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煙火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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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沒亮,老張頭就推著車出門了。他在正陽門外賣了四十年包子,從一個小伙子賣成了老頭子。以前日子不好過,一天賣不出幾籠,有時候自己都捨不得吃一個。現在不一樣了,天不亮就有人排隊,一籠籠地出,一籠籠地賣,不到晌午就賣光了。

  「張大爺,來兩個肉的!」一個年輕後生擠過來,遞上銅板。老張頭手腳麻利地包了兩個包子遞過去,後生接過來咬了一口,燙得齜牙咧嘴,卻笑得滿足。「香!真香!」

  老張頭也笑了。「慢點吃,別燙著。」

  後生邊吃邊走,消失在人群里。老張頭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年輕時候,也是這樣,一個包子就能高興半天。現在日子好了,包子也香了,人卻老了。他搖搖頭,繼續賣包子。

  旁邊的攤子上,賣糖葫蘆的老劉頭扯著嗓子喊:「糖葫蘆!又大又甜的糖葫蘆!」幾個孩子圍過來,眼巴巴地看著。老劉頭挑了幾串最大的,遞給他們。「拿去吃,不要錢。」孩子們歡呼一聲,跑了。

  老張頭笑他:「你呀,天天送,還賺什麼錢?」老劉頭嘿嘿一笑:「不賺就不賺。看著孩子們高興,我就高興。」

  遠處的城門口,一隊商旅正緩緩進城。為首的是個中年男人,風塵僕僕,但精神很好。他是從山西來的茶商,每年都要跑一趟京城。守城的士兵檢查了他的路引,點點頭。「進去吧。」茶商笑著拱手:「辛苦辛苦。」他趕著馬車進了城,車上滿載著上好的茶葉。

  街上越來越熱鬧了。賣布的、賣菜的、賣雜貨的,吆喝聲此起彼伏。一個賣布的大嬸扯著嗓子喊:「杭州來的綢緞!蘇州來的蘇繡!都來看看啊!」幾個婦人圍過去,摸摸這塊,看看那塊,討價還價。大嬸也不惱,笑嘻嘻地跟她們磨。

  「這匹布太貴了,便宜點。」一個年輕媳婦說。

  大嬸搖頭:「這已經是底價了。你看看這料子,多好。」

  年輕媳婦猶豫了一下,咬咬牙買了。她抱著布,臉上帶著笑,想像著做成衣裳的樣子。

  街角,一個說書的老人支起了攤子。他拍了拍醒木,清了清嗓子。「話說那一年,準噶爾鐵騎犯邊,連克三城,勢如破竹——」人群漸漸圍過來,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聽得入神。

  「——咱們五阿哥,就是當今皇上,那時候才二十出頭,頭一回上戰場。可人家不怕,帶著三千精兵,奇襲敵營,燒了他們的糧草!」人群中一陣叫好。老人說得更起勁了,「後來準噶爾人不服,又派了大軍來。咱們皇上在落鷹峽設下埋伏,請君入甕,一萬五千鐵騎,全軍覆沒!」叫好聲更大了。

  一個孩子仰著頭問:「那皇上厲害,還是皇后厲害?」老人捋捋鬍子,笑道:「都厲害。皇上會打仗,皇后會辦學堂。你聽說過崇文女塾沒有?那就是皇后辦的。讓姑娘們讀書認字,這擱以前,誰敢想?」孩子點點頭,又搖搖頭。「那到底誰更厲害?」老人想了想,認真地說:「都厲害。他們在一起,最厲害。」

  人群散了,老人收了攤,慢慢往家走。路上遇見幾個剛從崇文女塾下課的女孩,手裡都捧著書,嘰嘰喳喳地說笑著。老人看著她們,忽然想起自己早逝的女兒。要是她還在,也能讀書認字,該多好。他搖搖頭,繼續走。

  城東的校場上,士兵們正在操練。喊殺聲震天,刀光劍影。一個年輕的士兵動作慢了半拍,被教官一棍子敲在腿上。「重來!」他咬著牙,重新來過。旁邊的老兵笑著說:「新來的吧?慢慢就習慣了。」年輕士兵喘著氣,點點頭。

  教官走過來,拍拍他的肩。「練好了,才能保家衛國。皇上說了,當兵的,不光要會打仗,還要會讀書認字。從明天開始,每天下午上課。」年輕士兵愣住了:「上課?學什麼?」教官說:「認字、算術、兵法。皇上說了,當兵的不能當一輩子。以後不打仗了,得有個營生。」年輕士兵點點頭,又去練了。

  城南的學堂里,傳來琅琅書聲。一個老先生正帶著孩子們讀《三字經》。「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孩子們扯著嗓子跟著念,聲音清脆響亮。角落裡,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女孩舉手:「先生,『性相近,習相遠』是什麼意思?」老先生捋捋鬍子:「就是說,人剛生下來的時候,本性都差不多。後來學的不同,就變得不一樣了。」女孩點點頭,又問:「那學好了,就能變好;學壞了,就能變壞?」老先生笑了:「對。所以你們要好好學,做好人。」女孩認真地點點頭。

  城北的慈幼院裡,幾個嬤嬤正在給孩子們分飯。一碗粥,一個饅頭,一碟鹹菜。孩子們排著隊,安安靜靜地等著。一個瘦小的男孩接過碗,大口大口地喝粥,燙得直吸氣。嬤嬤心疼地說:「慢點吃,還有呢。」男孩抬起頭,咧嘴一笑:「嬤嬤,今天的粥好喝。」嬤嬤摸摸他的頭:「好喝就多喝點。」

  這個慈幼院是朝廷辦的,收留那些無家可歸的孩子。管吃管住,還教讀書認字。以前這樣的孩子只能流落街頭,現在有了去處。嬤嬤看著那些孩子,眼眶微微泛紅。她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是被人收養的。現在她老了,也能幫別人了。

  城中的街道上,一個金髮碧眼的外國人正慢慢走著。他穿著一身中式長衫,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冊子,邊走邊看,不時停下來畫幾筆。路過的百姓都好奇地看著他,他也不在意,笑著點點頭。

  他就是班傑明。當年從宮裡出來後,他沒有回國,留在了京城。他喜歡這裡的人,這裡的食物,這裡的風景。他畫了幾十年的畫,把見過的、聽過的、經歷過的,都畫了下來。

  他走到正陽門下,停下腳步。抬頭看著這座古老的城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來這裡的時候。那時候他還是個年輕人,什麼都不懂,看什麼都新鮮。現在他老了,頭髮白了,背也駝了,但這座城門還是老樣子。

  他翻開手裡的冊子,找到一頁。那是他剛來京城時畫的,畫的是正陽門,畫得很稚嫩,線條歪歪扭扭的。他笑了,又翻了一頁。這一頁畫的是御花園,畫中一個穿著旗裝的少女正爬在樹上,樹下站著一個少年,仰著頭看她。那是小燕子和永琪。那時候他們都還小,小燕子還沒當皇后,永琪還沒當皇上。他畫下那一刻的時候,只覺得好玩。現在再看,覺得珍貴。

  他繼續翻。這一頁畫的是乾清宮,燈火輝煌,文武百官跪了一地。那是永琪登基那天,他站在角落裡,畫下了這一幕。畫中的永琪穿著龍袍,神情莊重,但眼睛裡有一點點緊張。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他看出來了。他畫了下來。

  下一頁,是小燕子穿著鳳袍,站在坤寧宮門口。她笑得很開心,但眼睛裡有淚光。那是她被封為皇后的那天。他畫下她笑中帶淚的樣子,覺得這是他畫過的最好看的一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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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繼續翻。紫薇抱著福瑞安,爾康站在旁邊,一家三口,其樂融融。那是福瑞安滿月那天,他在府上畫的。畫中的紫薇溫柔如水,爾康笑得憨厚。福瑞安閉著眼睛,睡得正香。

  再翻。蕭劍和晴兒站在西湖邊,身後是他們的書院。那是他去年去江南時畫的。畫中的蕭劍還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晴兒靠在他肩上,笑得很甜。他們的書院叫燕晴書院,他知道那個名字的意思。

  他翻到最後一頁。這一頁還沒畫完,只畫了一個輪廓。那是梧桐樹下的兩個人,靠在一起,看著遠處的夕陽。他想了很久,不知道該怎麼畫下去。現在,他知道了。

  他拿出筆,在兩個人身邊畫了兩個小小的身影。那是綿憶和安寧,一個在爬樹,一個在看書。畫完了,他看著這幅畫,笑了。這一頁,叫團圓。

  班傑明合上冊子,慢慢往家走。夕陽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走得很慢,像是在回憶著什麼。

  回到家,他點上燈,把冊子放在桌上。這本冊子,他畫了三十年。從意氣風發的少年,畫到白髮蒼蒼的老頭。畫裡的人,有的老了,有的走了,有的還在。但他都記得。每一個人的臉,每一個人的笑,每一個人的故事。

  他提起筆,在扉頁上寫了一行字。「紫禁城歲月——獻給那些年,那些人,那些事。」

  寫完了,他看著這行字,沉默了很久。窗外傳來更鼓聲,一聲一聲,傳得很遠。他放下筆,吹滅燈,躺在床上。月光透過窗欞,照在他臉上。他閉上眼睛,嘴角帶著笑。


  城牆上,巡邏的士兵換了一班。年輕的士兵打了個哈欠,老兵拍拍他的肩。「精神點。」年輕士兵揉揉眼睛,站直了。遠處傳來狗叫聲,又漸漸安靜了。

  城外的運河上,最後一艘貨船靠了岸。船夫跳下船,把纜繩系在樁上。他伸了個懶腰,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又圓又亮,倒映在水裡,像一面鏡子。他蹲下來,洗了把臉,水冰涼冰涼的,激得他打了個激靈。他站起來,往家走。明天還要早起,還要幹活。但日子有盼頭,就不覺得累。

  城裡的學堂、慈幼院、校場,都安靜了。孩子們睡了,士兵們睡了,老人們也睡了。整個京城都睡了。只有天上的月亮還醒著,看著這片土地,看著這些人。

  明天,太陽會照常升起。街上還會熱鬧,學堂里還會傳來讀書聲,校場上還會有喊殺聲。日子一天一天過,會越來越好。

  這就是太平盛世。不是沒有風雨,是風雨過後,總有人撐起一片天。不是沒有苦難,是苦難過後,總有人記得那些苦,讓後來的人不再受。

  班傑明的冊子,靜靜地躺在桌上。月光照在上面,照在那些畫上。畫裡的人,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發呆,有的在打架。都是活生生的,像還在昨天。那些年,那些人,那些事,都在這本冊子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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