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探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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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純妃那兒回來之後,容音換了常服,喝了一盞茶,忽然問明玉:「嫻妃近來怎麼樣?」

  明玉想了想,誠實地說:「奴婢好一陣子沒聽說嫻妃娘娘的消息了。上回還是上個月在壽康宮遠遠瞧見她,看著氣色還行,就是瘦了些。」

  她停了停,又補了一句,「嫻妃娘娘好像不怎麼出門。要不是太后召見,平時就待在自己宮裡。」

  「待在自己宮裡做什麼?」

  「這奴婢就不知道了。」明玉把茶盞收走,隨口道,「有人說是抄經。」

  容音沒有接話。她坐在靠窗的圈椅上往外看了一會兒,院裡的石榴樹剛冒了花苞,海棠正盛,陽光鋪了半個院子。

  長春宮從來不缺人走動,太監宮女進進出出,永璉的乳母抱著孩子在廊下曬太陽,爾晴在偏殿指揮人搬新到的盆景。

  而嫻妃那邊,大約是安靜的,安靜得像是被這道宮牆隔在了所有人的視線之外。

  「備轎。」容音站起來,「本宮去瞧瞧她。」

  明玉愣了一下:「娘娘,時辰不早了,這會兒過去是不是——」

  「就是這會兒。」容音已經走到門口,「不必提前通報,本宮只是去坐坐。」

  明玉趕緊小跑著跟上去。

  嫻妃住在承乾宮,位置不算偏,卻安靜得有些過分。

  容音的儀仗到門口時,守門的太監嚇了一跳,忙不迭地跪下去請安,又結結巴巴地說嫻妃娘娘不知皇后駕到、奴才這就去通傳。容音擺擺手說不必,自己走了進去。

  承乾宮的正殿敞著門,光線有些暗。只余半邊日光斜斜地鋪進來,照在青磚地面上像一匹攤開的素絹。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極淡的檀香味,不是宮裡常燃的龍涎,是更清淡、更樸素的那種,像是自己點了供佛的香。殿內沒有多餘的花草,沒有新換的盆景,只有几案上一隻素白瓷瓶,裡頭插著三兩枝不知名的野花,開得很安靜。

  容音站在門口,一眼就看見了嫻妃。

  嫻妃坐在靠窗的案幾前,正低頭抄經。她穿著一件靛青色的家常旗裝,料子洗得有些發白了。

  這是宮中妃子,卻穿得比一般宮女都不如。她的頭髮只鬆鬆地挽了個髻,簪了一支素銀扁簪,耳邊沒有掛墜子,手腕上也沒有鐲子,整個人清淡得像一碗白水。

  「妹妹。」容音站在門口叫了一聲。

  嫻妃抬起頭,看清來人後怔了片刻,隨即站起身快步迎上來行禮:「臣妾不知皇后娘娘駕到,失禮之處還請娘娘恕罪。」

  「是本宮不請自來,」容音扶住她的手臂,沒讓她跪下去,「妹妹在抄什麼?」

  「《地藏經》。」嫻妃答得簡短。

  容音走過去,低頭看了看她攤在案上的字。嫻妃的字寫得很好,一筆一畫都透著功底,端正得不像是出自後宮妃子之手,倒像是閨塾里教出來的士子。只是字跡太工整了,工整到透著一股固執。

  「妹妹的字真好,」容音由衷地誇了一句,「本宮這手字在你面前可拿不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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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娘謬讚了。」嫻妃低下頭,耳根有些泛紅。她不像是在謙虛,更像是真的不習慣被人誇獎。

  容音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嫻妃讓人看茶,宮女珍兒端了茶上來,茶杯也是極素的青瓷,杯沿上有一道極細的裂紋,看上去用了有些年頭了。容音看了一眼那裂紋,沒說什麼。

  「妹妹近來可好?」她端起茶抿了一口,「本宮有些日子沒見你了。上回還是在太后那裡匆匆一面,也沒來得及說上話。」

  「臣妾一切都好。」嫻妃也坐下來,雙手交疊在膝上,脊背挺得筆直。

  「身子怎麼樣?這倒春寒的天氣,宮裡炭火還夠不夠?」

  珍兒在旁邊忍不住插嘴:「回皇后娘娘,我們娘娘這幾日夜裡老是咳嗽,奴婢勸了好幾回請太醫,娘娘總說不用——」

  「珍兒。」嫻妃輕聲打斷她,語氣不重,但珍兒立刻閉了嘴。

  容音看了嫻妃一眼,沒有就這個話題追問,只是扭頭對明玉吩咐:「回頭讓人給承乾宮多備兩簍銀霜炭,再送些川貝枇杷膏來。」

  明玉應了聲是。

  「娘娘不必——」嫻妃連忙推辭。

  「本宮不是客套。」容音把茶盞放下來,看著她,「春寒料峭,你身子本就單薄,炭火是必需品,不是恩賞。川貝枇杷膏是本宮用慣了的方子,你試試管不管用。」

  嫻妃沉默了一會兒,垂下眼帘:「臣妾記下了。多謝娘娘。」

  兩個人的對話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進行著。容音不問後宮的事,不提純妃,不提高貴妃,不提任何能讓嫻妃警惕的話題。

  她只是和她聊家常:宮裡新進的春茶味道如何,御花園的海棠今年開得比往年都盛,永璉這幾日長牙鬧得她睡不好覺。

  嫻妃起初還有些拘謹,答話都是「是」「不是」「臣妾知道了」,但漸漸地,她的肩膀松下來了一些。

  容音提到永璉把一隻布老虎的耳朵扯掉了時,嫻妃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是她進來這麼久,嫻妃臉上第一次有了明顯的笑意。

  「二阿哥活潑,那是身子好的福氣。」嫻妃說。

  「福氣什麼,」容音笑著搖頭,「皮得不行,昨兒個自己扶著桌子站起來,把本宮一碟子核桃酥全刨到地上去了。你說他才多大點兒人,哪來這麼大勁兒?」

  嫻妃這回真的笑了,雖只是抿了抿嘴唇,眼角卻彎了一下:「娘娘小時候大約也是這般。」

  「你這可是頭一回打趣本宮。」容音笑著說。

  嫻妃低下頭,似乎在回味自己方才那句話是不是逾了矩。但容音臉上的笑意告訴她無妨。

  氣氛鬆快了些。珍兒在旁邊添茶時遞了一個極輕的感激眼神給明玉,她大概很久沒見自己主子笑過了。明玉回了她一個點頭,兩個人默契地退到帘子外頭。

  容音環顧了一下殿內,目光落在那隻瓷瓶里的野花上:「這花是哪兒來的?」

  「院子牆角自己長出來的,」嫻妃順她的目光看去,「臣妾瞧著好看,就摘了幾枝。」

  「什麼名兒?」

  「叫不出名字。」嫻妃有些不好意思,「就是些野花,不是什麼名貴的品種。臣妾也不知道它叫什麼。」

  「不用知道名字,」容音看著那幾枝開得正好的小花,「好看就夠了。」

  兩人對坐飲茶,沉默了一陣。檀香靜靜地燃著,午後陽光移過窗欞,把嫻妃的側影勾出一道溫潤的輪廓。

  「皇后娘娘,」嫻妃忽然開口,「您是第一個來臣妾這兒坐坐的人。」她這話說得很輕,像是不經意間從唇縫裡漏出來的。說完她便垂下了眼,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那杯已經涼了的茶。

  容音端著茶盞的手停了一瞬。她記起當初愉妃也對她說過類似的話,那是一個同樣安靜、同樣被遺忘的女人。

  「那是她們不知道你這兒舒服。」容音把茶盞放下,語氣尋常得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往後本宮悶了,就來你這兒討杯茶喝。你可別嫌本宮煩。」

  嫻妃微微垂眸,手指收回來擱在膝上:「臣妾不敢。」

  起身告辭時天色已近黃昏,夕陽從西窗鋪進來,把承乾宮正殿的素磚染了層淡淡的暖色。

  容音走到門口,忽然轉過身來,伸手握住了嫻妃的手。嫻妃的手涼得像剛從冷水裡撈出來的,骨節分明,皮膚細得能摸到指骨。

  「淑慎,」容音叫了她的閨名,聲音不高,卻沉甸甸的,「皇上與本宮都知你的好。有些事,不必急,該來的都會來。」

  嫻妃抿緊了嘴唇,眼睫猛地顫了幾下。她拼命忍住了什麼,眼眶泛了紅,但沒有淚落下。她只是直直地看著容音,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容音沒有停留。她鬆開手,轉身出了承乾宮。上轎前回頭望了一眼,嫻妃還站在門口目送她,靛青色的身影立在廊下薄薄的暮色里,像一棵不聲不響、獨自立了多年的樹。

  儀仗沿宮道走遠了。轎中的容音掀起竹簾往後看了一眼,嫻妃仍舊站在門口,那身影被夕陽拉得細長,卻又不動不移,像是在目送一位盼了許久的故人。

  她放下帘子,對跟在轎邊的明玉低聲吩咐:「嫻妃的弟弟在軍中當差,你讓人去問一聲他近況如何,若有難處,暗中幫一把。」

  明玉點頭,沒有多問。

  容音靠回轎壁,把剛才那番家常在心裡重新過了一遍。

  庫房裡還有兩匹新到的湖色宮緞,明日讓明玉給承乾宮送去,就說皇后上回看嫻妃的舊帘子該換了。

  她本可以一併提起這事,但方才席間沒開口,送東西這種事,隔一天再送到,比當面賞下去更不叫人覺得有壓力。

  而承乾宮殿裡,嫻妃還站在門內。珍兒端著涼掉了的茶從旁探過頭來,被她輕輕推開。她望著宮道上那盞漸行漸遠的轎燈,心中頭一次生出一種陌生的、卻又讓她捨不得放下的情緒。

  她說不清這是什麼。只覺得那道背影走了,屋裡比方才暗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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