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分寸
傅恆來過之後，爾晴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這是明玉最先發現的。
那天早晨她端著銅盆去正殿伺候容音梳洗，一進門就看見爾晴已經跪在妝檯前，把皇后今日要戴的釵環簪釵一副一副擺好，按從大到小、從素到艷的順序排得整整齊齊。
明玉愣了一下：「爾晴，你不是負責管茶具嗎？梳頭的事一直是我來的。」
「今兒沒什麼事，順手就幫你備了。」爾晴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衣褶，語氣輕快，「對了，我剛去膳房催過銀耳羹，還去了一趟內務府領下月的綢緞，採買太監說蘇州新到的幾匹雲錦成色極好，以前這些東西都被儲秀宮先挑走了，這回我跟管庫的打了招呼，先緊著咱們長春宮。」
說完她笑了笑，轉身去翻茶盤的罩布，「還有上回娘娘提了一句想去巡視繡坊，我讓人把路程提前備好了。」
明玉噢了一聲，舉著梳子沒動。她年紀小，對這些迎來送往的門道還不太懂，只覺得爾晴忽然間變得格外利索，活像秋天那棵被風吹過之後抖擻了滿身葉子的老石榴樹。
容音在屏風後頭已經梳完了頭髮，聽著外頭爾晴朗朗的笑聲把前後幾樁事全報了個遍，心裡一片澄明。
她沒有點破，只是在鏡前輕輕撫平袖口的褶痕。她熱絡成這副樣子，倒也不奇怪，平日裡，她能接觸到的人只有長春宮的宮女太監和偶爾來往的管事嬤嬤，而如今外頭忽然間多了個來頭尊貴且年輕俊朗的富察少爺；借著替長春宮跑腿的名頭，她每次多走幾處、多問一嘴，便離他的消息近了一點。
容音從屏風後走出來，在主位上坐下。爾晴立刻端了熱茶上來：「娘娘今日氣色真好。外頭天氣也好，春雨停了，奴婢方才曬了幾籠新到的杭白菊，回頭泡了給娘娘嘗嘗。」
「你這丫頭，」容音接了茶，笑著說，「這兩日越發勤快了。從前的差事沒見你這麼趕著攬，如今倒好，連綢緞的事也搶著管，本宮還以為你嫌長春宮的活太清閒了呢。」
爾晴臉微微一紅：「奴婢不敢。奴婢就是想著，娘娘待奴婢好，長春宮的事早晚奴婢都該多做些。」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容音把茶盞放下來，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對了，有件事本宮正要交代。昨日傅恆來請安時帶了些南邊的蜜橘，本宮想著，他平日在外頭當差辛苦，也難得吃上宮裡的時令瓜果。你去挑些新到的香瓜和枇杷，給他送過去，就說皇后說的，差事再忙，也得顧著身子。」
爾晴手裡正擺弄的茶盤蓋子輕輕磕了一下杯沿。
她低下頭，把蓋子扶穩，聲音比方才更溫馴了幾分：「是。奴婢這就去備。」
容音端茶抿了一口，目光在爾晴臉上多停留了一瞬。
那張臉上堆著笑，卻藏不住眼底那道倏然亮起的光，像春雨淋過的燈罩，裡頭的火苗明明是擋著的，隔著紙卻還是透出了一層暖暈。
「明玉，你去庫房挑些好的香瓜和枇杷，」容音吩咐，「爾晴，你跑腿送一趟。傅恆這個時辰應該還在養心殿附近候差，你找得著路嗎？」
爾晴略怔了怔，眼中浮起一絲連自己也沒能全壓住的歡喜：「找得著，娘娘放心，宮裡各路的走法奴婢都熟。」
「那就好。」容音從明玉手裡接過茶盞，看著爾晴轉身走向庫房的背影，忽然又加了一句。
那聲音仍是隨意親切的，像姐姐囑咐出門的妹妹，但每個字的分寸都放在了最該放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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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晴，傅恆是外男，你是本宮的貼身宮女，行事要有分寸。旁人嚼起舌根來，本宮也護不住你。」
爾晴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回過頭來，臉上依稀有笑：「娘娘放心，奴婢知道。」
容音點了點頭，示意她去吧。
爾晴提著食盒腳步輕快地出了長春宮，背影消失在角門外。明玉在旁邊歪著頭看了看，又回頭看了看容音，總覺得娘娘方才那句話語氣並沒什麼異樣，可爾晴出門的一瞬間，那背影卻忽然收緊了一下，像被誰在後領上輕輕扯了一根線。
爾晴提著食盒走在宮道上，腳步比往常快了幾分。
御花園西邊的千秋亭旁種著大片紫牡丹，開得正盛。
爾晴正低頭走著，前頭忽然有人擋了道。「喲，這不是長春宮的爾晴嗎？」那宮女二十來歲，穿一件湖藍暗紋的緞襖，腰上系一塊成色極好的碧玉禁步。這張臉爾晴認得，是純妃身邊的貼身宮女玉壺，說話總帶著瞧不起人的輕笑。
「玉壺，」爾晴停住腳步，端著食盒微微一禮，「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命，往養心殿給富察侍衛送些時令瓜果。」
玉壺的眉毛高高挑了起來。
「給富察侍衛？這不就是尋常瓜果嘛，內務府的採買單上有的是，」她把食盒的蓋子掀起來看了一眼，又合上，笑意更深了幾分，「不過嘛，也不是什麼人都能替皇后跑這趟腿的。爾晴姑姑在長春宮的面子，比我想的還真大了些。」頓了頓，她又補了一句，語氣更軟了些，卻像淬了冰：「只是爾晴姑姑別忘了，宮女替主子跑腿是本分，可有些分寸要是過了，就不叫本分，叫不知好歹。」
爾晴握著食盒把手的手指節節收緊。她沒讓笑意從臉上掉下去，只是微微低了低眼，聲音仍穩穩噹噹：「玉壺姐姐提醒得是。奴婢只是奉娘娘的話辦事，不敢越矩。娘娘在長春宮還等著聽奴婢回話呢，奴婢先行告退。」
她繞開千秋亭往前走，腳步比方才沉了幾分，指甲陷進掌心裡，掐出了一道紅印。她沒有回頭。但她知道玉壺還在身後看著她。
回到長春宮的時候，食盒已經送出去了。
爾晴站在正殿中央，把玉壺攔路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她沒說自己在園子裡繞遠路的算計，只講純妃的人怎麼攔她、怎麼「敲打」她。
「奴婢只是替娘娘送個瓜果，玉壺姑娘就把奴婢攔在路上，當著好幾個人說什麼『不知好歹』。」她說到這兒停了停，語氣里添了一絲極克制的委屈，「奴婢知道自己只是個宮女，也知道娘娘一貫待下人寬厚，可純妃娘娘宮裡的人這樣作踐長春宮的人，奴婢實在替娘娘委屈。」
她說這話時，眼眶發紅，嘴唇微微發抖，聲音卻還是端著的。
容音聽著，沒有立刻回應。她讓爾晴把經過講完，又讓她先下去歇息，然後端起茶盞慢慢吹了口熱氣。
明玉等爾晴出了殿門，才壓低嗓子問了一句：「娘娘，玉壺姑娘是不是太過分了？」容音把茶盞放下來，轉著腕上的白玉鐲子。她沒有接明玉的話，只是望著窗外爾晴穿過院子的背影。
「爾晴這丫頭，心思活泛了。」
這是明玉最先發現的。
那天早晨她端著銅盆去正殿伺候容音梳洗，一進門就看見爾晴已經跪在妝檯前，把皇后今日要戴的釵環簪釵一副一副擺好，按從大到小、從素到艷的順序排得整整齊齊。
明玉愣了一下：「爾晴，你不是負責管茶具嗎？梳頭的事一直是我來的。」
「今兒沒什麼事，順手就幫你備了。」爾晴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衣褶，語氣輕快，「對了，我剛去膳房催過銀耳羹，還去了一趟內務府領下月的綢緞，採買太監說蘇州新到的幾匹雲錦成色極好，以前這些東西都被儲秀宮先挑走了，這回我跟管庫的打了招呼，先緊著咱們長春宮。」
說完她笑了笑，轉身去翻茶盤的罩布，「還有上回娘娘提了一句想去巡視繡坊，我讓人把路程提前備好了。」
明玉噢了一聲，舉著梳子沒動。她年紀小，對這些迎來送往的門道還不太懂，只覺得爾晴忽然間變得格外利索，活像秋天那棵被風吹過之後抖擻了滿身葉子的老石榴樹。
容音在屏風後頭已經梳完了頭髮，聽著外頭爾晴朗朗的笑聲把前後幾樁事全報了個遍，心裡一片澄明。
她沒有點破，只是在鏡前輕輕撫平袖口的褶痕。她熱絡成這副樣子，倒也不奇怪，平日裡，她能接觸到的人只有長春宮的宮女太監和偶爾來往的管事嬤嬤，而如今外頭忽然間多了個來頭尊貴且年輕俊朗的富察少爺；借著替長春宮跑腿的名頭，她每次多走幾處、多問一嘴，便離他的消息近了一點。
容音從屏風後走出來，在主位上坐下。爾晴立刻端了熱茶上來：「娘娘今日氣色真好。外頭天氣也好，春雨停了，奴婢方才曬了幾籠新到的杭白菊，回頭泡了給娘娘嘗嘗。」
「你這丫頭，」容音接了茶，笑著說，「這兩日越發勤快了。從前的差事沒見你這麼趕著攬，如今倒好，連綢緞的事也搶著管，本宮還以為你嫌長春宮的活太清閒了呢。」
爾晴臉微微一紅：「奴婢不敢。奴婢就是想著，娘娘待奴婢好，長春宮的事早晚奴婢都該多做些。」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容音把茶盞放下來，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對了，有件事本宮正要交代。昨日傅恆來請安時帶了些南邊的蜜橘，本宮想著，他平日在外頭當差辛苦，也難得吃上宮裡的時令瓜果。你去挑些新到的香瓜和枇杷，給他送過去，就說皇后說的，差事再忙，也得顧著身子。」
爾晴手裡正擺弄的茶盤蓋子輕輕磕了一下杯沿。
她低下頭，把蓋子扶穩，聲音比方才更溫馴了幾分：「是。奴婢這就去備。」
容音端茶抿了一口，目光在爾晴臉上多停留了一瞬。
那張臉上堆著笑，卻藏不住眼底那道倏然亮起的光，像春雨淋過的燈罩，裡頭的火苗明明是擋著的，隔著紙卻還是透出了一層暖暈。
「明玉，你去庫房挑些好的香瓜和枇杷，」容音吩咐，「爾晴，你跑腿送一趟。傅恆這個時辰應該還在養心殿附近候差，你找得著路嗎？」
爾晴略怔了怔，眼中浮起一絲連自己也沒能全壓住的歡喜：「找得著，娘娘放心，宮裡各路的走法奴婢都熟。」
「那就好。」容音從明玉手裡接過茶盞，看著爾晴轉身走向庫房的背影，忽然又加了一句。
那聲音仍是隨意親切的，像姐姐囑咐出門的妹妹，但每個字的分寸都放在了最該放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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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晴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回過頭來，臉上依稀有笑：「娘娘放心，奴婢知道。」
容音點了點頭，示意她去吧。
爾晴提著食盒腳步輕快地出了長春宮，背影消失在角門外。明玉在旁邊歪著頭看了看，又回頭看了看容音，總覺得娘娘方才那句話語氣並沒什麼異樣，可爾晴出門的一瞬間，那背影卻忽然收緊了一下，像被誰在後領上輕輕扯了一根線。
爾晴提著食盒走在宮道上，腳步比往常快了幾分。
御花園西邊的千秋亭旁種著大片紫牡丹，開得正盛。
爾晴正低頭走著，前頭忽然有人擋了道。「喲，這不是長春宮的爾晴嗎？」那宮女二十來歲，穿一件湖藍暗紋的緞襖，腰上系一塊成色極好的碧玉禁步。這張臉爾晴認得，是純妃身邊的貼身宮女玉壺，說話總帶著瞧不起人的輕笑。
「玉壺，」爾晴停住腳步，端著食盒微微一禮，「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命，往養心殿給富察侍衛送些時令瓜果。」
玉壺的眉毛高高挑了起來。
「給富察侍衛？這不就是尋常瓜果嘛，內務府的採買單上有的是，」她把食盒的蓋子掀起來看了一眼，又合上，笑意更深了幾分，「不過嘛，也不是什麼人都能替皇后跑這趟腿的。爾晴姑姑在長春宮的面子，比我想的還真大了些。」頓了頓，她又補了一句，語氣更軟了些，卻像淬了冰：「只是爾晴姑姑別忘了，宮女替主子跑腿是本分，可有些分寸要是過了，就不叫本分，叫不知好歹。」
爾晴握著食盒把手的手指節節收緊。她沒讓笑意從臉上掉下去，只是微微低了低眼，聲音仍穩穩噹噹：「玉壺姐姐提醒得是。奴婢只是奉娘娘的話辦事，不敢越矩。娘娘在長春宮還等著聽奴婢回話呢，奴婢先行告退。」
她繞開千秋亭往前走，腳步比方才沉了幾分，指甲陷進掌心裡，掐出了一道紅印。她沒有回頭。但她知道玉壺還在身後看著她。
回到長春宮的時候，食盒已經送出去了。
爾晴站在正殿中央，把玉壺攔路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她沒說自己在園子裡繞遠路的算計，只講純妃的人怎麼攔她、怎麼「敲打」她。
「奴婢只是替娘娘送個瓜果，玉壺姑娘就把奴婢攔在路上，當著好幾個人說什麼『不知好歹』。」她說到這兒停了停，語氣里添了一絲極克制的委屈，「奴婢知道自己只是個宮女，也知道娘娘一貫待下人寬厚，可純妃娘娘宮裡的人這樣作踐長春宮的人，奴婢實在替娘娘委屈。」
她說這話時，眼眶發紅，嘴唇微微發抖，聲音卻還是端著的。
容音聽著，沒有立刻回應。她讓爾晴把經過講完，又讓她先下去歇息，然後端起茶盞慢慢吹了口熱氣。
明玉等爾晴出了殿門，才壓低嗓子問了一句：「娘娘，玉壺姑娘是不是太過分了？」容音把茶盞放下來，轉著腕上的白玉鐲子。她沒有接明玉的話，只是望著窗外爾晴穿過院子的背影。
「爾晴這丫頭，心思活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