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軟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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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爾晴上次送瓜果回來,在容音面前委屈了好一陣子。純妃身邊的玉壺半道上攔她,話里話外敲打她「別忘了身份」——這事容音只安撫了幾句,沒有多說,也沒有派人去純妃那邊問話。

  爾晴起初還有些不甘,但過了兩日,見容音神色如常地處理宮務,便也漸漸恢復了那股殷勤勁兒,只是每次出門前,總要多問一句「今兒會不會碰見什麼人」。

  她問的時候臉上帶笑,聲音也輕巧,像只是隨口一提。

  容音也就隨口一答:「長春宮的差事,碰見誰都不稀奇。」

  這話聽著像敷衍,但爾晴聽起來是默許。她把這默許揣在袖子裡,走起路來腳步比往日更輕快了幾分。

  明玉在後頭看著她出門的背影,端著銅盆站在廊下,對身邊的小宮女嘀咕了一句:「爾晴最近走路怎麼跟踩了雲似的。」

  容音在殿內聽見了,沒出聲,只是低頭翻了一頁內務府送來的名冊。

  這天一早,長春宮外頭報進來:純妃娘娘來請安了。

  容音放下茶盞,說了聲快請。她站起來走到殿門口,正迎上純妃蘇靜好踏進門檻的身影。

  蘇靜好穿了一身藕荷色的旗裝,鬢邊簪了一支素銀蝴蝶,通身上下沒有半點張揚的顏色,倒像是把「不爭不搶」四個字穿在了身上。

  「臣妾給皇后娘娘請安。」純妃屈膝行禮,聲音溫溫軟軟的。

  「妹妹快起來,不必多禮,」容音伸手虛扶了一把,「今兒怎麼得空過來?你不是一直在養身子嗎?」

  「自入春以來好了不少,想著許久沒來給娘娘請安,實在不像話。」純妃在明玉搬來的椅子上坐下,接過茶盞,目光不經意地掃了一圈長春宮正殿,「娘娘這裡還是這麼清雅。」

  「清雅什麼,」容音笑著搖頭,「永璉這幾日長牙,鬧得本宮一宿一宿睡不好,殿裡到處擱著哄他的小玩意兒,亂得很。」

  提到永璉,純妃的眼神微微一柔:「二阿哥身子骨好,鬧些也不打緊。臣妾聽說他這幾日在院子裡學著走路了?」

  「可不是,」容音端起茶盞,笑意裡帶著做母親的得意,「前兒個自己扶著廊柱走了三步,把明玉嚇得在旁邊張著手護了一路。」明玉在旁邊插嘴道:「可不是嘛,二阿哥走得歪歪扭扭的,奴婢心都快跳出來了。」容音笑著瞪了她一眼,明玉便吐了吐舌頭縮回去。

  純妃也笑了,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一會兒家常,從春茶的新葉聊到御花園的海棠,又從容音新制的杭白菊聊到內務府新進的綢緞。

  純妃說話不緊不慢,每一句都恰到好處地接在容音的話尾上,既不搶也不冷,像是在宮裡待久了練出來的一種溫和的分寸感。

  容音端著茶,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輕輕嘆了口氣。

  「說到綢緞,本宮倒是想起一件事。」她把茶盞擱下,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姐姐說家常的親昵,「前幾日傅恆來請安,跟本宮說起他近來在鑾儀衛當差的瑣事,本宮瞧著他又瘦了一圈。回頭讓人給他送了些時令瓜果去,也不知道他吃了沒有。」

  純妃端茶的手沒有異樣。她穩穩地把茶盞托在掌心裡,臉上仍是溫溫的笑意:「富察侍衛年少有為,替皇上辦事自然是辛苦的。皇后娘娘心疼弟弟,也是情理之中。」

  「何止本宮心疼,」容音撥了撥茶麵上的浮葉,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皇上也誇他。前兒個在養心殿,皇上親口說傅恆這半年辦差越發穩重,比朝中那些老臣都讓人省心。」

  純妃低眸抿了一口茶:「那是皇上抬愛。」

  「不只是抬愛。」容音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目光從茶麵上抬起來,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皇上還說,等再過兩年,就要給傅恆指一門好親事。」

  純妃手中的茶盞微微一顫。

  那顫極輕,輕到明玉在旁邊端著茶壺根本沒注意到。但容音注意到了。

  她看見茶湯在杯沿上晃了一下,有一滴濺了出來,落在純妃藕荷色的袖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妹妹怎麼了?」容音關切地問。

  「沒什麼,」純妃回過神來,放下茶盞,用袖口輕輕按了按那片水漬,臉上重新堆起溫婉的笑,「茶有些燙,一時沒端穩。讓娘娘見笑了。」

  「是明玉不好,」容音轉頭看了明玉一眼,「茶沏得太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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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玉連忙蹲身行禮正要認錯,純妃卻擺了擺手:「不怪她,是臣妾自己不小心。」

  容音笑了笑,沒有在這件事上多停留。她端起自己的茶盞抿了一口,又接著方才的話頭,像是完全沒有注意到什麼異常:「到時候,本宮可得好好把關,為傅恆選一個知根知底的好姑娘。」

  她這話說得又親又軟,像姐姐在絮叨弟弟的終身大事,眼角眉梢都是天經地義的操心。

  純妃坐在下首,手中的帕子不知什麼時候被她絞了一圈又一圈,面上卻仍是那副端莊溫婉的模樣,點了點頭,聲音穩穩的:「娘娘一片苦心,傅恆大人日後定會感念。」

  「感念不感念倒不打緊,」容音放下茶盞,「本宮只是不想他像前朝那些人似的,被什麼不三不四的人攀了親。」

  純妃低下頭應了一聲,額上沁出了極細的汗,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了一瞬,又被她迅速掩在袖口之下。

  兩個人又說了一會兒閒話。純妃的音調始終平穩,答話也句句在理,只是端著茶盞的手沒有再抬起來過。

  約半柱香之後,她起身告退,行完了禮規規矩矩地退到殿門口。

  「娘娘留步,臣妾改日再來請安。」

  「妹妹慢走。」容音笑著目送她。

  純妃轉過身,走出長春宮正殿的朱漆門檻,一步一步下台階。

  她的背影在春日的陽光下還是那麼端莊,但當她的腳落在台階最末一層時,明玉隔著窗欞看見她身子往旁邊一歪,步子竟打了個趔趄——她咬住下唇,硬生生把自己扶穩了。

  容音站在窗欞邊上,隔著薄薄的窗紗,看著純妃的背影沿宮道越走越遠。

  春日的陽光鋪滿了長春宮前的青石宮道,純妃的背影被拉得又長又細。

  宮女玉壺從旁邊小跑著迎上去,伸手要扶她,被純妃猛地甩開了。她那一甩力道極大,玉壺被甩得退後半步,怔怔地站在原地。

  「娘娘——」玉壺的聲音帶著不解和惶恐。

  純妃沒有回頭,也沒有停。她的肩膀繃得極緊,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根被拉滿了快要斷的弓弦。

  然後她微微側過頭,對玉壺說話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因為低而格外清晰——

  「皇后要給他指婚了。」

  那隻言片語從宮道的風裡飄回來,落進長春宮的窗欞。明玉聽了不解其意,只覺純妃聲音不太對勁。

  容音站在窗欞內側,目送著純妃的背影愈走愈遠。那背影仍舊端莊,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但方才宮道上那句低壓壓的話,已經把她藏了多年的執念撕開了一道口子。

  容音收回目光,轉身走回殿內。她路過明玉身邊時,忽然說了一句:「本宮去看看永璉。」

  明玉跟上去,替她打起通往偏殿的帘子。永璉正在乳母懷裡咿咿呀呀地抓著一隻布老虎,看見容音進來,立刻扔了布老虎,朝她伸出手來。容音把孩子接過來抱在懷裡,永璉的小手拍了拍她的臉,咯咯地笑起來。

  容音低下頭,把臉頰貼在永璉柔軟的胎髮上,感受著那股溫熱的、帶著奶香的呼吸。

  她的神色比平常任何時候都沉,沒有方才在純妃面前的笑,也沒有那一口一個「傅恆」的輕鬆。她摸著永璉的小臉,心裡翻湧的卻是前世那張冰冷的小臉——那張在別院偏殿裡沒了聲息、再也暖不回來的臉。

  前世她沒有弄明白純妃為什麼要對永璉下手。今世她終於看懂了,純妃的敵意從來不是衝著永璉去的,是衝著她富察容音。因為她是傅恆的姐姐,因為她是那個執掌傅恆婚事的皇后,因為純妃得不到傅恆,便把所有的不甘都燒向了離傅恆最近的一切東西。而永璉,是長春宮裡最脆弱、最容易被盯上的那個。

  她將永璉輕輕放回搖籃里,替他把被角掖好。孩子已經睡著了,小拳頭鬆鬆地握著,呼吸平穩安寧。她看了他很久,然後直起腰來,整了整衣襟。

  這一世,誰都不准碰她的孩子。

  容音走出偏殿時,對守在門外的明玉吩咐了一句:「去太醫院再多備一份小兒驚風散,放在永璉房裡的藥匣子裡。」明玉應了一聲小跑著去了。容音這才重新在主位上坐下來,端起涼了的茶喝了一口。

  茶水是冷的,但她的思路比任何時候都清楚。執念被揭了蓋子不等於消散,方才純妃在宮道上失態的那一瞬已經證明了那執念根深蒂固,絕不會因為這一番話就自己枯死。

  今天這把火燒了一把,把嫉妒和不甘燎了出來——但她需要讓它自個兒繼續往上竄,燒到理智被燃盡,純妃才會在最不該暴露的時刻泄露最後的底牌。

  而那個時刻,就在不久之後的一場宮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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