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太后壽辰，雙壽圖現
「蕭劍獻壽禮——」
太監高亢的宣報聲穿透慈寧宮正殿的喧囂。滿殿的珠光寶氣、錦衣華服在這一刻仿佛都靜了靜，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殿門口。
今日是太后六十整壽，慈寧宮張燈結彩，宴開百席。王公貴族、文武百官、內外命婦，凡有資格入宮賀壽的，此刻皆在殿中。御座上，乾隆一身明黃龍袍，身側坐著盛裝的太后。下手左右分別是皇后、令妃魏瓔珞，再往下便是各宮妃嬪、皇子公主。
小燕子坐在永琪身側，一身桃紅織金牡丹紋旗裝，領口袖邊鑲著雪白的風毛，髮髻上插著永琪昨日送的那對赤金蝴蝶簪。她難得坐得端正，只是那雙靈動的眼睛不時瞟向殿門方向，手指在桌下悄悄扯了扯永琪的衣袖。
「永琪，蕭大哥來了。」
永琪握住她作亂的手，低聲道：「看見了。別亂動，皇阿瑪和皇祖母都看著呢。」
殿門處，一道青色身影穩步走入。蕭劍今日穿了一身雨過天青色雲紋錦袍，腰束玉帶，頭戴青玉冠，清俊的面容在滿殿華彩中顯得格外乾淨出塵。他身後跟著四名太監，小心翼翼地抬著一幅巨大的捲軸。
「草民蕭劍，恭祝太后娘娘千秋聖壽，福壽綿長，萬壽無疆。」蕭劍在御階前跪倒行禮，聲音清朗如玉石相擊。
太后今日心情極好，笑吟吟地抬手：「快起來。哀家聽說你為這壽禮準備了許久，到底是什麼稀罕物，要這麼大陣仗？」
蕭劍起身，側身示意太監將捲軸抬到殿中空地。兩名小太監上前，在捲軸兩端站定。
「啟稟太后，此乃草民耗時三月繪製的《江山雙壽圖》。江山代有才人出，惟願太后福壽與江山同庚。」蕭劍說著，抬手示意，「請展開。」
捲軸徐徐展開。
先是一片空白，接著是淡青色的遠山輪廓。隨著畫卷展開，墨色由淡轉濃，山川河流漸次浮現。奇峰險峻，雲霧繚繞，長河奔流，帆影點點。最妙的是，這江山圖中竟巧妙地融入了壽字紋樣——山脊走勢連成「壽」字筆畫，河流蜿蜒勾勒出「山」字形意。
當畫卷完全展開時，滿殿響起一片吸氣聲。
巨幅畫卷長逾兩丈，寬五尺，氣勢磅礴。畫面右上角題著一行行書：「江山如畫，壽比南山。」落款是蕭劍的印章，旁邊還有一方小印，細看竟是太后的私印——那是太后前幾日賞他顏料時，他求來蓋上的。
「好！好一幅《江山雙壽圖》！」乾隆率先撫掌讚嘆，眼中滿是驚艷，「蕭劍，你這畫功當真了得。朕看這山勢筆法，有北宋范寬遺風；水紋勾勒，又得南宋馬遠神韻。更難得的是意境——江山永固，福壽綿長，寓意極佳！」
蕭劍躬身：「皇上謬讚。草民不敢當『了得』二字，只是盡心盡力，願搏太后一展顏。」
太后已從御座上起身，在晴兒的攙扶下走到畫卷前細看。她越看越喜，指著畫中一處：「晴兒，你瞧瞧這兒。這山間的小亭子，是不是很像哀家去年在香山住的那處？」
晴兒今日穿著一身藕荷色繡玉蘭花的旗裝，發間只簪了一支珍珠步搖，清雅溫婉。她扶著太后，柔聲解說：「老佛爺好眼力。蕭公子作畫前，曾向臣女請教過老佛爺的喜好。臣女提過皇祖母愛香山秋色，尤其喜歡半山腰那處『望壽亭』。沒想到蕭公子竟將亭子畫了進去，您看，亭中還坐著兩位對弈的老者呢。」
太后仔細一看，果然如此。那亭子雖小，卻畫得精細，亭中兩位老者一執黑子一執白子，神態悠閒，頗有幾分仙風道骨。
「有意思。」太后笑道，「這二位是？」
蕭劍答道：「回太后，草民斗膽，以皇上與太后為原型。皇上日理萬機，太后母儀天下，皆為國操勞。草民私心盼著，二老能得閒如此亭中對弈老者，悠然自得，安享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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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巧妙又貼心。太后聽得舒心，乾隆更是龍顏大悅。
「好！說得好！」乾隆回到御座，高聲道，「蕭劍獻壽禮有功，賞！」
總管太監李玉立刻上前：「請皇上示下。」
乾隆略一沉吟：「賞黃金千兩，宮緞百匹，玉如意一對。另，賜『丹青聖手』匾額一塊，准懸掛於聽雨軒。」
這賞賜不可謂不重。黃金宮緞也就罷了，「丹青聖手」的匾額可是極高的榮譽。殿中不少朝臣交換著眼色，心中暗暗掂量——這位蕭公子，怕是要一飛沖天了。
蕭劍卻神色平靜，跪地謝恩：「草民謝皇上隆恩。」
「起來吧。」乾隆看著他，忽然問，「蕭劍，你才華橫溢，可願入朝為官？朕可許你翰林院侍詔之職，專司書畫典籍整理。」
這話一出，滿殿譁然。翰林院侍詔雖只是從六品，卻是清貴之職，常伴君側，前途無量。多少人寒窗苦讀數十載也求不得，皇上竟要直接賞給一個布衣？
小燕子緊張地攥緊了永琪的手。永琪感覺到她手心出汗，輕輕回握，目光卻緊盯著殿中的蕭劍。
蕭劍沉默片刻，再次跪倒。
「皇上隆恩，草民感激涕零。」他抬起頭，目光清澈，「只是草民生性散漫，不善官場周旋，唯願寄情山水，鑽研畫藝。若皇上不棄，草民只求一願——」
「說。」
「求皇上准草民常留京中，出入宮廷，研習古今書畫。宮中收藏豐富，草民若能時時觀摩，於畫藝必有精進。」蕭劍說完，深深叩首。
殿中寂靜。
常留京中，出入宮廷——這請求看似簡單，實則微妙。等於要了個沒有實權卻享有特權的身份，既不必受官場約束，又能享用皇家資源。
乾隆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大笑：「好！有志氣！不慕權位，只求藝道精進，這才是真正的文人風骨。朕准了！自今日起，蕭劍可自由出入宮廷藏書閣、書畫院，宮中收藏，皆可觀摩。另賜腰牌一塊，隨時可進宮請安。」
「謝皇上！」蕭劍鄭重叩首。
太后也笑道：「既然皇上准了，哀家也添個彩頭。蕭劍啊，你日後若有什麼新作，記得先拿來給哀家瞧瞧。聽雨軒若缺什麼筆墨顏料，只管開口。」
「謝太后恩典。」
蕭劍退下時，經過皇子席。永琪舉杯向他示意，蕭劍微微頷首，目光不經意掃過小燕子，見她正笑得眉眼彎彎，無聲地做了個「恭喜」的口型。
壽宴繼續。歌舞昇平，觥籌交錯。
小燕子憋了許久，終於湊到永琪耳邊小聲說：「你看，我就說蕭大哥不是貪圖富貴的人吧。翰林院的官都不要呢！」
永琪給她夾了一塊芙蓉糕，低笑道：「是是是，你的蕭大哥清高風骨，視權勢如浮雲。」
「那當然！」小燕子得意地揚起下巴，咬了一口糕點，又想起什麼，「不過永琪，你說皇阿瑪為什麼對他這麼好？又是重賞又是賜腰牌的……」
永琪看著殿中正在向幾位老王爺敬酒的蕭劍，眼神深邃：「皇阿瑪惜才。蕭劍這樣的人才，百年難遇。況且……」他頓了頓，「他越是無欲無求，皇阿瑪反而越放心。」
小燕子似懂非懂，還想再問，卻見令妃魏瓔珞朝她招了招手。
「令妃娘娘叫我呢。」小燕子起身，永琪點頭示意她去吧。
魏瓔珞今日穿了一身絳紫色繡金牡丹的宮裝，既不失妃位端莊，又襯得她膚白如雪。她身側坐著愉妃，兩人正低聲說著什麼。
「給令妃娘娘請安，給愉妃娘娘請安。」小燕子規規矩矩行禮。
愉妃忙拉住她：「好孩子，快起來。今日這身打扮真俊，這簪子是永琪送的吧？」她笑著指指小燕子頭上的蝴蝶簪。
小燕子臉一紅：「愉妃娘娘好眼力。」
「永琪那孩子，眼光是好的。」愉妃笑著看魏瓔珞，「妹妹你說是不是？」
魏瓔珞含笑點頭，拉著小燕子在身邊坐下：「方才那幅畫，你覺得如何？」
「好極了！」小燕子眼睛發亮，「蕭大哥畫功厲害極了，那山那水，跟真的一樣。特別是那個亭子……」她忽然壓低聲音，「令妃娘娘，您說蕭大哥是不是很用心？連太后喜歡香山哪處亭子都知道，肯定是晴兒告訴他的。」
魏瓔珞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蕭劍是個聰明人。這幅畫既展才藝，又表孝心，更難得的是不露痕跡地討了太后歡心。你這位義兄，不簡單。」
小燕子聽不出這話是褒是貶，眨眨眼：「那……是好事還是壞事？」
「自然是好事。」愉妃接話，溫聲道，「他得太后皇上青眼，在宮中地位穩固，你這個義妹臉上也有光。只是……」她猶豫了一下，看向魏瓔珞。
魏瓔珞放下茶盞，拍拍小燕子的手：「只是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今日之後，不知有多少雙眼睛要盯著聽雨軒了。你既認了他做哥哥，平日走動更要多留個心眼，莫要落人口實。」
小燕子認真點頭：「我記住了。」
正說著，晴兒端著一碟點心過來：「令妃娘娘，愉妃娘娘。這是御膳房新制的棗泥山藥糕，太后嘗著說好，讓送來給各位娘娘嘗嘗。」她又看向小燕子，「也有你愛吃的杏仁酪，我讓人送去漱芳齋了。」
「謝謝晴兒！」小燕子笑眯眯的，忽然湊近晴兒耳邊，「剛才蕭大哥獻畫時，你解說得真好。」她擠擠眼。
晴兒臉微微一紅，輕拍她一下：「蕭公子來請教太后喜好，我不過如實相告罷了。」說著，又向魏瓔珞和愉妃福了福身，「兩位娘娘慢用，晴兒還得回去伺候太后。」
看著晴兒離開的背影，愉妃輕嘆：「晴兒這孩子，也到了該指婚的年紀了。太后疼她，定要千挑萬選。」
魏瓔珞淡淡道：「緣分這事，強求不得。該來的總會來。」
小燕子似懂非懂地聽著，目光不自覺飄向對面席位的紫薇。紫薇今日穿了一身水藍色繡白梅的衣裳，素雅清麗，正安靜地坐在幾位宗室格格中間，偶爾淺笑應和。自打入宮，她一直謹言慎行，今日這樣的場合更是低調。
似是感受到小燕子的目光，紫薇抬起頭，朝她溫柔一笑。
壽宴進行到一半，按慣例該是皇子皇孫獻禮。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依次獻上壽禮，多是玉器古玩、珍稀藥材。輪到永琪時，他起身走到御階前，身後兩名太監抬上一座紫檀木鑲螺鈿的插屏。
「孫兒永琪，恭祝老佛爺松柏長青，福壽安康。」永琪行禮道，「此插屏乃孫兒親自設計，命內務府能工巧匠耗時半年製成。屏上繡的是《瑤池赴會圖》，願皇祖母如西王母，福澤綿長。」
插屏展開，只見細密的繡線上，西王母駕雲而來，眾仙隨行，瑤池仙境祥雲繚繞，仙鶴翱翔。最妙的是，繡線中摻了金絲銀線，在燭光下流光溢彩。
太后歡喜得不得了，連聲道：「好！好！永琪有心了。這繡工，這設計，哀家喜歡極了。」又看向乾隆，「皇帝，你瞧瞧，永琪這孩子，文武雙全不說，連這些細緻活都考慮得周到。」
乾隆滿意地點頭：「永琪確實用心。賞！」
永琪謝恩退下，經過小燕子身邊時，被她悄悄拽了拽衣角。永琪低頭，見她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用口型說：「真厲害！」
接下來是公主、格格們獻禮。輪到小燕子時，她深吸一口氣，從明月手中接過一個錦盒，走到殿中。
「孫女兒小燕子，祝皇祖母笑口常開，越活越年輕！」她聲音清脆，笑容燦爛，「我準備的禮物可能沒五阿哥那麼精巧，但保證皇祖母沒見過！」
太后被她逗笑了：「哦？快拿來給哀家瞧瞧。」
小燕子打開錦盒，取出一本裝幀精美的冊子。冊子封面是明黃色錦緞，上用篆書寫著「萬壽無疆」四字。
「這是孫女兒和紫薇一起做的。」小燕子翻開冊子，「裡面是一百個不同字體的『壽』字。有甲骨文、金文、小篆、隸書、楷書、行書、草書……每個字旁邊還配了註解，講這個字體的來歷和特點。」
她將冊子呈上，太后接過細看。果然，每一頁都用不同筆法寫著一個「壽」字，旁邊是清秀的小楷註解。字跡有兩種，一種靈動飛揚，是小燕子的筆跡；一種端莊秀雅，是紫薇的手筆。
「這一百個字，我和紫薇練了好久呢。」小燕子眼睛亮晶晶的，「紫薇負責查典籍找字，我負責學著寫。皇祖母您看，這個像鳥一樣的字是甲骨文，三千多年前的人就這麼寫『壽』字了；這個圓圓的是金文，刻在鐘鼎上的……」
她講得投入，沒注意到滿殿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那些原本以為昭華格格只會玩鬧闖禍的人，此刻都露出了訝異的神色——沒想到，這位格格竟有這般學識和耐心。
太后一頁頁翻著，越看越感動：「好孩子，真是好孩子。這份心意，比什麼奇珍異寶都珍貴。」她抬頭看向乾隆，眼眶微濕，「皇帝，你看，咱們小燕子長大了，懂事了。」
乾隆看著殿中亭亭玉立的女兒，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他當然知道小燕子聰明，只是平日不喜拘束，很少顯露。今日這份禮物，可見她是真用了心的。
「賞！」乾隆聲音洪亮，「昭華格格孝心可嘉，賞東海珍珠一斛，緙絲緞十匹。夏紫薇協助有功，賞翡翠頭面一套，宮緞六匹。」
小燕子開心地謝恩，紫薇也起身行禮。兩人對視一眼，眼中都是笑意。
獻禮環節結束後，壽宴氣氛更加熱鬧。戲班子開鑼，唱的是《麻姑獻壽》。小燕子回到座位，永琪給她倒了杯果露。
「累不累？」他低聲問。
「不累！」小燕子眼睛還盯著戲台，「永琪，你看見皇祖母剛才的表情了嗎？她可喜歡那本冊子了！我和紫薇沒白忙活三個月。」
永琪笑著給她擦掉嘴角的點心屑：「看見了。我的燕子真厲害。」
「那是！」小燕子得意，又湊近他，「不過永琪，你那插屏也太好看了吧？什麼時候做的？我怎麼不知道？」
「半年前就開始準備了。」永琪淡淡道，「本想給你個驚喜，沒想到你先給了我驚喜。」
兩人正低聲說著話，忽聽乾隆道：「今日太后壽辰，普天同慶。朕心甚悅，特賜宴三日，百官同樂。另外——」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朕決定，下月初三啟程南巡，體察民情，巡視河工。」
殿中頓時一片恭賀之聲。南巡是大事，能隨駕的都是重臣親信。
乾隆繼續道：「此次南巡，五阿哥永琪、昭華格格小燕子隨行。福倫、傅恆等陪同。另……」他看向蕭劍，「蕭劍既是江南人士，對沿途風物熟悉，也一同前往，沿途可作畫記錄。」
蕭劍起身行禮：「草民領旨，定當盡心。」
小燕子驚喜地抓住永琪的手：「南巡！我們能出宮玩啦！」
永琪笑著點頭，心中卻掠過一絲疑慮——皇阿瑪特意點名蕭劍隨行，是真的只為作畫記錄，還是……另有深意？
壽宴一直持續到戌時。太后年事已高，先行回宮歇息。乾隆也多飲了幾杯，被李玉攙扶著回了養心殿。眾妃嬪、朝臣陸續散去。
小燕子和永琪並肩走出慈寧宮。夜空如洗，星河璀璨，宮燈在廊下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永琪。」小燕子忽然停步，仰頭看他，「今天蕭大哥得到皇阿瑪賞識，你……真的不介意了嗎？」
永琪看著她清澈的眼睛，沉默片刻，抬手將她鬢邊一縷碎發別到耳後：「我說過，只要你開心就好。蕭劍確實有才，皇阿瑪賞識他是應該的。」
「那你呢？」小燕子執拗地問，「你賞識他嗎？」
永琪望向遠處聽雨軒的方向，那裡還亮著燈。許久，他輕聲道：「我賞識他的才華，敬佩他的風骨。至於其他……時間會證明一切。」
小燕子似懂非懂，卻也不再追問，只挽住他的胳膊：「反正我相信蕭大哥是好人。永琪，咱們以後可以一起跟他學畫，你不是也說想學山水畫嗎？」
兩人沿著宮道慢慢走著，月光灑了一路。
而在他們身後，聽雨軒的窗紙上，映出一道執筆作畫的剪影。蕭劍站在畫案前，筆尖蘸墨，卻遲遲未落。
案上鋪著宣紙，旁邊是那幅剛剛得到的「丹青聖手」匾額的拓樣。
許久，他輕輕放下筆，從懷中取出那枚牡丹玉佩，握在掌心。
「常留京中……」他低聲自語，目光透過窗欞，望向漱芳齋的方向，「這一步，算是走成了。」
太監高亢的宣報聲穿透慈寧宮正殿的喧囂。滿殿的珠光寶氣、錦衣華服在這一刻仿佛都靜了靜，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殿門口。
今日是太后六十整壽，慈寧宮張燈結彩，宴開百席。王公貴族、文武百官、內外命婦，凡有資格入宮賀壽的，此刻皆在殿中。御座上，乾隆一身明黃龍袍，身側坐著盛裝的太后。下手左右分別是皇后、令妃魏瓔珞，再往下便是各宮妃嬪、皇子公主。
小燕子坐在永琪身側，一身桃紅織金牡丹紋旗裝，領口袖邊鑲著雪白的風毛，髮髻上插著永琪昨日送的那對赤金蝴蝶簪。她難得坐得端正，只是那雙靈動的眼睛不時瞟向殿門方向，手指在桌下悄悄扯了扯永琪的衣袖。
「永琪，蕭大哥來了。」
永琪握住她作亂的手，低聲道：「看見了。別亂動，皇阿瑪和皇祖母都看著呢。」
殿門處，一道青色身影穩步走入。蕭劍今日穿了一身雨過天青色雲紋錦袍，腰束玉帶，頭戴青玉冠，清俊的面容在滿殿華彩中顯得格外乾淨出塵。他身後跟著四名太監，小心翼翼地抬著一幅巨大的捲軸。
「草民蕭劍，恭祝太后娘娘千秋聖壽，福壽綿長，萬壽無疆。」蕭劍在御階前跪倒行禮，聲音清朗如玉石相擊。
太后今日心情極好，笑吟吟地抬手：「快起來。哀家聽說你為這壽禮準備了許久，到底是什麼稀罕物，要這麼大陣仗？」
蕭劍起身，側身示意太監將捲軸抬到殿中空地。兩名小太監上前，在捲軸兩端站定。
「啟稟太后，此乃草民耗時三月繪製的《江山雙壽圖》。江山代有才人出，惟願太后福壽與江山同庚。」蕭劍說著，抬手示意，「請展開。」
捲軸徐徐展開。
先是一片空白，接著是淡青色的遠山輪廓。隨著畫卷展開，墨色由淡轉濃，山川河流漸次浮現。奇峰險峻，雲霧繚繞，長河奔流，帆影點點。最妙的是，這江山圖中竟巧妙地融入了壽字紋樣——山脊走勢連成「壽」字筆畫，河流蜿蜒勾勒出「山」字形意。
當畫卷完全展開時，滿殿響起一片吸氣聲。
巨幅畫卷長逾兩丈，寬五尺，氣勢磅礴。畫面右上角題著一行行書：「江山如畫，壽比南山。」落款是蕭劍的印章，旁邊還有一方小印，細看竟是太后的私印——那是太后前幾日賞他顏料時，他求來蓋上的。
「好！好一幅《江山雙壽圖》！」乾隆率先撫掌讚嘆，眼中滿是驚艷，「蕭劍，你這畫功當真了得。朕看這山勢筆法，有北宋范寬遺風；水紋勾勒，又得南宋馬遠神韻。更難得的是意境——江山永固，福壽綿長，寓意極佳！」
蕭劍躬身：「皇上謬讚。草民不敢當『了得』二字，只是盡心盡力，願搏太后一展顏。」
太后已從御座上起身，在晴兒的攙扶下走到畫卷前細看。她越看越喜，指著畫中一處：「晴兒，你瞧瞧這兒。這山間的小亭子，是不是很像哀家去年在香山住的那處？」
晴兒今日穿著一身藕荷色繡玉蘭花的旗裝，發間只簪了一支珍珠步搖，清雅溫婉。她扶著太后，柔聲解說：「老佛爺好眼力。蕭公子作畫前，曾向臣女請教過老佛爺的喜好。臣女提過皇祖母愛香山秋色，尤其喜歡半山腰那處『望壽亭』。沒想到蕭公子竟將亭子畫了進去，您看，亭中還坐著兩位對弈的老者呢。」
太后仔細一看，果然如此。那亭子雖小，卻畫得精細，亭中兩位老者一執黑子一執白子，神態悠閒，頗有幾分仙風道骨。
「有意思。」太后笑道，「這二位是？」
蕭劍答道：「回太后，草民斗膽，以皇上與太后為原型。皇上日理萬機，太后母儀天下，皆為國操勞。草民私心盼著，二老能得閒如此亭中對弈老者，悠然自得，安享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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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巧妙又貼心。太后聽得舒心，乾隆更是龍顏大悅。
「好！說得好！」乾隆回到御座，高聲道，「蕭劍獻壽禮有功，賞！」
總管太監李玉立刻上前：「請皇上示下。」
乾隆略一沉吟：「賞黃金千兩，宮緞百匹，玉如意一對。另，賜『丹青聖手』匾額一塊，准懸掛於聽雨軒。」
這賞賜不可謂不重。黃金宮緞也就罷了，「丹青聖手」的匾額可是極高的榮譽。殿中不少朝臣交換著眼色，心中暗暗掂量——這位蕭公子，怕是要一飛沖天了。
蕭劍卻神色平靜，跪地謝恩：「草民謝皇上隆恩。」
「起來吧。」乾隆看著他，忽然問，「蕭劍，你才華橫溢，可願入朝為官？朕可許你翰林院侍詔之職，專司書畫典籍整理。」
這話一出，滿殿譁然。翰林院侍詔雖只是從六品，卻是清貴之職，常伴君側，前途無量。多少人寒窗苦讀數十載也求不得，皇上竟要直接賞給一個布衣？
小燕子緊張地攥緊了永琪的手。永琪感覺到她手心出汗，輕輕回握，目光卻緊盯著殿中的蕭劍。
蕭劍沉默片刻，再次跪倒。
「皇上隆恩，草民感激涕零。」他抬起頭，目光清澈，「只是草民生性散漫，不善官場周旋，唯願寄情山水，鑽研畫藝。若皇上不棄，草民只求一願——」
「說。」
「求皇上准草民常留京中，出入宮廷，研習古今書畫。宮中收藏豐富，草民若能時時觀摩，於畫藝必有精進。」蕭劍說完，深深叩首。
殿中寂靜。
常留京中，出入宮廷——這請求看似簡單，實則微妙。等於要了個沒有實權卻享有特權的身份，既不必受官場約束，又能享用皇家資源。
乾隆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大笑：「好！有志氣！不慕權位，只求藝道精進，這才是真正的文人風骨。朕准了！自今日起，蕭劍可自由出入宮廷藏書閣、書畫院，宮中收藏，皆可觀摩。另賜腰牌一塊，隨時可進宮請安。」
「謝皇上！」蕭劍鄭重叩首。
太后也笑道：「既然皇上准了，哀家也添個彩頭。蕭劍啊，你日後若有什麼新作，記得先拿來給哀家瞧瞧。聽雨軒若缺什麼筆墨顏料，只管開口。」
「謝太后恩典。」
蕭劍退下時，經過皇子席。永琪舉杯向他示意，蕭劍微微頷首，目光不經意掃過小燕子，見她正笑得眉眼彎彎，無聲地做了個「恭喜」的口型。
壽宴繼續。歌舞昇平，觥籌交錯。
小燕子憋了許久，終於湊到永琪耳邊小聲說：「你看，我就說蕭大哥不是貪圖富貴的人吧。翰林院的官都不要呢！」
永琪給她夾了一塊芙蓉糕，低笑道：「是是是，你的蕭大哥清高風骨，視權勢如浮雲。」
「那當然！」小燕子得意地揚起下巴，咬了一口糕點，又想起什麼，「不過永琪，你說皇阿瑪為什麼對他這麼好？又是重賞又是賜腰牌的……」
永琪看著殿中正在向幾位老王爺敬酒的蕭劍，眼神深邃：「皇阿瑪惜才。蕭劍這樣的人才，百年難遇。況且……」他頓了頓，「他越是無欲無求，皇阿瑪反而越放心。」
小燕子似懂非懂，還想再問，卻見令妃魏瓔珞朝她招了招手。
「令妃娘娘叫我呢。」小燕子起身，永琪點頭示意她去吧。
魏瓔珞今日穿了一身絳紫色繡金牡丹的宮裝，既不失妃位端莊，又襯得她膚白如雪。她身側坐著愉妃，兩人正低聲說著什麼。
「給令妃娘娘請安，給愉妃娘娘請安。」小燕子規規矩矩行禮。
愉妃忙拉住她：「好孩子，快起來。今日這身打扮真俊，這簪子是永琪送的吧？」她笑著指指小燕子頭上的蝴蝶簪。
小燕子臉一紅：「愉妃娘娘好眼力。」
「永琪那孩子，眼光是好的。」愉妃笑著看魏瓔珞，「妹妹你說是不是？」
魏瓔珞含笑點頭，拉著小燕子在身邊坐下：「方才那幅畫，你覺得如何？」
「好極了！」小燕子眼睛發亮，「蕭大哥畫功厲害極了，那山那水，跟真的一樣。特別是那個亭子……」她忽然壓低聲音，「令妃娘娘，您說蕭大哥是不是很用心？連太后喜歡香山哪處亭子都知道，肯定是晴兒告訴他的。」
魏瓔珞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蕭劍是個聰明人。這幅畫既展才藝，又表孝心，更難得的是不露痕跡地討了太后歡心。你這位義兄，不簡單。」
小燕子聽不出這話是褒是貶，眨眨眼：「那……是好事還是壞事？」
「自然是好事。」愉妃接話，溫聲道，「他得太后皇上青眼，在宮中地位穩固，你這個義妹臉上也有光。只是……」她猶豫了一下，看向魏瓔珞。
魏瓔珞放下茶盞，拍拍小燕子的手：「只是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今日之後，不知有多少雙眼睛要盯著聽雨軒了。你既認了他做哥哥，平日走動更要多留個心眼，莫要落人口實。」
小燕子認真點頭：「我記住了。」
正說著，晴兒端著一碟點心過來：「令妃娘娘，愉妃娘娘。這是御膳房新制的棗泥山藥糕，太后嘗著說好，讓送來給各位娘娘嘗嘗。」她又看向小燕子，「也有你愛吃的杏仁酪，我讓人送去漱芳齋了。」
「謝謝晴兒！」小燕子笑眯眯的，忽然湊近晴兒耳邊，「剛才蕭大哥獻畫時，你解說得真好。」她擠擠眼。
晴兒臉微微一紅，輕拍她一下：「蕭公子來請教太后喜好，我不過如實相告罷了。」說著，又向魏瓔珞和愉妃福了福身，「兩位娘娘慢用，晴兒還得回去伺候太后。」
看著晴兒離開的背影，愉妃輕嘆：「晴兒這孩子，也到了該指婚的年紀了。太后疼她，定要千挑萬選。」
魏瓔珞淡淡道：「緣分這事，強求不得。該來的總會來。」
小燕子似懂非懂地聽著，目光不自覺飄向對面席位的紫薇。紫薇今日穿了一身水藍色繡白梅的衣裳，素雅清麗，正安靜地坐在幾位宗室格格中間，偶爾淺笑應和。自打入宮，她一直謹言慎行，今日這樣的場合更是低調。
似是感受到小燕子的目光，紫薇抬起頭，朝她溫柔一笑。
壽宴進行到一半，按慣例該是皇子皇孫獻禮。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依次獻上壽禮，多是玉器古玩、珍稀藥材。輪到永琪時，他起身走到御階前，身後兩名太監抬上一座紫檀木鑲螺鈿的插屏。
「孫兒永琪，恭祝老佛爺松柏長青，福壽安康。」永琪行禮道，「此插屏乃孫兒親自設計，命內務府能工巧匠耗時半年製成。屏上繡的是《瑤池赴會圖》，願皇祖母如西王母，福澤綿長。」
插屏展開，只見細密的繡線上，西王母駕雲而來，眾仙隨行，瑤池仙境祥雲繚繞，仙鶴翱翔。最妙的是，繡線中摻了金絲銀線，在燭光下流光溢彩。
太后歡喜得不得了，連聲道：「好！好！永琪有心了。這繡工，這設計，哀家喜歡極了。」又看向乾隆，「皇帝，你瞧瞧，永琪這孩子，文武雙全不說，連這些細緻活都考慮得周到。」
乾隆滿意地點頭：「永琪確實用心。賞！」
永琪謝恩退下，經過小燕子身邊時，被她悄悄拽了拽衣角。永琪低頭，見她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用口型說：「真厲害！」
接下來是公主、格格們獻禮。輪到小燕子時，她深吸一口氣，從明月手中接過一個錦盒，走到殿中。
「孫女兒小燕子，祝皇祖母笑口常開，越活越年輕！」她聲音清脆，笑容燦爛，「我準備的禮物可能沒五阿哥那麼精巧，但保證皇祖母沒見過！」
太后被她逗笑了：「哦？快拿來給哀家瞧瞧。」
小燕子打開錦盒，取出一本裝幀精美的冊子。冊子封面是明黃色錦緞，上用篆書寫著「萬壽無疆」四字。
「這是孫女兒和紫薇一起做的。」小燕子翻開冊子，「裡面是一百個不同字體的『壽』字。有甲骨文、金文、小篆、隸書、楷書、行書、草書……每個字旁邊還配了註解，講這個字體的來歷和特點。」
她將冊子呈上，太后接過細看。果然，每一頁都用不同筆法寫著一個「壽」字，旁邊是清秀的小楷註解。字跡有兩種，一種靈動飛揚，是小燕子的筆跡；一種端莊秀雅，是紫薇的手筆。
「這一百個字，我和紫薇練了好久呢。」小燕子眼睛亮晶晶的，「紫薇負責查典籍找字，我負責學著寫。皇祖母您看，這個像鳥一樣的字是甲骨文，三千多年前的人就這麼寫『壽』字了；這個圓圓的是金文，刻在鐘鼎上的……」
她講得投入，沒注意到滿殿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那些原本以為昭華格格只會玩鬧闖禍的人，此刻都露出了訝異的神色——沒想到，這位格格竟有這般學識和耐心。
太后一頁頁翻著，越看越感動：「好孩子，真是好孩子。這份心意，比什麼奇珍異寶都珍貴。」她抬頭看向乾隆，眼眶微濕，「皇帝，你看，咱們小燕子長大了，懂事了。」
乾隆看著殿中亭亭玉立的女兒，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他當然知道小燕子聰明，只是平日不喜拘束，很少顯露。今日這份禮物，可見她是真用了心的。
「賞！」乾隆聲音洪亮，「昭華格格孝心可嘉，賞東海珍珠一斛，緙絲緞十匹。夏紫薇協助有功，賞翡翠頭面一套，宮緞六匹。」
小燕子開心地謝恩，紫薇也起身行禮。兩人對視一眼，眼中都是笑意。
獻禮環節結束後，壽宴氣氛更加熱鬧。戲班子開鑼，唱的是《麻姑獻壽》。小燕子回到座位，永琪給她倒了杯果露。
「累不累？」他低聲問。
「不累！」小燕子眼睛還盯著戲台，「永琪，你看見皇祖母剛才的表情了嗎？她可喜歡那本冊子了！我和紫薇沒白忙活三個月。」
永琪笑著給她擦掉嘴角的點心屑：「看見了。我的燕子真厲害。」
「那是！」小燕子得意，又湊近他，「不過永琪，你那插屏也太好看了吧？什麼時候做的？我怎麼不知道？」
「半年前就開始準備了。」永琪淡淡道，「本想給你個驚喜，沒想到你先給了我驚喜。」
兩人正低聲說著話，忽聽乾隆道：「今日太后壽辰，普天同慶。朕心甚悅，特賜宴三日，百官同樂。另外——」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朕決定，下月初三啟程南巡，體察民情，巡視河工。」
殿中頓時一片恭賀之聲。南巡是大事，能隨駕的都是重臣親信。
乾隆繼續道：「此次南巡，五阿哥永琪、昭華格格小燕子隨行。福倫、傅恆等陪同。另……」他看向蕭劍，「蕭劍既是江南人士，對沿途風物熟悉，也一同前往，沿途可作畫記錄。」
蕭劍起身行禮：「草民領旨，定當盡心。」
小燕子驚喜地抓住永琪的手：「南巡！我們能出宮玩啦！」
永琪笑著點頭，心中卻掠過一絲疑慮——皇阿瑪特意點名蕭劍隨行，是真的只為作畫記錄，還是……另有深意？
壽宴一直持續到戌時。太后年事已高，先行回宮歇息。乾隆也多飲了幾杯，被李玉攙扶著回了養心殿。眾妃嬪、朝臣陸續散去。
小燕子和永琪並肩走出慈寧宮。夜空如洗，星河璀璨，宮燈在廊下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永琪。」小燕子忽然停步，仰頭看他，「今天蕭大哥得到皇阿瑪賞識，你……真的不介意了嗎？」
永琪看著她清澈的眼睛，沉默片刻，抬手將她鬢邊一縷碎發別到耳後：「我說過，只要你開心就好。蕭劍確實有才，皇阿瑪賞識他是應該的。」
「那你呢？」小燕子執拗地問，「你賞識他嗎？」
永琪望向遠處聽雨軒的方向，那裡還亮著燈。許久，他輕聲道：「我賞識他的才華，敬佩他的風骨。至於其他……時間會證明一切。」
小燕子似懂非懂，卻也不再追問，只挽住他的胳膊：「反正我相信蕭大哥是好人。永琪，咱們以後可以一起跟他學畫，你不是也說想學山水畫嗎？」
兩人沿著宮道慢慢走著，月光灑了一路。
而在他們身後，聽雨軒的窗紙上，映出一道執筆作畫的剪影。蕭劍站在畫案前，筆尖蘸墨，卻遲遲未落。
案上鋪著宣紙，旁邊是那幅剛剛得到的「丹青聖手」匾額的拓樣。
許久，他輕輕放下筆，從懷中取出那枚牡丹玉佩，握在掌心。
「常留京中……」他低聲自語，目光透過窗欞，望向漱芳齋的方向，「這一步，算是走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