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驚夢
她墜下去的那一瞬間，風灌滿了耳朵。
角樓的青磚從眼前急速掠過，一層一層，像翻一本再也合不上的舊書。
她看見自己的素白衣袖在夜風中鼓起來，看見月亮被飛檐割成了兩半，看見紫禁城的琉璃瓦在腳下越來越近，近到她能看清每一道瓦縫裡積著的灰。
然後，她聽見了哭聲。
是七阿哥出生那天，襁褓里皺巴巴的小臉突然發了青，產婆們跪了一地，明玉端著熱水跑進來又退出去，爾晴在屏風外頭捂著嘴，而她自己，她自己跪在長春宮冰涼的地磚上，指甲掐進了掌心裡，一個字都喊不出來。
畫面猛然炸開。
火燒起來了。永琮的小床，外頭散落著幾盞打翻的油燈，火舌舔著襁褓的邊角，她衝過去抱他，抱起來的卻是一個已經沒了聲息的孩子。
他的臉還是暖的，手還是軟的，像睡著了一樣。可她知道不是。她知道不是。
她把永琮貼在胸口，張大了嘴，終於喊了出來。
「永琮——！」
富察容音猛地睜開了眼睛。
頭頂是長春宮的承塵，杏黃色的錦帳被日光映得微亮。
她大口大口喘著氣，後背的寢衣濕透了，貼在脊背上，冰涼一片。
她的手指還絞著錦被的邊緣，指節發白，像是剛從角樓的風口上掙扎回了魂。
她活著。她怎麼躺在長春宮裡？
「娘娘醒了？」
一隻手掀開了紗帳，一張年輕的臉探進來，笑得溫溫順順的。容音看見這張臉時，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喜塔臘·爾晴。
「娘娘今日氣色真好，」爾晴笑盈盈地端著一碗湯藥遞到床前，「太醫院剛送來的，還溫著。娘娘趁熱喝了，補氣血的。」
容音沒有接那碗藥。
她看著爾晴的笑容，努力讓自己的呼吸平穩下來。
這張臉她認得，每一根眉毛的走勢，每一個討好的弧度，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前世，就是這個人跪在她床前說「奴婢願為娘娘分憂」，轉身便在傅恆的酒里下了藥。
前世，就是這個人端著湯藥一碗一碗地送進來，而容音從未疑心過藥盞邊緣那一抹極淡的甜腥味。
「放那兒吧，」容音聽見自己說，聲音比想像中平穩，「本宮待會兒喝。」
爾晴應了聲，將藥碗放在床頭的矮几上，又妥帖地替容音掖了掖被角。
容音的目光越過爾晴，落在另一側的襁褓上。
她的長子永璉，她的第一個孩子，正安安靜靜地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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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一張臉，睫毛長長的，呼吸平穩得不像一個真實的嬰兒。他還活著。
容音翻身下了床，赤著腳走到襁褓前。爾晴在後頭小聲說了句「娘娘您鞋還沒穿」，但容音沒有理會。
她彎下腰，將永璉抱了起來。孩子被驚動了，皺了皺小臉，隨即又沉沉睡去。
容音把他貼在自己心口，感覺到那一下一下微弱的、溫熱的、有節律的搏動從襁褓那頭傳過來，傳進她掌心裡。
她的膝蓋軟了。
她抱著永璉，坐在長春宮正殿的地中央，沒有哭出聲。只是無聲地張著嘴，把臉埋在襁褓的棉布上，肩膀一抖一抖地起伏著。
她不敢放聲，她怕自己一放聲就會把所有的委屈和恐懼都喊出來，而殿外有太多雙眼睛在看著。
她怎麼能告訴任何人，她認識的永璉不是這個會睡會呼吸的嬰兒，而是一張在別院偏殿裡變涼了再也暖不回來的小臉？
一刻鐘後，容音直起了身子。
她把永璉放回襁褓，替他理好被角。然後她走到銅鏡前，站定了，看著鏡中人。
面若桃花，風華正茂。那是她一生中最好看的時候，眼角沒有細紋，眉心沒有愁緒，頭上的赤金鳳簪端端正正，像一個沒有受過任何傷的新嫁娘。
可她的眼神不是。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後她開口了。
聲音極輕，像是說給鏡中人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富察容音，你回來了。」
鏡中人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但容音知道她想說什麼。
她轉過身，重新走回永璉的襁褓前，替孩子重新檢查了一圈。
小褥子，墊被，裹身的襁褓都是剛換過的，透著日光晾曬過的乾淨氣味。她的手指移到襁褓內側，忽然頓了一下。
有一處繡紋的位置不一樣。
那只是一道極細的針腳變化，蘭草圖案原本應該在襁褓內側靠右的位置，前世永璉夭折後她才一遍又一遍地翻看孩子的東西，把每一樣遺物上每一道繡痕都刻進了骨頭裡。那時候這個位置的蘭草繡在左側。
現在它到了右側。
能經手皇子貼身之物的人，長春宮裡只有那麼幾個。
容音將手從襁褓上移開，面色如常。
她抬起頭，目光穿過長春宮正殿的陽光與浮塵，穿過那碗還沒動過的湯藥，穿過桌上剛擺好的早膳，落在爾晴身上。
爾晴正在替她整理妝奩，動作麻利又妥帖，背影和面容一樣溫馴無害。
聽見容音站起身的動靜，她回過頭來，笑著問道：「娘娘，今日早膳擺什麼？御膳房新到的銀耳羹燉得正好，奴婢讓人端上來了？」
容音看著她，微微彎了彎嘴角。
「先不急著用膳，」她說，「本宮待會兒去看看永璉的乳母，這襁褓該換春日的薄褥子了。」
「娘娘想得周到，」爾晴點頭笑道，「奴婢這就去準備。」
她轉身往外走，腳步輕快，裙擺微動，像長春宮裡千百個平常的清晨一樣。
容音目送她走了出去。
她的手指落在永璉襁褓邊的軟木桿上，輕輕按了一下。
那碗湯藥還擱在床頭矮几上，沒有動過。銅鏡里映出她的側影，儀態端方，神色如常，和平日裡那個賢良淑德的富察皇后沒有任何區別。
可她的眼裡透露出的是歷經滄桑的眼神。
「爾晴，」她低聲念了一句這個名字。
前世今生，一步一步來。
她將目光收了回來，重新落在了身邊那個笑盈盈的、正掀簾進來的身影上。
角樓的青磚從眼前急速掠過，一層一層，像翻一本再也合不上的舊書。
她看見自己的素白衣袖在夜風中鼓起來，看見月亮被飛檐割成了兩半，看見紫禁城的琉璃瓦在腳下越來越近，近到她能看清每一道瓦縫裡積著的灰。
然後，她聽見了哭聲。
是七阿哥出生那天，襁褓里皺巴巴的小臉突然發了青，產婆們跪了一地，明玉端著熱水跑進來又退出去，爾晴在屏風外頭捂著嘴，而她自己，她自己跪在長春宮冰涼的地磚上，指甲掐進了掌心裡，一個字都喊不出來。
畫面猛然炸開。
火燒起來了。永琮的小床，外頭散落著幾盞打翻的油燈，火舌舔著襁褓的邊角，她衝過去抱他，抱起來的卻是一個已經沒了聲息的孩子。
他的臉還是暖的，手還是軟的，像睡著了一樣。可她知道不是。她知道不是。
她把永琮貼在胸口，張大了嘴，終於喊了出來。
「永琮——！」
富察容音猛地睜開了眼睛。
頭頂是長春宮的承塵，杏黃色的錦帳被日光映得微亮。
她大口大口喘著氣，後背的寢衣濕透了，貼在脊背上，冰涼一片。
她的手指還絞著錦被的邊緣，指節發白，像是剛從角樓的風口上掙扎回了魂。
她活著。她怎麼躺在長春宮裡？
「娘娘醒了？」
一隻手掀開了紗帳，一張年輕的臉探進來，笑得溫溫順順的。容音看見這張臉時，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喜塔臘·爾晴。
「娘娘今日氣色真好，」爾晴笑盈盈地端著一碗湯藥遞到床前，「太醫院剛送來的，還溫著。娘娘趁熱喝了，補氣血的。」
容音沒有接那碗藥。
她看著爾晴的笑容，努力讓自己的呼吸平穩下來。
這張臉她認得，每一根眉毛的走勢，每一個討好的弧度，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前世，就是這個人跪在她床前說「奴婢願為娘娘分憂」，轉身便在傅恆的酒里下了藥。
前世，就是這個人端著湯藥一碗一碗地送進來，而容音從未疑心過藥盞邊緣那一抹極淡的甜腥味。
「放那兒吧，」容音聽見自己說，聲音比想像中平穩，「本宮待會兒喝。」
爾晴應了聲，將藥碗放在床頭的矮几上，又妥帖地替容音掖了掖被角。
容音的目光越過爾晴，落在另一側的襁褓上。
她的長子永璉，她的第一個孩子，正安安靜靜地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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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一張臉，睫毛長長的，呼吸平穩得不像一個真實的嬰兒。他還活著。
容音翻身下了床，赤著腳走到襁褓前。爾晴在後頭小聲說了句「娘娘您鞋還沒穿」，但容音沒有理會。
她彎下腰，將永璉抱了起來。孩子被驚動了，皺了皺小臉，隨即又沉沉睡去。
容音把他貼在自己心口，感覺到那一下一下微弱的、溫熱的、有節律的搏動從襁褓那頭傳過來，傳進她掌心裡。
她的膝蓋軟了。
她抱著永璉，坐在長春宮正殿的地中央，沒有哭出聲。只是無聲地張著嘴，把臉埋在襁褓的棉布上，肩膀一抖一抖地起伏著。
她不敢放聲，她怕自己一放聲就會把所有的委屈和恐懼都喊出來，而殿外有太多雙眼睛在看著。
她怎麼能告訴任何人，她認識的永璉不是這個會睡會呼吸的嬰兒，而是一張在別院偏殿裡變涼了再也暖不回來的小臉？
一刻鐘後，容音直起了身子。
她把永璉放回襁褓，替他理好被角。然後她走到銅鏡前，站定了，看著鏡中人。
面若桃花，風華正茂。那是她一生中最好看的時候，眼角沒有細紋，眉心沒有愁緒，頭上的赤金鳳簪端端正正，像一個沒有受過任何傷的新嫁娘。
可她的眼神不是。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後她開口了。
聲音極輕，像是說給鏡中人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富察容音，你回來了。」
鏡中人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但容音知道她想說什麼。
她轉過身，重新走回永璉的襁褓前，替孩子重新檢查了一圈。
小褥子，墊被，裹身的襁褓都是剛換過的，透著日光晾曬過的乾淨氣味。她的手指移到襁褓內側，忽然頓了一下。
有一處繡紋的位置不一樣。
那只是一道極細的針腳變化，蘭草圖案原本應該在襁褓內側靠右的位置，前世永璉夭折後她才一遍又一遍地翻看孩子的東西，把每一樣遺物上每一道繡痕都刻進了骨頭裡。那時候這個位置的蘭草繡在左側。
現在它到了右側。
能經手皇子貼身之物的人，長春宮裡只有那麼幾個。
容音將手從襁褓上移開，面色如常。
她抬起頭，目光穿過長春宮正殿的陽光與浮塵，穿過那碗還沒動過的湯藥，穿過桌上剛擺好的早膳，落在爾晴身上。
爾晴正在替她整理妝奩，動作麻利又妥帖，背影和面容一樣溫馴無害。
聽見容音站起身的動靜，她回過頭來，笑著問道：「娘娘，今日早膳擺什麼？御膳房新到的銀耳羹燉得正好，奴婢讓人端上來了？」
容音看著她，微微彎了彎嘴角。
「先不急著用膳，」她說，「本宮待會兒去看看永璉的乳母，這襁褓該換春日的薄褥子了。」
「娘娘想得周到，」爾晴點頭笑道，「奴婢這就去準備。」
她轉身往外走，腳步輕快，裙擺微動，像長春宮裡千百個平常的清晨一樣。
容音目送她走了出去。
她的手指落在永璉襁褓邊的軟木桿上，輕輕按了一下。
那碗湯藥還擱在床頭矮几上，沒有動過。銅鏡里映出她的側影，儀態端方，神色如常，和平日裡那個賢良淑德的富察皇后沒有任何區別。
可她的眼裡透露出的是歷經滄桑的眼神。
「爾晴，」她低聲念了一句這個名字。
前世今生，一步一步來。
她將目光收了回來，重新落在了身邊那個笑盈盈的、正掀簾進來的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