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坤寧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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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坤寧宮的燈還亮著。

  綿憶和安寧已經睡了。綿憶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小手小腳張成一個大字,被子早就被蹬到了床尾。安寧蜷在他旁邊,像一隻安靜的小貓,呼吸均勻,睫毛輕輕顫動。小燕子走過去,把被子重新蓋好,在兩個孩子額頭各落下一個吻,然後輕輕退到外間。

  永琪坐在外間的書案前,面前攤著一張寫滿名字的紙。那是傅恆下午送來的,宮裡所有在二十年以上的老人名單,從上到下,密密麻麻,足有上百人。每個名字後面都標註著入宮年份、任職履歷、有無可疑記錄。小燕子在他對面坐下,拿起那張紙,目光一行行掃過去。

  「這麼多?」她皺了皺眉。

  永琪點頭。「這只是二十年以上的。如果『鶴』潛伏得更早,還要往前查。」他的聲音有些沙啞,眼睛下面一圈青黑,顯然又一夜沒睡。小燕子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起身去倒了杯熱茶,放在他手邊。永琪端起茶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讓他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些。

  「傅恆大人怎麼說?」小燕子問。

  永琪放下茶杯。「他說先從有疑點的人查起。入宮時間對不上、履歷有空白、或者曾經突然消失過一段時間的。」

  小燕子重新拿起那張紙,仔細看那些名字。大部分是太監和宮女,也有一些侍衛和低級官員。她看到一個名字,手指停住了。

  「趙德海。」

  永琪抬起頭。「怎麼了?」

  小燕子指著那個名字。「趙公公入宮四十三年,履歷上沒有空白。但他有一個養子,在宮外做生意。」她頓了頓,「趙公公從來沒提過這個養子。」


  小燕子搖頭。「不是懷疑。是覺得奇怪。趙公公在宮裡待了四十三年,伺候過太上皇、皇阿瑪、你,從來沒出過差錯。如果他真的有問題,不會等到現在才暴露。」她放下那張紙,「但他那個養子……可以查查。」

  永琪看著她,忽然笑了。「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細心了?」

  小燕子瞪他一眼。「我一直都很細心,只是你沒發現。」永琪嘴角微微翹起,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是是是,你一直都細心。」

  窗外傳來更鼓聲,已經是子時了。小燕子打了個哈欠,靠在椅背上。永琪把那張紙收起來,站起身。「先睡吧,明天再查。」小燕子點點頭,跟著他走進內室。

  兩個孩子還在睡,姿勢已經變了。綿憶滾到了床的另一頭,腦袋枕在安寧的腿上。安寧的腿被他壓著,不舒服地皺了皺眉,翻了個身,把腿抽出來,又蜷成一團。小燕子輕輕把綿憶抱回枕頭上,給他蓋好被子。永琪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忽然說:「燕子,你說,如果有一天朕不在了……」

  「不許說這種話。」小燕子打斷他,聲音有些發顫。

  永琪看著她。「朕是說如果……」

  「沒有如果。」小燕子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不管發生什麼,我們都要在一起。你答應過我的。」

  永琪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她攬進懷裡。「好。在一起。」

  第二天一早,紫薇來了,她帶來了一個消息,蕭劍到了京城。

  小燕子正在給安寧梳頭,手一頓。「蕭大哥來了?什麼時候?」

  紫薇在榻邊坐下,接過小燕子手裡的梳子,幫安寧把剩下的頭髮編好。「昨晚到的,住在蕭府。他說有重要的事要當面跟永琪說。」

  小燕子的心提了起來。「什麼事?」

  紫薇搖頭。「他沒說,只說是很急的事。」

  小燕子放下梳子,站起來。「我去乾清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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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清宮裡,蕭劍已經在了。他穿著一身灰布長衫,風塵僕僕,顯然是一路趕來的。永琪坐在龍椅上,面前攤著蕭劍帶來的那封信,就是從漠北商人手裡買到的那封。傅恆站在一旁,臉色凝重。

  「蕭劍,你確定這封信是『鶴』寫的?」永琪問。

  蕭劍點頭。「字跡比對過了,和二十年前那份舊案卷宗上的筆跡一模一樣。」他從懷裡掏出另一張紙,遞給永琪,「這是我從江南一位老翰林那裡找到的,當年『鶴』在宮裡當差時寫的一份公文。筆跡專家鑑定過了,是同一個人。」

  永琪把兩張紙並排放在御案上,仔細對比。字跡確實很像,但二十年前的公文用的是楷書,而這封信用的是行書,筆畫走勢有些差異。他抬頭看向傅恆。「傅恆大人,你怎麼看?」

  傅恆上前一步,仔細看了片刻。「回皇上,筆跡可以模仿,但用筆的習慣很難改。這兩份字跡的起筆、收筆、轉折處的力道,確實一致。臣以為,是同一個人。」

  永琪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殿內很安靜,只有蕭劍和傅恆的呼吸聲。過了很久,他才睜開眼。「『鶴』在宮裡待過,對宮裡的情況很熟悉。那他會不會……還在宮裡?」

  蕭劍和傅恆對視一眼,都沒說話。永琪繼續說:「朕讓傅大人查了宮裡二十年以上的老人,名單已經出來了。但光靠名單不行,得一個個排查。」他看向蕭劍,「蕭劍,你在江湖上人脈廣,能不能幫忙查查,二十年前『鶴』逃出宮後,去了哪裡,做了什麼。」

  蕭劍點頭。「臣盡力。」

  永琪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陽光很好,照在乾清宮的琉璃瓦上,金燦燦的。但他心裡沒有一點暖意。「『鶴』藏了二十年,現在突然冒出來,一定有大動作。準噶爾只是他的一步棋,後面還有更大的。」他轉過身,「我們必須搶在他動手之前,把他揪出來。」

  小燕子趕到乾清宮時,蕭劍正要走。她拉住他的袖子。「哥,你來了怎麼不先去找我?」蕭劍看著她,眼神柔和了些。「事情急,先見了皇上。」小燕子問:「到底什麼事?」蕭劍看了永琪一眼,永琪微微點頭。

  蕭劍把信的事簡單說了一遍。小燕子聽完,臉色變了。「『鶴』……這個人,你們見過嗎?」

  蕭劍搖頭。「沒見過。二十年前他逃出宮的時候,我才十來歲。宮裡見過他的人,大多已經不在了。」他頓了頓,「但臣在江南查訪時,聽一位老翰林說,『鶴』本姓吳,是個孤兒,從小在宮裡長大,對宮裡的路比誰都熟。」

  姓吳,孤兒,從小在宮裡長大。小燕子在心裡默念著這幾個關鍵詞,忽然想起什麼。「趙德海趙公公,也是孤兒,從小在宮裡長大。」她看向永琪,「昨天我看名單的時候,注意到趙公公的履歷上寫著他也是孤兒,七歲入宮。」

  殿內安靜了一瞬。傅恆的臉色變了。「皇后娘娘,您是說……」

  「我不是說趙公公就是『鶴』。」小燕子搖頭,「但他的身世和『鶴』很像。而且他入宮四十三年,對宮裡的路比誰都熟。」她頓了頓,「還有,他有一個養子,在宮外做生意。這個養子,從來沒露過面。」

  永琪和蕭劍對視一眼。傅恆上前一步。「皇上,臣建議,先從趙德海查起。」

  永琪點頭。「查。但不要打草驚蛇。」

  小燕子回到坤寧宮時,紫薇還在。她正和安寧一起看書,安寧靠在她懷裡,安安靜靜的,偶爾翻一頁。綿憶在院子裡追蝴蝶,追得滿頭大汗,明月跟在後面跑,氣喘吁吁的。

  「查到了嗎?」紫薇抬起頭。

  小燕子在她旁邊坐下,把蕭劍帶來的消息說了一遍。紫薇聽完,沉默了很久。「燕子,你說,如果趙公公真的是『鶴』,那怎麼辦?」

  小燕子看著窗外,綿憶終於抓住了那隻蝴蝶,高興得又蹦又跳。蝴蝶在他手裡撲棱著翅膀,他小心翼翼地張開手,蝴蝶飛走了,他也不惱,繼續追。「不知道。」她說,「但不管他是誰,都要查清楚。」

  傍晚,永琪回到坤寧宮。小燕子正在給孩子們講故事,綿憶趴在她腿上,安寧靠在她肩上,兩個人都聽得入神。永琪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進去打擾。小燕子講完一個故事,抬起頭,看見他,笑了。「回來了?吃飯吧。」

  晚飯擺在坤寧宮的小廚房裡。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像尋常百姓家那樣。綿憶自己拿著勺子,吃得滿嘴都是。安寧小口小口地吃著,偶爾抬頭看一眼永琪。永琪給她夾了一筷子菜,她低頭吃了,嘴角微微翹起。

  小燕子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暖意。

  吃完飯,孩子們被奶娘帶下去洗澡。永琪和小燕子坐在廊下,看著院子裡的桂花樹。桂花開了滿樹,香氣飄了一院。風吹過來,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小燕子的肩上,落在永琪的膝上。

  「永琪。」

  「嗯?」

  「你說,如果趙公公真的是『鶴』,你會怎麼辦?」

  永琪沉默了一會兒。「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小燕子靠在他肩上。「趙公公在宮裡待了四十三年,伺候了太上皇、皇阿瑪、你。如果他真的是『鶴』,那這四十三年,他藏得也太深了。」

  永琪握住她的手。「不管藏得多深,都要挖出來。」

  遠處傳來更鼓聲,一聲一聲,傳得很遠。小燕子聽著那聲音,覺得心裡很靜。不管前面是什麼,她都不怕。因為他在。

  第二天,傅恆帶來了新的消息。趙德海的那個養子,查到了。他叫趙安,在京城開了一家綢緞莊,生意做得不小。傅恆派人暗中查訪,發現趙安的綢緞莊,每隔幾個月就會有一筆大額銀錢匯出,匯往漠北。

  永琪看著那份調查報告,臉色越來越沉。「匯往漠北……準噶爾的方向。」

  傅恆點頭。「是。而且時間上,和準噶爾幾次犯邊的時間吻合。」

  殿內一片寂靜。永琪把報告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趙德海現在在哪兒?」

  「在壽康宮,伺候太后。」傅恆說。

  永琪沉默了很久。「傳朕的旨意,讓趙德海來乾清宮。」

  傅恆一愣。「皇上,現在就……」

  「現在就傳。」永琪打斷他。

  傅恆躬身。「臣遵旨。」

  小燕子聽說這個消息時,正在崇文女塾。紫薇正在給女孩們上課,她站在窗外,聽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

  乾清宮裡,趙德海跪在地上,低著頭,花白的頭髮在燭光下顯得有些刺眼。永琪坐在龍椅上,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趙德海。」

  「奴才在。」

  「你在宮裡待了多少年了?」

  「回皇上,四十三年了。」

  「四十三年……」永琪重複了一遍,「伺候過太上皇,伺候過先帝,又伺候了朕。辛苦你了。」

  趙德海叩首。「奴才不辛苦。能伺候皇上,是奴才的福分。」

  永琪看著他,忽然說:「趙德海,你有個養子,叫趙安?」

  趙德海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回皇上,是。趙安是奴才的遠房侄兒,奴才無後,就過繼了他。」

  永琪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趙安在京城開了一家綢緞莊,生意做得不小。」他蹲下來,看著趙德海的眼睛,「他每隔幾個月,就會匯一筆銀子去漠北。趙德海,你知道這事嗎?」

  趙德海的臉色白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沒發出聲音。

  「趙德海,朕給你一個機會。」永琪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趙德海心上,「告訴朕,『鶴』是誰。」

  殿內一片死寂。趙德海跪在地上,渾身發抖。他的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皇上……」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奴才……奴才……」

  「說。」永琪的聲音不高,卻不容置疑。

  趙德海抬起頭,淚流滿面。「皇上,奴才……奴才不是『鶴』。但奴才知道『鶴』是誰。」他咬了咬牙,「『鶴』……『鶴』是……」

  話沒說完,殿外忽然傳來一聲驚呼。「有刺客!」

  永琪霍然起身。趙德海的話戛然而止,臉色慘白。傅恆從外面衝進來。「皇上,有人闖宮!」

  永琪大步往外走。趙德海跪在地上,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喊了一聲。「皇上!『鶴』是——」

  一支箭從窗外射進來,正中趙德海的後心。他悶哼一聲,撲倒在地。永琪回頭,看見趙德海倒在血泊中,眼睛還睜著,嘴張著,卻再也發不出聲音。

  「抓刺客!」傅恆大喊。

  侍衛們衝出去。永琪蹲下來,看著趙德海。趙德海的眼睛還睜著,看著永琪,嘴唇微微顫動,像是想說什麼。永琪握住他的手。「趙公公,你告訴朕,『鶴』是誰?」趙德海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他的手在永琪手心裡寫了兩個字,然後就斷了氣。

  永琪看著他的手心,那兩個字是「坤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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