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私相授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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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玉跟容音說爾晴有動作了——那天傍晚,她看見爾晴從針線籃里摸了塊疊得齊齊整整的素絹帕子,趁院子裡沒人,繞過影壁往角門去了。明玉說完屏著氣等容音發話。

  容音正坐在燈下翻內務府遞來的春季採買單子,連眼皮都沒抬:「去問問角門上值守的小鄧子,爾晴跟他說了什麼。」

  明玉應了一聲轉身就走,不過一炷香工夫就回來了,腳步比方才更快,臉上壓著做完一件事又要趕著做下一件的急迫:「娘娘,小鄧子說爾晴姐姐托他把一樣東西捎給富察大人——是一方帕子,用素絹裹得嚴嚴實實,封口繫著細麻繩。小鄧子正好要往軍機處送文書,順路就接了。」

  容音把採買單子翻了個面擱在桌上:「東西還在小鄧子手裡嗎?」

  「在!」明玉從袖子裡摸出一個素絹小包遞過去,「奴婢讓他先別急,等傳了話再走。」

  容音接過絹包,指尖觸到的是細麻繩粗糙的質地。她解開繩子,把素絹揭開——裡面是一方疊得極齊整的白絹帕子,每個角都熨得服服帖帖。她把帕子展開,看見了正面繡的那枝並蒂蓮。

  一支兩花,同根同莖。蓮花瓣用了極細的銀紅絲線,花心綴了幾粒極小的米珠,針腳細密到湊近燈下才能看出走針方向。

  旁邊的荷葉用了三種深淺的綠線過渡,葉脈輕淡,像是被月光洗過一般。這方帕子決不是隨手做的——從選料到配色到落針,每一處都在說同一句話:收著它的人,是被放在心尖上的。

  容音把帕子翻過來。背面右下角用極細的銀灰絲線繡了一個小小的「晴」字,略有些傾斜的、帶著個人筆意的行書。

  她盯著那個字看了片刻,指尖從「晴」字上輕輕撫過,然後將帕子按原樣疊好,放回素絹中。

  她的臉上沒有怒意,沒有失望,只有一種舊日的判斷被重新驗證之後的沉定。

  「娘娘——」明玉指著帕子,嗓門壓都壓不住,「並蒂蓮!這是……」

  「是。」容音打斷她,聲音平靜得像在確認一件早就知道會發生的事,「她到底還是坐不住了。」

  明玉張著嘴愣在原地。她想起那天宴席上爾晴給傅恆斟酒時多停留的那一拍手腕,想起席散後爾晴深夜在宮女房裡踱步的月光,想起容音吩咐她「所有往外送的東西先去正殿」時語氣里的篤定。原來娘娘等的就是這一步。

  「娘娘,要不要奴婢現在就把爾晴叫來——」明玉剛開口就被容音抬手止住了。

  「不急。」容音把素絹小包連同帕子一起放進自己妝奩的最下層,關上抽屜時發出輕而沉的一聲,「光憑一方帕子,她可以推說是小鄧子自己拿了去討好的。這人嘴硬得很,不見棺材不掉淚。」

  明玉急道:「那就讓她這麼……」

  「留好。」容音打斷她,語氣仍是溫溫的,像是在吩咐明玉把明日的早膳菜單記下來,「這方帕子,日後自有它登場的時候。」

  明玉愣了一下,然後用力點了點頭。她不懂皇后為什麼不在當下就拿這帕子去找爾晴對質——這麼實的鐵證,拿到誰面前都能讓她翻不了身。

  但她跟著皇后這段日子已經學會了一件事:皇后做事從來不圖一時痛快,總是深謀遠慮的。

  容音沒有再說話。她走到窗邊,看著長春宮院牆上最後一道晚霞褪成了灰色。爾晴送出這方帕子的時候,心裡大約又緊張又甜蜜——緊張的是怕被人發現,甜蜜的是在做一件從來沒有哪個宮女對傅恆做過的事。

  她在等傅恆的回應。她大概以為自己的心意已經在帕子裡說得明明白白,傅恆若是有心自然會明白,若是無意……她大概根本沒想過「無意」這個可能。

  但傅恆永遠不會收到這方帕子。

  容音坐回妝檯前,銅鏡里映出她的側影。鏡中人娥眉淡掃,神色如常,看不出半點波瀾。

  她把妝奩的屜子拉開一條縫,又看了一眼那方白絹帕子上安靜的「晴」字,然後輕輕將屜子推回原位。

  這方帕子還遠遠不夠。要扳倒爾晴,需要她親口承認這份心思——在更多人面前,在更無可辯駁的場合,在連推脫和狡辯都不再可能的瞬間。

  窗外燈籠被夜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容音將明玉喚到近前,不緊不慢地吩咐了幾件事,語氣平得像在交代明日的茶點安排。

  「這幾日盯緊爾晴。她去什麼地方,見什麼人,本宮都要知道。另外,小鄧子那頭,讓他告訴爾晴——東西已送到,傅恆大人收了,沒說什麼。」她停了停,「就這麼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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