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純妃神傷
純妃從長春宮回來之後，整個人就不對了。
這話是玉壺說的。她跟了純妃這麼多年，從潛邸到後宮，從閨閣到宮牆，從沒見過主子這副模樣。
純妃回宮的時候沒有說話，沒有發脾氣，沒有摔東西——甚至沒有在妝檯前悶坐垂淚。她只是安安靜靜地走進正殿，把外頭那件藕荷色的披風解下來疊好，放在椅背上，然後對玉壺說了一句：「把門關上。誰都別進來。」
門關上了。從裡面閂上的。
玉壺站在門外，耳朵貼著門板聽了一會兒。裡面沒有哭聲，沒有砸東西的聲響，連踱步的腳步聲都沒有。
安靜得像是一間空屋子。玉壺伺候過的主子裡，最安靜的恰恰是心裡頭有事兒的，她跟在門外越站越心慌，額角沁出一層細汗，忍不住隔著門輕輕叫了兩聲「娘娘」，屋裡沒應。她又抬高嗓子叫了兩聲，還是沒應。
她開始用力拍門：「娘娘！您開開門！您跟奴婢說句話——」
「別吵。」純妃的聲音從門後傳來，悶悶的，像是隔著棉被在說話，「本宮沒事。你去外頭候著。」
玉壺把手貼在門板上，掌心感受到木料微微的震動——那是純妃抵在門板另一側的輕微摩挲，像是順著門框緩緩滑了下去。
她不敢再問，退後兩步，蹲在廊下候著。日頭從正午偏到午後，又從午後偏到黃昏，那扇門始終沒有打開過。其間有兩個小太監來送新到的春茶，被玉壺攔了回去；純妃吩咐她備一套更衣後的熱茶，她麻利地端到門口又原封不動地端走——茶涼了再換、換了再涼，反反覆覆好幾輪，門裡的沉默卻像是被砌實了的牆，一滴水都滲不出來。
玉壺在外面急得團團轉，又不敢再去拍門，只好蹲在門檻邊上，豎著耳朵聽門裡的動靜。偶爾能聽見主子在自言自語，聲音極低，低到玉壺隔著門板一句都聽不清。
後來再聽，像是主子把妝奩里的什麼東西翻了出來——大概是信紙——然後又輕輕放了回去。又過了片刻，紙頁被翻動的聲音停了，門內忽然傳出極輕的一句：「在府里那幾年……到底算什麼。」
那聲音不像是說給誰聽的，也不像是自言自語，倒像是對著某個早就不會回答的人追問了一句她忍了大半日終於忍不住的疑問。玉壺蹲在門檻邊聽完這句，脊背慢慢弓起，把臉埋進了臂彎里。
入夜後起風了，廊下燈籠被吹得搖搖晃晃。玉壺又冷又餓，靠在柱子上打了個盹，被風聲驚醒時發現殿裡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亮了燈——不是正殿的大燈，是偏殿書案上的那盞紗燈，光暈從窗紙上透出來，柔柔的一團，像一枚被夜霧籠住的蛋黃。
玉壺翻身站起來，正要再去敲門，門忽然自己開了。
純妃站在門口。她換了一身家常的素色旗裝，頭髮重新梳過，簪了一支素銀扁簪，臉上沒有淚痕，眼眶也沒有紅腫。
玉壺怔怔地看著她，張了半天嘴才冒出一句：「娘娘，您——」純妃手裡端著那盞紗燈，燈芯跳了兩跳，把她的側影投在廊下的青磚地面上，拉得又長又淡。
「去請太醫。就說本宮身子不適，需要靜養。」
玉壺站在門口，看著自己主子那張平靜得近乎陌生的臉，心裏面堵得比下午拍門時還要慌——可娘娘方才的吩咐字字清晰，語氣和尋常吩咐備膳沒有區別。她不敢耽擱，趕緊應了聲，提著燈籠往太醫院跑。
半個時辰後，太醫院的張太醫來了。張太醫是從潛邸起就伺候純妃的老太醫，對她的脈象比對自己的手指還熟。
他坐在床前把了好一會兒脈，又看了看純妃的氣色，捻著鬍子皺眉道：「娘娘這脈象……怎麼說呢，肝氣鬱結，心神不寧。臣開個疏肝理氣的方子，娘娘先喝幾劑試試。要緊的是莫再勞神思慮。」
純妃靠在引枕上，微微點頭：「有勞張太醫了。」
張太醫還想囑咐什麼，張了張嘴又合上了——他從來沒見過純妃這副模樣。從前純妃也請過不少次脈，每回都是說自己身子不適需要靜養，但那都是推辭侍寢的幌子，偶爾還會跟他說笑兩句。
今日純妃臉上掛著的那層平靜，跟從前那種「稱病避寵」的從容全然不同。從前那是推託，今日這是真的被抽走了什麼。
張太醫走後，玉壺端著煎好的藥送到床前。純妃接過碗一口氣喝完，把空碗遞迴去，又重新靠回引枕上。
她望著帳頂繡著的纏枝蓮紋，忽然輕輕地說了一句：「本宮入這府邸與紫禁城近十年，從未有一夜像今日這般清醒——卻也從未有一夜像今日這般疲憊。」
玉壺端著空碗站在床邊，沒有接話。她知道主子說的「清醒」不是好事。她望著主子那雙忽然間什麼都看透了、又什麼都不想再爭的眼睛，心裡咯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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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妃閉上了眼睛。
「去吧。把燭火熄了。本宮想一個人躺會兒。」
燈滅了。殿內重新陷入黑暗。玉壺輕手輕腳地退出來，反手帶上門時聽見裡面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那聲嘆息不像是在難過，倒像是在跟什麼東西做了一場漫長而無聲的告別。
這一切，都被長春宮的人原原本本地報到了容音的案前。
容音正坐在燈下批閱內務府送來的春季採買單子。聽完來人的回報，她擱下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她沒有讓明玉換熱的，只是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完那盞涼茶。
「知道了。下去吧。」
明玉端著新沏的熱茶進來，正好聽見這一句。她看看容音的臉色，小聲問：「娘娘，純妃那邊——沒事吧？」
容音把茶盞放在桌上，指尖沿著盞沿輕輕轉了兩圈。窗外長春宮的海棠正開得盛，夜風拂過，花瓣沙沙地打在窗紙上，像無數隻極小的手在輕輕敲門。
「她選了靜養。」容音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像是在跟明玉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靜養就是退。退了就是暫時不會再生事端。前世永璉九歲夭折，便是因為純妃將不甘燒向了長春宮最脆弱的地方。這一世我讓她親耳聽見傅恆說『不該問』——傅恆親口劃出的界限倒比本宮磨破嘴皮子都管用。這道傷口即便不會立刻癒合，也已經割斷了執念最深的那根弦。」
明玉聽不太懂，但她跟著皇后這些日子已經學會了一件事——皇后不說的話不對的事，她不該多問。所以她只是點了點頭，把手裡的熱茶重新擱回娘娘手邊。
容音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子往外看了一會兒。月色鋪滿了長春宮的院子，廊下燈籠在微風裡輕輕搖晃，偏殿裡傳來永璉睡夢中翻身時依稀的哼唧聲。
「明玉。」
「奴婢在。」
「永璉身邊的乳母、太監，再加一層人手。長春宮所有進出的繡娘、醫女、內務府辦事人，一律登記在冊，每日核對往來。純妃那邊，繼續留意。」
她轉過身，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明玉臉上，「春太醫每回來請平安脈時，順便去偏殿也瞧瞧孩子。往後永璉若是有些許不適，不拘多晚，都要立即報給本宮。」
這話說得極平靜，明玉卻聽得心頭一緊，趕緊蹲身應是。
容音重新坐回書案前，拿起筆繼續批閱採買單子。批了幾行，她又停下來，把明玉喚到近前，緊接著一開口卻換了個方向：「爾晴在做什麼？」明玉低頭想了想，說這兩日爾晴都待在自己屋裡，該做的差事照做，只是話比從前少了許多。容音將筆擱回筆架，不緊不慢地在硯邊彈了彈指節上溫熱的墨漬。
三日之期將至，爾晴沒有來認罪。
容音垂下眼帘，將攤開的採買單子輕輕合上。一個純妃暫時退了，緊接著還有許許多多更棘手的仗要打。她不急。她有的是時間。
這話是玉壺說的。她跟了純妃這麼多年，從潛邸到後宮，從閨閣到宮牆，從沒見過主子這副模樣。
純妃回宮的時候沒有說話，沒有發脾氣，沒有摔東西——甚至沒有在妝檯前悶坐垂淚。她只是安安靜靜地走進正殿，把外頭那件藕荷色的披風解下來疊好，放在椅背上，然後對玉壺說了一句：「把門關上。誰都別進來。」
門關上了。從裡面閂上的。
玉壺站在門外，耳朵貼著門板聽了一會兒。裡面沒有哭聲，沒有砸東西的聲響，連踱步的腳步聲都沒有。
安靜得像是一間空屋子。玉壺伺候過的主子裡，最安靜的恰恰是心裡頭有事兒的，她跟在門外越站越心慌，額角沁出一層細汗，忍不住隔著門輕輕叫了兩聲「娘娘」，屋裡沒應。她又抬高嗓子叫了兩聲，還是沒應。
她開始用力拍門：「娘娘！您開開門！您跟奴婢說句話——」
「別吵。」純妃的聲音從門後傳來，悶悶的，像是隔著棉被在說話，「本宮沒事。你去外頭候著。」
玉壺把手貼在門板上，掌心感受到木料微微的震動——那是純妃抵在門板另一側的輕微摩挲，像是順著門框緩緩滑了下去。
她不敢再問，退後兩步，蹲在廊下候著。日頭從正午偏到午後，又從午後偏到黃昏，那扇門始終沒有打開過。其間有兩個小太監來送新到的春茶，被玉壺攔了回去；純妃吩咐她備一套更衣後的熱茶，她麻利地端到門口又原封不動地端走——茶涼了再換、換了再涼，反反覆覆好幾輪，門裡的沉默卻像是被砌實了的牆，一滴水都滲不出來。
玉壺在外面急得團團轉，又不敢再去拍門，只好蹲在門檻邊上，豎著耳朵聽門裡的動靜。偶爾能聽見主子在自言自語，聲音極低，低到玉壺隔著門板一句都聽不清。
後來再聽，像是主子把妝奩里的什麼東西翻了出來——大概是信紙——然後又輕輕放了回去。又過了片刻，紙頁被翻動的聲音停了，門內忽然傳出極輕的一句：「在府里那幾年……到底算什麼。」
那聲音不像是說給誰聽的，也不像是自言自語，倒像是對著某個早就不會回答的人追問了一句她忍了大半日終於忍不住的疑問。玉壺蹲在門檻邊聽完這句，脊背慢慢弓起，把臉埋進了臂彎里。
入夜後起風了，廊下燈籠被吹得搖搖晃晃。玉壺又冷又餓，靠在柱子上打了個盹，被風聲驚醒時發現殿裡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亮了燈——不是正殿的大燈，是偏殿書案上的那盞紗燈，光暈從窗紙上透出來，柔柔的一團，像一枚被夜霧籠住的蛋黃。
玉壺翻身站起來，正要再去敲門，門忽然自己開了。
純妃站在門口。她換了一身家常的素色旗裝，頭髮重新梳過，簪了一支素銀扁簪，臉上沒有淚痕，眼眶也沒有紅腫。
玉壺怔怔地看著她，張了半天嘴才冒出一句：「娘娘，您——」純妃手裡端著那盞紗燈，燈芯跳了兩跳，把她的側影投在廊下的青磚地面上，拉得又長又淡。
「去請太醫。就說本宮身子不適，需要靜養。」
玉壺站在門口，看著自己主子那張平靜得近乎陌生的臉，心裏面堵得比下午拍門時還要慌——可娘娘方才的吩咐字字清晰，語氣和尋常吩咐備膳沒有區別。她不敢耽擱，趕緊應了聲，提著燈籠往太醫院跑。
半個時辰後，太醫院的張太醫來了。張太醫是從潛邸起就伺候純妃的老太醫，對她的脈象比對自己的手指還熟。
他坐在床前把了好一會兒脈，又看了看純妃的氣色，捻著鬍子皺眉道：「娘娘這脈象……怎麼說呢，肝氣鬱結，心神不寧。臣開個疏肝理氣的方子，娘娘先喝幾劑試試。要緊的是莫再勞神思慮。」
純妃靠在引枕上，微微點頭：「有勞張太醫了。」
張太醫還想囑咐什麼，張了張嘴又合上了——他從來沒見過純妃這副模樣。從前純妃也請過不少次脈，每回都是說自己身子不適需要靜養，但那都是推辭侍寢的幌子，偶爾還會跟他說笑兩句。
今日純妃臉上掛著的那層平靜，跟從前那種「稱病避寵」的從容全然不同。從前那是推託，今日這是真的被抽走了什麼。
張太醫走後，玉壺端著煎好的藥送到床前。純妃接過碗一口氣喝完，把空碗遞迴去，又重新靠回引枕上。
她望著帳頂繡著的纏枝蓮紋，忽然輕輕地說了一句：「本宮入這府邸與紫禁城近十年，從未有一夜像今日這般清醒——卻也從未有一夜像今日這般疲憊。」
玉壺端著空碗站在床邊，沒有接話。她知道主子說的「清醒」不是好事。她望著主子那雙忽然間什麼都看透了、又什麼都不想再爭的眼睛，心裡咯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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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妃閉上了眼睛。
「去吧。把燭火熄了。本宮想一個人躺會兒。」
燈滅了。殿內重新陷入黑暗。玉壺輕手輕腳地退出來，反手帶上門時聽見裡面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那聲嘆息不像是在難過，倒像是在跟什麼東西做了一場漫長而無聲的告別。
這一切，都被長春宮的人原原本本地報到了容音的案前。
容音正坐在燈下批閱內務府送來的春季採買單子。聽完來人的回報，她擱下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她沒有讓明玉換熱的，只是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完那盞涼茶。
「知道了。下去吧。」
明玉端著新沏的熱茶進來，正好聽見這一句。她看看容音的臉色，小聲問：「娘娘，純妃那邊——沒事吧？」
容音把茶盞放在桌上，指尖沿著盞沿輕輕轉了兩圈。窗外長春宮的海棠正開得盛，夜風拂過，花瓣沙沙地打在窗紙上，像無數隻極小的手在輕輕敲門。
「她選了靜養。」容音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像是在跟明玉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靜養就是退。退了就是暫時不會再生事端。前世永璉九歲夭折，便是因為純妃將不甘燒向了長春宮最脆弱的地方。這一世我讓她親耳聽見傅恆說『不該問』——傅恆親口劃出的界限倒比本宮磨破嘴皮子都管用。這道傷口即便不會立刻癒合，也已經割斷了執念最深的那根弦。」
明玉聽不太懂，但她跟著皇后這些日子已經學會了一件事——皇后不說的話不對的事，她不該多問。所以她只是點了點頭，把手裡的熱茶重新擱回娘娘手邊。
容音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子往外看了一會兒。月色鋪滿了長春宮的院子，廊下燈籠在微風裡輕輕搖晃，偏殿裡傳來永璉睡夢中翻身時依稀的哼唧聲。
「明玉。」
「奴婢在。」
「永璉身邊的乳母、太監，再加一層人手。長春宮所有進出的繡娘、醫女、內務府辦事人，一律登記在冊，每日核對往來。純妃那邊，繼續留意。」
她轉過身，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明玉臉上，「春太醫每回來請平安脈時，順便去偏殿也瞧瞧孩子。往後永璉若是有些許不適，不拘多晚，都要立即報給本宮。」
這話說得極平靜，明玉卻聽得心頭一緊，趕緊蹲身應是。
容音重新坐回書案前，拿起筆繼續批閱採買單子。批了幾行，她又停下來，把明玉喚到近前，緊接著一開口卻換了個方向：「爾晴在做什麼？」明玉低頭想了想，說這兩日爾晴都待在自己屋裡，該做的差事照做，只是話比從前少了許多。容音將筆擱回筆架，不緊不慢地在硯邊彈了彈指節上溫熱的墨漬。
三日之期將至，爾晴沒有來認罪。
容音垂下眼帘，將攤開的採買單子輕輕合上。一個純妃暫時退了，緊接著還有許許多多更棘手的仗要打。她不急。她有的是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