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辛者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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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者庫在紫禁城最北邊,緊挨著神武門。宮裡人提起這地方,大多只說是洗衣局,但誰都知道那裡頭關的都是犯了事的宮女太監——被主子厭棄了又不夠格發落出宮的,便塞到這兒來,做最苦最累的活,吃最簡單的飯,睡最冷的鋪。

  爾晴被帶進來的時候,正是午後的日頭最毒的時候。押送她的太監把她交給辛者庫的管事嬤嬤就轉身走了,像是交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舊物。

  管事嬤嬤姓郭,五十來歲,一張臉被日頭曬得黝黑,手裡攥著一本翻了邊的花名冊,上下打量了她兩眼。

  「以前在哪兒當差的?」

  「長春宮。」爾晴答得簡短。

  郭嬤嬤的目光在她臉上多停了一瞬。從皇后身邊發落到這兒來的,這些年不多,每一個都有故事。

  但她沒有追問——來辛者庫的人誰沒有故事。她只是翻開名冊,用舌頭舔了舔手指,在最後一頁添了一行字,然後頭也不抬地說:「後院洗衣房,以後你就跟著那一組。每日卯時起來,天黑收工。被褥去庫房領。」

  爾晴接過那張薄薄的被褥券,往後院走。穿過一條窄得只容一人通過的甬道,洗衣房便豁然出現在眼前——不是一間房,是一片敞棚的院子,地面是夯實的泥土,擺著幾排大木盆和搓衣石板。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皂角夾著髒水的酸腥味。十幾個粗使宮女正挽著袖子蹲在木盆前洗衣,棒槌起落的聲音此起彼伏,水花濺了一地。沒有人抬頭看她。來辛者庫的新人太多了,不值得多看一眼。

  爾晴站在洗衣房門口,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里有皂角的澀、髒水的腥、還有泥土裡經年不散的潮氣——和長春宮海棠花下的香氣隔著十萬八千里。

  她找著自己的位置——最靠牆角的那個木盆,盆沿上磕了好幾道口子,搓衣石板也磨得中間凹下去一片。

  她挽起袖子,把那雙繡過並蒂蓮、端過參湯、斟過御酒的手伸進水裡。水是涼的。春末夏初,外頭日頭曬得人發暈,但這水不知是從哪口井裡剛打上來的,涼得扎骨頭。

  第一天收工時,爾晴的手已經泡得發皺泛白。指尖被皂角水浸得脫了皮,手背上被搓衣石板磨出好幾道細口子,被風吹得生疼。

  她把那雙紅腫的、布滿細小血口的手縮進袖子裡,跟著其他人去大廚房領飯。晚飯是一碗雜糧粥、一個黑面窩頭、一碟鹹菜。

  她坐在長條凳上咬了一口窩頭,嚼了又嚼,咽下去時喉間泛起的粗糙感又讓她想起自己從前在長春宮每日清晨吩咐小廚房給皇后備膳——銀耳羹、芸豆糕、紅棗山藥粥,每一樣都有人捧著送到手邊。

  旁邊的宮女三兩下扒完了粥起身去領熱水,催她讓一讓。她端著那碗剩了半底的雜糧粥,張了張嘴想說「急什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在這裡沒有人會因為她是長春宮來的人而讓她半分。

  第一夜。辛者庫的住處是兩排通鋪大房,宮女們睡的是硬板床,鋪著一層薄薄的葦席,被褥硬得像紙殼。

  爾晴蜷在那張硬板床上,聽見隔壁鋪的兩個宮女在低聲說話——大約是宮裡最近又有哪個妃嬪被罰了,又或許是哪個太監被趕了出去。她聽著那些話,忽然覺得它們跟從前聽明玉和管事姑姑閒聊時的語氣並無不同,只是隔得遠了,就像隔著院牆聽別人家鍋碗響。

  她睜著眼望著黑洞洞的屋頂。黑暗裡,那些聲音漸漸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幾個時辰前在長春宮角門處自己那道回望——皇后站在廊下,隔著半院海棠花瓣,平靜地、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然後平平淡淡地說了句:「傳本宮的話——爾晴即刻離開長春宮,去辛者庫當差。」

  爾晴在黑暗裡咬住了嘴唇。她在那一下接一下的磨牙聲里對自己重複了一遍從角門到辛者庫一路上反覆念叨的那句話——富察容音,你今日這樣待我,來日我必要你百倍償還。然後她翻了個身,把那隻破了皮的手墊在硬邦邦的枕頭底下,閉上了眼睛。

  這一切,都被人原原本本地報回了長春宮。

  「她在洗衣房被分在最靠牆角的位置,洗了一天衣裳,收工時手凍得通紅,領飯時被粗使宮女催了幾次也不吭聲。」明玉把話傳完,端著茶站在旁邊等容音發話。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辛者庫的管事嬤嬤說她從頭到尾沒吭過一聲求饒。倒是——」明玉猶豫了一下,「倒是夜半從通鋪上爬起來去院牆邊站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看咱們長春宮的方向。」

  容音正坐在妝檯前讓張嬤嬤梳頭,聽完明玉的話,手裡那隻白玉鐲子被她在腕上轉了半圈。她沒有回頭,只是從銅鏡里看了明玉一眼。

  「讓人繼續盯著。爾晴在辛者庫遇到的所有人、所有事,本宮都要知道。」她把鐲子推回原位,又說了一句讓明玉琢磨了一晚上也摸不透的話,「純妃倒是暫時退了,可這後宮從來不缺暗涌——盯緊爾晴,省得她在泥里絆了腳之後被人撿去當棋子。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辦,但這個人,也絕不能讓她離開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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