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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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春宮的小太監到軍機處偏房傳話時,傅恆剛從圍場回來,滿身是汗,正端著茶碗往嘴裡灌。聽說皇后有事相商,他把茶碗一擱,抹了把臉就要往外走。

  傳話的小太監又在後頭補了一句:「純妃娘娘也在,大人到了先在西暖閣稍候。」

  傅恆腳步頓了一下。純妃也在?姐姐從前議事從不叫上純妃。他想了想,沒想通,但也懶得想——姐姐做事總有道理。他整了整領口的盤扣,大步朝長春宮走去。

  西暖閣里擺了茶點。春日的陽光透過新換的窗紗鋪進來,落在紫檀圓桌上像一匹攤開的素絹。

  容音坐在主位上,正和純妃說著話。純妃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春衫,鬢邊簪了一支素銀蝴蝶,通身上下仍是那副不爭不搶的清淡模樣。

  她端著茶盞,聽容音說話時嘴角掛著得體的笑,偶爾點頭應一聲,姿態端莊得像是畫裡走出來的仕女。

  「妹妹這向時氣色好多了,」容音拉著她的手,語氣親昵得像在跟自家姐妹嘮家常,「上回本宮讓人送去的川貝枇杷膏可用了?春日裡乍暖還寒,最易咳嗽。」

  「勞娘娘掛心,臣妾用了,咳嗽已好多了。」純妃將茶盞輕輕放下,「娘娘這兒今日可有什麼事要商議?臣妾見您還特地讓人傳了話。」

  「不是什麼要緊的公務,」容音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就是內務府新進了幾匹雲錦,本宮想著該給各宮分一分。正好傅恆也要過來——他前兒個在圍場又得了皇上的夸,本宮這個做姐姐的,總得當面囑咐幾句。」

  提到傅恆,純妃端茶的手沒有異樣。她穩穩地把茶盞托在掌心裡,甚至還低頭吹了吹茶麵上的浮葉。但她吹茶的那口氣比平時短了半拍——極短,短到只有容音聽出來了。

  門口帘子一挑,傅恆大步走了進來。他今日穿了一身靛藍缺襟袍,腰間束著嵌玉帶,額角還帶著從圍場趕回來未來得及擦乾的薄汗,整個人像一桿剛出庫的槍。

  「臣弟給皇后娘娘請安。」他單膝跪下,又轉向純妃拱了拱手,「純妃娘娘也在。」

  「快起來吧,」容音虛扶了一把,「正說你呢。皇上昨兒個在養心殿又誇你了,說你秋獮籌備得妥當,比那些老臣都讓人省心。」

  傅恆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皇上不罵臣弟毛躁就謝天謝地了,還夸呢。上回臣弟把鑾儀衛的排班弄亂了,傅中堂瞪了臣弟整整三天。」

  「你還好意思說,」容音笑著瞪了他一眼,轉頭對純妃道,「妹妹你聽聽,這人當了差還跟小時候一樣沒正形。阿瑪在世時老說傅恆是把好鋼,就是太年輕,得好好磨一磨。本宮瞧著,也該給他成個家了——娶了媳婦,自然就穩重了。」

  純妃唇邊的笑意沒有變。她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然後輕聲附和道:「傅恆大人年少有為,京中名門淑女自然都願意攀這門親事。」

  「說到這個,本宮倒是想起一件事。」容音放下茶盞,語氣忽然認真了幾分,像是在宣布一樁已經斟酌了許久的決定,「前幾日福倫夫人進宮來請安,跟本宮提起她娘家遠房有一門親事——家世清白,姑娘才貌雙全。本宮已經讓人去打聽過了,確是個極好的人選。」

  傅恆一愣。他手裡還捏著半塊沒吃完的芸豆糕,臉上那副嬉皮笑臉還沒來得及收起來:「姐姐,您這是——」

  「本宮替你看了這麼久,就這個最中意。」容音沒有給他推辭的機會,語氣溫和卻不容置喙,「等過些日子,本宮再跟皇上說。皇上那邊也一直惦記著你的婚事,前兒個還問本宮有沒有合適的人選。」

  傅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把剩下半塊芸豆糕塞進嘴裡,嚼了咽下去才憋出一句:「姐姐看中的人,自然錯不了。」

  純妃手裡的茶盞微微一顫。那顫極輕,輕到明玉在旁邊端著茶壺根本沒注意到。但容音注意到了——她看見純妃的指尖在杯托上收緊了,指節泛出一瞬的青白,隨即又鬆開了。

  純妃將茶盞穩穩地放回桌上,動作仍是那副從容淡定的模樣。她甚至微微笑了笑,那笑意與方才並無二致——只是茶盞放回去之後,她沒有再端起來。

  容音又說了幾句關於雲錦分配的事,然後忽然站起來,有些抱歉地按了按額角:「本宮這向時精神不濟,坐久了便有些頭暈。妹妹稍坐,本宮去更衣便來。」

  純妃忙起身相送。容音走出西暖閣,繞過屏風,卻沒有往更衣的側間去。她停在屏風後頭,透過鏤空的雕花格扇,將西暖閣里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西暖閣里只剩純妃和傅恆兩個人。明玉不知何時也被支走了。傅恆正低頭整理自己的袖口,沒注意到純妃已經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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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恆大人。」

  傅恆抬起頭。純妃站在他面前,雙手交握在身前,脊背挺得端正端莊。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皇后說的那門親事——你可滿意?」

  傅恆還沒來得及答,她已又往前走了半步。

  「姐姐看中的人,自然錯不了。」傅恆坦然道。

  純妃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她那雙平日裡總是溫順端莊的眼睛此刻像是碎了一層冰紋,有什麼東西正從那些裂縫裡往外涌。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細得像是從齒縫裡漏出來的:「那……大人可有自己的心意?」

  傅恆愣住了一瞬。他不是傻子。他想起上回在御花園純妃遠遠看見他就避開的場景,想起每回來長春宮請安時純妃偶爾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那些目光從前他覺得只是客氣,此刻忽然全都串起來了。少年郎正是滿心國事、心無旁騖的年紀,對後宮妃子的心思本就沒有設防,但這句話——這句話越了線,越得明明白白。

  他站起來退後一步,正色道:「純妃娘娘,您是皇上的妃子,不該問臣這樣的話。」

  純妃像被什麼東西迎面擊中了。她退後兩步,重新拉開求全責備的距離,嘴唇翕動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容音在屏風後靜靜地看完了這一切。她看見傅恆皺著眉,看見純妃像一棵被霜打了的秋海棠一樣站在原地,看見她伸手扶住桌沿才勉強站穩。然後她整了整衣襟,從屏風後走出來。

  「妹妹怎麼了?」她走到純妃身邊,伸手挽住了她的手臂,語氣里滿是關切,「臉色這樣難看。是不是炭火太熱了?還是方才的茶太濃了?」

  「沒什麼……」純妃強撐著扯出一個笑來,「大約是有些悶。臣妾身子還沒好透,坐久了便有些頭暈。」

  「那趕緊回去歇著,」容音親自將她送到暖閣門口,「改日本宮讓人再送些補藥過去。」

  純妃行了個禮,轉身走出西暖閣。

  傅恆站在西暖閣里,看著純妃的背影消失在宮道上,又回頭看了容音一眼。

  「姐姐,臣弟告退。」他拱手行禮。

  「去吧。」容音笑著點頭。

  明玉從廊下端了新沏的茶進來,恰好聽見,小聲問容音:「娘娘,富察少爺在嘀咕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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