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家和萬事興
永琪從乾清宮回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他沿著宮道大步流星地走著，手裡攥著一張紙，紙上的字跡密密麻麻，是禮部擬的秋獮圍場布置章程。他在養心殿批了一整天的奏摺，眼睛都快看花了，腦子裡卻還在想一件事，三天後就是秋獮，小燕子吵著要跟去騎馬，安寧說「馬太大了」不肯去，綿憶說「皇阿瑪我去」然後興奮得在坤寧宮裡跑了一下午，把彩霞最喜歡的青瓷花瓶撞碎了。
他嘆了口氣，把那章程折好塞進袖子裡，加快了腳步。
坤寧宮的門虛掩著，裡面傳來小燕子嘰嘰喳喳的聲音。
「綿憶你跑慢一點不行嗎？安寧你別光看著，說句話呀——不對，你別說話，你一說話我就要哭了——翠兒那桂花糕再拿一碟來，你皇阿瑪快回來了，他今天批了一天的奏摺，肯定餓了——」
永琪站在門口，嘴角翹了翹。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回來了？」小燕子從一堆零零碎碎里抬起頭，笑得眼睛彎彎，「吃飯吃飯！翠兒，擺膳！」
晚飯擺在坤寧宮的小廚房裡。桂花已經謝了，但翠兒不知從哪兒找來幾枝晚桂，插在青瓷瓶里，香氣淡得若有若無，剛好不膩人。
綿憶爬上椅子，伸著腦袋往桌上看。「今天有紅燒肉嗎？」
「有。」小燕子指了指中間那碗，「你皇阿瑪愛吃的。」
永琪在她旁邊坐下，看了她一眼。
「看我幹什麼？」小燕子眨眨眼，「你愛吃紅燒肉又不是秘密。上回在圓明園，你一個人吃了大半碗，皇阿瑪說你，『永琪，朕記得你小時候不愛吃這麼油膩的』。你說，『回皇阿瑪，是皇后讓小廚房做的』。」
永琪面不改色地拿起筷子。「我說的是實話。」
「實話也不能當著皇阿瑪的面說呀！」小燕子瞪他，「皇阿瑪肯定覺得我這皇后不稱職，淨給你吃油膩的。」
永琪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了嚼。「好吃。」
小燕子一愣。「什麼？」
「好吃。」永琪重複了一遍，「所以朕不覺得你不稱職。」
小燕子的臉騰地紅了。
安寧坐在對面，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低頭喝粥。
綿憶在旁邊喊：「皇阿瑪我也要吃紅燒肉！」永琪夾了一塊瘦肉多的，放進他碗裡。綿憶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一亮。「好吃！皇阿瑪你餵的比我額娘餵的好吃！」
小燕子放下筷子。「綿憶你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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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阿瑪餵的好吃！」綿憶理直氣壯。
「你額娘我也餵過你！」
「皇阿瑪餵的甜！」
「紅燒肉又不是甜的！」
「皇阿瑪餵的肉就是甜的！」
小燕子氣得說不出話。安寧放下粥碗，面無表情地說：「哥哥的意思是，皇阿瑪餵的時候他在笑，額娘餵的時候他在跑。笑的時候吃東西，味道會甜一點。」她頓了頓，「《食療本草》上說的。」
小燕子愣住了。永琪也愣住了。綿憶歪著頭想了半天，說：「安寧你說得對！皇阿瑪餵的時候我笑，額娘餵的時候我跑！所以皇阿瑪餵的甜！」
小燕子轉頭看著安寧。「你什麼時候開始看《食療本草》了？」
安寧低下頭，夾了一筷子青菜。「上次額娘說胃不舒服，太醫院的張爺爺來把脈，我在旁邊看了一眼書名。」她頓了頓，「張爺爺說，養生之道，順時而為。現在是秋天，肺當令，宜食酸。額娘今天吃的桂花糕是甜的，不應該下午吃。」
小燕子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永琪看著安寧，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你連這個都記住了？」
安寧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食療本草》卷上第三篇，飲食諸忌。甜食下午食之，礙脾胃運化。是張爺爺當著小燕子的面念的，小燕子沒記住，我看著書上的字記住了。」
小燕子臉紅了。「我當時不是忙著給你哥餵藥嘛！」綿憶那時候感冒了，她熬了一整夜，第二天困得眼睛都睜不開，哪有心思記這些。
安寧低下頭，夾了一筷子青菜。「嗯。額娘辛苦。」四個字，平平淡淡的，跟剛才念《食療本草》的調子一模一樣。
小燕子眼眶又紅了。
吃完晚飯，孩子們被奶娘帶走了。
永琪和小燕子坐在廊下，看著院子裡的月光。月亮缺了一塊，不像前幾天那麼圓，但還是很亮。月光灑在桂花樹的殘枝上，灑在石桌石凳上，灑在廊下那一排紙鶴上。
安寧折的千紙鶴還掛在廊柱下面，風吹過來，晃晃悠悠的，像一群灰色的鳥在月光里撲棱翅膀。
「安寧今天說了好多話。」永琪說。
小燕子靠在他肩上。「嗯。嚇我一跳。」
「她以前為什麼不說？」
小燕子想了想。「可能是覺得沒必要吧。她那種人，能不開口就不開口，非說不可的時候才說。像你。」
永琪沉默了一會兒。「朕小時候也這樣？」
「令母妃說的。說你小時候一天到晚板著臉，跟誰都不說話。皇阿瑪還以為你嗓子有問題，讓太醫來看了好幾次。後來發現你沒問題，就是不愛說話。」
永琪沒說話。
小燕子靠在他肩上，忽然說：「永琪，你說安寧將來會嫁給什麼樣的人？」
「她不想嫁的人，誰也娶不了她。」
「那倒是。」小燕子笑了，「她那個性子，嫁過去也是把別人吃得死死的。還不如留在宮裡，多陪我們幾年。」
永琪低頭看了她一眼。「她陪不了幾年。」
「我知道。就是想想。」小燕子嘆了口氣，「孩子大了，總要飛走的。綿憶還好，大大咧咧的，到哪兒都能交到朋友。安寧不行，她看著什麼都不在乎，其實最在意。她要是受了委屈，肯定不會說。」
永琪想了想。「她會摺紙鶴。」
「摺紙鶴有用？」
「有用。風來了會帶走。」永琪的聲音很輕，「她自己說的。」
小燕子愣了一下，然後把臉埋進他懷裡，聲音悶悶的。
「永琪。」
「嗯。」
「你說，我們能不能一直這樣？」
永琪攬著她。「能。」
「一直？」
「一直。」
「永琪。」
「嗯。」
「你幫安寧把紙鶴掛高點。她說掛高了，風來了才能帶走。掛低了，風吹不到。」
永琪站起來，從廊柱上取下一串紙鶴，踮著腳尖掛到更高的橫樑上。紙鶴在風中晃了晃，然後穩穩地飄著，像一群正要起飛的小鳥。
小燕子站在下面，仰著頭看。「高了。能飛走了。」
永琪走過來，站在她身邊。
「捨不得？」他問。
小燕子搖搖頭。「捨得。該飛走的，總要飛走。」
永琪握住她的手。兩人並肩站著，看著月光下那一串灰色的紙鶴。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帶著晚桂的香氣。遠處的天邊，幾顆星星閃閃爍爍的，像是在跟他們打招呼。小燕子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安寧在偏殿的床上翻了一個身。她的窗台上也掛著一串紙鶴，都是她自己折的。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紙鶴的影子投在牆上，晃晃悠悠的，像在水裡游。
她看著那些影子，看了一會兒，閉上眼睛。
夢裡，紙鶴飛起來了。飛過坤寧宮的院牆，飛過宮道，飛過護城河，飛到很高很遠的地方去。
她笑了。在夢裡，她笑得很開心。
他沿著宮道大步流星地走著，手裡攥著一張紙，紙上的字跡密密麻麻，是禮部擬的秋獮圍場布置章程。他在養心殿批了一整天的奏摺，眼睛都快看花了，腦子裡卻還在想一件事，三天後就是秋獮，小燕子吵著要跟去騎馬，安寧說「馬太大了」不肯去，綿憶說「皇阿瑪我去」然後興奮得在坤寧宮裡跑了一下午，把彩霞最喜歡的青瓷花瓶撞碎了。
他嘆了口氣，把那章程折好塞進袖子裡，加快了腳步。
坤寧宮的門虛掩著，裡面傳來小燕子嘰嘰喳喳的聲音。
「綿憶你跑慢一點不行嗎？安寧你別光看著，說句話呀——不對，你別說話，你一說話我就要哭了——翠兒那桂花糕再拿一碟來，你皇阿瑪快回來了，他今天批了一天的奏摺，肯定餓了——」
永琪站在門口，嘴角翹了翹。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回來了？」小燕子從一堆零零碎碎里抬起頭，笑得眼睛彎彎，「吃飯吃飯！翠兒，擺膳！」
晚飯擺在坤寧宮的小廚房裡。桂花已經謝了，但翠兒不知從哪兒找來幾枝晚桂，插在青瓷瓶里，香氣淡得若有若無，剛好不膩人。
綿憶爬上椅子，伸著腦袋往桌上看。「今天有紅燒肉嗎？」
「有。」小燕子指了指中間那碗，「你皇阿瑪愛吃的。」
永琪在她旁邊坐下，看了她一眼。
「看我幹什麼？」小燕子眨眨眼，「你愛吃紅燒肉又不是秘密。上回在圓明園，你一個人吃了大半碗，皇阿瑪說你，『永琪，朕記得你小時候不愛吃這麼油膩的』。你說，『回皇阿瑪，是皇后讓小廚房做的』。」
永琪面不改色地拿起筷子。「我說的是實話。」
「實話也不能當著皇阿瑪的面說呀！」小燕子瞪他，「皇阿瑪肯定覺得我這皇后不稱職，淨給你吃油膩的。」
永琪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了嚼。「好吃。」
小燕子一愣。「什麼？」
「好吃。」永琪重複了一遍，「所以朕不覺得你不稱職。」
小燕子的臉騰地紅了。
安寧坐在對面，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低頭喝粥。
綿憶在旁邊喊：「皇阿瑪我也要吃紅燒肉！」永琪夾了一塊瘦肉多的，放進他碗裡。綿憶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一亮。「好吃！皇阿瑪你餵的比我額娘餵的好吃！」
小燕子放下筷子。「綿憶你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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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阿瑪餵的好吃！」綿憶理直氣壯。
「你額娘我也餵過你！」
「皇阿瑪餵的甜！」
「紅燒肉又不是甜的！」
「皇阿瑪餵的肉就是甜的！」
小燕子氣得說不出話。安寧放下粥碗，面無表情地說：「哥哥的意思是，皇阿瑪餵的時候他在笑，額娘餵的時候他在跑。笑的時候吃東西，味道會甜一點。」她頓了頓，「《食療本草》上說的。」
小燕子愣住了。永琪也愣住了。綿憶歪著頭想了半天，說：「安寧你說得對！皇阿瑪餵的時候我笑，額娘餵的時候我跑！所以皇阿瑪餵的甜！」
小燕子轉頭看著安寧。「你什麼時候開始看《食療本草》了？」
安寧低下頭，夾了一筷子青菜。「上次額娘說胃不舒服，太醫院的張爺爺來把脈，我在旁邊看了一眼書名。」她頓了頓，「張爺爺說，養生之道，順時而為。現在是秋天，肺當令，宜食酸。額娘今天吃的桂花糕是甜的，不應該下午吃。」
小燕子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永琪看著安寧，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你連這個都記住了？」
安寧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食療本草》卷上第三篇，飲食諸忌。甜食下午食之，礙脾胃運化。是張爺爺當著小燕子的面念的，小燕子沒記住，我看著書上的字記住了。」
小燕子臉紅了。「我當時不是忙著給你哥餵藥嘛！」綿憶那時候感冒了，她熬了一整夜，第二天困得眼睛都睜不開，哪有心思記這些。
安寧低下頭，夾了一筷子青菜。「嗯。額娘辛苦。」四個字，平平淡淡的，跟剛才念《食療本草》的調子一模一樣。
小燕子眼眶又紅了。
吃完晚飯，孩子們被奶娘帶走了。
永琪和小燕子坐在廊下，看著院子裡的月光。月亮缺了一塊，不像前幾天那麼圓，但還是很亮。月光灑在桂花樹的殘枝上，灑在石桌石凳上，灑在廊下那一排紙鶴上。
安寧折的千紙鶴還掛在廊柱下面，風吹過來，晃晃悠悠的，像一群灰色的鳥在月光里撲棱翅膀。
「安寧今天說了好多話。」永琪說。
小燕子靠在他肩上。「嗯。嚇我一跳。」
「她以前為什麼不說？」
小燕子想了想。「可能是覺得沒必要吧。她那種人，能不開口就不開口，非說不可的時候才說。像你。」
永琪沉默了一會兒。「朕小時候也這樣？」
「令母妃說的。說你小時候一天到晚板著臉，跟誰都不說話。皇阿瑪還以為你嗓子有問題，讓太醫來看了好幾次。後來發現你沒問題，就是不愛說話。」
永琪沒說話。
小燕子靠在他肩上，忽然說：「永琪，你說安寧將來會嫁給什麼樣的人？」
「她不想嫁的人，誰也娶不了她。」
「那倒是。」小燕子笑了，「她那個性子，嫁過去也是把別人吃得死死的。還不如留在宮裡，多陪我們幾年。」
永琪低頭看了她一眼。「她陪不了幾年。」
「我知道。就是想想。」小燕子嘆了口氣，「孩子大了，總要飛走的。綿憶還好，大大咧咧的，到哪兒都能交到朋友。安寧不行，她看著什麼都不在乎，其實最在意。她要是受了委屈，肯定不會說。」
永琪想了想。「她會摺紙鶴。」
「摺紙鶴有用？」
「有用。風來了會帶走。」永琪的聲音很輕，「她自己說的。」
小燕子愣了一下，然後把臉埋進他懷裡，聲音悶悶的。
「永琪。」
「嗯。」
「你說，我們能不能一直這樣？」
永琪攬著她。「能。」
「一直？」
「一直。」
「永琪。」
「嗯。」
「你幫安寧把紙鶴掛高點。她說掛高了，風來了才能帶走。掛低了，風吹不到。」
永琪站起來，從廊柱上取下一串紙鶴，踮著腳尖掛到更高的橫樑上。紙鶴在風中晃了晃，然後穩穩地飄著，像一群正要起飛的小鳥。
小燕子站在下面，仰著頭看。「高了。能飛走了。」
永琪走過來，站在她身邊。
「捨不得？」他問。
小燕子搖搖頭。「捨得。該飛走的，總要飛走。」
永琪握住她的手。兩人並肩站著，看著月光下那一串灰色的紙鶴。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帶著晚桂的香氣。遠處的天邊，幾顆星星閃閃爍爍的，像是在跟他們打招呼。小燕子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安寧在偏殿的床上翻了一個身。她的窗台上也掛著一串紙鶴，都是她自己折的。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紙鶴的影子投在牆上，晃晃悠悠的，像在水裡游。
她看著那些影子，看了一會兒，閉上眼睛。
夢裡，紙鶴飛起來了。飛過坤寧宮的院牆，飛過宮道，飛過護城河，飛到很高很遠的地方去。
她笑了。在夢裡，她笑得很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