容音身側的主位上坐下。

  他掃了一眼席面,笑道:「今兒是賞花宴,不是朝會,都隨意些。誰要是拘著,朕就罰她多喝三杯。」

  眾人笑著應了,氣氛鬆快下來。宮女們端著酒菜魚貫而入,席面是御膳房精心備下的——牡丹燕菜、芙蓉雞片、蜜汁桂花藕,每一樣都精緻得像是擺在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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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音端起酒壺親自給乾隆斟了一杯,乾隆接過酒杯時手指無意間碰了她的指尖一下,兩個人都沒有說什麼,但容音注意到高貴妃的眼神往這邊飄了一下,極快地又移開了。

  宴過三巡,歌舞上場。教坊司的舞姬在絳雪軒前的空地上翩翩起舞,水袖翻飛,樂聲悠揚。乾隆喝了幾杯酒,心情頗好,和容音說起今年牡丹開得比往年都盛,花房的管事該賞。

  容音笑著接話,說那臣妾替花房的人謝恩了。坐在下首的高貴妃趁機舉杯:「皇上今兒興致這麼好,臣妾敬皇上一杯,願這御花園的牡丹年年都開得這麼盛。」乾隆笑著喝了。她又讓宮女斟滿,轉而道:「皇后娘娘今日主持這場賞花宴辛苦了,臣妾也敬娘娘一杯。」

  「高貴妃有心。」容音舉起杯,輕輕抿了一口,面上掛著溫婉的笑。

  歌舞方歇,樂聲漸止。乾隆放下酒杯,忽然伸手拉過容音的手,將她從座位上輕輕拉起來。

  席間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聚了過來。高貴妃手裡的酒杯停在了半空,嫻妃抬起了一直低垂的眼睛,幾個貴人常在更是交換了一個誰也看不透的眼色。

  「朕登基以來,後宮安寧,上下和睦。這份安寧不是朕一個人的功勞,」乾隆握著容音的手,轉向席間眾人,聲音不大卻滿座皆聞,「容音,朕敬你一杯。」

  容音微微一怔。不是因為意外——她太了解乾隆了,他從來不在這種場合掩飾對她的偏愛,但每次他這樣做,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便又多了一層她不想要的重量。

  她的目光從乾隆臉上移開,不動聲色地掃過席間——高貴妃舉著酒杯的手停了一下,嫻妃抬頭看了她一眼又重新低下,幾個貴人常在交頭接耳,用團扇遮住了半張臉。

  她端起酒杯,將那杯酒一口一口地喝完。酒是溫的,入喉微辛,她把空杯輕輕放回桌上,臉上掛著的笑容和方才沒有任何區別:「臣妾不過是盡了本分。皇上治理天下,臣妾治理後宮,都是分內的事。」

  乾隆拍了拍她的手背,讓她坐下。

  宴席繼續。歌舞又起,觥籌交錯,表面上的熱鬧和方才一般無二。容音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目光從杯沿上方掃過席間。

  高貴妃正在和她旁邊的舒貴人咬耳朵,不知說了什麼,兩人都笑了起來。但高貴妃笑的時候,目光往容音這邊飄了一瞬——極快,快到舒貴人根本沒注意,但容音注意到了。

  散席時已是午後。眾人陸續起身告退。嫻妃走過來對容音行了個禮,只說了句「今日辛苦娘娘了」,容音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說了聲快回去歇著。嫻妃點了點頭,和珍兒一起沿著宮道走了。容音正要上轎,身後傳來一陣清脆的笑聲。

  「皇后娘娘!」

  高貴妃快步從後面趕上來,團扇在手裡搖得輕輕的,臉上仍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樣。「娘娘今兒主持賞花宴辛苦,臣妾方才沒來得及多說幾句體己話。」

  「高貴妃客氣了。」容音停下腳步。

  高貴妃走到她面前,先誇了幾句賞花宴的牡丹品種比往年都好,又提起容音今兒簪的那支鳳釵成色極好,說著說著話鋒一轉,語氣里添了幾分恰到好處的好奇:「說起來——純妃近來總是稱病,上回賞花宴她也沒來,這回又沒來。也不知是身子不好,還是心裡不舒服。前陣子聽說她去了長春宮回來便不大痛快,娘娘可知是什麼緣故?」

  容音聽完這話,抬眼看了高貴妃一眼。高貴妃臉上掛著笑,那笑容和她問出的問題一樣——表面好奇,底下藏著刺。

  「純妃身子向來弱,太醫說了需要靜養。」容音語氣平淡,「本宮前兒個還讓人送了些補藥過去。高貴妃若是掛念她,改日親自去瞧瞧便是。」

  「娘娘說的是,臣妾改日定去探望。」高貴妃笑著福了一禮,轉身走了。她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容音上了轎的背影,拿團扇輕輕敲了敲自己的下巴。

  她方才問純妃的話看似只是好奇,但她注意到一個細節——當她說「純妃姐姐從長春宮回來」時,皇后的眼睫微微動了一下。極快,快到只有她這樣緊盯的人才能捕捉到。皇后知道的事顯然比她嘴上說出來的多得多,而純妃那邊也應該去走動走動了。

  容音坐在轎中,竹簾隔絕了外頭的陽光,她臉上的笑容隨著帘子落下一點一點淡了。高貴妃方才那番話不是在閒聊。

  她在試探純妃和長春宮之間發生了什麼,而且她已經注意到了純妃是從長春宮回來之後才開始稱病不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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