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小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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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春宮的小宴定在三月初六。

  帖子提前三日便發了出去,請的是幾位在京的宗室命婦——福倫夫人、海蘭察的母親海老夫人,還有傅恆頂頭上司鑾儀衛掌事大臣的夫人瓜爾佳氏。都是和富察家素有往來的舊交,請來既不顯得突兀,又能湊成一桌熱鬧。

  爾晴從接到消息那天起就忙開了。

  她先是將長春宮正殿的茶具全部換了一遍。那套收在庫房深處的琺瑯彩茶盞被她翻了出來,一隻一隻對著光驗過,確認杯口沒有裂紋、釉面沒有劃痕,才小心翼翼地擺上茶盤。

  明玉蹲在旁邊替她遞軟布,忍不住說了句:「爾晴姐姐,這套杯子年節才拿出來用,這會子就擺上,是不是太早了?」

  「不早,」爾晴頭也不抬,「這回請的都是要緊的命婦,茶具不能怠慢。」她把最後一隻杯子放穩,又補了一句,「富察大人也要來。」

  明玉哦了一聲,沒再問了。她年紀小,還看不出爾晴指尖在杯沿上多停留的那一拍意味著什麼。

  宴席設在長春宮西暖閣。地方不大,勝在敞亮。

  靠牆的紫檀條案上擺著新折的海棠和早開的玉蘭,兩支插在一隻青瓷膽瓶里,疏疏朗朗的,襯得滿室都是春意。

  巳時剛過,客人們陸續到了。

  福倫夫人最先到,一身靛藍團紋旗裝,見了容音便笑著行禮:「好久沒來給皇后娘娘請安,今兒可得好好嘗嘗您長春宮的茶。」

  容音親自扶她起身:「福倫夫人客氣了。福爾康近來可好?聽說他騎射又精進了,皇上上回在圍場誇了他。」

  「小孩子家家,經不起這麼夸!」福倫夫人嘴上推辭,臉上卻笑紋深了幾分。

  接著是海蘭察的母親海老夫人和瓜爾佳氏前後腳進門。

  海老夫人年過五十,身板硬朗,是一品誥命。瓜爾佳氏是個愛說話的,一進門便拉著容音的手絮叨:「上回皇后娘娘賞臣婦的那幾匹雲錦,臣婦做了件褂子,兒媳做了件坎肩,還剩一截料子沒捨得動,壓在箱底里,等將來有了孫子孫女再拿出來用。」

  「那可得壓上好幾年呢!」福倫夫人在旁邊打趣。

  滿屋子人都笑了。明玉端著茶盤穿梭其間,往各人手邊添上新沏的龍井。

  容音在主位上吩咐道:「明玉,去看看傅恆到了沒有。這人又不知道在哪個衙門耽擱了。」

  話音剛落,門口小太監便跑了進來:「稟娘娘,富察侍衛到!」

  傅恆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靛藍缺襟袍,外罩石青色馬褂,腰束嵌玉帶,腳下一雙玄色長靴,整個人往暖閣門口一站,像一桿剛出庫的新槍。他額角還帶著薄汗——大約是剛從軍機處偏房趕過來的。

  「臣弟給皇后娘娘請安。」傅恆單膝跪下行禮,中規中矩。

  「快起來快起來,」容音虛扶了一把,「就差你了。」

  傅恆起身,拍了拍袖口沾的灰,對幾位命婦一一拱手行禮。海老夫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點著頭說富察大人越發英武了,上回海蘭察回來說什麼來著——說傅恆大人在圍場射雁,一箭雙雁。

  「那是碰巧,」傅恆有些不好意思,「那天順風。」

  「這孩子,」容音笑著指了指他,「從小就這樣,誇他一句他非得說是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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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爾晴端著酒壺從側間走了出來。

  她今日穿的仍是長春宮宮女的制式靛藍褂子,但那件褂子顯然是新上過漿的,領口比平日挺括了幾分。

  髮髻重新梳過,鬢邊簪了一朵極小的細工絹花,顏色是極淡的丁香紫,和長春宮的服制搭配得恰到好處——不逾矩,但經得起細看。耳墜也換了一對成色更好的碎玉,耳際銀鉤在午後的光里輕輕晃了一下。

  她走到桌前,先給主位的容音斟滿,然後是福倫夫人、海老夫人、瓜爾佳氏,最後到傅恆面前時,她微微屈膝,雙手捧著酒壺,低眉順眼地往他杯里斟酒。

  「富察少爺請。」

  傅恆正在和瓜爾佳氏聊鑾儀衛的瑣事,隨口應了聲「多謝」,連頭都沒抬。

  爾晴的酒壺微微一傾,酒液穩穩地落進杯中。她垂著眼睛,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嘴角繃著一絲極淡的弧度——像是在忍著什麼。

  容音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餘光從杯沿上方掠過爾晴的臉,並不作聲。

  席間氣氛漸漸熱絡起來。傅恆本就是個話多的性子,幾杯酒下肚之後更為爽朗,和瓜爾佳氏聊完了鑾儀衛又和海老夫人說起邊關的軍馬。

  海老夫人說他比上回見時肩膀又寬了不少,傅恆便一本正經地解釋那是因為換了件厚褂子。明玉正在往瓜爾佳氏手邊添酒,聽了他這話差點把酒壺蓋子晃掉,趕緊咬著下唇把蓋按穩。

  爾晴替他斟了好幾回酒。每一次她都恰好在他杯子快空時出現,不早不晚,時機掐得極准。

  有一次傅恆的筷子不小心碰翻了碟邊的醬碟,爾晴立刻遞上一塊乾淨帕子。傅恆接過來擦了擦桌沿,說了句「有勞」,便把帕子順手擱在一邊。

  那帕子爾晴收回來時,多看了一眼。

  就一眼。

  酒過三巡,瓜爾佳氏正說到自己娘家侄女今年剛及笄,性子溫順,繡工也好——「就是眼光太高,挑來挑去挑花眼了。」

  福倫夫人笑著接話:「年輕人嘛,挑些是應該的,總比將來後悔強。」

  容音不緊不慢地把酒杯放下來。

  「說到親事,」她開口了,語氣像是忽然被這個話題提醒了什麼,「傅恆,你也到了該議親的年紀了。今日在座的諸位命婦,家裡都有適齡的女兒,不如你說說——喜歡什麼樣的姑娘?」

  啪。

  爾晴手裡的酒壺瓶蓋磕在了壺身上。聲音極輕,輕到福倫夫人和海老夫人都沒有注意到。

  但明玉注意到了,她端著茶盤站在旁邊,眼珠子轉了轉,沒說話。容音自然也注意到了,但她的目光穩穩地落在傅恆臉上,嘴角還掛著那抹姐姐說家常的笑意。

  傅恆的臉騰地紅了。

  「姐姐,這事——」

  「本宮替你做主,」容音不依不饒,語氣半是正經半是打趣,「你儘管說。」

  桌上幾位命婦也都笑了起來,瓜爾佳氏放下筷子準備看好戲,海老夫人笑吟吟地點頭,連明玉都忍不住咧嘴。

  傅恆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難得出現了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他支支吾吾了片刻,端起酒杯灌了一口,然後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似的,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臣弟……」他頓了頓,「臣弟不求門第,只求一個真心人。」

  容音的笑容微微收了半分。她抬起眼,目光越過傅恆的肩頭,落在爾晴身上。

  爾晴正站在傅恆斜後方,雙手捧著酒壺貼在身前。她微垂著頭,耳根泛起了一抹極淡的紅,那是一種藏不住的、從心底湧上來的歡喜。

  她的嘴角微微抿著,像是在反覆咀嚼傅恆方才那句話,每一個字都捨不得咽下去。

  容音把目光收回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真心人,」她重複了一遍,語氣忽然變得溫和而鄭重,「這話說得對。門第再高,家世再好,若心意不誠也是枉然。傅恆,你是富察家的希望,你的婚事,姐姐會親自為你把關。」

  她頓了頓,目光平平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像是在說一句理所當然的家常話。

  瓜爾佳氏正要說那改日把幾家姑娘的畫像送來給娘娘過目,容音卻已輕輕擱下酒杯,唇邊笑意未散,話鋒一轉,聲音不輕不重地落在席面上——

  「記住,不是什麼人都配得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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