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騎射與秋色
綿憶被傅恆從馬背上拎下來的時候，整個人都傻了。
他騎的那匹小馬叫「糯米糍」，是一匹溫順得過分的矮腳馬，渾身雪白，鬃毛柔軟得像是剛從棉花堆里滾出來的。
按理說，糯米糍在宮裡待了五六年，馱過好幾個人，從來沒出過差錯。可它今天偏偏撂了蹶子，原因很簡單，綿憶在它耳朵邊上唱了一路的歌。
「從前有座山，山裡有座廟，廟裡有個老和尚在講故事……」綿憶的歌聲又尖又脆，糯米糍聽著聽著就慌了。
傅恆的臉色很不好看。他已經六十多了，但拎一個四歲的小娃娃還是不費什麼力氣。他把綿憶放在地上，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
「大阿哥。」
「嗯。」
「馬不喜歡你唱歌。」
綿憶歪著腦袋想了想。
「那馬喜歡什麼？」
傅恆沉默了片刻。「安靜。」
綿憶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然後扭頭沖糯米糍吼了一句：「別吵！」
糯米糍打了個響鼻，沒理他。
小燕子站在圍場邊上，笑得直不起腰。安寧坐在她旁邊，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手裡捧著一本畫冊，但眼睛壓根沒在書上。她在看傅恆教綿憶上馬。
傅恆很有耐心，一遍一遍地教，從怎麼踩馬鐙到怎麼抓韁繩，每一個動作都拆開了揉碎了講。綿憶學得很認真，雖然還是會把馬鐙踩反，但他不氣餒，摔下來就再爬上去。
「安寧，」小燕子低頭看她，「你想不想學騎馬？」
安寧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不想。」
「為什麼？」
安寧想了想。
「馬太大了。」
小燕子笑了。「等你長大了，就不覺得大了。」
安寧低下頭，翻了一頁畫冊。「那等我長大了再說。」
小燕子看著女兒那張永遠波瀾不驚的小臉，忽然想起永琪小時候。魏瓔珞跟她說過，永琪四歲的時候也怕馬，死活不肯上馬背。乾隆沒辦法，只好把他抱上去，讓人牽著馬在圍場裡慢慢走。永琪一開始嚇得臉色發白，死死抓著馬鬃不放。後來走了一圈，他發現自己不會掉下來，膽子就大了。再後來，他成了大清騎射最好的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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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寧，你皇阿瑪小時候也怕馬。」小燕子說。
安寧抬起頭。「真的？」
「真的。令母妃說的。」小燕子點頭，「他怕得要死，但還是上去了。」
安寧沉默了一會兒。
「那他後來為什麼不怕了？」
小燕子想了想。「因為他發現，怕也沒用。怕，馬還是那麼大。怕，還是要學。與其怕，不如上去試試。」
安寧低下頭，翻了一頁畫冊。這次她沒有說「不」，也沒有說「好」。她只是翻了一頁畫冊，像是在思考什麼。
傅恆牽著糯米糍走過來。綿憶騎在馬背上，小臉紅撲撲的，眼睛亮晶晶的。「皇額娘！你看我！」
小燕子仰頭看他。「你坐穩了沒有？」
「坐穩了！」綿憶大聲回答，「傅恆爺爺說我是練武奇才！」
傅恆面無表情地看了綿憶一眼。
「臣說的是『好好練，將來有希望』。」
「那不就是練武奇才嗎？」綿憶理直氣壯。
傅恆沉默了。他決定不跟四歲的小孩爭論。小燕子在一旁笑得直拍大腿。安寧放下畫冊，抬起頭，看著馬背上的綿憶。綿憶沖她咧嘴笑。「安寧，你也上來！」
安寧看了他一眼。「不要。」
「為什麼不要？」
「太高了。」
綿憶歪著腦袋想了想。
「那我讓糯米糍蹲下來，你就不覺得高了。」
糯米糍打了個響鼻，表示拒絕。
傅恆把綿憶從馬上抱下來，放到地上。綿憶腿有點軟，站不太穩，但他硬撐著沒坐下。他跑到安寧面前，拉著她的手。「安寧，我教你。」
安寧看著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臉。「你連自己都站不穩。」
「我站得穩！」綿憶挺起胸膛，然後腿一軟，一屁股坐在地上。安寧低頭看著他。綿憶坐在地上，仰著頭看她，眼圈有點紅，但沒哭。安寧伸出手，拉他起來。
「謝謝。」綿憶拍拍身上的土。
安寧沒說話，鬆開手，重新坐下，拿起畫冊。但她翻了兩頁，又抬起頭。「你真的不怕馬了？」
綿憶咧嘴笑。「不怕！馬可好玩了！」
安寧低下頭，翻了一頁。「哦。」
傍晚，永琪從乾清宮回來。小燕子正在院子裡收衣裳。綿憶的小褂子晾了一排，花花綠綠的，在風中輕輕搖晃。她踮著腳尖，一件一件地取下來，疊好，放進籃子裡。安寧蹲在旁邊，幫她遞衣裳，面無表情，但動作很認真。永琪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翹起。這樣的日子，他想要過一輩子。
「回來了？」小燕子轉過頭，看見他，笑了，「吃飯吧。」
晚飯擺在院子裡。桂花快謝了，枝頭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幾簇，但香氣還在，淡淡的，若有若無。風吹過來，幾片花瓣落在桌上，落在碗裡。
綿憶伸手接了一片，放進嘴裡嚼了嚼，皺起眉頭。「不好吃。」安寧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地說：「花瓣不是吃的。」綿憶嘟著嘴。「那是什麼？」安寧想了想。「是看的。」綿憶不服氣。「那為什麼不能吃？」安寧沉默了。她答不上來。
小燕子笑著給綿憶夾了一筷子菜。「別吃花瓣了，吃菜。」綿憶不情不願地吃了一口菜，又去看花瓣。永琪坐在對面，看著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吃完飯，孩子們被奶娘帶走了。小燕子坐在廊下，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缺了一塊，不像前幾天那麼圓，但還是很亮。月光灑在院子裡，亮堂堂的。
「傅恆說，綿憶今天騎了一下午的馬。」永琪在她旁邊坐下。
小燕子笑了。「騎了。摔了好幾次，但沒哭。」
永琪沉默了一會兒。「像你。」
「像我什麼？」
「膽子大。」
小燕子靠在他肩上。「不是我膽子大。是我知道，摔了有人接著。」
永琪握住她的手。「綿憶也知道。所以他不怕。」小燕子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映得很柔和。「永琪，你說，綿憶和安寧以後會變成什麼樣？」
永琪想了想。「綿憶會像你。活潑，勇敢，不怕摔。安寧會像我。安靜，沉穩，什麼都看在眼裡。」
小燕子笑了。「那他們會不會吵架？」
「會。」永琪說，「但吵完了還會和好。就像我們一樣。」
小燕子靠在他懷裡。「我們什麼時候吵過架？」
永琪低頭看她。「昨天。你說我不陪你吃飯。我說我陪你吃了。你說那不算，因為你一邊吃一邊看奏摺。我說那也算。」他頓了頓，「然後你就生氣了。」
小燕子臉一紅。「那是你氣我。」
永琪笑了。「是你氣我。」
「你氣我。」
「你氣我。」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風吹過來，桂花的香氣飄了一院。遠處傳來更鼓聲，一聲一聲，傳得很遠。小燕子聽著那聲音，覺得心裡很靜。
「永琪。」
「嗯。」
「你說，傅恆叔還能教綿憶幾年？」
永琪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但不管幾年，綿憶都會記得他。」
小燕子點點頭。「是啊。就像我們記得令母妃一樣。」
他騎的那匹小馬叫「糯米糍」，是一匹溫順得過分的矮腳馬，渾身雪白，鬃毛柔軟得像是剛從棉花堆里滾出來的。
按理說，糯米糍在宮裡待了五六年，馱過好幾個人，從來沒出過差錯。可它今天偏偏撂了蹶子，原因很簡單，綿憶在它耳朵邊上唱了一路的歌。
「從前有座山，山裡有座廟，廟裡有個老和尚在講故事……」綿憶的歌聲又尖又脆，糯米糍聽著聽著就慌了。
傅恆的臉色很不好看。他已經六十多了，但拎一個四歲的小娃娃還是不費什麼力氣。他把綿憶放在地上，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
「大阿哥。」
「嗯。」
「馬不喜歡你唱歌。」
綿憶歪著腦袋想了想。
「那馬喜歡什麼？」
傅恆沉默了片刻。「安靜。」
綿憶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然後扭頭沖糯米糍吼了一句：「別吵！」
糯米糍打了個響鼻，沒理他。
小燕子站在圍場邊上，笑得直不起腰。安寧坐在她旁邊，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手裡捧著一本畫冊，但眼睛壓根沒在書上。她在看傅恆教綿憶上馬。
傅恆很有耐心，一遍一遍地教，從怎麼踩馬鐙到怎麼抓韁繩，每一個動作都拆開了揉碎了講。綿憶學得很認真，雖然還是會把馬鐙踩反，但他不氣餒，摔下來就再爬上去。
「安寧，」小燕子低頭看她，「你想不想學騎馬？」
安寧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不想。」
「為什麼？」
安寧想了想。
「馬太大了。」
小燕子笑了。「等你長大了，就不覺得大了。」
安寧低下頭，翻了一頁畫冊。「那等我長大了再說。」
小燕子看著女兒那張永遠波瀾不驚的小臉，忽然想起永琪小時候。魏瓔珞跟她說過，永琪四歲的時候也怕馬，死活不肯上馬背。乾隆沒辦法，只好把他抱上去，讓人牽著馬在圍場裡慢慢走。永琪一開始嚇得臉色發白，死死抓著馬鬃不放。後來走了一圈，他發現自己不會掉下來，膽子就大了。再後來，他成了大清騎射最好的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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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寧，你皇阿瑪小時候也怕馬。」小燕子說。
安寧抬起頭。「真的？」
「真的。令母妃說的。」小燕子點頭，「他怕得要死，但還是上去了。」
安寧沉默了一會兒。
「那他後來為什麼不怕了？」
小燕子想了想。「因為他發現，怕也沒用。怕，馬還是那麼大。怕，還是要學。與其怕，不如上去試試。」
安寧低下頭，翻了一頁畫冊。這次她沒有說「不」，也沒有說「好」。她只是翻了一頁畫冊，像是在思考什麼。
傅恆牽著糯米糍走過來。綿憶騎在馬背上，小臉紅撲撲的，眼睛亮晶晶的。「皇額娘！你看我！」
小燕子仰頭看他。「你坐穩了沒有？」
「坐穩了！」綿憶大聲回答，「傅恆爺爺說我是練武奇才！」
傅恆面無表情地看了綿憶一眼。
「臣說的是『好好練，將來有希望』。」
「那不就是練武奇才嗎？」綿憶理直氣壯。
傅恆沉默了。他決定不跟四歲的小孩爭論。小燕子在一旁笑得直拍大腿。安寧放下畫冊，抬起頭，看著馬背上的綿憶。綿憶沖她咧嘴笑。「安寧，你也上來！」
安寧看了他一眼。「不要。」
「為什麼不要？」
「太高了。」
綿憶歪著腦袋想了想。
「那我讓糯米糍蹲下來，你就不覺得高了。」
糯米糍打了個響鼻，表示拒絕。
傅恆把綿憶從馬上抱下來，放到地上。綿憶腿有點軟，站不太穩，但他硬撐著沒坐下。他跑到安寧面前，拉著她的手。「安寧，我教你。」
安寧看著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臉。「你連自己都站不穩。」
「我站得穩！」綿憶挺起胸膛，然後腿一軟，一屁股坐在地上。安寧低頭看著他。綿憶坐在地上，仰著頭看她，眼圈有點紅，但沒哭。安寧伸出手，拉他起來。
「謝謝。」綿憶拍拍身上的土。
安寧沒說話，鬆開手，重新坐下，拿起畫冊。但她翻了兩頁，又抬起頭。「你真的不怕馬了？」
綿憶咧嘴笑。「不怕！馬可好玩了！」
安寧低下頭，翻了一頁。「哦。」
傍晚，永琪從乾清宮回來。小燕子正在院子裡收衣裳。綿憶的小褂子晾了一排，花花綠綠的，在風中輕輕搖晃。她踮著腳尖，一件一件地取下來，疊好，放進籃子裡。安寧蹲在旁邊，幫她遞衣裳，面無表情，但動作很認真。永琪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翹起。這樣的日子，他想要過一輩子。
「回來了？」小燕子轉過頭，看見他，笑了，「吃飯吧。」
晚飯擺在院子裡。桂花快謝了，枝頭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幾簇，但香氣還在，淡淡的，若有若無。風吹過來，幾片花瓣落在桌上，落在碗裡。
綿憶伸手接了一片，放進嘴裡嚼了嚼，皺起眉頭。「不好吃。」安寧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地說：「花瓣不是吃的。」綿憶嘟著嘴。「那是什麼？」安寧想了想。「是看的。」綿憶不服氣。「那為什麼不能吃？」安寧沉默了。她答不上來。
小燕子笑著給綿憶夾了一筷子菜。「別吃花瓣了，吃菜。」綿憶不情不願地吃了一口菜，又去看花瓣。永琪坐在對面，看著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吃完飯，孩子們被奶娘帶走了。小燕子坐在廊下，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缺了一塊，不像前幾天那麼圓，但還是很亮。月光灑在院子裡，亮堂堂的。
「傅恆說，綿憶今天騎了一下午的馬。」永琪在她旁邊坐下。
小燕子笑了。「騎了。摔了好幾次，但沒哭。」
永琪沉默了一會兒。「像你。」
「像我什麼？」
「膽子大。」
小燕子靠在他肩上。「不是我膽子大。是我知道，摔了有人接著。」
永琪握住她的手。「綿憶也知道。所以他不怕。」小燕子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映得很柔和。「永琪，你說，綿憶和安寧以後會變成什麼樣？」
永琪想了想。「綿憶會像你。活潑，勇敢，不怕摔。安寧會像我。安靜，沉穩，什麼都看在眼裡。」
小燕子笑了。「那他們會不會吵架？」
「會。」永琪說，「但吵完了還會和好。就像我們一樣。」
小燕子靠在他懷裡。「我們什麼時候吵過架？」
永琪低頭看她。「昨天。你說我不陪你吃飯。我說我陪你吃了。你說那不算，因為你一邊吃一邊看奏摺。我說那也算。」他頓了頓，「然後你就生氣了。」
小燕子臉一紅。「那是你氣我。」
永琪笑了。「是你氣我。」
「你氣我。」
「你氣我。」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風吹過來，桂花的香氣飄了一院。遠處傳來更鼓聲，一聲一聲，傳得很遠。小燕子聽著那聲音，覺得心裡很靜。
「永琪。」
「嗯。」
「你說，傅恆叔還能教綿憶幾年？」
永琪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但不管幾年，綿憶都會記得他。」
小燕子點點頭。「是啊。就像我們記得令母妃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