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月下鶴亡
劉德勝死後第三天，傅恆在刑部大牢的角落裡翻出了一本舊帳冊。帳冊被塞在牆磚縫裡，用油紙包著，外麵糊了一層干透的血跡。翻開第一頁，是一串銀錢往來的記錄，密密麻麻，從二十年前記到上個月。每一條記錄都標註著經手人的名字，劉德勝、趙德海、孫太監，還有一個代號：「鶴」。
永琪翻著那本帳冊，手指停在最後一頁。那裡寫著一行字，墨跡比前面的都新，像是最近才添上去的，「八月十五，月圓之夜，鶴歸坤寧。」
殿內死寂。傅恆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永琪合上帳冊，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說話。
「坤寧宮不是沒人住麼現在？」
「回皇上，皇后娘娘已經搬去壽康宮，坤寧宮空著。」傅恆頓了頓，「但『鶴』不知道。」
永琪站起身，走到窗前。八月十五，月圓之夜。還有五天。
「傅恆。」
「臣在。」
「把坤寧宮圍起來。不要聲張，暗中布置。八月十五那天，朕要親眼看看，這隻『鶴』，到底是誰。」
傅恆叩首。「臣遵旨。」
壽康宮裡，小燕子正在教安寧寫字。安寧的字寫得工工整整，一筆一划，像印上去的。綿憶趴在旁邊，拿著一支毛筆在紙上亂畫，畫得滿臉都是墨。明月端著茶進來，看見綿憶那張花貓臉，忍不住笑了。
「小阿哥，您這是畫畫還是洗臉？」
綿憶抬起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畫畫！」他把紙舉起來，上面畫了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分不清是什麼。
小燕子看了一眼，認真地說：「這是馬？」
綿憶搖頭。
「牛？」
搖頭。
「羊？」
綿憶急了。「是蝴蝶！」
小燕子沉默了。安寧抬起頭，看了一眼那團黑乎乎的東西，面無表情地說：「像蒼蠅。」綿憶嘴一癟，要哭。小燕子連忙哄他：「不像蒼蠅，像蝴蝶，特別像。安寧逗你玩的。」安寧低下頭，繼續寫字，嘴角微微翹起。
紫薇來了。她臉色不太好，眼下有青黑，像是沒睡好。小燕子讓明月把孩子們帶下去，拉著紫薇在榻邊坐下。「怎麼了？」
紫薇從袖子裡掏出一封信，遞給小燕子。「蕭劍今早讓人送來的。」小燕子拆開信，看了幾行，手指開始發抖。
信上寫著，吳明遠即「鶴」，已潛回京城。八月十五，目標坤寧宮。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解無聊，𝕤𝕙𝕦.𝕥𝕨超靠譜
「蕭劍怎麼知道的？」小燕子抬起頭。
紫薇壓低聲音。「他在漠北的朋友跟蹤了『鶴』三個月，一路跟到京城。昨天夜裡，『鶴』進了城，住在城南一家客棧里。蕭劍已經派人盯著了。」
小燕子把信折好，收進袖子裡。「永琪知道嗎？」
「蕭劍已經進宮了，現在應該正在乾清宮。」紫薇握住她的手，「小燕子，八月十五，坤寧宮。」
小燕子看著窗外的陽光，沉默了很久。「他選這天，一定有原因。」
「什麼原因？」
「不知道。」小燕子搖頭，「但一定和二十年前的事有關。」
乾清宮裡，蕭劍把情況詳細說了一遍。永琪聽完，走到地圖前，手指點著城南的位置。「這家客棧，在什麼街上？」
「柳巷。」蕭劍說，「離皇宮不到五里。」
永琪看著地圖，眉頭緊鎖。「太近了。」
「是。」蕭劍點頭，「他敢住得這麼近，說明他有恃無恐。」
傅恆站在一旁，忽然開口。「皇上，臣有個想法。」
「說。」
「將計就計。」傅恆指著坤寧宮的位置，「『鶴』的目標是坤寧宮。我們就在坤寧宮設伏，等他自投羅網。」
永琪想了想。「他認識宮裡的人，也認識路。普通伏擊，騙不了他。」
蕭劍忽然說：「皇上，臣有一個辦法。」
「說。」
「讓皇后娘娘回坤寧宮。」
殿內安靜了。永琪看著他，眼神銳利。「你是說，讓小燕子當誘餌？」
蕭劍迎著他的目光。「『鶴』要的是皇后娘娘。如果皇后娘娘不在，他可能不會出現。只有皇后娘娘在，他才會來。」
永琪沉默了很久。窗外傳來鳥叫聲，清脆婉轉，像什麼都沒發生。
「朕要考慮一下。」
傍晚，永琪去了壽康宮。小燕子正在院子裡收衣服。綿憶的小衣裳晾了一排，花花綠綠的，在風中輕輕搖晃。她踮著腳尖，一件一件地取下來，疊好，放進籃子裡。安寧蹲在旁邊，幫她遞衣服，面無表情，但動作很認真。
永琪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湧起一股酸澀。這樣的日子，他不知道還能過多久。
「回來了？」小燕子轉過頭，看見他，笑了，「吃飯吧。」
晚飯擺在屋裡。綿憶自己拿著勺子，吃得滿嘴都是。安寧小口小口地吃著，偶爾抬頭看一眼永琪。永琪給她夾了一筷子菜，她低頭吃了，嘴角微微翹起。
吃完飯，孩子們被奶娘帶走了。小燕子坐在永琪旁邊，看著他。「有事跟我說？」
永琪握住她的手。「小燕子，朕想讓你回坤寧宮。」
小燕子的手頓了一下。「為什麼？」
永琪把蕭劍的話重複了一遍。小燕子聽完，沉默了很久。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又圓又亮，月光灑在院子裡，亮堂堂的。
「好。」她說。
永琪握緊她的手。「小燕子……」
小燕子打斷他。「不用說了。我知道危險，但我不怕。」她看著他，「你在，我就不怕。」
永琪把她攬進懷裡，抱得很緊。「朕不會讓你有事的。」
小燕子靠在他肩上。「我知道。」
第二天，小燕子搬回了坤寧宮。明月和彩霞跟在後面，手裡提著大包小包。綿憶和安寧被奶娘抱著，東張西望，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太后站在壽康宮門口，看著她們的背影，眼眶紅了。魏瓔珞扶著她，輕聲說：「皇太后，別擔心。皇上會安排好一切的。」
太皇太后點點頭。「哀家知道。就是心裡不踏實。」
坤寧宮還是老樣子。桂花開了滿樹，香氣飄了一院。
「明月。」
「在。」
「把坤寧宮裡里外外打掃一遍。窗戶打開，通通風。」
明月應了一聲，帶著人去打掃了。小燕子走進內室，坐在榻上，看著窗外。陽光很好，照在桂花樹上，金燦燦的。安寧從奶娘懷裡滑下來，走到她面前，仰著頭看她。
「額娘，我們為什麼搬回來？」
小燕子把她抱起來，放在腿上。「因為有人想見額娘。」
「誰？」
「一個壞人。」
安寧想了想。「那皇阿瑪會抓他嗎？」
小燕子笑了。「會，你皇阿瑪最厲害了。」
安寧點點頭，靠在她懷裡。「那我不怕。」
小燕子抱緊她。「額娘也不怕。」
八月十五，月圓之夜。
天還沒黑，坤寧宮的燈就亮了。小燕子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裳，頭髮用一根玉簪綰著，坐在窗前。明月和彩霞站在她身後，臉色發白，手在發抖。
「怕嗎？」小燕子問。
明月搖頭。「不怕。」
彩霞也搖頭。「不怕。」
小燕子笑了。「你們怕也沒用。該來的總會來。」
月亮升起來了，又圓又亮。月光灑在院子裡，亮堂堂的。坤寧宮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桂花樹的聲音。
子時，門開了。
一個人走了進來。他穿著一身太監的衣裳，低著頭，走得很慢。月光照在他臉上，露出一張蒼老的臉，花白的頭髮，深深的皺紋，渾濁的眼睛。
小燕子看著他，心沉了下去。她認識這張臉。這是坤寧宮的灑掃太監，姓周，在坤寧宮幹了十幾年，從沒出過差錯。她甚至記不清他長什麼樣，因為太平凡了，平凡到沒人會注意他。
周太監走到院子中央，停下腳步。他抬起頭，看著坐在窗前的小燕子，忽然笑了。
「皇后娘娘，好久不見。」
小燕子站起來，走到門口。「你是誰？」
周太監笑了，笑得很輕，很慢。「奴才姓周，周德安。二十年前，奴才叫吳明遠。」他頓了頓，「皇后娘娘應該聽說過這個名字。」
「鶴。」小燕子一字一句。
周太監點了點頭。「是。奴才就是『鶴』。」
小燕子看著他。「你為什麼要回來？」
吳明遠看著天上的月亮，沉默了很久。「二十年前，奴才逃出宮，去了漠北。奴才以為這輩子不會再回來了。但奴才不甘心。」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奴才在宮裡待了二十三年，從一個小太監熬到管事，好不容易才爬到那個位置。一夜之間，什麼都沒了。」
小燕子沒說話。
「奴才在漠北待了二十年，每一天都在想，怎麼回來。」吳明遠抬起頭，看著她，「現在奴才回來了。」
「你想幹什麼？」
吳明遠笑了。「皇后娘娘，您說呢？」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一支箭從黑暗中射出來，釘在他腳前三寸的地上。吳明遠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別動。」永琪的聲音從暗處傳來。
吳明遠笑了。「皇上，您果然在。」他轉過身，看著黑暗中的某個方向，「二十年前，奴才輸給了太上皇。二十年後，奴才不會再輸了。」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把匕首，寒光閃閃。
「皇后娘娘，您知道嗎？您和孝賢皇后長得很像。」他看著小燕子，眼神變得很溫柔，「奴才第一次見您，就想，要是她是奴才的女兒，該多好。」
小燕子的手在發抖，但她的聲音很穩。「我不是你女兒。我也不可能是你女兒。」
吳明遠笑了。「是啊。您不是。您是承孤貴女，是孝賢皇后選的人。您天生就該在宮裡，天生就該當皇后。」他頓了頓，「奴才不一樣。奴才是天生就該在陰溝里的人。」
他舉起匕首。
箭矢如雨。
吳明遠倒下去的時候，眼睛還睜著，看著天上的月亮。月光照在他臉上，很亮，很白。
小燕子站在門口，看著他。永琪從黑暗中走出來，把她攬進懷裡。「沒事了。」
小燕子靠在他肩上。「他死了？」
「死了。」
小燕子沒說話。她看著地上的屍體，想起二十年前，這個人逃出宮，去了漠北，用了二十年時間，一步一步走回來。他走了一輩子，最後走到了這裡。走到了坤寧宮。走到了月亮底下。然後，他死了。
風吹過來，桂花的香氣飄了一院。小燕子閉上眼睛，聽著風聲，聽著永琪的心跳。
「永琪。」
「嗯。」
「結束了？」
「結束了。」
永琪翻著那本帳冊，手指停在最後一頁。那裡寫著一行字，墨跡比前面的都新，像是最近才添上去的，「八月十五，月圓之夜，鶴歸坤寧。」
殿內死寂。傅恆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永琪合上帳冊，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說話。
「坤寧宮不是沒人住麼現在？」
「回皇上，皇后娘娘已經搬去壽康宮，坤寧宮空著。」傅恆頓了頓，「但『鶴』不知道。」
永琪站起身，走到窗前。八月十五，月圓之夜。還有五天。
「傅恆。」
「臣在。」
「把坤寧宮圍起來。不要聲張，暗中布置。八月十五那天，朕要親眼看看，這隻『鶴』，到底是誰。」
傅恆叩首。「臣遵旨。」
壽康宮裡，小燕子正在教安寧寫字。安寧的字寫得工工整整，一筆一划，像印上去的。綿憶趴在旁邊，拿著一支毛筆在紙上亂畫，畫得滿臉都是墨。明月端著茶進來，看見綿憶那張花貓臉，忍不住笑了。
「小阿哥，您這是畫畫還是洗臉？」
綿憶抬起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畫畫！」他把紙舉起來，上面畫了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分不清是什麼。
小燕子看了一眼，認真地說：「這是馬？」
綿憶搖頭。
「牛？」
搖頭。
「羊？」
綿憶急了。「是蝴蝶！」
小燕子沉默了。安寧抬起頭，看了一眼那團黑乎乎的東西，面無表情地說：「像蒼蠅。」綿憶嘴一癟，要哭。小燕子連忙哄他：「不像蒼蠅，像蝴蝶，特別像。安寧逗你玩的。」安寧低下頭，繼續寫字，嘴角微微翹起。
紫薇來了。她臉色不太好，眼下有青黑，像是沒睡好。小燕子讓明月把孩子們帶下去，拉著紫薇在榻邊坐下。「怎麼了？」
紫薇從袖子裡掏出一封信，遞給小燕子。「蕭劍今早讓人送來的。」小燕子拆開信，看了幾行，手指開始發抖。
信上寫著，吳明遠即「鶴」，已潛回京城。八月十五，目標坤寧宮。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解無聊，𝕤𝕙𝕦.𝕥𝕨超靠譜
「蕭劍怎麼知道的？」小燕子抬起頭。
紫薇壓低聲音。「他在漠北的朋友跟蹤了『鶴』三個月，一路跟到京城。昨天夜裡，『鶴』進了城，住在城南一家客棧里。蕭劍已經派人盯著了。」
小燕子把信折好，收進袖子裡。「永琪知道嗎？」
「蕭劍已經進宮了，現在應該正在乾清宮。」紫薇握住她的手，「小燕子，八月十五，坤寧宮。」
小燕子看著窗外的陽光，沉默了很久。「他選這天，一定有原因。」
「什麼原因？」
「不知道。」小燕子搖頭，「但一定和二十年前的事有關。」
乾清宮裡，蕭劍把情況詳細說了一遍。永琪聽完，走到地圖前，手指點著城南的位置。「這家客棧，在什麼街上？」
「柳巷。」蕭劍說，「離皇宮不到五里。」
永琪看著地圖，眉頭緊鎖。「太近了。」
「是。」蕭劍點頭，「他敢住得這麼近，說明他有恃無恐。」
傅恆站在一旁，忽然開口。「皇上，臣有個想法。」
「說。」
「將計就計。」傅恆指著坤寧宮的位置，「『鶴』的目標是坤寧宮。我們就在坤寧宮設伏，等他自投羅網。」
永琪想了想。「他認識宮裡的人，也認識路。普通伏擊，騙不了他。」
蕭劍忽然說：「皇上，臣有一個辦法。」
「說。」
「讓皇后娘娘回坤寧宮。」
殿內安靜了。永琪看著他，眼神銳利。「你是說，讓小燕子當誘餌？」
蕭劍迎著他的目光。「『鶴』要的是皇后娘娘。如果皇后娘娘不在，他可能不會出現。只有皇后娘娘在，他才會來。」
永琪沉默了很久。窗外傳來鳥叫聲，清脆婉轉，像什麼都沒發生。
「朕要考慮一下。」
傍晚，永琪去了壽康宮。小燕子正在院子裡收衣服。綿憶的小衣裳晾了一排，花花綠綠的，在風中輕輕搖晃。她踮著腳尖，一件一件地取下來，疊好，放進籃子裡。安寧蹲在旁邊，幫她遞衣服，面無表情，但動作很認真。
永琪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湧起一股酸澀。這樣的日子，他不知道還能過多久。
「回來了？」小燕子轉過頭，看見他，笑了，「吃飯吧。」
晚飯擺在屋裡。綿憶自己拿著勺子，吃得滿嘴都是。安寧小口小口地吃著，偶爾抬頭看一眼永琪。永琪給她夾了一筷子菜，她低頭吃了，嘴角微微翹起。
吃完飯，孩子們被奶娘帶走了。小燕子坐在永琪旁邊，看著他。「有事跟我說？」
永琪握住她的手。「小燕子，朕想讓你回坤寧宮。」
小燕子的手頓了一下。「為什麼？」
永琪把蕭劍的話重複了一遍。小燕子聽完，沉默了很久。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又圓又亮，月光灑在院子裡，亮堂堂的。
「好。」她說。
永琪握緊她的手。「小燕子……」
小燕子打斷他。「不用說了。我知道危險，但我不怕。」她看著他，「你在，我就不怕。」
永琪把她攬進懷裡，抱得很緊。「朕不會讓你有事的。」
小燕子靠在他肩上。「我知道。」
第二天，小燕子搬回了坤寧宮。明月和彩霞跟在後面，手裡提著大包小包。綿憶和安寧被奶娘抱著，東張西望，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太后站在壽康宮門口，看著她們的背影，眼眶紅了。魏瓔珞扶著她，輕聲說：「皇太后，別擔心。皇上會安排好一切的。」
太皇太后點點頭。「哀家知道。就是心裡不踏實。」
坤寧宮還是老樣子。桂花開了滿樹，香氣飄了一院。
「明月。」
「在。」
「把坤寧宮裡里外外打掃一遍。窗戶打開，通通風。」
明月應了一聲，帶著人去打掃了。小燕子走進內室，坐在榻上，看著窗外。陽光很好，照在桂花樹上，金燦燦的。安寧從奶娘懷裡滑下來，走到她面前，仰著頭看她。
「額娘，我們為什麼搬回來？」
小燕子把她抱起來，放在腿上。「因為有人想見額娘。」
「誰？」
「一個壞人。」
安寧想了想。「那皇阿瑪會抓他嗎？」
小燕子笑了。「會，你皇阿瑪最厲害了。」
安寧點點頭，靠在她懷裡。「那我不怕。」
小燕子抱緊她。「額娘也不怕。」
八月十五，月圓之夜。
天還沒黑，坤寧宮的燈就亮了。小燕子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裳，頭髮用一根玉簪綰著，坐在窗前。明月和彩霞站在她身後，臉色發白，手在發抖。
「怕嗎？」小燕子問。
明月搖頭。「不怕。」
彩霞也搖頭。「不怕。」
小燕子笑了。「你們怕也沒用。該來的總會來。」
月亮升起來了，又圓又亮。月光灑在院子裡，亮堂堂的。坤寧宮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桂花樹的聲音。
子時，門開了。
一個人走了進來。他穿著一身太監的衣裳，低著頭，走得很慢。月光照在他臉上，露出一張蒼老的臉，花白的頭髮，深深的皺紋，渾濁的眼睛。
小燕子看著他，心沉了下去。她認識這張臉。這是坤寧宮的灑掃太監，姓周，在坤寧宮幹了十幾年，從沒出過差錯。她甚至記不清他長什麼樣，因為太平凡了，平凡到沒人會注意他。
周太監走到院子中央，停下腳步。他抬起頭，看著坐在窗前的小燕子，忽然笑了。
「皇后娘娘，好久不見。」
小燕子站起來，走到門口。「你是誰？」
周太監笑了，笑得很輕，很慢。「奴才姓周，周德安。二十年前，奴才叫吳明遠。」他頓了頓，「皇后娘娘應該聽說過這個名字。」
「鶴。」小燕子一字一句。
周太監點了點頭。「是。奴才就是『鶴』。」
小燕子看著他。「你為什麼要回來？」
吳明遠看著天上的月亮，沉默了很久。「二十年前，奴才逃出宮，去了漠北。奴才以為這輩子不會再回來了。但奴才不甘心。」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奴才在宮裡待了二十三年，從一個小太監熬到管事，好不容易才爬到那個位置。一夜之間，什麼都沒了。」
小燕子沒說話。
「奴才在漠北待了二十年，每一天都在想，怎麼回來。」吳明遠抬起頭，看著她，「現在奴才回來了。」
「你想幹什麼？」
吳明遠笑了。「皇后娘娘，您說呢？」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一支箭從黑暗中射出來，釘在他腳前三寸的地上。吳明遠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別動。」永琪的聲音從暗處傳來。
吳明遠笑了。「皇上，您果然在。」他轉過身，看著黑暗中的某個方向，「二十年前，奴才輸給了太上皇。二十年後，奴才不會再輸了。」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把匕首，寒光閃閃。
「皇后娘娘，您知道嗎？您和孝賢皇后長得很像。」他看著小燕子，眼神變得很溫柔，「奴才第一次見您，就想，要是她是奴才的女兒，該多好。」
小燕子的手在發抖，但她的聲音很穩。「我不是你女兒。我也不可能是你女兒。」
吳明遠笑了。「是啊。您不是。您是承孤貴女，是孝賢皇后選的人。您天生就該在宮裡，天生就該當皇后。」他頓了頓，「奴才不一樣。奴才是天生就該在陰溝里的人。」
他舉起匕首。
箭矢如雨。
吳明遠倒下去的時候，眼睛還睜著，看著天上的月亮。月光照在他臉上，很亮，很白。
小燕子站在門口，看著他。永琪從黑暗中走出來，把她攬進懷裡。「沒事了。」
小燕子靠在他肩上。「他死了？」
「死了。」
小燕子沒說話。她看著地上的屍體，想起二十年前，這個人逃出宮，去了漠北，用了二十年時間，一步一步走回來。他走了一輩子，最後走到了這裡。走到了坤寧宮。走到了月亮底下。然後，他死了。
風吹過來，桂花的香氣飄了一院。小燕子閉上眼睛，聽著風聲，聽著永琪的心跳。
「永琪。」
「嗯。」
「結束了？」
「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