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棋局
容音在長春宮正殿召集了幾位管事嬤嬤。
幾位嬤嬤捧著名冊魚貫而入，在正殿兩側的矮凳上側身坐下，每個人面前都攤著一本翻開的檔案簿，墨跡新舊不一，紙角被翻得卷了邊。
容音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茶盞，語氣溫溫和和的，像是在聊家常。
「本宮這幾日翻看內務府送來的名冊，發現有幾處人手安排不太妥當。今日叫你們來，就是想一併理順了，省得日後出了岔子再說本宮沒有事先調度。」
她先從長春宮自身開始。永璉的乳母張氏原本只帶一個幫手，容音給她多添了一個——是長春宮自己院子裡的粗使宮女，平日負責灑掃，手腳勤快。添的這個人明面上是說「張嬤嬤年紀大了，一個人忙不過來」，暗裡是給永璉身邊多加一雙眼睛。張嬤嬤是內務府指派的人，背景查不清，但長春宮自己出去的人，底細是乾淨的。
然後是各宮的採買太監。這是件小事——各宮每日的菜蔬果品、炭火綢緞，都由採買太監統一從內務府領了分送。原先的分配是各宮輪值，沒有什麼規律可循。
管事嬤嬤有些猶豫：「娘娘，劉太監一直管二阿哥的膳食，貿然調去純妃那邊，二阿哥這邊……」容音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語氣平淡：「二阿哥的膳食本宮自有安排。劉太監年紀大了，採買的差事比伺候孩子輕鬆些，算是本宮體恤他。至於純妃那邊——她身子不好，採買上更需可靠的人。」
嬤嬤應了聲，提筆在名冊上記了一筆。
她又翻了翻嫻妃宮中的名冊，在粗使宮女那一欄停了一下。
「嫻妃宮裡灑掃的人太少，承乾宮本就偏，再不添人手越發冷清。把新入宮的這一批宮女里撥一個過去。」她隨手指了一個名字——那是明玉從內務府送來的新宮女名單里挑出來的，家世清白，人機靈，更重要的是，這丫頭進宮前和長春宮一個管事姑姑沾著遠親。不算長春宮的人，但關鍵時刻能遞上一句話。
嫻妃那邊安排完，容音又順手把幾個無關緊要的位置做了調整——高貴妃宮中的採買副手換了個老實本分的，儲秀宮那邊的花草匠人被調到了御花園當差。
這些調整看起來零零散散，毫無關聯，像是皇后一時興起的隨手安排。但在容音心裡，每動一個人，後宮這張棋局上就多了一枚她能掌控的棋子。
長春宮是棋眼，永璉是棋眼裡的棋眼，第二層人手加在乳母和採買之間，任何靠近孩子的人都要隔著雙道門檻。純妃那邊是預警，嫻妃那邊是守護，高貴妃和儲秀宮是防患於未然。
把各宮的人手都理過一遍之後，容音端過內務府新呈上來的宮女名冊逐頁翻看。這些名冊每季更新一次，記錄著各坊各司所有宮女的姓名、年歲、籍貫和在宮親屬。她翻到繡坊那一頁時，指尖忽然停了。
阿滿。
這個名字夾在一長串繡娘名字中間，前面是「張秀兒」，後面是「趙四丫」，它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像一片混在落葉堆里無人注意的碎瓦。容音的目光在這個名字上停了一瞬。
「明玉。」
「奴婢在。」
「繡坊那個叫阿滿的，家裡還有什麼人？」容音合上名冊，語氣仍是隨意的，像是在查問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宮務瑣事。
明玉想了想，說繡坊的人事她不熟，得去問內務府。容音點了點頭，讓她去辦。明玉做事麻利，一炷香工夫便回來了。
「娘娘，內務府那邊說，阿滿是繡坊的繡娘，進宮好幾年了，平日安分守己。她有一個妹妹，也在內務府名下當差，叫魏瓔珞——就是前陣子娘娘在繡坊賞了二十兩銀子的那個。」
容音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
「魏瓔珞。」她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平靜得像只是在確認一個檔案上的條目，「本宮記得她。繡工不錯，眼神很乾淨。」
明玉在旁邊歪著頭想了想，忍不住問：「娘娘怎麼忽然問起阿滿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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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音沒有直接回答。她把茶盞放回桌上，重新翻開那本名冊，翻到繡坊那一頁，指尖在那行字上輕輕畫了一下。
她想起了前世弘晝那雙油膩的手，想起阿滿哭得發不出聲的臉，想起瓔珞跪在長春宮正殿的地磚上攥著二十兩銀子說要替姐姐報仇時的眼神。
這一世，她不會再讓那個丫頭跪在自己面前說「奴婢只有一條命」。
「明玉，繡坊那邊——尤其是阿滿的差事往來，讓人多留意。」容音合上名冊，聲音仍是不高不低的，但明玉聽得出這話里的分量和方才問名冊時的隨口全然不同。
「不要驚動任何人。只是留意。」
明玉蹲身應是，把這話記在了心裡。
容音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那扇朝東的窗子。院子裡海棠花已經落了大半，青磚地面上鋪了一層粉白的花瓣，幾個小太監正拿著掃帚不緊不慢地掃著。
永璉的乳母抱著孩子在廊下曬太陽，永璉咿咿呀呀地伸著手去抓飄落的花瓣，抓空了，又咯咯地笑起來。
她看著這一幕，手指輕輕叩著窗欞。這是她在後宮布下的第二張網。第一張網收拾了爾晴，把她從長春宮挪到了辛者庫——那一步棋走得乾脆利落，但只是第一層。第二張網要綿密得多，它要護的是還沒發生的事，要攔的是還沒伸手的人。
而這兩張網的交匯點，在她心裡已經越來越清晰了——弘晝，裕太妃。
這兩個名字，她已經很久沒有想起了。前世弘晝在裕太妃的庇護下糟蹋了多少宮女，阿滿只是其中一個。裕太妃顛倒黑白、一手遮天，把所有的罪責都壓在了受害者頭上，甚至逼得阿滿含冤自盡。
瓔珞為了替姐姐報仇，入宮為繡娘，步步為營，最終雖扳倒了弘晝，卻付出了半生孤獨的代價。
這一世，她不會讓這些事再發生。
容音將手從窗欞上收回來，轉過身，對明玉吩咐了一句話，語氣仍是溫和的，但字字分明：「讓人去查查弘晝近來在宮裡的行蹤。不必聲張，只報給本宮一個人知道即可。」
幾位嬤嬤捧著名冊魚貫而入，在正殿兩側的矮凳上側身坐下，每個人面前都攤著一本翻開的檔案簿，墨跡新舊不一，紙角被翻得卷了邊。
容音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茶盞，語氣溫溫和和的，像是在聊家常。
「本宮這幾日翻看內務府送來的名冊，發現有幾處人手安排不太妥當。今日叫你們來，就是想一併理順了，省得日後出了岔子再說本宮沒有事先調度。」
她先從長春宮自身開始。永璉的乳母張氏原本只帶一個幫手，容音給她多添了一個——是長春宮自己院子裡的粗使宮女，平日負責灑掃，手腳勤快。添的這個人明面上是說「張嬤嬤年紀大了，一個人忙不過來」，暗裡是給永璉身邊多加一雙眼睛。張嬤嬤是內務府指派的人，背景查不清，但長春宮自己出去的人，底細是乾淨的。
然後是各宮的採買太監。這是件小事——各宮每日的菜蔬果品、炭火綢緞，都由採買太監統一從內務府領了分送。原先的分配是各宮輪值，沒有什麼規律可循。
管事嬤嬤有些猶豫：「娘娘，劉太監一直管二阿哥的膳食，貿然調去純妃那邊，二阿哥這邊……」容音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語氣平淡：「二阿哥的膳食本宮自有安排。劉太監年紀大了，採買的差事比伺候孩子輕鬆些，算是本宮體恤他。至於純妃那邊——她身子不好，採買上更需可靠的人。」
嬤嬤應了聲，提筆在名冊上記了一筆。
她又翻了翻嫻妃宮中的名冊，在粗使宮女那一欄停了一下。
「嫻妃宮裡灑掃的人太少，承乾宮本就偏，再不添人手越發冷清。把新入宮的這一批宮女里撥一個過去。」她隨手指了一個名字——那是明玉從內務府送來的新宮女名單里挑出來的，家世清白，人機靈，更重要的是，這丫頭進宮前和長春宮一個管事姑姑沾著遠親。不算長春宮的人，但關鍵時刻能遞上一句話。
嫻妃那邊安排完，容音又順手把幾個無關緊要的位置做了調整——高貴妃宮中的採買副手換了個老實本分的，儲秀宮那邊的花草匠人被調到了御花園當差。
這些調整看起來零零散散，毫無關聯，像是皇后一時興起的隨手安排。但在容音心裡，每動一個人，後宮這張棋局上就多了一枚她能掌控的棋子。
長春宮是棋眼，永璉是棋眼裡的棋眼，第二層人手加在乳母和採買之間，任何靠近孩子的人都要隔著雙道門檻。純妃那邊是預警，嫻妃那邊是守護，高貴妃和儲秀宮是防患於未然。
把各宮的人手都理過一遍之後，容音端過內務府新呈上來的宮女名冊逐頁翻看。這些名冊每季更新一次，記錄著各坊各司所有宮女的姓名、年歲、籍貫和在宮親屬。她翻到繡坊那一頁時，指尖忽然停了。
阿滿。
這個名字夾在一長串繡娘名字中間，前面是「張秀兒」，後面是「趙四丫」，它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像一片混在落葉堆里無人注意的碎瓦。容音的目光在這個名字上停了一瞬。
「明玉。」
「奴婢在。」
「繡坊那個叫阿滿的，家裡還有什麼人？」容音合上名冊，語氣仍是隨意的，像是在查問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宮務瑣事。
明玉想了想，說繡坊的人事她不熟，得去問內務府。容音點了點頭，讓她去辦。明玉做事麻利，一炷香工夫便回來了。
「娘娘，內務府那邊說，阿滿是繡坊的繡娘，進宮好幾年了，平日安分守己。她有一個妹妹，也在內務府名下當差，叫魏瓔珞——就是前陣子娘娘在繡坊賞了二十兩銀子的那個。」
容音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
「魏瓔珞。」她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平靜得像只是在確認一個檔案上的條目，「本宮記得她。繡工不錯，眼神很乾淨。」
明玉在旁邊歪著頭想了想，忍不住問：「娘娘怎麼忽然問起阿滿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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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音沒有直接回答。她把茶盞放回桌上，重新翻開那本名冊，翻到繡坊那一頁，指尖在那行字上輕輕畫了一下。
她想起了前世弘晝那雙油膩的手，想起阿滿哭得發不出聲的臉，想起瓔珞跪在長春宮正殿的地磚上攥著二十兩銀子說要替姐姐報仇時的眼神。
這一世，她不會再讓那個丫頭跪在自己面前說「奴婢只有一條命」。
「明玉，繡坊那邊——尤其是阿滿的差事往來，讓人多留意。」容音合上名冊，聲音仍是不高不低的，但明玉聽得出這話里的分量和方才問名冊時的隨口全然不同。
「不要驚動任何人。只是留意。」
明玉蹲身應是，把這話記在了心裡。
容音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那扇朝東的窗子。院子裡海棠花已經落了大半，青磚地面上鋪了一層粉白的花瓣，幾個小太監正拿著掃帚不緊不慢地掃著。
永璉的乳母抱著孩子在廊下曬太陽，永璉咿咿呀呀地伸著手去抓飄落的花瓣，抓空了，又咯咯地笑起來。
她看著這一幕，手指輕輕叩著窗欞。這是她在後宮布下的第二張網。第一張網收拾了爾晴，把她從長春宮挪到了辛者庫——那一步棋走得乾脆利落，但只是第一層。第二張網要綿密得多，它要護的是還沒發生的事，要攔的是還沒伸手的人。
而這兩張網的交匯點，在她心裡已經越來越清晰了——弘晝，裕太妃。
這兩個名字，她已經很久沒有想起了。前世弘晝在裕太妃的庇護下糟蹋了多少宮女，阿滿只是其中一個。裕太妃顛倒黑白、一手遮天，把所有的罪責都壓在了受害者頭上，甚至逼得阿滿含冤自盡。
瓔珞為了替姐姐報仇，入宮為繡娘，步步為營，最終雖扳倒了弘晝，卻付出了半生孤獨的代價。
這一世，她不會讓這些事再發生。
容音將手從窗欞上收回來，轉過身，對明玉吩咐了一句話，語氣仍是溫和的，但字字分明：「讓人去查查弘晝近來在宮裡的行蹤。不必聲張，只報給本宮一個人知道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