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對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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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爾晴這兩天過得不太好。

  說不清是哪裡不對,只是覺得皇后看她的目光跟從前不太一樣了。從前娘娘看她,是看自己身邊最得力的大宮女,眼神裡帶著信任和親近,偶爾還會跟她開幾句家常的玩笑。

  這幾日娘娘還是那樣說話,還是那樣端著茶盞對她吩咐差事——可那目光落在她身上時,多了一層她讀不懂的東西。極薄,薄到像春天河面上最後那一層將化未化的冰,看不分明,卻能感覺到涼。

  她試著試探過。昨日她照常端了參湯送去正殿,到門口時故意放慢了腳步,想看看娘娘會不會主動問話。

  娘娘只是從書案上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說了句「放下吧」,便繼續低頭看內務府的摺子。

  也許是自己多心了,她想。也許什麼事都沒有。

  然後娘娘身邊的掌事姑姑來傳話——娘娘召她去正殿問話。

  爾晴站在廊下整理衣襟的時候,手指摸了摸袖口那道暗紋,又摸了摸耳垂上那對碎玉墜子,再低頭確認了一眼新換的靛藍褂子上沒有沾著茶漬或線頭。

  前面院子裡兩個小太監正搬著盆景往偏殿去,其中一個遠遠看了她一眼,又收回了目光。往常她總要跟人多說幾句,今日她連點個頭的工夫都沒有,攥了攥袖口便徑直往正殿去了。

  正殿裡只有容音一個人。

  明玉被遣出去了。連守在帘子外頭的兩個小宮女也被支走了。春日上午的陽光透過新換的窗紗鋪進來,落在青磚地面上像一匹攤開的素絹。容音坐在靠窗的圈椅上,穿著家常的月白旗裝,髮髻上只簪了一根素銀扁簪,手裡端著一盞還冒著熱氣的紅棗茶。

  「娘娘。」爾晴進門便蹲身行禮,口齒清楚,姿態端正。

  「起來吧,」容音指了指旁邊的矮凳,「坐。」

  爾晴道了謝,在矮凳上側身坐下,雙手交疊擱在膝上,脊背挺得筆直。這是她伺候皇后多年來養成的習慣——無論何時何地,儀態都不能松。

  可是容音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慢慢啜了口紅棗茶,放下茶盞,又拿起旁邊的銅火鉗撥了撥炭盆里的灰。

  炭火嗶剝輕響,火星濺起又落下,屋子裡便只剩這細微的聲響,和兩人之間那片沉默。這

  「爾晴。」容音終於開口。

  「奴婢在。」

  「你跟了本宮幾年了?」

  爾晴略一怔,隨即答道:「回娘娘,六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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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年了。」容音輕輕重複了一遍,偏著頭似乎在想什麼,語氣溫和得像是姐妹間敘舊,「那時候本宮剛嫁進寶親王府沒幾年,長春宮裡里外外的事都是你在操心。本宮記得有一年冬天本宮染了風寒,你守在床前餵了好幾日的藥,連眼都沒合過。」

  爾晴垂著眼,聲音放得很低:「娘娘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做什麼都是應該的。」

  「應該的?」容音輕聲笑了一下,搖了搖頭,「這宮裡沒有什麼事是應該的。你對本宮好,本宮都記在心裡。」

  她頓了頓,端起紅棗茶又喝了一口,放下茶盞時瓷底磕在紫檀桌面上發出一聲極清的脆響。

  然後她將手伸進妝奩的屜子,從裡面取出了一樣東西。一方素絹,疊得齊齊整整,封口繫著細麻繩——爾晴一眼就認出了那隻素絹小包。她的臉在一瞬間褪盡了血色。

  容音把素絹放在桌上,沒有立刻打開。她只是把手覆在那方素絹上面,聲音還是方才那樣的溫柔,溫和得讓人脊背發涼:「恩重如山?那你告訴本宮——這方帕子,是給誰的?」

  容音將帕子展開了。

  並蒂蓮。銀紅絲線繡的蓮花瓣,米珠綴的花心,深淺綠線過渡的荷葉——每一針每一線都還在,在春日上午的陽光下清清楚楚地鋪在容音膝上。背面右下角那個小小的「晴」字,被光照得纖毫畢現。

  爾晴從矮凳上滑跪下去。她跪在青磚地面上,雙膝磕出沉悶的響聲,渾身發抖,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到外抽空了全部力氣。

  「娘娘——」她的嘴唇哆嗦著,平日裡那副滴水不漏的從容碎得乾乾淨淨,額上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奴婢……奴婢……」

  她想說那不是她的。想說那是哪個繡娘托她轉交的。想說那是小太監自己拿了去討好傅恆的。

  但這些說辭到了嘴邊全碎了——那帕子上的「晴」字是她親手繡的,用的針法是長春宮繡房裡誰也模仿不來的左撇針。她繡這個字的時候以為世上沒有人會注意,以為這方帕子會安安靜靜地躺在傅恆的袖子裡,永遠不被第三個人看見。

  她張了張嘴,又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容音沒有等她回答。

  她把帕子重新疊好,放回素絹中,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整理一件尋常不過的舊物。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爾晴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爾晴跪在地上,看見皇后那雙繡著淡青色蘭草的鞋面停在離自己手指不到一尺的地方,渾身抖得更厲害了。

  這包東西什麼時候落到了皇后手裡?小太監靠不住?還是從一開始她就被人盯死了?她不敢往下想。

  「本宮給你三日時間,你好好想想。」

  容音的聲音從頭到尾都沒有提高半分。她甚至彎下腰,伸手把爾晴肩上滑落的一縷碎發替她別回耳後——那動作溫柔得像姐姐在照顧妹妹,可爾晴卻猛地往後一縮,背脊撞上了矮凳腿,發出悶悶的聲響。

  「三日後,本宮聽你的回話。」

  容音直起身,走回窗邊坐下,重新端起那盞已經涼了的紅棗茶,不再看她。

  爾晴不知道自己是怎樣退出正殿的。她的腿軟得像灌了鉛,跨出門檻時絆了三次,扶著門框才勉強站穩。

  廊下明玉正端著新沏的茶走過來,看了她一眼,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只是側身讓開了路。

  爾晴沒有注意明玉。她靠在影壁上胸口的起伏又急又淺。皇后沒有當場發落她。皇后給了她三天——這三天是什麼意思?是讓她自己認罪?還是讓她自己想辦法?還是——等她自亂陣腳?

  她站了片刻,終於硬撐著直起身,一步一步往自己的住處走去。沿路廊下有個小太監正在掃院,她低著頭沒有吭聲,腳步卻比來時更碎、更急、更沉。

  她不知道的事還有很多。

  她不知道容音給她這三天不是念在主僕舊情。她不知道容音在等她慌了神之後做出更多蠢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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