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逐出
三日之期到了。
容音用罷早膳，坐在西暖閣的窗下翻內務府新遞上來的夏季冰例單子，明玉在旁邊替她研墨。
窗外的海棠正盛，花瓣被晨風拂落，簌簌地鋪了半院青磚。一切都和平日一樣——茶是熱的，炭是足的，廊下小太監掃地的沙沙聲不緊不慢。
爾晴沒有來。
明玉研墨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容音。容音沒有抬頭，只是將冰例單子翻過一頁，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不必看了。她不會來的。」
「可是娘娘給了她三日——」
「三日是讓她想清楚，不是讓她來認罪。」容音將毛筆擱在筆架上，拿帕子擦了擦手指上沾的墨，「她若真想認罪，第一天就來了。拖到第三日，便是在給自己另尋出路。」
明玉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外頭廊下便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是宮女走路該有的輕碎步子，而是大步流星的、靴底碾過碎石子路的聲響，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火氣。緊接著，門帘被一把掀開。
傅恆站在門口。
他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缺襟袍，腰束嵌玉帶，額上滲著薄汗，呼吸還沒有完全調勻，胸口微微起伏，像是一路從軍機處快馬趕來。他的臉上沒有平日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眼裡滿是悶悶的、委屈的、又摻雜著幾分愧疚的光。
「姐姐。」他叫了一聲。
明玉見狀，悄悄退到一旁。容音放下茶盞，看著他大步走到自己面前，然後單膝跪了下去。
傅恆在自己姐姐面前向來不拘禮數，行了跪也是松鬆散散地一揮袍角就坐下要茶喝。可今天他跪得筆直，肩膀都繃緊了幾分，膝蓋磕在青磚地面上的聲音又沉又實。
「這是怎麼了？」容音伸手去扶他，「起來說話。」
傅恆沒有起來。他抬起頭看著容音，喉結動了動，像是在斟酌怎麼開口。他這人向來嘴快，從來不愛斟酌什麼，可今天斟酌了。這斟酌本身就讓容音心裡有了數。
「姐姐，臣弟愚鈍，」他垂下眼睛，語氣比平時正經了不知多少，「竟不知身邊人存了那樣的心思。臣弟慚愧。請姐姐責罰。」
容音低頭看著他，沒有立刻說話。她當然知道發生了什麼——早在幾日前她就在等這一刻。她只是在確認傅恆的表情，確認他眼底的愧色里有沒有藏著別的什麼。沒有。除了愧疚，就是幾分被人利用之後的後槽牙咬緊的惱怒。
「你起來。」容音伸手扶住他的手臂，硬把他從地上拽起來，「說吧，怎麼回事。」
傅恆站起來，深吸了一口氣，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
今日他和鑾儀衛的幾個同僚在軍機處偏廳議事，散值時已是近午。他獨自一人沿著宮道往回走，經過東華門那條長長的甬道時，有個人忽然從牆後閃了出來。
是爾晴。
她穿著一件長春宮宮女的靛藍褂子，頭髮梳得整齊，但臉上全是淚痕。她攔在他面前，聲音又急又顫，說她等了他好些天，說她實在沒有別的法子了，說她只是「一片痴心」——求他不要因為那方帕子而為難她，求他不要看不起她。她說她知道自己是宮女，知道自己配不上，但那份心意是真的，從來都是真的。
傅恆說到這兒，眉頭擰成了個疙瘩，耳根也泛了紅——不是羞澀，是那種被人逼到牆角不得不把一件荒唐事端到檯面上的窘迫。
「她說得聲淚俱下，可臣弟當時只覺得渾身發毛。」他悶悶地說，「臣弟往後退了好幾步才站穩。那地方在宮道上，萬一被人撞見，她就是仗著臣弟沒法大喊大叫地說她。」
他說到這裡，後面的字咬得格外用力，像是要把那句令人生厭的話從舌根底下擠出去一般：「爾晴，你是姐姐的宮女，臣從未對你有過非分之想。請自重。」
他說完就大步繞開她走了，頭也沒回。爾晴還在身後叫了他一聲，他沒有應。他走出那條甬道時回頭看了一眼——爾晴還站在原地，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一樣，靠在牆上，臉色灰白。
容音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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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怪你。」她站起來，走到傅恆面前，替他整了整肩上蹭歪的衣領，「爾晴這丫頭的心思，本宮早就看出來了。只是顧念舊情，想給她一個體面。是本宮沒有及早清理，倒讓她有機會去擾你。」
傅恆抬頭看她，眼裡的愧色沒有褪，但多了幾分恍然大悟。他想起了那場小宴，想起姐姐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傅恆的婚事本宮親自把關」，想起姐姐那句「心思不正、攀龍附鳳的休想進富察家的門」——原來那些話不是對他說的，是說給爾晴聽的。姐姐布的每一道線，他當時都沒看懂。
「姐姐——」
「好了，這件事你不必再管。」容音止住他，語氣溫和卻不容置喙，「本宮自會處置。」
她轉身走到正殿門口，撩開竹簾，喚了一聲：「明玉。傳本宮的話——爾晴即刻離開長春宮，去辛者庫當差。」
明玉從廊下探出頭來，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應了一聲「是」，轉身就跑。她跑了兩步又回頭問了句「娘娘，那爾晴姐姐手上的差事——」容音說讓張嬤嬤暫代。明玉點了點頭，跑得更快了，腳步聲篤篤篤地穿過院子，消失在影壁後面。
傳話的人找到爾晴時，她正在自己屋裡，端端正正地坐在床沿上，雙手交疊擱在膝上，像是在等什麼人的回話。她聽到傳話後沒有哭，沒有鬧，沒有求情。
她站起來把身上那件靛藍褂子的盤扣一粒一粒整理好，髮帶重新系過，耳墜也摘下來放回匣子裡。然後她跟著傳話的人走出那間住了多年的宮女偏房，穿過長春宮的後院，穿過那條走了無數遍的甬道。
走到角門口時，她停了一步。
她回過頭來，隔著半個院子的距離，望了一眼正殿的方向。容音站在正殿門口的廊下，正看著她。兩個女人隔著一院子鋪滿青磚的海棠花瓣對視了極短的一瞬。爾晴的眼神里沒有悔意，沒有驚惶，沒有求饒。有的只是怨恨——那種被羞辱之後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不甘的怨恨。
容音對上她的目光，心中毫無波瀾。前世也是這個眼神，只不過那時爾晴是跪在她床前說「娘娘待奴婢恩重如山」，而這個眼神藏在了轉身之後。現在她提前了幾十年把它擺到了明面上。
爾晴轉過身，跟著傳話的人走了。
傅恆站在容音身後，也看到了那個眼神。他皺起眉頭，低聲道：「姐姐，這個女人——」
「讓她去。」容音打斷他，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辛者庫是個磨人的地方。她要麼在那裡悔改，安分守己做苦役，要麼——」她頓了頓，轉身往回走，「要麼更恨本宮。本宮賭她會選後者。」
容音用罷早膳，坐在西暖閣的窗下翻內務府新遞上來的夏季冰例單子，明玉在旁邊替她研墨。
窗外的海棠正盛，花瓣被晨風拂落，簌簌地鋪了半院青磚。一切都和平日一樣——茶是熱的，炭是足的，廊下小太監掃地的沙沙聲不緊不慢。
爾晴沒有來。
明玉研墨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容音。容音沒有抬頭，只是將冰例單子翻過一頁，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不必看了。她不會來的。」
「可是娘娘給了她三日——」
「三日是讓她想清楚，不是讓她來認罪。」容音將毛筆擱在筆架上，拿帕子擦了擦手指上沾的墨，「她若真想認罪，第一天就來了。拖到第三日，便是在給自己另尋出路。」
明玉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外頭廊下便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是宮女走路該有的輕碎步子，而是大步流星的、靴底碾過碎石子路的聲響，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火氣。緊接著，門帘被一把掀開。
傅恆站在門口。
他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缺襟袍，腰束嵌玉帶，額上滲著薄汗，呼吸還沒有完全調勻，胸口微微起伏，像是一路從軍機處快馬趕來。他的臉上沒有平日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眼裡滿是悶悶的、委屈的、又摻雜著幾分愧疚的光。
「姐姐。」他叫了一聲。
明玉見狀，悄悄退到一旁。容音放下茶盞，看著他大步走到自己面前，然後單膝跪了下去。
傅恆在自己姐姐面前向來不拘禮數，行了跪也是松鬆散散地一揮袍角就坐下要茶喝。可今天他跪得筆直，肩膀都繃緊了幾分，膝蓋磕在青磚地面上的聲音又沉又實。
「這是怎麼了？」容音伸手去扶他，「起來說話。」
傅恆沒有起來。他抬起頭看著容音，喉結動了動，像是在斟酌怎麼開口。他這人向來嘴快，從來不愛斟酌什麼，可今天斟酌了。這斟酌本身就讓容音心裡有了數。
「姐姐，臣弟愚鈍，」他垂下眼睛，語氣比平時正經了不知多少，「竟不知身邊人存了那樣的心思。臣弟慚愧。請姐姐責罰。」
容音低頭看著他，沒有立刻說話。她當然知道發生了什麼——早在幾日前她就在等這一刻。她只是在確認傅恆的表情，確認他眼底的愧色里有沒有藏著別的什麼。沒有。除了愧疚，就是幾分被人利用之後的後槽牙咬緊的惱怒。
「你起來。」容音伸手扶住他的手臂，硬把他從地上拽起來，「說吧，怎麼回事。」
傅恆站起來，深吸了一口氣，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
今日他和鑾儀衛的幾個同僚在軍機處偏廳議事，散值時已是近午。他獨自一人沿著宮道往回走，經過東華門那條長長的甬道時，有個人忽然從牆後閃了出來。
是爾晴。
她穿著一件長春宮宮女的靛藍褂子，頭髮梳得整齊，但臉上全是淚痕。她攔在他面前，聲音又急又顫，說她等了他好些天，說她實在沒有別的法子了，說她只是「一片痴心」——求他不要因為那方帕子而為難她，求他不要看不起她。她說她知道自己是宮女，知道自己配不上，但那份心意是真的，從來都是真的。
傅恆說到這兒，眉頭擰成了個疙瘩，耳根也泛了紅——不是羞澀，是那種被人逼到牆角不得不把一件荒唐事端到檯面上的窘迫。
「她說得聲淚俱下，可臣弟當時只覺得渾身發毛。」他悶悶地說，「臣弟往後退了好幾步才站穩。那地方在宮道上，萬一被人撞見，她就是仗著臣弟沒法大喊大叫地說她。」
他說到這裡，後面的字咬得格外用力，像是要把那句令人生厭的話從舌根底下擠出去一般：「爾晴，你是姐姐的宮女，臣從未對你有過非分之想。請自重。」
他說完就大步繞開她走了，頭也沒回。爾晴還在身後叫了他一聲，他沒有應。他走出那條甬道時回頭看了一眼——爾晴還站在原地，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一樣，靠在牆上，臉色灰白。
容音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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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怪你。」她站起來，走到傅恆面前，替他整了整肩上蹭歪的衣領，「爾晴這丫頭的心思，本宮早就看出來了。只是顧念舊情，想給她一個體面。是本宮沒有及早清理，倒讓她有機會去擾你。」
傅恆抬頭看她，眼裡的愧色沒有褪，但多了幾分恍然大悟。他想起了那場小宴，想起姐姐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傅恆的婚事本宮親自把關」，想起姐姐那句「心思不正、攀龍附鳳的休想進富察家的門」——原來那些話不是對他說的，是說給爾晴聽的。姐姐布的每一道線，他當時都沒看懂。
「姐姐——」
「好了，這件事你不必再管。」容音止住他，語氣溫和卻不容置喙，「本宮自會處置。」
她轉身走到正殿門口，撩開竹簾，喚了一聲：「明玉。傳本宮的話——爾晴即刻離開長春宮，去辛者庫當差。」
明玉從廊下探出頭來，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應了一聲「是」，轉身就跑。她跑了兩步又回頭問了句「娘娘，那爾晴姐姐手上的差事——」容音說讓張嬤嬤暫代。明玉點了點頭，跑得更快了，腳步聲篤篤篤地穿過院子，消失在影壁後面。
傳話的人找到爾晴時，她正在自己屋裡，端端正正地坐在床沿上，雙手交疊擱在膝上，像是在等什麼人的回話。她聽到傳話後沒有哭，沒有鬧，沒有求情。
她站起來把身上那件靛藍褂子的盤扣一粒一粒整理好，髮帶重新系過，耳墜也摘下來放回匣子裡。然後她跟著傳話的人走出那間住了多年的宮女偏房，穿過長春宮的後院，穿過那條走了無數遍的甬道。
走到角門口時，她停了一步。
她回過頭來，隔著半個院子的距離，望了一眼正殿的方向。容音站在正殿門口的廊下，正看著她。兩個女人隔著一院子鋪滿青磚的海棠花瓣對視了極短的一瞬。爾晴的眼神里沒有悔意，沒有驚惶，沒有求饒。有的只是怨恨——那種被羞辱之後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不甘的怨恨。
容音對上她的目光，心中毫無波瀾。前世也是這個眼神，只不過那時爾晴是跪在她床前說「娘娘待奴婢恩重如山」，而這個眼神藏在了轉身之後。現在她提前了幾十年把它擺到了明面上。
爾晴轉過身，跟著傳話的人走了。
傅恆站在容音身後，也看到了那個眼神。他皺起眉頭，低聲道：「姐姐，這個女人——」
「讓她去。」容音打斷他，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辛者庫是個磨人的地方。她要麼在那裡悔改，安分守己做苦役，要麼——」她頓了頓，轉身往回走，「要麼更恨本宮。本宮賭她會選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