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守護
天還沒亮，傅恆就醒了。
他已經不記得這是多少年養成的習慣。寅時三刻，準時睜眼，比更鼓還准。年輕時是為了趕早朝，後來是為了巡邏，再後來，就成了一種本能。窗外還是黑的，他披衣起身，推開門，冷風撲面而來，帶著初秋的涼意。院子裡的桂花開了，香氣若有若無的，像很多年前姐姐身上那股味道。
他站在廊下，看著那棵桂花樹。樹是三十年前種的，那時候他剛當上御前侍衛，意氣風發，覺得自己能護住天下所有人。後來才知道，有些人，是護不住的。
「大人，該用早膳了。」老僕端著托盤進來，上面是一碗白粥，一碟鹹菜，兩個饅頭。傅恆的膳食幾十年如一日，簡單得近乎寒酸。不是吃不起，是不想吃。他總覺得，吃得太好，人會變鈍。老僕放下托盤，猶豫了一下，又說：「今兒是十五，要不要去給孝賢皇后上炷香？」
傅恆的手頓了一下。每月十五，他都會去奉先殿給孝賢皇后上香，從未間斷。這件事宮裡很多人都知道，但從來沒人說破。他點點頭：「備馬。」
老僕應了一聲，退下了。
奉先殿在乾清宮東側，供奉著大清歷代帝後的神位。傅恆到的時候，天剛蒙蒙亮。殿門還沒開，他站在台階下，等著。一個小太監匆匆跑來，看見他，連忙行禮：「傅大人，您來得真早。」
「開門吧。」
小太監應了一聲，推開殿門。傅恆走進去，殿內香菸繚繞，寂靜無聲。他走到孝賢皇后的神位前，跪下，上了三炷香。香菸裊裊升起，模糊了神位上的字。他跪在那裡，沉默了很久。
「大人？」小太監的聲音把他拉回來，「該走了。」
傅恆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神位。
「姐姐，」他在心裡說，「我又來看你了。你放心，孩子們都好。永琪是個好皇帝，小燕子是個好皇后。大清很好，天下很好。」
他轉身，大步走出殿門。陽光正好，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從奉先殿出來，傅恆沒急著回去，沿著宮道慢慢走。這是他多年的習慣，每天把皇宮走一遍，看看有沒有什麼地方不對。牆有沒有裂縫，門有沒有鬆動，巡邏的士兵有沒有偷懶。
走到坤寧宮附近時，他停下腳步。院子裡傳來孩子的笑聲，是綿憶。小傢伙正騎在一個太監脖子上，伸手夠樹上的桂花。夠不著，急得直拍太監的頭。小燕子站在旁邊，笑得前仰後合：「綿憶，你輕點！別把人家拍傻了！」綿憶不聽，繼續拍。安寧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面無表情地看著，手裡捧著一塊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著。
傅恆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
「傅恆大人！」小燕子眼尖，看見了他，跑過來，「您怎麼來了？快進來坐！」
傅恆搖搖頭：「不了，我就是路過。」
「路過也進來坐坐。」小燕子不由分說，拉著他往裡走，「正好，小廚房剛做了桂花糕，您嘗嘗。」
傅恆被她拉進去，在石凳上坐下。小燕子端了一碟桂花糕過來，放在他面前。「嘗嘗，御膳房新來的廚子做的，比之前那個好多了。」
傅恆拿起一塊，咬了一口。甜而不膩，入口即化。他點點頭：「不錯。」
小燕子在他對面坐下，托著腮看他。
「傅恆大人，您今天是不是去給孝賢皇后上香了？」
傅恆手一頓。「您怎麼知道？」
「猜的。」小燕子眨眨眼，「每月十五，您都會去。宮裡人都知道。」
傅恆看著手裡的桂花糕，沒說話。
綿憶跑過來，撲到他腿上。「爺爺！爺爺！」傅恆彎腰把他抱起來，放在膝蓋上。綿憶伸手去抓他的鬍子，他偏頭躲開，綿憶又抓，他又躲。綿憶急了，使勁一抓，終於抓到了，高興得直笑。
傅恆被他拽著鬍子，也不惱，反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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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燕子在一旁看著，眼眶有點濕。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見到傅恆。那時候她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小丫頭，在宮裡到處闖禍。有一次她爬樹掏鳥窩，下不來了，是傅恆把她接下來的。他板著臉訓她：「格格，爬樹太危險了。」她笑嘻嘻地說：「不怕，有傅大人在。」他愣了一下，然後嘆了口氣。
後來她才知道，傅恆從來不笑。至少，在認識她之前不笑。
「傅恆大人，」她忽然說，「您以後別這麼辛苦了。您都這麼大歲數了，該享享清福了。」
傅恆搖搖頭：「習慣了。」
「習慣也可以改嘛。」小燕子說，「您看皇阿瑪，退位以後多自在。天天帶孩子，釣魚，養花，比當皇上的時候還開心。」
傅恆看著她，忽然笑了。
「皇后娘娘，您和以前一樣。」
「什麼一樣？」
「一樣愛操心。」
小燕子瞪眼：「我這叫關心！不叫操心！」
傅恆笑得更深了。
從坤寧宮出來，傅恆去了乾清宮。永琪正在批奏摺，看見他進來，放下硃筆。
「傅恆大人，坐。」
傅恆行了一禮，在一旁坐下。
永琪看著他，忽然說：「傅恆大人，您今天去奉先殿了？」
傅恆一愣。「皇上怎麼知道？」
「猜的。」永琪笑了，「每月十五，您都去。小燕子說的。」
傅恆沉默了一會兒。「皇上，臣有一事想了好幾年，今日想跟皇上說說。」
「什麼事？」
「臣想辭去領侍衛內大臣一職。」
永琪愣住了。「為什麼？」
傅恆看著窗外的陽光，緩緩道：「臣老了。腿腳不利索了，眼神也不好了。再占著這個位置，耽誤事。」
永琪沉默了很久。他看著傅恆，這個守護了大清兩代帝王的人。他的頭髮白了，背也駝了，但眼睛還是亮的。
「傅恆大人，」永琪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您知道您守了這皇宮多少年嗎？」
傅恆想了想：「四十三年了。」
「四十三年。」永琪重複了一遍，「您守了朕的皇阿瑪，又守了朕。現在，您還要守朕的孩子。」
傅恆沒說話。
永琪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傅恆大人，您不能走。這皇宮需要您，朕需要您。」
傅恆眼眶微微泛紅。「皇上……」
「您要是累了，就歇歇。想什麼時候來就什麼時候來，想什麼時候走就什麼時候走。但您不能走。」永琪握住他的手，「您不是臣子，您是長輩。是朕的師長，是小燕子的恩人，是綿憶和安寧的傅恆爺爺。這皇宮，是您的家。」
傅恆低下頭，肩膀微微發抖。
很多年了。從他第一次穿上那身侍衛服，到現在，四十三年了。他以為自己早就不會感動了，可永琪這幾句話，讓他差點沒忍住。
「皇上，」他啞著嗓子說，「臣這一生，能護衛大清兩代明君，死而無憾。」
永琪握緊他的手。
「傅恆大人，您不是護衛。您是一家人。」
傅恆抬起頭，看著這個年輕的帝王。他的眼睛很亮，像很多年前的先帝，也像很多年前的乾隆。但他的心更軟，更暖。
「臣……」傅恆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永琪站起來，拍拍他的肩。「傅恆大人，您回去歇著吧。明天再來。」
傅恆站起身，行了一禮。「臣告退。」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皇上。」
「嗯？」
「您是個好皇帝。」
永琪笑了。
「傅恆大人，您也是個很好的長輩。」
傅恆沒回頭，大步走了出去。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走得很快，像年輕時那樣。可他知道，他已經不是年輕時那個意氣風發的傅恆了。他老了，頭髮白了，背也駝了。但他不後悔。
傍晚，傅恆回到府里，老僕端了茶來。「大人，該喝藥了。」
傅恆接過碗，一飲而盡。藥很苦，但他喝了幾十年，早就習慣了。
「大人，」老僕猶豫了一下，「今兒令皇貴太妃娘娘派人送了些點心來。」
傅恆手一頓。「什麼點心？」
「桂花糕。」老僕說，「說是御膳房新來的廚子做的，讓您嘗嘗。」
傅恆沉默了一會兒。「放著吧。」
老僕應了一聲，退下了。
傅恆站在樹下，看著滿樹桂花。風吹過來，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白髮上。他沒有拂去，只是站著，像一棵樹。
很多年前，他許過一個願。願這皇宮，歲歲平安。願她守護的這一切，永遠都在。現在，她的願望實現了。他的願望也實現了。
他已經不記得這是多少年養成的習慣。寅時三刻，準時睜眼，比更鼓還准。年輕時是為了趕早朝，後來是為了巡邏，再後來，就成了一種本能。窗外還是黑的，他披衣起身，推開門，冷風撲面而來，帶著初秋的涼意。院子裡的桂花開了，香氣若有若無的，像很多年前姐姐身上那股味道。
他站在廊下，看著那棵桂花樹。樹是三十年前種的，那時候他剛當上御前侍衛，意氣風發，覺得自己能護住天下所有人。後來才知道，有些人，是護不住的。
「大人，該用早膳了。」老僕端著托盤進來，上面是一碗白粥，一碟鹹菜，兩個饅頭。傅恆的膳食幾十年如一日，簡單得近乎寒酸。不是吃不起，是不想吃。他總覺得，吃得太好，人會變鈍。老僕放下托盤，猶豫了一下，又說：「今兒是十五，要不要去給孝賢皇后上炷香？」
傅恆的手頓了一下。每月十五，他都會去奉先殿給孝賢皇后上香，從未間斷。這件事宮裡很多人都知道，但從來沒人說破。他點點頭：「備馬。」
老僕應了一聲，退下了。
奉先殿在乾清宮東側，供奉著大清歷代帝後的神位。傅恆到的時候，天剛蒙蒙亮。殿門還沒開，他站在台階下，等著。一個小太監匆匆跑來，看見他，連忙行禮：「傅大人，您來得真早。」
「開門吧。」
小太監應了一聲，推開殿門。傅恆走進去，殿內香菸繚繞，寂靜無聲。他走到孝賢皇后的神位前，跪下，上了三炷香。香菸裊裊升起，模糊了神位上的字。他跪在那裡，沉默了很久。
「大人？」小太監的聲音把他拉回來，「該走了。」
傅恆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神位。
「姐姐，」他在心裡說，「我又來看你了。你放心，孩子們都好。永琪是個好皇帝，小燕子是個好皇后。大清很好，天下很好。」
他轉身，大步走出殿門。陽光正好，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從奉先殿出來，傅恆沒急著回去，沿著宮道慢慢走。這是他多年的習慣，每天把皇宮走一遍，看看有沒有什麼地方不對。牆有沒有裂縫，門有沒有鬆動，巡邏的士兵有沒有偷懶。
走到坤寧宮附近時，他停下腳步。院子裡傳來孩子的笑聲，是綿憶。小傢伙正騎在一個太監脖子上，伸手夠樹上的桂花。夠不著，急得直拍太監的頭。小燕子站在旁邊，笑得前仰後合：「綿憶，你輕點！別把人家拍傻了！」綿憶不聽，繼續拍。安寧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面無表情地看著，手裡捧著一塊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著。
傅恆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
「傅恆大人！」小燕子眼尖，看見了他，跑過來，「您怎麼來了？快進來坐！」
傅恆搖搖頭：「不了，我就是路過。」
「路過也進來坐坐。」小燕子不由分說，拉著他往裡走，「正好，小廚房剛做了桂花糕，您嘗嘗。」
傅恆被她拉進去，在石凳上坐下。小燕子端了一碟桂花糕過來，放在他面前。「嘗嘗，御膳房新來的廚子做的，比之前那個好多了。」
傅恆拿起一塊，咬了一口。甜而不膩，入口即化。他點點頭：「不錯。」
小燕子在他對面坐下，托著腮看他。
「傅恆大人，您今天是不是去給孝賢皇后上香了？」
傅恆手一頓。「您怎麼知道？」
「猜的。」小燕子眨眨眼，「每月十五，您都會去。宮裡人都知道。」
傅恆看著手裡的桂花糕，沒說話。
綿憶跑過來，撲到他腿上。「爺爺！爺爺！」傅恆彎腰把他抱起來，放在膝蓋上。綿憶伸手去抓他的鬍子，他偏頭躲開，綿憶又抓，他又躲。綿憶急了，使勁一抓，終於抓到了，高興得直笑。
傅恆被他拽著鬍子，也不惱，反而笑了。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體驗棒，𝘀𝗵𝘂.𝘁𝘄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小燕子在一旁看著，眼眶有點濕。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見到傅恆。那時候她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小丫頭，在宮裡到處闖禍。有一次她爬樹掏鳥窩，下不來了，是傅恆把她接下來的。他板著臉訓她：「格格，爬樹太危險了。」她笑嘻嘻地說：「不怕，有傅大人在。」他愣了一下，然後嘆了口氣。
後來她才知道，傅恆從來不笑。至少，在認識她之前不笑。
「傅恆大人，」她忽然說，「您以後別這麼辛苦了。您都這麼大歲數了，該享享清福了。」
傅恆搖搖頭：「習慣了。」
「習慣也可以改嘛。」小燕子說，「您看皇阿瑪，退位以後多自在。天天帶孩子，釣魚，養花，比當皇上的時候還開心。」
傅恆看著她，忽然笑了。
「皇后娘娘，您和以前一樣。」
「什麼一樣？」
「一樣愛操心。」
小燕子瞪眼：「我這叫關心！不叫操心！」
傅恆笑得更深了。
從坤寧宮出來，傅恆去了乾清宮。永琪正在批奏摺，看見他進來，放下硃筆。
「傅恆大人，坐。」
傅恆行了一禮，在一旁坐下。
永琪看著他，忽然說：「傅恆大人，您今天去奉先殿了？」
傅恆一愣。「皇上怎麼知道？」
「猜的。」永琪笑了，「每月十五，您都去。小燕子說的。」
傅恆沉默了一會兒。「皇上，臣有一事想了好幾年，今日想跟皇上說說。」
「什麼事？」
「臣想辭去領侍衛內大臣一職。」
永琪愣住了。「為什麼？」
傅恆看著窗外的陽光，緩緩道：「臣老了。腿腳不利索了，眼神也不好了。再占著這個位置，耽誤事。」
永琪沉默了很久。他看著傅恆，這個守護了大清兩代帝王的人。他的頭髮白了，背也駝了，但眼睛還是亮的。
「傅恆大人，」永琪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您知道您守了這皇宮多少年嗎？」
傅恆想了想：「四十三年了。」
「四十三年。」永琪重複了一遍，「您守了朕的皇阿瑪，又守了朕。現在，您還要守朕的孩子。」
傅恆沒說話。
永琪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傅恆大人，您不能走。這皇宮需要您，朕需要您。」
傅恆眼眶微微泛紅。「皇上……」
「您要是累了，就歇歇。想什麼時候來就什麼時候來，想什麼時候走就什麼時候走。但您不能走。」永琪握住他的手，「您不是臣子，您是長輩。是朕的師長，是小燕子的恩人，是綿憶和安寧的傅恆爺爺。這皇宮，是您的家。」
傅恆低下頭，肩膀微微發抖。
很多年了。從他第一次穿上那身侍衛服，到現在，四十三年了。他以為自己早就不會感動了，可永琪這幾句話，讓他差點沒忍住。
「皇上，」他啞著嗓子說，「臣這一生，能護衛大清兩代明君，死而無憾。」
永琪握緊他的手。
「傅恆大人，您不是護衛。您是一家人。」
傅恆抬起頭，看著這個年輕的帝王。他的眼睛很亮，像很多年前的先帝，也像很多年前的乾隆。但他的心更軟，更暖。
「臣……」傅恆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永琪站起來，拍拍他的肩。「傅恆大人，您回去歇著吧。明天再來。」
傅恆站起身，行了一禮。「臣告退。」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皇上。」
「嗯？」
「您是個好皇帝。」
永琪笑了。
「傅恆大人，您也是個很好的長輩。」
傅恆沒回頭，大步走了出去。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走得很快，像年輕時那樣。可他知道，他已經不是年輕時那個意氣風發的傅恆了。他老了，頭髮白了，背也駝了。但他不後悔。
傍晚，傅恆回到府里，老僕端了茶來。「大人，該喝藥了。」
傅恆接過碗，一飲而盡。藥很苦，但他喝了幾十年，早就習慣了。
「大人，」老僕猶豫了一下，「今兒令皇貴太妃娘娘派人送了些點心來。」
傅恆手一頓。「什麼點心？」
「桂花糕。」老僕說，「說是御膳房新來的廚子做的，讓您嘗嘗。」
傅恆沉默了一會兒。「放著吧。」
老僕應了一聲，退下了。
傅恆站在樹下，看著滿樹桂花。風吹過來，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白髮上。他沒有拂去，只是站著，像一棵樹。
很多年前，他許過一個願。願這皇宮，歲歲平安。願她守護的這一切，永遠都在。現在，她的願望實現了。他的願望也實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