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歲歲長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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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獮回來的第三天,宮裡下了一場薄霜。

  坤寧宮院子裡的桂花樹徹底禿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像一幅沒畫完的畫。小燕子裹著一件石青色的斗篷,站在廊下看安寧教綿憶摺紙鶴。綿憶的手指頭太粗,總是把紙鶴的翅膀捏歪,安寧就一遍一遍地拆開重折,面無表情,但很有耐心。

  「安寧,你為什麼不罵我?」綿憶抬起頭,一臉認真。

  安寧看了他一眼。

  「罵你,你也不會。」

  綿憶想了想,咧嘴笑了。「那倒是。」

  小燕子看著這一幕,嘴角忍不住往上翹。明月從屋裡出來,手裡捧著一件新做的狐裘。

  「娘娘,這是內務府剛送來的,說是今年冬天冷,讓您先試試。」小燕子接過來摸了摸,毛皮柔軟光滑,暖融融的。

  「誰做的?」「回娘娘,是內務府新來的繡娘,姓林,手藝特別好。」小燕子點點頭,把狐裘披在肩上,走到銅鏡前照了照。「好看嗎?」

  安寧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好看。」說完又低下頭,繼續摺紙鶴。綿憶也跟著抬頭,大喊一聲:「皇額娘最好看!」小燕子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在綿憶臉上親了一口,又想去親安寧,安寧偏頭躲開了。「別鬧。」

  小燕子假裝委屈。

  「安寧,你不愛皇額娘了?」

  安寧折好一隻紙鶴,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愛。但不用親。」

  小燕子嘆了口氣。

  「你這孩子,跟你皇阿瑪一樣,心裡什麼都有,嘴上什麼都不說。」說曹操曹操到,永琪從外面走進來,穿著一身玄色常服,肩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霜。小燕子迎上去,幫他拍掉肩上的霜。

  「冷不冷?」

  「不冷。圍場的事都安排好了,明年春獮的場地也勘定了。」小燕子眨眨眼。「你就是來跟我匯報工作的?」「順便看看你。」永琪面不改色地說。

  小燕子的臉騰地紅了。安寧低頭摺紙鶴,嘴角微微翹了一下。綿憶在旁邊喊:「皇阿瑪我也要親!」永琪彎腰,在綿憶額頭上親了一下,綿憶滿足地笑了,又跑去纏安寧。

  「安寧,你教我的那隻紙鶴,我掛在我床頭上啦!」

  「嗯。」

  「它晚上會不會飛走?」

  「不會。沒有翅膀。」

  綿憶愣了一下。「那它怎麼飛?」

  安寧抬起頭,看著哥哥的臉。「你替它飛。」

  綿憶歪著腦袋想了半天,然後張開雙臂,在院子裡跑了起來。「飛了飛了!我替它飛了!」安寧低下頭,繼續摺紙鶴。

  永琪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幕,忽然說:「小燕子。」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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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幾天,朕想辦個家宴。」小燕子一愣。「家宴?」

  「嗯。把皇阿瑪、太皇太后、令娘娘、愉妃娘娘、紫薇、爾康、晴兒、蕭劍、傅恆都請來。就在坤寧宮。一家人吃頓飯。」小燕子看著他,眼眶忽然濕了。

  「怎麼了?」永琪問。

  小燕子搖搖頭。「沒事。就是覺得你變了。以前你從來不管這些。」

  永琪沉默了一會兒。「以前覺得沒必要。現在覺得有必要。」他頓了頓,「人到了某個時候,就會覺得,有些事現在不做,以後可能就沒機會了。」

  小燕子握住他的手。「好。辦。我來安排。」

  家宴定在十月初八,據說是個宜嫁娶、宜入宅、宜會親友的好日子。

  小燕子提前三天就開始忙活。菜單改了又改,從最初的十八道菜刪到十二道,又加了四道點心,最後定下來十六道菜、六道點心。

  翠兒被她折騰得瘦了一圈,但做出的菜一道比一道好吃。紫薇和晴兒提前一天進了宮,三個人擠在坤寧宮的小廚房裡,一邊試菜一邊聊天。紫薇嘗了一口新做的桂花糕,點點頭。

  「這個好吃。比翠兒以前做的還好。」晴兒也嘗了一口,附和道:「確實好吃。燕子,你調教有方。」小燕子得意地揚起下巴。「那當然。我雖然不會做,但我嘴刁。翠兒被我刁了三年,手藝能不精進嗎?」

  紫薇和晴兒對視一眼,都笑了。

  十月初八,天還沒亮,坤寧宮就熱鬧起來了。太監宮女們進進出出,搬桌椅、鋪桌布、擺碗筷。小燕子站在院子裡指揮,這裡放一盆花,那裡掛一盞燈,忙得腳不沾地。永琪下朝回來,看見院子裡張燈結彩的,愣了一下。

  「你把這當過年了?」「過年都沒這麼隆重。」小燕子擦了擦額頭的汗,「今天不是家宴嘛,得讓大家吃得開心、看得舒心。」永琪嘴角翹了翹,沒說話。

  午時三刻,客人陸陸續續到了。乾隆和太皇太后最先來,太皇太后穿著一身絳紫色的吉服,頭上戴著赤金點翠的鳳釵,笑得合不攏嘴。

  「小燕子,你這是把坤寧宮打扮成什麼了?哀家都快認不出來了。」小燕子挽著太皇太后的胳膊往裡走。

  「太皇太后,您看那盆菊花,是御花園新培育的品種,叫『金絲垂露』,好看吧?」太皇太后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一盆金黃色的菊花,花瓣細如絲線,垂下來像一道金色的瀑布。

  「好看。像你小時候穿的裙子。」「真的?」小燕子高興地拉著太后看那盆菊花。

  魏瓔珞和愉妃也到了。魏瓔珞一身秋香色的旗裝,頭髮用一支碧玉簪子綰著,清清淡淡的,但那股子氣韻讓所有人都不敢小看。愉妃穿著一身藕荷色的衣裳,溫柔如水,站在魏瓔珞旁邊像個聽話的妹妹。

  紫薇和爾康來了,帶著福瑞安和雅安。福瑞安又長高了一截,比綿憶高出大半個頭。雅安扎著兩個小揪揪,一進門就去找安寧,拉著安寧的手不放。

  「安寧!我新學了一首唐詩,背給你聽!」安寧想了想。「好。」雅安站直了,清了清嗓子,開始背。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背完了,她滿臉期待地看著安寧。「好不好?」安寧面無表情地說:「好。」雅安高興得跳起來,又跑去背給綿憶聽。

  晴兒和蕭劍也到了,帶著綿綿和杭恩。綿綿又長大了一些,已經會搖搖晃晃地走路了。她被奶娘抱著,看見小燕子就伸手。「姑姑!姑姑!」小燕子接過她,在她臉上親了一口。「綿綿,想姑姑了沒有?」綿綿不會說,只是咯咯笑,小手抓著小燕子的耳環不放。

  最後來的是傅恆。他穿著一身藏藍色的長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提著一盒點心。「娘娘,這是臣府上廚子做的桂花酥,比不上宮裡的,但臣覺得味道還行,帶來給大家嘗嘗。」小燕子接過點心盒,打開一看,金燦燦的桂花酥碼得整整齊齊,散發著淡淡的甜香。

  「傅恆大人,您太客氣了。快進來坐。」

  人齊了。坤寧宮的正殿裡,擺了三大桌。長輩們坐一桌,平輩們坐一桌,孩子們坐一桌。小燕子站在中間,拍了拍手。「都坐好都坐好,要開席了!」眾人笑著落座。

  菜一道一道端上來。有乾隆愛吃的冰糖肘子,有太后愛吃的清蒸鱸魚,有魏瓔珞愛吃的蟹粉豆腐,有愉妃愛吃的山藥排骨湯,有紫薇愛吃的糖醋排骨,有晴兒愛吃的東坡肉,有蕭劍愛吃的叫花雞,有傅恆愛吃的清炒時蔬,有永琪愛吃的紅燒肉,還有小燕子最愛吃的桂花糕。十六道菜,六道點心,擺滿了三張桌子。

  乾隆看著滿桌的菜,感慨地嘆了口氣。「朕當皇帝那些年,從來沒在家裡吃過這麼熱鬧的飯。」太后點頭。

  「是啊。那時候忙,忙得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魏瓔珞給乾隆夾了一筷子菜。「現在不忙了。多吃點。」乾隆看著碗裡的菜,又看看魏瓔珞,笑了。「好。多吃點。」

  孩子們那一桌更是熱鬧。綿憶搶了一隻雞腿,啃得滿臉是油。安寧小口小口地喝著湯,偶爾看一眼瘋跑的哥哥。福瑞安幫雅安夾菜,雅安嫌他夾得太多,嘟著嘴說:「哥哥,我又不是豬。」福瑞安面不改色。「你比豬能吃。」雅安氣得要打他,他躲開了,雅安追著他滿院子跑。

  綿綿坐在奶娘懷裡,伸手夠了夠桌上的桂花糕,沒夠著,嘴一癟,要哭。蕭杭恩站起來,踮著腳尖,幫她拿了一塊,遞到她嘴邊。綿綿愣了一下,然後張開嘴,咬了一口,笑了。

  小燕子看著這一幕,眼眶濕了。

  「小燕子,怎麼了?」紫薇坐在她旁邊,輕聲問。小燕子搖搖頭。「沒事。就是覺得,真好。」

  紫薇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看見了那一桌孩子,看見了滿院子的笑臉,看見了窗外金色的陽光。她也笑了。「是啊,真好。」

  晴兒坐在另一邊,端著酒杯,輕聲說:「來,我們三個喝一杯。」

  紫薇和小燕子端起杯子,三隻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晴兒說:「敬我們。」紫薇說:「敬我們的過去。」小燕子說:「敬我們的未來。」

  三人對視一眼,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乾隆放下筷子,看著滿屋子的人,忽然說:「永琪。」

  「兒臣在。」

  「朕當了六十年皇帝,退位的時候,有人說朕糊塗,有人替朕可惜。現在朕覺得,朕一點都不糊塗。」他看著永琪,眼裡有光,「你這個皇帝,當得比朕好。」

  永琪站起來。「皇阿瑪……」

  乾隆擺擺手。「坐下坐下。家宴,不搞那些虛禮。」他頓了頓,「朕就是想告訴你,朕很放心。大清的江山交到你手裡,朕很放心。」

  永琪的眼眶紅了。

  太皇太后在旁邊抹眼淚。「好好的,說這些幹什麼?」乾隆笑道:「有感而發。皇額娘別哭。」太皇太后瞪他一眼。「你感你的發,哭還不讓哀家哭了?」

  眾人都笑了。

  笑聲中,永琪轉過頭,看著小燕子。小燕子也看著他,兩人對視,誰都沒說話。

  窗外,陽光正好。坤寧宮的院子裡,孩子們還在瘋跑。安寧不知什麼時候收起了畫冊,站在廊下,看著滿院子的熱鬧。綿憶跑過來,拉著她的手。「安寧,你來追我呀!」安寧看了他一眼。「不要。」綿憶不死心。「為什麼不要?」安寧想了想。「跑不動。」

  綿憶歪著腦袋想了半天,然後蹲下來。「那我背你!」

  安寧愣住了。

  綿憶蹲在地上,回頭看她。「上來呀!」

  安寧沉默了三秒,然後慢慢走過去,趴在他背上。綿憶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了兩步,差點摔倒,穩住了。「你好輕呀!像紙鶴一樣輕!」

  安寧趴在他背上,面無表情地說:「走穩點。」

  「好!」

  綿憶背著她,一步一步往前走。安寧看著他的後腦勺,嘴角慢慢翹了起來。不是那種微微翹一下的程度,是真的翹了,露出幾顆小米牙。

  小燕子看見了,手裡的杯子差點掉了。她扯了扯紫薇的袖子。「紫薇,你看安寧!」紫薇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也愣住了。「她笑了?」

  「笑了!真的笑了!」

  晴兒也湊過來看,三個人擠在一起,像三隻好奇的貓。

  安寧似乎感覺到了那些目光,嘴角又收了回去,恢復了面無表情。「看什麼?」

  小燕子縮回腦袋。「沒看什麼。你繼續。」

  安寧低下頭,把臉埋進綿憶的肩窩裡。綿憶背著她,繼續搖搖晃晃地走。

  永琪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暖意。他想起很多年前,他還年輕,小燕子剛進宮,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會。他教她騎馬,教她射箭,教她認字。她學得很慢,但從不放棄。後來她成了太子妃,成了皇后,成了孩子的額娘。她變了很多,又好像什麼都沒變。

  「永琪。」小燕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轉過身,看見她站在廊下,手裡端著兩杯茶。「喝杯茶,暖暖身子。」

  永琪接過茶,喝了一口。溫熱的茶湯順著喉嚨滑下去,暖融融的。「燕子。」

  「嗯?」

  「你是朕這輩子最大的福氣。」

  小燕子的臉紅了。「又說這種話。」永琪看著她。「真心的。」小燕子低下頭,嘴角的笑怎麼都壓不下去。「我也是。你是我這輩子最大的福氣。」

  兩人並肩站在廊下,看著院子裡瘋跑的孩子們,看著滿桌的笑臉,看著窗外金色的陽光。風吹過來,帶著淡淡的桂花香,那是翠兒醃的桂花醬,罈子還沒封口,香氣飄了一院。

  遠處傳來鐘聲,一聲一聲,悠遠綿長。小燕子聽著那聲音,覺得心裡很靜。不是死寂的靜,是活著的靜,是劫後餘生的靜,是和所有愛的人在一起的靜。

  「永琪。」

  「嗯。」

  「你說,以後每年都辦一次家宴,好不好?」

  永琪看著她。「好。」

  「每年都把大家請來,熱熱鬧鬧地吃一頓飯。」

  「好。」

  「一直辦到我們辦不動為止。」

  永琪握住她的手。「好。」

  小燕子笑了,靠在他肩上。安寧不知什麼時候從綿憶背上滑下來,站在廊柱旁邊,仰著頭看著他們。「皇阿瑪,皇額娘。」永琪低頭看她。「怎麼了?」

  安寧從口袋裡掏出一隻紙鶴,遞過去。「送你們。一隻不夠,要一對。所以送兩隻。」

  永琪接過那兩隻紙鶴,一隻大一點,一隻小一點。安寧面無表情地說:「大的是皇阿瑪,小的是皇額娘。你們要一直在一起。」

  小燕子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安寧看著她哭,想了想,踮起腳尖,伸出小手,在她臉上輕輕擦了一下。「別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

  小燕子破涕為笑,蹲下來,把安寧抱進懷裡。「安寧,額娘愛你。」

  安寧被她抱著,沉默了三秒,然後小聲說:「我也愛你。」

  聲音很輕,但小燕子聽見了。她抱得更緊了。

  夕陽西下。坤寧宮的院子裡,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家宴散了,客人們陸續告辭。太皇太后拉著小燕子的手,捨不得鬆開。「小燕子,以後常帶孩子們來圓明園看哀家。」小燕子點頭。「

  一定去。太皇太后您保重身體。」太皇太后拍拍她的手。「哀家身體好著呢。還能抱重孫子。」

  乾隆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笑了。「皇額娘,您這話說的,好像永琪和燕子不孝似的。」太后瞪他一眼。「哀家說句話怎麼了?」乾隆連忙賠笑。「沒說您,您說您說。」

  魏瓔珞走過來,從手腕上褪下一隻玉鐲,戴在小燕子手上。「這是孝賢皇后留給我的。現在我把它給你,你留著做個念想。」小燕子看著那隻玉鐲,溫潤的玉質在夕陽下泛著淡淡的光。「令母妃……」魏瓔珞拍拍她的手。「好好過日子。」

  小燕子點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愉妃走過來,拉著小燕子的手,也哭了。「小燕子,你受苦了。」小燕子搖搖頭。「額娘,我不苦。您才苦。」兩人抱在一起哭。永琪站在旁邊,不知道說什麼好,只好看著。蕭劍走過來,拍拍他的肩。「兄弟,辛苦了。」永琪面無表情。「不辛苦。習慣了。」


  蕭劍騎馬走在最後面,回頭看了一眼。小燕子站在坤寧宮門口,夕陽照在她身上,金燦燦的。安寧站在她旁邊,手裡還拿著畫冊。綿憶坐在門檻上,啃著最後一塊桂花糕。永琪站在她們身後,像一棵樹。

  蕭劍笑了,撥馬走了。

  馬車聲漸漸遠去。坤寧宮安靜下來。小燕子站在門口,看著空蕩蕩的宮道,站了很久。安寧拉了拉她的衣角。「額娘,進屋。外面涼。」小燕子低頭看她,笑了。「好。進屋。」

  永琪牽著她的手,走進去。門關上了。坤寧宮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暖暖的,亮亮的,像這深宮裡最溫柔的守候。月光灑在宮道上,亮堂堂的。遠處傳來更鼓聲,一聲一聲,傳得很遠。小燕子聽著那聲音,覺得心裡很滿。

  她轉頭看著永琪。永琪也看著她。「怎麼了?」

  小燕子搖搖頭。「沒怎麼。就是想說,這輩子能遇見你,真好。」

  永琪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朕也是。」

  窗外,月亮升到了中天,又圓又亮。

  紫禁城的故事,還很長。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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