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小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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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音那句話落下之後,席面上靜了一瞬。

  幾位命婦同時端起了酒杯,各自在心裡把皇后方才的話重新嚼了一遍。福倫夫人抿了口酒,目光從容音臉上移到傅恆臉上,又移回來,心裡隱約琢磨出幾分滋味:皇后今日不單單是設宴敘舊。

  傅恆的臉還紅著。容音卻已經恢復了姐姐說家常的輕鬆笑意。

  她轉頭看向站在傅恆斜後方的爾晴,溫聲道:「爾晴,你是本宮身邊最得力的人。你說說,什麼樣的姑娘才配得上本宮的弟弟?」

  爾晴被點了名,手裡的酒壺輕微地晃了一下。她沒有想到容音會忽然把話頭拋給自己——當著這麼多命婦的面,當著傅恆的面。

  她飛快地垂下眼睛,腦子裡嗡了一聲,但伺候皇后多年的本能讓她在剎那間穩住了身形。她屈了屈膝,聲音仍是穩穩噹噹的:「奴婢愚見富察少爺的良配,自然是名門淑女、才貌雙全。」

  這話答得規矩極了,挑不出半點毛病。海老夫人點了點頭,瓜爾佳氏也跟著附和了一句「爾晴說得在理」。

  傅恆則趁這個空檔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恨不得把臉埋進杯子裡。

  容音笑著搖了搖頭。

  「名門淑女固然好,」她將酒杯放下來,語氣仍是溫溫軟軟的,像是在說一樁極尋常的家常道理,「但本宮更看重品性。那些心思不正、攀龍附鳳的,便是再好的家世,也休想進富察家的門。」

  爾晴的臉白了一白。

  那抹白極快,快到福倫夫人正低頭夾菜,根本沒注意。

  但容音看見了——爾晴握著酒壺的手指節收緊了一瞬,指骨在壺柄上勒出細細的白印,隨即又鬆開了。她低下頭,聲音仍是恭順的:「娘娘說得是。」

  容音沒有再多看她一眼。她轉向海老夫人,換了個輕鬆的話頭:「海蘭察可有議親的打算?」海老夫人笑著擺手:「那孩子一心撲在差事上,臣婦說親事他光打哈哈……」

  話題就這麼被帶過去了。宴席上的氣氛重新鬆弛下來,瓜爾佳氏又講了個娘家侄女的趣事,福倫夫人接了兩句,大家笑了起來。容音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那杯沒喝完的酒,偶爾插一句家常,神色與方才說「攀龍附鳳」時已判若兩人。

  但她餘光里始終給爾晴留了一條縫。

  她看見爾晴退到了屏風邊上,把酒壺放在明玉端的茶盤裡,然後站在那兒沒動。她臉上的恭順還掛著,但嘴唇抿得極緊,像是在咬著後槽牙。

  她知道爾晴在想什麼——她在想容音方才的話到底是對誰說的。在場命婦家的女兒們?還是她?

  宴會散時,天色已近黃昏。

  容音在正殿門口送客。海老夫人拉著她的手說下回要帶海蘭察來謝恩,瓜爾佳氏又絮叨了幾句關於雲錦的事,福倫夫人最後一個走,在門口忽然回過頭來,輕聲說了句意味深長的話:「娘娘今日這場宴,擺得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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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音笑了笑:「只是許久沒熱鬧了。」

  「娘娘是長春宮最熱鬧的人,」福倫夫人也笑,眼裡卻有東西一閃,「也是最安靜的人。」

  容音沒有接話。兩個女人在暮色里對視了一瞬,福倫夫人便轉身上了轎子。

  容音回到正殿時,明玉正帶著幾個小宮女收拾席面。

  傅恆還沒走,他站在廊下,手裡握著馬鞭,似乎在等容音忙完。容音走到廊下時,他轉過身來,看了她一眼,然後說了句讓她有些意外的話。

  「姐姐今日好像話裡有話。」

  容音抬眼看他。傅恆臉上沒有方才在席間那種窘迫的紅,也沒有嬉皮笑臉的意思。他只是平平靜靜地站著,像是在陳述一個觀察了很久才確定的判斷。

  「什麼話裡有話?」容音笑著裝糊塗。

  「姐姐知道臣弟的意思。」傅恆頓了頓,「從頭到尾,從讓爾晴斟酒開始。」

  容音沒有說話。她看著傅恆,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是欣慰還是酸澀的情緒。前世她這個弟弟心思太直,被人算計到頭上都看不出來。這一世他還是那個英朗少年,但那雙眼睛,比前世多了一層覺察。

  「臣弟只是想不明白姐姐為什麼要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提那些,」傅恆撓了撓後腦勺,語氣又恢復了平日的不拘小節,「不過姐姐做事總有道理。臣弟就不問了。」

  他翻身躍上馬背,馬鞭朝她揮了揮:「臣弟告退!」

  馬蹄聲沿著宮道漸漸遠去。容音站在廊下,目送他消失在暮色里。

  明玉從殿內探出頭來:「娘娘,爾晴還在收拾杯盞,奴婢讓她先歇著,她說不用。」


  爾晴確實睡不著。

  她回到住處時已經過了亥時。同屋的宮女都睡了,她摸黑坐在自己的床沿上,把白天那件靛藍褂子脫下來疊好。

  她在黑暗裡坐了很久。月光被窗戶紙篩成極淡的青白色,鋪在枕邊那件疊好的褂子上。她忽然伸手把褂子重新抖開,披在肩上,站起來在狹小的屋子裡踱了兩步。

  她想起傅恆在席間說的話——不求門第,只求心意相通。她想起他說這話時耳根是紅的,聲音卻不含糊。

  她又想起皇后聽完這句之後,還補了一句:本宮更看重品性。「心思不正、攀龍附鳳」不是泛指。皇后說話從來不會隨口一說。可這話是在敲打誰?她嗎?她攀了什麼?她只是多斟了幾次酒,多看了幾眼——皇后不可能注意到這些,不可能。

  她站住了。月光正好落在她腳尖前面那塊青磚上,那磚有一點微微的凹陷,是宮女們經年走動磨出來的痕跡。她盯著那塊凹痕,忽然覺得渾身發冷——又忽然覺得渾身發燙。

  她把手按在胸口,摸到自己過於急速的心跳。她想起傅恆離席時在廊下對容音說的話——她當時站在拐角處收拾杯盞,恰好聽到了「話裡有話」那半句。皇后沒有解釋。對一個不解釋的皇后,她怎麼能確定那番話是在敲打她?也許皇后敲打的不是她——皇后只是隨口一說,是她多心了;也許皇后沒有多心,而她自己也沒有做任何越矩的事;也許「心意相通」四個字,傅恆說的就是她這種心意相通的真心人。她又坐回床沿,把褂子從肩上拉下來,攥在手裡。

  同一時刻,長春宮正殿的書房裡,容音正坐在書案前,將今日宴席上的每一個細節重新過了一遍。爾晴斟酒時多停留的那一拍,傅恆說「真心人」時她耳根的潮紅,那句「名門淑女」出口時她喉間微不可察的吞咽——每一幀都清晰得像印在紙上的工筆。

  明玉端了碗銀耳羹進來:「娘娘,夜深了,喝碗湯暖暖胃。」容音接過碗,用勺子輕輕攪了攪,忽然道:「明玉,明日起,長春宮所有往外送的物件,無論是送誰,都先經本宮過目。」

  明玉一怔:「爾晴那邊的差事也要嗎?」

  「尤其是她。」容音舀起一勺銀耳羹,吹了吹,語氣平常得像在說今晚月光不錯,「爾晴這丫頭,要有新動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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