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鳳儀生妒，瓔珞藏鋒
「哐當——」
琺瑯彩繪牡丹花瓶在青石磚上四分五裂，飛濺的瓷片險些劃傷跪在地上的宮女臉頰。
坤寧宮內，薰香裊裊，卻驅不散那股子壓抑的火藥味。
貼身宮女翡翠跪行上前，小心翼翼收拾碎片：「娘娘息怒，仔細氣壞了身子...」
「息怒？你叫本宮如何息怒！」皇后猛地轉身，鬢邊的九尾鳳釵流蘇劇烈晃動，「孝賢皇后的琉璃盞！那是何等珍貴的遺物！皇上竟連一句重話都沒有，還賞了她東海明珠、江南雲錦！這算什麼？鼓勵她繼續無法無天嗎？」
翡翠不敢接話，只低頭加快手上動作。
殿外忽然傳來通傳：「令妃娘娘到——」
皇后眼神一凜，迅速斂去面上怒容，扶了扶髮釵，端坐回鳳座之上。變臉之快，仿佛方才那個暴怒之人只是幻影。
魏瓔珞邁著從容的步子走進來，一身月白雲紋宮裝，發間只簪一支素銀簪子，簡約得與這富麗堂皇的坤寧宮格格不入。
「臣妾給皇后娘娘請安。」她行禮的姿態無可挑剔。
皇后皮笑肉不笑：「令妃妹妹來得正好，昨日壽宴上的鬧劇，想必你也看見了。」
魏瓔珞自行在下首坐了，宮女奉上茶來。她慢條斯理地撥了撥茶沫，方才抬眼：「娘娘說的是昭華格格獻壽之事？臣妾覺得，格格一片孝心，雖行事魯莽了些，卻也情有可原。」
「孝心？」皇后嗤笑，「碎毀先皇后遺物，這就是她的孝心？本宮看她是恃寵而驕！」
「娘娘言重了。」魏瓔珞淺啜一口茶，「昭華格格年紀尚小，又是皇上親自教養長大的，性子活潑些也是難免。」
這話像一根針，精準扎進皇后心口。誰不知道，小燕子自幼養在皇上身邊，說是義女，吃穿用度卻比正經公主還要風光。
「皇上寵她，本宮無話可說。」皇后壓下心頭火氣，語氣轉冷，「可這後宮有後宮的規矩。今日她敢打碎先皇后遺物不受責罰，明日就敢拆了這坤寧宮的房梁！長此以往，宮規何在？體統何在？」
魏瓔珞放下茶盞，聲音輕柔卻帶著分量：「娘娘，昭華格格的身份...終究是不同的。」
「不同？有何不同？」皇后挑眉，「不過是個來歷不明的...」
話到嘴邊，她又咽了回去。有些事，心裡再清楚，也不能宣之於口。
「娘娘可還記得，」魏瓔珞抬眸，目光清亮，「孝賢皇后薨逝前，曾在病榻前與皇上密談許久？」
皇后神色微變：「你什麼意思？」
「臣妾沒什麼意思。」魏瓔珞垂下眼帘，「只是覺得，皇上對昭華格格的寵愛，或許...別有深意。」
殿內一時寂靜，只聞更漏滴答。
就在這時，殿外又傳來通報：「富察夫人求見——」
皇后與魏瓔珞對視一眼，皆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些許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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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塔臘·爾晴，富察傅恆的夫人，也是已故孝賢皇后的弟媳。這個身份，在此時此刻出現，耐人尋味。
爾晴穿著一身絳紫色旗裝進殿，先是規規矩矩地向皇后行禮，又向魏瓔珞問安。舉止端莊得體，挑不出一絲錯處。
「爾晴給皇后娘娘請安，給令妃娘娘請安。」
皇后神色稍霽：「你怎麼來了？」
「聽聞娘娘鳳體欠安，特來探望。」爾晴微笑，目光掃過地上未收拾乾淨的瓷片，「可是哪個不長眼的，又惹娘娘生氣了？」
魏瓔珞端起茶盞，掩去唇邊一絲冷笑。
皇后嘆氣道：「還能有誰？昨日壽宴上的事，你也聽說了吧？」
「臣婦略有耳聞。」爾晴在下首另一側坐了，語氣溫婉，「昭華格格年紀小，闖禍也是常事。只是...」
她欲言又止。
「只是什麼？」皇后追問。
爾晴看了眼魏瓔珞，方才低聲道：「只是那琉璃盞，畢竟是先皇后生前最愛之物。就這麼碎了，實在可惜。」
提到孝賢皇后，殿內氣氛頓時微妙起來。
魏瓔珞指尖微微收緊。
皇后眼中閃過一絲得意，順著話頭道：「誰說不是呢？先皇后在天有靈，不知該多麼傷心。」
「娘娘說的是。」爾晴附和，卻又話鋒一轉，「不過臣婦聽說，那琉璃盞碎了之後，皇上立即派人將所有的碎片都收走了，一片不落。」
皇后蹙眉：「這又如何？皇上念舊，想留著碎片做個念想也是常情。」
「若是尋常之物，自然如此。」爾晴聲音壓低，「可臣婦記得，孝賢皇后生前似乎格外珍愛那個琉璃盞，曾說過...那盞子有些特別。」
魏瓔珞突然抬頭：「富察夫人此言何意？」
爾晴笑了笑：「沒什麼，只是忽然想起些舊事。孝賢皇后還在時，有一次臣婦入宮探望，見她對著那琉璃盞出神，說什麼...『若有朝一日』，後面的話卻沒說完。」
皇后坐直了身子：「『若有朝一日』什麼？」
「這臣婦就不知道了。」爾晴搖頭，「當時只當是先皇后隨口一言，如今想來，卻覺得有些蹊蹺。」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
魏瓔珞放下茶盞，起身告退：「皇后娘娘若無其他吩咐，臣妾先行告退。」
皇后心不在焉地擺了擺手。
待魏瓔珞走後，爾晴方湊近些，聲音幾不可聞：「娘娘，您不覺得奇怪嗎？若只是個普通琉璃盞，皇上何至於如此緊張，連碎片都要一片不落地收走？」
皇后眼神閃爍：「你的意思是...」
「臣婦沒什麼意思。」爾晴垂眸，「只是覺得，這琉璃盞里，或許藏著什麼秘密。」
從坤寧宮出來，魏瓔珞的腳步比平日快了幾分。
貼身宮女珍珠小跑著才能跟上，低聲問：「娘娘，富察夫人那些話...」
「不必多言。」魏瓔珞打斷她，目光掃過宮道兩旁的紅牆，「去養心殿。」
養心殿外，李玉見到魏瓔珞，絲毫不敢怠慢：「令妃娘娘安好，皇上正在批摺子，奴才這就去通報。」
魏瓔珞頷首，站在廊下等候。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殿前當值的侍衛，微微一怔。
富察傅恆正在和海蘭察說話，見她看來，他垂下眼帘，恭敬行禮。
兩人目光一觸即分，仿佛素不相識。
魏瓔珞袖中的手微微攥緊，面上卻依舊平靜無波。
「令妃娘娘，皇上請您進去。」李玉很快回來。
魏瓔珞整理了下衣袖，邁步入內。
乾隆正在批閱奏摺，見她進來，放下硃筆：「你怎麼來了？」
「臣妾剛從皇后娘娘處出來，」魏瓔珞行禮後，自行在旁坐了，「見娘娘氣色不佳，特來向皇上回稟。」
乾隆挑眉：「她又因為小燕子的事生氣？」
「皇后娘娘也是為宮規體統著想。」魏瓔珞語氣平和，「畢竟，碎的是孝賢皇后的遺物。」
提到孝賢皇后，乾隆神色微黯：「容音不會怪那孩子的。」
「臣妾也這麼覺得。」魏瓔珞觀察著乾隆的神色，「只是...臣妾聽說，那琉璃盞似乎有些特別？」
乾隆執筆的手微微一頓，一滴朱墨滴在奏摺上，暈開一團紅。
「特別？有什麼特別的？」他聲音如常，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魏瓔珞心下明了，面上卻故作輕鬆：「臣妾也是聽人說起，好像是富察夫人提起，孝賢皇后生前曾說過那琉璃盞『若有朝一日』什麼的...」
「喜塔臘·爾晴？」乾隆皺眉，「她怎麼知道？」
「這臣妾就不清楚了。」魏瓔珞道，「許是體己話吧。」
乾隆沉默片刻，忽然問：「瓔珞，你覺得小燕子像誰？」
魏瓔珞心下一凜，面上卻笑道：「格格天真爛漫，這性子倒是獨一無二。」
「是啊，獨一無二。」乾隆輕嘆，「容音當年就說，這宮裡太悶，需要些鮮活氣兒。」
「孝賢皇后仁善。」魏瓔珞垂眸。
乾隆看著她，目光深邃：「你今日來，就為了說這些？」
魏瓔珞起身，鄭重一禮：「臣妾是來請罪的。」
「何罪之有？」
「昨日壽宴，臣妾未能及時勸阻格格，致使琉璃盞破碎，驚擾聖駕。」魏瓔珞語氣誠懇，「請皇上責罰。」
乾隆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你倒是會挑時候請罪。」
「臣妾愚鈍。」
「起來吧。」乾隆擺手，「朕若要怪罪，昨日就怪了。」
魏瓔珞起身，又道：「還有一事...今日在坤寧宮，富察夫人似乎對琉璃盞格外關注。」
乾隆眼神一凝：「她還說了什麼？」
「倒也沒說什麼，」魏瓔珞狀似無意，「只是臣妾覺得，琉璃盞已碎，往事如煙，有些秘密，不如就讓它隨風散去。」
乾隆深深看了她一眼：「你知道了什麼？」
魏瓔珞抬頭，目光清正：「臣妾什麼都不知道，只是覺得，既然孝賢皇后將昭華格格託付給皇上，皇上就該護她周全。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二人對視片刻，乾隆終是揮了揮手：「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臣妾告退。」
魏瓔珞退出養心殿，與門外的傅恆擦肩而過時，腳步微頓，卻終究沒有回頭。
傅恆垂在身側的手緊了緊，依舊目不斜視。
待魏瓔珞走遠，李玉悄聲對傅恆道：「富察大人，皇上心情似乎不太好。」
傅恆面無表情：「知道了。」
殿內，乾隆對著那攤朱墨出神。
「李玉。」
「奴才在。」
「昨日收起來的琉璃盞碎片，放在何處？」
「回皇上，按您的吩咐，收在庫房暗格里了。」
「去取來。」
「嗻。」
與此同時，坤寧宮內，皇后正對著一幅畫出神。
畫上是年輕時的孝賢皇后富察容音，溫婉淺笑，眉目如畫。
「富察·容音，」皇后輕撫畫中人的臉頰，語氣複雜，「你人都走了多年了，卻還陰魂不散。留下個小燕子，把皇上迷得神魂顛倒...」
翡翠匆匆入內：「娘娘，打聽到了。」
「說。」
「琉璃盞的碎片，被李公公親自收走了，就放在養心殿的庫房裡。」翡翠壓低聲音，「而且，奴婢從一個老太監那裡聽說，當年孝賢皇后薨逝前，確實交代過什麼關於琉璃盞的話。」
皇后猛地轉身：「什麼話？」
「那老太監當年只是在殿外伺候，聽得不真切，」翡翠道，「只隱約聽到『夾層』、『秘密』幾個詞。」
「夾層？」皇后眯起眼，「難道那琉璃盞里，真藏了什麼東西？」
爾晴從坤寧宮出來，並未直接出宮，而是轉道去了御花園。
深秋的御花園，菊花開得正好。黃的金黃，白的雪白，紫的嫣紫，團團簇簇，熱鬧非凡。
她在菊叢中慢慢走著，似乎在賞花，又似乎在等人。
不多時，一個穿著藍色宮裝的身影出現在假山後。那人低著頭，腳步匆匆，險些撞上爾晴。
「富察夫人恕罪！」那小宮女連忙跪地。
爾晴挑眉：「你是...翡翠姑娘身邊的？」
「奴婢彩珠，在坤寧宮當差。」彩珠聲音發抖。
爾晴笑了，彎腰扶起她：「快起來，我又不是吃人的老虎，怕什麼？」
彩珠怯生生地抬頭，露出一張清秀的臉。
「我記得你，」爾晴從腕上褪下一個玉鐲，塞到彩珠手裡，「上月你娘病重，還是我讓人請的太醫。」
彩珠眼眶一紅：「多謝夫人救命之恩！」
「舉手之勞罷了。」爾晴語氣溫和，「你娘近日可好些了？」
「好多了，多虧夫人...」
爾晴擺擺手，打斷她：「我聽說，昨日壽宴，是你在偏殿當值？」
彩珠點頭：「是。」
「那琉璃盞碎了之後，你可看見什麼特別的事？」爾晴狀似無意地問。
彩珠想了想，低聲道：「奴婢看見...李公公收拾碎片時，特別小心，尤其是盞底那幾片，還用錦帕單獨包了起來。」
「盞底？」爾晴眼神一閃，「可有什麼特別？」
「好像...好像有幾片特別厚，」彩珠努力回憶，「不像是一般的琉璃。」
爾晴心中一動，面上卻不露聲色：「好了，你去忙吧。若是想起什麼，隨時來告訴我。」
說著，又塞給彩珠一個荷包：「給你娘買些補品。」
彩珠千恩萬謝地走了。
爾晴看著她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不出她所料，那琉璃盞里另有乾坤。只是不知道，藏的是什麼秘密？又和小燕子有什麼關係？
她想起很多年前，孝賢皇后還在世時，曾拉著她的手說：「爾晴，若有一日我不在了，你要幫我照顧一個人...」
當時她問是誰，孝賢皇后卻只是搖頭不語。
如今想來，那個人，會不會就是小燕子？
「富察夫人好雅興。」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爾晴嚇了一跳，轉身見是魏瓔珞，忙斂衽行禮：「令妃娘娘。」
魏瓔珞扶起她，笑意不達眼底：「富察夫人不在府中相夫教子，怎麼有閒情來御花園賞花？」
「臣婦入宮給皇后請安，順路來看看菊花。」爾晴應對自如。
魏瓔珞點頭，目光掃過她方才站的位置：「本宮還以為，富察夫人在等人。」
「娘娘說笑了。」爾晴垂眸。
二人並肩走在花徑上，各懷心思。
「說起來，」魏瓔珞忽然道，「富察大人近日可好？」
「勞娘娘掛心，一切安好。」
「那就好。」魏瓔珞停下腳步，看向爾晴，「本宮記得，富察大人與孝賢皇后姐弟情深。如今昭華格格得皇上寵愛，想必富察大人也欣慰得很。」
爾晴指甲掐進掌心，面上卻笑：「自然，昭華格格活潑可愛，誰能不喜歡呢？」
魏瓔珞深深看了她一眼：「是啊，誰能不喜歡呢？只是這宮裡，表里不一的人太多，本宮真怕格格吃虧。」
「有皇上和娘娘護著，格格自然不會吃虧。」爾晴道。
「但願如此。」魏瓔珞轉身，「本宮還要去慈寧宮給太后請安，先行一步。」
爾晴躬身相送：「恭送娘娘。」
待魏瓔珞走遠，爾晴直起身，眼中閃過一絲怨毒。
憑什麼？憑什麼魏瓔珞能寵冠六宮？憑什麼成婚多年，富察·傅恆依舊愛著魏瓔珞？憑什么小燕子能得萬千寵愛？而她爾晴，堂堂富察府的女主人，卻要在這裡與人虛與委蛇？
她想起傅恆書房裡那幅不曾取下的畫，想起他醉酒時喊的那個名字...
「魏瓔珞...」她低聲念著這個名字，仿佛要將它嚼碎。
還有小燕子，那個來歷不明的野丫頭，憑什麼得到她夢寐以求的一切？
不行，她一定要弄清楚琉璃盞里的秘密。或許，那會是扳倒魏瓔珞和小燕子的關鍵。
想到這裡，爾晴加快腳步，向宮外走去。
而此時，養心殿內，乾隆正對著一桌子的琉璃碎片出神。
李玉小心翼翼地問：「皇上，可要奴才喚工匠來修補？」
乾隆搖頭，拈起一片較厚的盞底碎片，對著光仔細端詳。
陽光透過琉璃，折射出七彩光芒。在那光芒之中，似乎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乾隆眯起眼，手指摩挲著那片琉璃的邊緣。
容音，你在這裡面，到底藏了什麼秘密？
是否與小燕子有關？
殿外忽然傳來小燕子清脆的聲音：「皇阿瑪！皇阿瑪！我給您尋了個寶貝來賠罪！」
乾隆迅速將碎片收進錦盒，對李玉使了個眼色。
李玉會意，立即將錦盒收好。
門被推開，小燕子抱著個大大的包袱興沖沖地跑進來，身後跟著一臉無奈的永琪。
「皇阿瑪您看！」小燕子獻寶似的打開包袱，露出一個晶瑩剔透的玉如意，「這是我找了好久才找到的，和昨天摔碎的那個差不多！」
乾隆看著她燦爛的笑容，心中的陰霾忽然散了些。
或許，有些秘密，不知道也罷。
他伸手揉了揉小燕子的頭髮：「傻孩子，朕不是說了嗎，不怪你。」
永琪站在一旁，看著皇上眼中那份獨有的寵溺，再想起昨日在坤寧宮外聽到的隻言片語，心中莫名升起一絲不安。
琺瑯彩繪牡丹花瓶在青石磚上四分五裂，飛濺的瓷片險些劃傷跪在地上的宮女臉頰。
坤寧宮內，薰香裊裊，卻驅不散那股子壓抑的火藥味。
貼身宮女翡翠跪行上前，小心翼翼收拾碎片：「娘娘息怒，仔細氣壞了身子...」
「息怒？你叫本宮如何息怒！」皇后猛地轉身，鬢邊的九尾鳳釵流蘇劇烈晃動，「孝賢皇后的琉璃盞！那是何等珍貴的遺物！皇上竟連一句重話都沒有，還賞了她東海明珠、江南雲錦！這算什麼？鼓勵她繼續無法無天嗎？」
翡翠不敢接話，只低頭加快手上動作。
殿外忽然傳來通傳：「令妃娘娘到——」
皇后眼神一凜，迅速斂去面上怒容，扶了扶髮釵，端坐回鳳座之上。變臉之快，仿佛方才那個暴怒之人只是幻影。
魏瓔珞邁著從容的步子走進來，一身月白雲紋宮裝，發間只簪一支素銀簪子，簡約得與這富麗堂皇的坤寧宮格格不入。
「臣妾給皇后娘娘請安。」她行禮的姿態無可挑剔。
皇后皮笑肉不笑：「令妃妹妹來得正好，昨日壽宴上的鬧劇，想必你也看見了。」
魏瓔珞自行在下首坐了，宮女奉上茶來。她慢條斯理地撥了撥茶沫，方才抬眼：「娘娘說的是昭華格格獻壽之事？臣妾覺得，格格一片孝心，雖行事魯莽了些，卻也情有可原。」
「孝心？」皇后嗤笑，「碎毀先皇后遺物，這就是她的孝心？本宮看她是恃寵而驕！」
「娘娘言重了。」魏瓔珞淺啜一口茶，「昭華格格年紀尚小，又是皇上親自教養長大的，性子活潑些也是難免。」
這話像一根針，精準扎進皇后心口。誰不知道，小燕子自幼養在皇上身邊，說是義女，吃穿用度卻比正經公主還要風光。
「皇上寵她，本宮無話可說。」皇后壓下心頭火氣，語氣轉冷，「可這後宮有後宮的規矩。今日她敢打碎先皇后遺物不受責罰，明日就敢拆了這坤寧宮的房梁！長此以往，宮規何在？體統何在？」
魏瓔珞放下茶盞，聲音輕柔卻帶著分量：「娘娘，昭華格格的身份...終究是不同的。」
「不同？有何不同？」皇后挑眉，「不過是個來歷不明的...」
話到嘴邊，她又咽了回去。有些事，心裡再清楚，也不能宣之於口。
「娘娘可還記得，」魏瓔珞抬眸，目光清亮，「孝賢皇后薨逝前，曾在病榻前與皇上密談許久？」
皇后神色微變：「你什麼意思？」
「臣妾沒什麼意思。」魏瓔珞垂下眼帘，「只是覺得，皇上對昭華格格的寵愛，或許...別有深意。」
殿內一時寂靜，只聞更漏滴答。
就在這時，殿外又傳來通報：「富察夫人求見——」
皇后與魏瓔珞對視一眼，皆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些許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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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塔臘·爾晴，富察傅恆的夫人，也是已故孝賢皇后的弟媳。這個身份，在此時此刻出現，耐人尋味。
爾晴穿著一身絳紫色旗裝進殿，先是規規矩矩地向皇后行禮，又向魏瓔珞問安。舉止端莊得體，挑不出一絲錯處。
「爾晴給皇后娘娘請安，給令妃娘娘請安。」
皇后神色稍霽：「你怎麼來了？」
「聽聞娘娘鳳體欠安，特來探望。」爾晴微笑，目光掃過地上未收拾乾淨的瓷片，「可是哪個不長眼的，又惹娘娘生氣了？」
魏瓔珞端起茶盞，掩去唇邊一絲冷笑。
皇后嘆氣道：「還能有誰？昨日壽宴上的事，你也聽說了吧？」
「臣婦略有耳聞。」爾晴在下首另一側坐了，語氣溫婉，「昭華格格年紀小，闖禍也是常事。只是...」
她欲言又止。
「只是什麼？」皇后追問。
爾晴看了眼魏瓔珞，方才低聲道：「只是那琉璃盞，畢竟是先皇后生前最愛之物。就這麼碎了，實在可惜。」
提到孝賢皇后，殿內氣氛頓時微妙起來。
魏瓔珞指尖微微收緊。
皇后眼中閃過一絲得意，順著話頭道：「誰說不是呢？先皇后在天有靈，不知該多麼傷心。」
「娘娘說的是。」爾晴附和，卻又話鋒一轉，「不過臣婦聽說，那琉璃盞碎了之後，皇上立即派人將所有的碎片都收走了，一片不落。」
皇后蹙眉：「這又如何？皇上念舊，想留著碎片做個念想也是常情。」
「若是尋常之物，自然如此。」爾晴聲音壓低，「可臣婦記得，孝賢皇后生前似乎格外珍愛那個琉璃盞，曾說過...那盞子有些特別。」
魏瓔珞突然抬頭：「富察夫人此言何意？」
爾晴笑了笑：「沒什麼，只是忽然想起些舊事。孝賢皇后還在時，有一次臣婦入宮探望，見她對著那琉璃盞出神，說什麼...『若有朝一日』，後面的話卻沒說完。」
皇后坐直了身子：「『若有朝一日』什麼？」
「這臣婦就不知道了。」爾晴搖頭，「當時只當是先皇后隨口一言，如今想來，卻覺得有些蹊蹺。」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
魏瓔珞放下茶盞，起身告退：「皇后娘娘若無其他吩咐，臣妾先行告退。」
皇后心不在焉地擺了擺手。
待魏瓔珞走後，爾晴方湊近些，聲音幾不可聞：「娘娘，您不覺得奇怪嗎？若只是個普通琉璃盞，皇上何至於如此緊張，連碎片都要一片不落地收走？」
皇后眼神閃爍：「你的意思是...」
「臣婦沒什麼意思。」爾晴垂眸，「只是覺得，這琉璃盞里，或許藏著什麼秘密。」
從坤寧宮出來，魏瓔珞的腳步比平日快了幾分。
貼身宮女珍珠小跑著才能跟上，低聲問：「娘娘，富察夫人那些話...」
「不必多言。」魏瓔珞打斷她，目光掃過宮道兩旁的紅牆，「去養心殿。」
養心殿外，李玉見到魏瓔珞，絲毫不敢怠慢：「令妃娘娘安好，皇上正在批摺子，奴才這就去通報。」
魏瓔珞頷首，站在廊下等候。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殿前當值的侍衛，微微一怔。
富察傅恆正在和海蘭察說話，見她看來，他垂下眼帘，恭敬行禮。
兩人目光一觸即分，仿佛素不相識。
魏瓔珞袖中的手微微攥緊，面上卻依舊平靜無波。
「令妃娘娘，皇上請您進去。」李玉很快回來。
魏瓔珞整理了下衣袖，邁步入內。
乾隆正在批閱奏摺，見她進來，放下硃筆：「你怎麼來了？」
「臣妾剛從皇后娘娘處出來，」魏瓔珞行禮後，自行在旁坐了，「見娘娘氣色不佳，特來向皇上回稟。」
乾隆挑眉：「她又因為小燕子的事生氣？」
「皇后娘娘也是為宮規體統著想。」魏瓔珞語氣平和，「畢竟，碎的是孝賢皇后的遺物。」
提到孝賢皇后，乾隆神色微黯：「容音不會怪那孩子的。」
「臣妾也這麼覺得。」魏瓔珞觀察著乾隆的神色，「只是...臣妾聽說，那琉璃盞似乎有些特別？」
乾隆執筆的手微微一頓，一滴朱墨滴在奏摺上，暈開一團紅。
「特別？有什麼特別的？」他聲音如常，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魏瓔珞心下明了，面上卻故作輕鬆：「臣妾也是聽人說起，好像是富察夫人提起，孝賢皇后生前曾說過那琉璃盞『若有朝一日』什麼的...」
「喜塔臘·爾晴？」乾隆皺眉，「她怎麼知道？」
「這臣妾就不清楚了。」魏瓔珞道，「許是體己話吧。」
乾隆沉默片刻，忽然問：「瓔珞，你覺得小燕子像誰？」
魏瓔珞心下一凜，面上卻笑道：「格格天真爛漫，這性子倒是獨一無二。」
「是啊，獨一無二。」乾隆輕嘆，「容音當年就說，這宮裡太悶，需要些鮮活氣兒。」
「孝賢皇后仁善。」魏瓔珞垂眸。
乾隆看著她，目光深邃：「你今日來，就為了說這些？」
魏瓔珞起身，鄭重一禮：「臣妾是來請罪的。」
「何罪之有？」
「昨日壽宴，臣妾未能及時勸阻格格，致使琉璃盞破碎，驚擾聖駕。」魏瓔珞語氣誠懇，「請皇上責罰。」
乾隆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你倒是會挑時候請罪。」
「臣妾愚鈍。」
「起來吧。」乾隆擺手，「朕若要怪罪，昨日就怪了。」
魏瓔珞起身，又道：「還有一事...今日在坤寧宮，富察夫人似乎對琉璃盞格外關注。」
乾隆眼神一凝：「她還說了什麼？」
「倒也沒說什麼，」魏瓔珞狀似無意，「只是臣妾覺得，琉璃盞已碎，往事如煙，有些秘密，不如就讓它隨風散去。」
乾隆深深看了她一眼：「你知道了什麼？」
魏瓔珞抬頭，目光清正：「臣妾什麼都不知道，只是覺得，既然孝賢皇后將昭華格格託付給皇上，皇上就該護她周全。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二人對視片刻，乾隆終是揮了揮手：「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臣妾告退。」
魏瓔珞退出養心殿，與門外的傅恆擦肩而過時，腳步微頓，卻終究沒有回頭。
傅恆垂在身側的手緊了緊，依舊目不斜視。
待魏瓔珞走遠，李玉悄聲對傅恆道：「富察大人，皇上心情似乎不太好。」
傅恆面無表情：「知道了。」
殿內，乾隆對著那攤朱墨出神。
「李玉。」
「奴才在。」
「昨日收起來的琉璃盞碎片，放在何處？」
「回皇上，按您的吩咐，收在庫房暗格里了。」
「去取來。」
「嗻。」
與此同時，坤寧宮內，皇后正對著一幅畫出神。
畫上是年輕時的孝賢皇后富察容音，溫婉淺笑，眉目如畫。
「富察·容音，」皇后輕撫畫中人的臉頰，語氣複雜，「你人都走了多年了，卻還陰魂不散。留下個小燕子，把皇上迷得神魂顛倒...」
翡翠匆匆入內：「娘娘，打聽到了。」
「說。」
「琉璃盞的碎片，被李公公親自收走了，就放在養心殿的庫房裡。」翡翠壓低聲音，「而且，奴婢從一個老太監那裡聽說，當年孝賢皇后薨逝前，確實交代過什麼關於琉璃盞的話。」
皇后猛地轉身：「什麼話？」
「那老太監當年只是在殿外伺候，聽得不真切，」翡翠道，「只隱約聽到『夾層』、『秘密』幾個詞。」
「夾層？」皇后眯起眼，「難道那琉璃盞里，真藏了什麼東西？」
爾晴從坤寧宮出來，並未直接出宮，而是轉道去了御花園。
深秋的御花園，菊花開得正好。黃的金黃，白的雪白，紫的嫣紫，團團簇簇，熱鬧非凡。
她在菊叢中慢慢走著，似乎在賞花，又似乎在等人。
不多時，一個穿著藍色宮裝的身影出現在假山後。那人低著頭，腳步匆匆，險些撞上爾晴。
「富察夫人恕罪！」那小宮女連忙跪地。
爾晴挑眉：「你是...翡翠姑娘身邊的？」
「奴婢彩珠，在坤寧宮當差。」彩珠聲音發抖。
爾晴笑了，彎腰扶起她：「快起來，我又不是吃人的老虎，怕什麼？」
彩珠怯生生地抬頭，露出一張清秀的臉。
「我記得你，」爾晴從腕上褪下一個玉鐲，塞到彩珠手裡，「上月你娘病重，還是我讓人請的太醫。」
彩珠眼眶一紅：「多謝夫人救命之恩！」
「舉手之勞罷了。」爾晴語氣溫和，「你娘近日可好些了？」
「好多了，多虧夫人...」
爾晴擺擺手，打斷她：「我聽說，昨日壽宴，是你在偏殿當值？」
彩珠點頭：「是。」
「那琉璃盞碎了之後，你可看見什麼特別的事？」爾晴狀似無意地問。
彩珠想了想，低聲道：「奴婢看見...李公公收拾碎片時，特別小心，尤其是盞底那幾片，還用錦帕單獨包了起來。」
「盞底？」爾晴眼神一閃，「可有什麼特別？」
「好像...好像有幾片特別厚，」彩珠努力回憶，「不像是一般的琉璃。」
爾晴心中一動，面上卻不露聲色：「好了，你去忙吧。若是想起什麼，隨時來告訴我。」
說著，又塞給彩珠一個荷包：「給你娘買些補品。」
彩珠千恩萬謝地走了。
爾晴看著她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不出她所料，那琉璃盞里另有乾坤。只是不知道，藏的是什麼秘密？又和小燕子有什麼關係？
她想起很多年前，孝賢皇后還在世時，曾拉著她的手說：「爾晴，若有一日我不在了，你要幫我照顧一個人...」
當時她問是誰，孝賢皇后卻只是搖頭不語。
如今想來，那個人，會不會就是小燕子？
「富察夫人好雅興。」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爾晴嚇了一跳，轉身見是魏瓔珞，忙斂衽行禮：「令妃娘娘。」
魏瓔珞扶起她，笑意不達眼底：「富察夫人不在府中相夫教子，怎麼有閒情來御花園賞花？」
「臣婦入宮給皇后請安，順路來看看菊花。」爾晴應對自如。
魏瓔珞點頭，目光掃過她方才站的位置：「本宮還以為，富察夫人在等人。」
「娘娘說笑了。」爾晴垂眸。
二人並肩走在花徑上，各懷心思。
「說起來，」魏瓔珞忽然道，「富察大人近日可好？」
「勞娘娘掛心，一切安好。」
「那就好。」魏瓔珞停下腳步，看向爾晴，「本宮記得，富察大人與孝賢皇后姐弟情深。如今昭華格格得皇上寵愛，想必富察大人也欣慰得很。」
爾晴指甲掐進掌心，面上卻笑：「自然，昭華格格活潑可愛，誰能不喜歡呢？」
魏瓔珞深深看了她一眼：「是啊，誰能不喜歡呢？只是這宮裡，表里不一的人太多，本宮真怕格格吃虧。」
「有皇上和娘娘護著，格格自然不會吃虧。」爾晴道。
「但願如此。」魏瓔珞轉身，「本宮還要去慈寧宮給太后請安，先行一步。」
爾晴躬身相送：「恭送娘娘。」
待魏瓔珞走遠，爾晴直起身，眼中閃過一絲怨毒。
憑什麼？憑什麼魏瓔珞能寵冠六宮？憑什麼成婚多年，富察·傅恆依舊愛著魏瓔珞？憑什么小燕子能得萬千寵愛？而她爾晴，堂堂富察府的女主人，卻要在這裡與人虛與委蛇？
她想起傅恆書房裡那幅不曾取下的畫，想起他醉酒時喊的那個名字...
「魏瓔珞...」她低聲念著這個名字，仿佛要將它嚼碎。
還有小燕子，那個來歷不明的野丫頭，憑什麼得到她夢寐以求的一切？
不行，她一定要弄清楚琉璃盞里的秘密。或許，那會是扳倒魏瓔珞和小燕子的關鍵。
想到這裡，爾晴加快腳步，向宮外走去。
而此時，養心殿內，乾隆正對著一桌子的琉璃碎片出神。
李玉小心翼翼地問：「皇上，可要奴才喚工匠來修補？」
乾隆搖頭，拈起一片較厚的盞底碎片，對著光仔細端詳。
陽光透過琉璃，折射出七彩光芒。在那光芒之中，似乎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乾隆眯起眼，手指摩挲著那片琉璃的邊緣。
容音，你在這裡面，到底藏了什麼秘密？
是否與小燕子有關？
殿外忽然傳來小燕子清脆的聲音：「皇阿瑪！皇阿瑪！我給您尋了個寶貝來賠罪！」
乾隆迅速將碎片收進錦盒，對李玉使了個眼色。
李玉會意，立即將錦盒收好。
門被推開，小燕子抱著個大大的包袱興沖沖地跑進來，身後跟著一臉無奈的永琪。
「皇阿瑪您看！」小燕子獻寶似的打開包袱，露出一個晶瑩剔透的玉如意，「這是我找了好久才找到的，和昨天摔碎的那個差不多！」
乾隆看著她燦爛的笑容，心中的陰霾忽然散了些。
或許，有些秘密，不知道也罷。
他伸手揉了揉小燕子的頭髮：「傻孩子，朕不是說了嗎，不怪你。」
永琪站在一旁，看著皇上眼中那份獨有的寵溺，再想起昨日在坤寧宮外聽到的隻言片語，心中莫名升起一絲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