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連根拔掉
容音從承乾宮出來，天已經擦黑了。轎子穿過長街時，她掀起竹簾往回看了一眼，嫻妃還站在門口，身影被暮色染得模糊，像一棵在角落裡立了太久的樹。
她放下帘子，對轎邊的明玉吩咐了那句關於嫻妃弟弟的話，然後靠回轎壁，閉上眼睛。
她沒有回長春宮。
壽康宮的人已經在甬道上候著了。太后身邊的大宮女茹素領著兩個小太監，提著燈籠站在路口，見了皇后的儀仗便屈膝行禮：「皇后娘娘，太后請您過去坐坐。」
容音睜開眼，看了看天色。這個時辰，太后通常已經禮佛完畢，在暖閣里喝茶翻經。忽然來請，不是臨時起意。她點了點頭，讓轎子改道往壽康宮去。
壽康宮的暖閣里燈火通明，檀香淡淡地浮在空氣里。
太后坐在炕上，手裡拈著一串菩提子佛珠，面前的炕几上擺著一碟剛出爐的芸豆糕、一碟蜜漬紅棗，還有兩隻青瓷蓋碗，茶還冒著熱氣，像是算好了她進門的時辰。
「臣妾給皇額娘請安。」容音蹲身行禮。
「快起來。」太后抬手虛扶了一把，語氣溫和得像是在招呼自家晚輩，「坐吧。哀家今兒下午讓御膳房做了芸豆糕，想著你愛吃，就讓人去長春宮叫你。結果說你去了承乾宮？」
容音在炕沿上側身坐下，心頭那根弦輕輕繃了一下。
太后知道她去了承乾宮，她沒讓人通報，壽康宮卻已經知道了。面上她不露分毫，只笑著應道：「是。臣妾想著好些日子沒見嫻妃妹妹了，過去瞧瞧她。」
「她怎麼樣？」太后拈了塊芸豆糕遞過來。
「身子還好，就是有些咳嗽，臣妾讓人送了些川貝枇杷膏過去。」容音接過糕，咬了一小口，想了想又補了句家常話，「嫻妃妹妹那宮裡冷清得很，炭火不太夠。臣妾已經吩咐多加兩簍銀霜炭了。」
太后端起茶盞，用蓋子輕輕撇了撇浮沫：「怎麼咳嗽了，珍兒也不提醒傳太醫麼？」
「她性子本就節儉，大約是不想多事。」
太后抿了口茶，沒有接話，只是看了容音一眼。那目光不帶責備，卻有一種極淡的瞭然，像是皇后去了一趟承乾宮，回來就能說出炭火不夠、咳嗽沒傳太醫這些細節，說明她是真的坐下來了，而不是走個過場。
「你倒是上心。」太后放下茶盞，口吻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尋常事，「嫻妃是不愛吱聲的人，在這宮裡住了這些年，倒是頭一回有人替她跟哀家說炭火不夠。」
容音不知這話是褒是貶，只是笑了笑：「臣妾不過是順路瞧了一眼。」
「順路的人多，瞧得見的少。」太后捏著佛珠，忽然話鋒一轉，「皇后待後宮有心，是好。不過哀家叫你來不是問這個的。」
容音放下手中的芸豆糕，坐直了些。
太后沒有立刻說話。她將菩提子佛珠一粒一粒地捻過去，暖閣里只聽見珠子相碰的細微聲響，和炭火偶爾發出的嗶剝聲。
茹素輕手輕腳地進來換了一道茶，退出去時把帘子放好，將外頭的風聲隔絕在門外。
「二阿哥養在長春宮，」太后終於開口，語氣不急不緩，「皇后要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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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音的心猛地收緊了一下。面上仍是溫順地應道：「永璉很好，臣妾日日看著。」
「哀家知道你看著，」太后手中的佛珠沒有停，目光落在對面牆上一幅觀音畫像上，像是只是在說一句平常不過的囑咐，「只是皇上的子嗣不多，每一個都要寶貝著。」
這話聽起來溫吞，像祖母在嘮叨孫輩的冷暖。換了旁人聽來，大約就是一句尋常的關切。
容音垂下眼帘：「臣妾明白。」
「明白就好。」太后微微頷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然後換了個更鬆快的語氣，「這茶是今年新到的龍井，你嘗嘗。」
容音端起茶盞，心想：太后方才若只是想問永璉的近況，說一句就夠了，可她偏要多補這一句，是想讓皇后記住盯著孩子的眼睛不止一雙。
她輕輕吹了吹茶麵上的熱氣，腦子裡已經在飛快地轉動起來。長春宮裡誰主事永璉的起居？乳母張氏，是內務府指派的人；負責襁褓繡工和嬰孩衣物的繡房，在爾晴名下管著；還有純妃——上回純妃在長春宮離開時那踉蹌的背影，和那句壓低了嗓子的「皇后要給他指婚了」。這些散落的線索，此刻被太后一句話串在了一起。
「是今年的新茶，回甘比去年的好，」她品了一口龍井，抬起頭來，臉上已換回平日的溫柔笑意，「永璉這幾日正在學走路，扶著廊柱能走好幾步了，明玉在旁邊張著手護了一路，生怕他摔著。」
太后笑了笑，又拈了一塊芸豆糕遞給她：「學走路好。孩子走得越穩，大人越不用懸著心。」她頓了頓，又接了一句，「只是這宮裡不比外頭，懸著心的事多得很。皇后是個聰明人——聰明人最大的本事，就是在別人還沒動手之前，就看清了局勢。」
容音接過糕，指尖微微收緊。她端著那副溫婉的模樣，恭恭敬敬地低頭應道：「臣妾謹記皇額娘教誨。」
「不早了，回去歇著吧。改日把二阿哥抱來給哀家瞧瞧。」
容音起身跪安。
宮轎緩緩駛出壽康宮的甬道。暮色已經完全落下來了，六宮燈火漸次亮起，宮人們在燈下穿梭，各宮各院的熱鬧與寂寞在這條夜道上彼此交錯。
容音坐在轎中，竹簾內外燈火忽明忽暗。茹素方才在暖閣外說「太后今兒個請安的人一概沒見，獨獨叫了娘娘」——這話聽著像家常話，實則意味深長。
太后選在這個時機見她，不是為了芸豆糕，不是為了嫻妃，更不是隨口絮叨幾句永璉的冷暖。太后需要帝位傳承穩當，需要一個能護住嫡嗣的中宮。她方才在暖閣里說的每一句話——從嫻妃的炭火到二阿哥，從「被人盯上」到「聰明人最大的本事」——都是在告訴容音：哀家選了你。選你坐穩這個中宮，選你來守住這一朝的根基。
而這一世，她富察容音，就是太后選中的那個人。
轎子經過長春宮門口時，明玉正要打簾，容音忽然開口：「明玉。」
「奴婢在。」
「明兒個讓小廚房多備兩樣點心。」她頓了一下，「再讓人去內務府領一套新茶具——本宮要在長春宮設個小宴，請幾位命婦來坐坐。」
明玉應了一聲，又問：「娘娘，可要請人擬名單？」
容音掀起竹簾，看著長春宮殿內亮著的燈火，嘴角微微彎了彎：「不用擬。本宮心裡有數。」
這一次，她要在所有人還來不及伸手之前，先把那個藏在身邊的笑面毒蛇，連根拔掉。
她放下帘子，對轎邊的明玉吩咐了那句關於嫻妃弟弟的話，然後靠回轎壁，閉上眼睛。
她沒有回長春宮。
壽康宮的人已經在甬道上候著了。太后身邊的大宮女茹素領著兩個小太監，提著燈籠站在路口，見了皇后的儀仗便屈膝行禮：「皇后娘娘，太后請您過去坐坐。」
容音睜開眼，看了看天色。這個時辰，太后通常已經禮佛完畢，在暖閣里喝茶翻經。忽然來請，不是臨時起意。她點了點頭，讓轎子改道往壽康宮去。
壽康宮的暖閣里燈火通明，檀香淡淡地浮在空氣里。
太后坐在炕上，手裡拈著一串菩提子佛珠，面前的炕几上擺著一碟剛出爐的芸豆糕、一碟蜜漬紅棗，還有兩隻青瓷蓋碗，茶還冒著熱氣，像是算好了她進門的時辰。
「臣妾給皇額娘請安。」容音蹲身行禮。
「快起來。」太后抬手虛扶了一把，語氣溫和得像是在招呼自家晚輩，「坐吧。哀家今兒下午讓御膳房做了芸豆糕，想著你愛吃，就讓人去長春宮叫你。結果說你去了承乾宮？」
容音在炕沿上側身坐下，心頭那根弦輕輕繃了一下。
太后知道她去了承乾宮，她沒讓人通報，壽康宮卻已經知道了。面上她不露分毫，只笑著應道：「是。臣妾想著好些日子沒見嫻妃妹妹了，過去瞧瞧她。」
「她怎麼樣？」太后拈了塊芸豆糕遞過來。
「身子還好，就是有些咳嗽，臣妾讓人送了些川貝枇杷膏過去。」容音接過糕，咬了一小口，想了想又補了句家常話，「嫻妃妹妹那宮裡冷清得很，炭火不太夠。臣妾已經吩咐多加兩簍銀霜炭了。」
太后端起茶盞，用蓋子輕輕撇了撇浮沫：「怎麼咳嗽了，珍兒也不提醒傳太醫麼？」
「她性子本就節儉，大約是不想多事。」
太后抿了口茶，沒有接話，只是看了容音一眼。那目光不帶責備，卻有一種極淡的瞭然，像是皇后去了一趟承乾宮，回來就能說出炭火不夠、咳嗽沒傳太醫這些細節，說明她是真的坐下來了，而不是走個過場。
「你倒是上心。」太后放下茶盞，口吻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尋常事，「嫻妃是不愛吱聲的人，在這宮裡住了這些年，倒是頭一回有人替她跟哀家說炭火不夠。」
容音不知這話是褒是貶，只是笑了笑：「臣妾不過是順路瞧了一眼。」
「順路的人多，瞧得見的少。」太后捏著佛珠，忽然話鋒一轉，「皇后待後宮有心，是好。不過哀家叫你來不是問這個的。」
容音放下手中的芸豆糕，坐直了些。
太后沒有立刻說話。她將菩提子佛珠一粒一粒地捻過去，暖閣里只聽見珠子相碰的細微聲響，和炭火偶爾發出的嗶剝聲。
茹素輕手輕腳地進來換了一道茶，退出去時把帘子放好，將外頭的風聲隔絕在門外。
「二阿哥養在長春宮，」太后終於開口，語氣不急不緩，「皇后要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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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音的心猛地收緊了一下。面上仍是溫順地應道：「永璉很好，臣妾日日看著。」
「哀家知道你看著，」太后手中的佛珠沒有停，目光落在對面牆上一幅觀音畫像上，像是只是在說一句平常不過的囑咐，「只是皇上的子嗣不多，每一個都要寶貝著。」
這話聽起來溫吞，像祖母在嘮叨孫輩的冷暖。換了旁人聽來，大約就是一句尋常的關切。
容音垂下眼帘：「臣妾明白。」
「明白就好。」太后微微頷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然後換了個更鬆快的語氣，「這茶是今年新到的龍井，你嘗嘗。」
容音端起茶盞，心想：太后方才若只是想問永璉的近況，說一句就夠了，可她偏要多補這一句，是想讓皇后記住盯著孩子的眼睛不止一雙。
她輕輕吹了吹茶麵上的熱氣，腦子裡已經在飛快地轉動起來。長春宮裡誰主事永璉的起居？乳母張氏，是內務府指派的人；負責襁褓繡工和嬰孩衣物的繡房，在爾晴名下管著；還有純妃——上回純妃在長春宮離開時那踉蹌的背影，和那句壓低了嗓子的「皇后要給他指婚了」。這些散落的線索，此刻被太后一句話串在了一起。
「是今年的新茶，回甘比去年的好，」她品了一口龍井，抬起頭來，臉上已換回平日的溫柔笑意，「永璉這幾日正在學走路，扶著廊柱能走好幾步了，明玉在旁邊張著手護了一路，生怕他摔著。」
太后笑了笑，又拈了一塊芸豆糕遞給她：「學走路好。孩子走得越穩，大人越不用懸著心。」她頓了頓，又接了一句，「只是這宮裡不比外頭，懸著心的事多得很。皇后是個聰明人——聰明人最大的本事，就是在別人還沒動手之前，就看清了局勢。」
容音接過糕，指尖微微收緊。她端著那副溫婉的模樣，恭恭敬敬地低頭應道：「臣妾謹記皇額娘教誨。」
「不早了，回去歇著吧。改日把二阿哥抱來給哀家瞧瞧。」
容音起身跪安。
宮轎緩緩駛出壽康宮的甬道。暮色已經完全落下來了，六宮燈火漸次亮起，宮人們在燈下穿梭，各宮各院的熱鬧與寂寞在這條夜道上彼此交錯。
容音坐在轎中，竹簾內外燈火忽明忽暗。茹素方才在暖閣外說「太后今兒個請安的人一概沒見，獨獨叫了娘娘」——這話聽著像家常話，實則意味深長。
太后選在這個時機見她，不是為了芸豆糕，不是為了嫻妃，更不是隨口絮叨幾句永璉的冷暖。太后需要帝位傳承穩當，需要一個能護住嫡嗣的中宮。她方才在暖閣里說的每一句話——從嫻妃的炭火到二阿哥，從「被人盯上」到「聰明人最大的本事」——都是在告訴容音：哀家選了你。選你坐穩這個中宮，選你來守住這一朝的根基。
而這一世，她富察容音，就是太后選中的那個人。
轎子經過長春宮門口時，明玉正要打簾，容音忽然開口：「明玉。」
「奴婢在。」
「明兒個讓小廚房多備兩樣點心。」她頓了一下，「再讓人去內務府領一套新茶具——本宮要在長春宮設個小宴，請幾位命婦來坐坐。」
明玉應了一聲，又問：「娘娘，可要請人擬名單？」
容音掀起竹簾，看著長春宮殿內亮著的燈火，嘴角微微彎了彎：「不用擬。本宮心裡有數。」
這一次，她要在所有人還來不及伸手之前，先把那個藏在身邊的笑面毒蛇，連根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