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爾康贈扇，紫薇定情
漱芳齋偏殿的東廂房裡，紫薇正坐在窗下繡花。午後陽光透過茜紗窗欞灑進來，在她月白色的衣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金鎖端著一盤新沏的茶進來，輕聲道：「小姐，歇會兒吧，都繡了一個時辰了。」
紫薇放下繡繃，揉了揉發酸的手腕。繡面上是一叢蘭草，已經完成了大半，枝葉舒展，清雅別致。
「這是給太后繡的香囊。」紫薇微笑道，「太后喜歡蘭花的清香。」
金鎖將茶盞遞給她：「小姐總是這麼細心。不過...奴婢聽說，五阿哥那邊最近可熱鬧了。」
「哦？」紫薇接過茶盞，輕輕吹了吹，「怎麼個熱鬧法？」
「昭華格格天天往文華殿跑，跟著那位蕭公子學畫畫呢。」金鎖壓低聲音，「還有晴格格，奴婢瞧著，她跟蕭公子之間...好像不一般。」
紫薇抿了口茶，沒有說話。
這些天宮裡的傳聞，她多少也聽說了些。小燕子和永琪兩情相悅，晴兒和蕭劍青梅竹馬，都是佳話。只是她自己...
她低頭看著手中的茶盞，碧綠的茶湯里，幾片茶葉緩緩沉浮。
來京城已經一個多月了。從山東到紫禁城，一切都像一場夢。唯一真實的，是那日在御書房外，與那位御前侍衛的驚鴻一瞥。
福爾康。
這個名字在她心裡反覆出現過很多次。他拾到了她的玉佩，她拾到了他的扇子。一來一往，像是命運開的玩笑。
「小姐？」金鎖見她出神，輕聲喚道。
紫薇回過神，放下茶盞：「你去看看，太后午睡醒了沒有。若是醒了，我去請安。」
「嗻。」
金鎖退下後，紫薇起身走到梳妝檯前。打開最下層的抽屜，裡面放著一把摺扇。
湘妃竹的扇骨，灑金宣紙的扇面，上面題著一首《臨江仙》：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字跡遒勁有力，落款是「福爾康」。
那日御書房外，她拾到這把扇子時，原本想立刻歸還。可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留了下來。也許是扇面上的詩詞太合她心意，也許是...想留個念想。
門外傳來腳步聲。
紫薇慌忙將扇子收好，關上抽屜。轉身時，卻看見金鎖慌慌張張地跑進來。
「小姐！小姐！」
「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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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鎖喘著氣：「福...福侍衛來了！說要見您！」
紫薇的心猛地一跳：「在哪裡？」
「在偏殿外頭，說是...說是來討要東西的。」
討要東西...
紫薇的手按在梳妝檯上，指尖微微發白。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她深吸一口氣：「請福侍衛到前廳稍候，我換件衣裳就來。」
「嗻。」
金鎖退下後，紫薇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儀容。鏡中的女子眉眼溫婉，只是臉頰有些泛紅。她拍了拍臉，試圖讓心跳平復一些，卻無濟於事。
從東廂房到前廳，不過幾十步的距離，紫薇卻覺得走了很久。
廳里，福爾康背對著門站著，正在看牆上掛的一幅山水畫。他今天穿著御前侍衛的官服，石青色箭袖長袍，腰系革帶，身形挺拔如松。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
紫薇福了福身：「福侍衛。」
爾康拱手還禮：「夏姑娘。」
還是爾康先開了口：「冒昧打擾，實在抱歉。只是...有樣東西，想向姑娘討要。」
紫薇垂著眼帘：「福侍衛請說。」
「是一把扇子。」爾康看著她，「湘妃竹骨，灑金扇面，上面題著《臨江仙》。那日御書房外...想必是姑娘拾到了？」
紫薇的心跳得更快了。她抬起頭，撞進爾康深邃的眼眸里。那雙眼睛清澈明亮，帶著些許期待，些許緊張。
「是。」她輕聲說，「我拾到了。本想立刻歸還，只是...一直沒找到機會。」
爾康眼中閃過一絲光亮：「那...現在可否歸還？」
紫薇頓了頓：「請福侍衛稍等。」
她轉身回房，打開抽屜取出那把扇子。扇子握在手中，還能感覺到竹骨的溫潤。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拿著扇子回到前廳。
「物歸原主。」她將扇子遞過去。
爾康接過，指尖不經意觸到她的手指。兩人都是一顫。
「多謝姑娘。」爾康將扇子握在手中，卻沒有立刻收起，而是輕輕展開扇面，「這把扇子...是我祖父所贈。他說，扇子如人，要贈給懂它的人。」
紫薇的心猛地一跳。
爾康看著她，聲音溫柔：「那日御書房外，我看見姑娘腰間佩的玉，聽見姑娘與皇上論詩。當時就想，這扇子若是丟了，能落到姑娘手裡，也是它的福分。」
這話說得直白，紫薇的臉瞬間紅了：「福侍衛說笑了...」
「不是說笑。」爾康正色道，「夏姑娘，爾康雖是個武人，但也讀過幾年書，懂得欣賞才情。姑娘那日一首《詠梅》，字字珠璣，意境高遠，爾康欽佩不已。」
紫薇低下頭，手指絞著衣帶：「福侍衛過獎了。」
「不是過獎。」爾康上前一步，壓低聲音，「是真心話。」
兩人的距離很近，近得紫薇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她的心跳得像擂鼓，幾乎要從胸口跳出來。
「福侍衛...」她後退一步，「若是沒有別的事...」
「有。」爾康打斷她，「還有一件事。」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錦盒，打開，裡面是一支白玉簪。簪頭雕成蘭花樣式，雕工精細，玉質溫潤。
「這是...」紫薇怔住了。
「賠禮。」爾康將錦盒遞給她，「那日唐突，驚擾了姑娘。這支簪子，算是賠罪。」
紫薇搖頭：「不必了，福侍衛沒有驚擾我...」
「請姑娘收下。」爾康堅持，「否則爾康心中不安。」
他的眼神真誠而懇切，讓紫薇無法拒絕。她接過錦盒，指尖觸到冰涼的玉石，心卻暖了起來。
「多謝福侍衛。」
爾康笑了，笑容明朗如陽光：「該說謝的是我。扇子找回來了，心事也了了。」
他收起扇子，拱手行禮：「那爾康就不打擾了。姑娘保重。」
「福侍衛慢走。」
爾康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忽然又回頭：「夏姑娘。」
紫薇抬頭。
「後日未時，文華殿有畫課。」爾康看著她，「蕭公子講課極好，姑娘若有興趣，不妨來聽聽。」
說完，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這才真正離開。
紫薇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那個錦盒，許久沒有動。
金鎖從屏風後探出頭來，笑嘻嘻地說：「小姐，福侍衛對您可真好。」
「別胡說。」紫薇嗔道，臉頰卻更紅了。
她打開錦盒，取出那支玉簪。簪子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蘭花雕得栩栩如生，仿佛能聞到清香。
「真好看。」金鎖湊過來看，「小姐，奴婢幫您戴上？」
紫薇猶豫了一下，輕輕點頭。
金鎖接過玉簪，仔細地插在她的髮髻上。白玉襯著烏髮，清雅別致。
「小姐戴這支簪子真美。」金鎖讚嘆道。
紫薇走到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發間的玉簪確實很美，但更美的是...送簪子的人的心意。
她抬手輕撫玉簪，嘴角不自覺浮起笑意。
福爾康...
這個人，好像真的不太一樣。
兩日後的未時，文華殿果然熱鬧非凡。
紫薇到得不算早，殿內已經坐了不少人。小燕子和永琪坐在第一排，晴兒坐在最後排，還有幾位阿哥格格，都是來聽蕭劍講課的。
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金鎖侍立在旁。
未時整，蕭劍準時走進來。他今天穿了一身靛青色直裰，手裡拿著幾卷畫軸。
「今日講花鳥畫的寫意與工筆。」蕭劍的聲音清朗悅耳，「我們先看兩幅畫。」
他展開第一幅，是一幅《荷花圖》。荷花亭亭玉立，荷葉田田，工筆細膩，栩栩如生。
「這是工筆。」蕭劍講解道，「講究形似，重細節，重色彩。」
又展開第二幅，是一幅《墨竹圖》。寥寥數筆，竹子的風骨盡顯，意境高遠。
「這是寫意。」蕭劍道，「講究神似，重意境，重氣韻。」
眾人聽得入神，紫薇也頻頻點頭。蕭劍確實有才，講得深入淺出，連她這個外行都能聽懂。
課講到一半時，殿門輕輕推開，爾康走了進來。
他穿著侍衛常服，悄悄在最後一排坐下，正好在紫薇斜後方。紫薇察覺到他進來，卻沒有回頭，只是握著筆的手指微微收緊。
蕭劍繼續講課，講到精彩處，還當場示範。他鋪開宣紙，提筆蘸墨，不多時，一幅《蘭花圖》便躍然紙上。
蘭花清雅，葉片舒展，寥寥幾筆卻盡顯風骨。
「好畫！」有人讚嘆道。
蕭劍擱筆，微笑道：「這幅畫，就送給今日聽課最認真的那位。」
眾人的目光在殿內逡巡。小燕子坐得筆直，眼睛亮晶晶的；晴兒低頭做筆記，一絲不苟；紫薇...
「夏姑娘。」蕭劍忽然點名。
紫薇一怔，抬起頭。
「方才我看姑娘聽課認真，筆記詳盡。」蕭劍笑道，「這幅畫，就贈予姑娘了。」
紫薇連忙起身行禮：「多謝蕭公子。」
蕭劍將畫遞給她，紫薇雙手接過。畫上的蘭花清雅脫俗，與發間的玉簪相映成趣。
她下意識地抬手撫了撫髮簪，這個細微的動作被爾康看在眼裡。他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課畢，眾人散去。紫薇收拾好東西，正要離開，爾康走了過來。
「夏姑娘。」
紫薇轉身：「福侍衛。」
「姑娘這幅畫，可否借爾康一觀？」爾康問。
紫薇將畫遞過去。爾康展開，仔細看了看，點頭稱讚：「蕭公子果然名不虛傳。這蘭花畫得極好，有君子之風。」
「是。」紫薇輕聲道，「蕭公子才華橫溢。」
爾康將畫還給她，忽然道：「姑娘發間的玉簪...很配這幅畫。」
紫薇的臉又紅了，低聲道：「多謝福侍衛贈簪。」
「姑娘喜歡就好。」爾康看著她，「其實...爾康今日來，還有一事。」
「何事？」
爾康從袖中取出那把湘妃竹扇：「這把扇子，想再贈予姑娘。」
紫薇愣住了：「這...這不是福侍衛的傳家之物嗎？」
「正是因為是傳家之物，才要贈給懂它的人。」爾康將扇子遞到她面前，「夏姑娘，爾康雖是個武人，但懂得欣賞才情，更懂得...珍惜緣分。」
紫薇的手指微微發抖。她沒有接扇子，只是看著爾康，眼中情緒複雜。
「福侍衛，」她輕聲說，「您知道我是誰嗎？」
爾康一怔。
「我只是山東巡撫送來的一名才女，無依無靠，身份不明。」紫薇垂下眼帘，「福侍衛是御前侍衛，家世顯赫，前途無量。我們...不合適。」
這些話，她在心裡想了很久。從拾到扇子的那一刻起，從收到玉簪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該說，卻一直說不出口。
爾康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夏姑娘，你以為爾康看重的是什麼？」
紫薇抬頭。
「若是看重家世，爾康大可以娶個宗室格格。」爾康看著她，眼神認真，「若是看重權勢，爾康大可以攀附權貴。可爾康看重的是人，是才情，是品性，是那一日御書房外，那個溫婉聰慧、不卑不亢的夏紫薇。」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敲在紫薇心上。
「姑娘說自己無依無靠，」爾康繼續道，「可爾康有依靠。福家雖然不算顯赫，但也算詩禮傳家。爾康雖只是個侍衛，但也懂得守護。姑娘若願意，爾康願做姑娘的依靠。」
紫薇的眼淚湧上來。她拼命忍住，聲音卻哽咽了：「福侍衛...何必如此...」
「因為值得。」爾康將扇子塞進她手中，「這把扇子，姑娘收好。見此扇，如見我。」
扇子握在手中，還帶著他的體溫。紫薇的眼淚終於落下，一滴一滴，落在扇面上，暈開了墨跡。
「姑娘別哭。」爾康慌了，想替她擦眼淚，又覺得不妥，手僵在半空。
紫薇擦掉眼淚，破涕為笑：「我...我不是哭，是高興。」
爾康這才鬆了口氣，也笑了：「那姑娘是...答應了？」
紫薇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握緊了扇子，輕聲道：「這把扇子，我會好好珍藏。」
這就夠了。
爾康心中狂喜，卻不敢表露太過，只深深一揖：「多謝姑娘。」
兩人站在文華殿外的廊下，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遠處，小燕子拉著永琪正要過來，看見這一幕，趕緊拉著永琪躲到柱子後面。
「別過去。」小燕子小聲道，「他們在說話呢。」
永琪探頭看了一眼，瞭然：「福爾康這小子，動作挺快。」
「那是。」小燕子得意道，「我早就看出他對紫薇有意思了。不過紫薇能答應，真是太好了。」
永琪看著她：「你好像比當事人還高興？」
「當然了！」小燕子眼睛亮晶晶的，「有情人終成眷屬，多好啊！就像咱們一樣！」
永琪笑了，揉揉她的頭：「走吧，別打擾他們。」
兩人悄悄離開。
廊下，紫薇和爾康卻渾然不覺。
「夏姑娘，」爾康忽然道，「後日皇上要去南苑圍獵，爾康也要隨行。可能要離開幾日。」
紫薇的心微微一緊：「要去多久？」
「大概三五日。」爾康看著她，「姑娘...會想爾康嗎？」
這話問得直白，紫薇的臉又紅了，卻輕輕點頭：「會的。」
爾康笑了，笑容燦爛如陽光：「那爾康一定早日回來。」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遞給她：「這個給姑娘。若是想我了，就看看它。」
玉佩是羊脂白玉，雕成竹節形狀，寓意「節節高升」。紫薇接過，觸手溫潤。
「我...我沒有什麼可以回贈的。」她輕聲道。
「不需要回贈。」爾康搖頭，「姑娘肯收下，就是最好的回贈。」
紫薇想了想，從袖中取出一個香囊：「這個...是我自己繡的。裡面裝了安神的藥材，福侍衛帶著，夜裡睡得好些。」
香囊是寶藍色緞面，繡著蘭草紋樣，針腳細密。爾康接過，珍重地收進懷裡：「多謝姑娘。爾康一定貼身帶著。」
兩人相視而笑，眼中都映著彼此的模樣。
風吹過，帶來遠處隱約的花香。
這一刻，時光仿佛靜止了。
是夜，月華如水。
紫薇坐在窗前，手裡拿著那把湘妃竹扇，輕輕展開。扇面上的《臨江仙》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滾滾長江東逝水...」她輕聲念著，心中湧起無限感慨。
人生如流水，聚散無常。可偏偏讓她在茫茫人海中，遇見了他。
金鎖端著一碗銀耳羹進來：「小姐，夜深了，喝點東西暖暖胃吧。」
紫薇接過，卻沒有喝，只是看著窗外的月亮。
「小姐在想福侍衛？」金鎖笑道。
紫薇沒有否認，輕聲道：「金鎖，你說...我這樣做對嗎？」
「有什麼不對的？」金鎖在她身邊坐下，「福侍衛人好，對小姐真心，家世也清白。奴婢瞧著，再合適不過了。」
「可是...」紫薇猶豫，「我的身份...」
「小姐別總想著身份。」金鎖正色道，「您是山東巡撫舉薦的才女，太后喜歡您，皇上也賞識您。這就夠了。再說了，福侍衛看重的是您這個人，又不是您的身份。」
這話說得在理，紫薇心中稍安。
她喝了一口銀耳羹，甜絲絲的，一直暖到心裡。
「小姐，」金鎖忽然壓低聲音，「奴婢聽說...福侍衛的父親福倫大人，好像有意為他求娶一位格格呢。」
紫薇的手一抖，羹匙險些掉落：「什麼？」
「奴婢也是聽慈寧宮的小太監說的。」金鎖道，「說福倫大人前幾日進宮，在皇上面前提了一句，說爾康年紀不小了，該成家了。皇上問他想求娶哪家格格，他沒明說，但也沒拒絕，但貌似很中意晴格格...」
紫薇的臉色白了白。
是啊，晴兒是裕親王的女兒，太后的心頭肉。若是福家求娶，太后多半會同意。而自己...不過是個來歷不明的才女，如何能比？
「小姐別急。」金鎖見她臉色不好，連忙安慰，「這只是傳聞，未必是真的。再說了，福侍衛心裡有您，肯定不會答應的。」
紫薇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手中的扇子。
扇骨硌得手心生疼，她卻渾然不覺。
這一夜，她輾轉難眠。
第二日，慈寧宮請安時，紫薇特意留心觀察太后的態度。
太后依舊慈祥，問她的功課，問她的起居，與往日並無不同。晴兒也在場，神色如常，看不出什麼端倪。
請安畢，太后留下晴兒說話，紫薇便告退了。
走出慈寧宮，她在御花園裡漫無目的地走著。春色正好，百花盛開，她卻無心欣賞。
「夏姑娘？」
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紫薇轉身，看見爾康站在不遠處。他今天不當值，穿了一身月白色常服，更顯清俊。
「福侍衛。」紫薇福了福身。
爾康走過來，察覺她神色不對，關切地問：「姑娘臉色不好，可是身體不適？」
「沒有。」紫薇搖頭，「只是...昨夜沒睡好。」
爾康皺眉：「可是有什麼心事？」
紫薇抬頭看他，欲言又止。
兩人走到一處僻靜的涼亭里坐下。亭外是一池春水，幾尾錦鯉悠閒地游著。
「福侍衛，」紫薇終於開口，「我聽說...福倫大人有意為您求娶晴格格？」
爾康一怔，隨即笑了：「原來姑娘是為這事煩惱。」
「是真的嗎？」紫薇看著他。
「是真的。」爾康坦然道，「阿瑪確實提過。但被我拒絕了。」
紫薇的心猛地一跳：「你...拒絕了？」
「當然。」爾康看著她，眼神堅定，「爾康心裡已經有了姑娘，怎能再娶他人？阿瑪那裡，我會去說清楚。姑娘不必擔心。」
「可是...」紫薇咬唇，「晴格格身份尊貴，與福家門當戶對。而我...」
「姑娘又說這話。」爾康打斷她，「在爾康心裡，姑娘比任何人都尊貴。身份家世，不過是身外之物。爾康要娶的，是夏紫薇這個人，不是她的身份。」
他的話像春風，吹散了紫薇心中的陰霾。
「福侍衛...」她眼眶發熱。
「別哭。」爾康柔聲道，「爾康說過，願做姑娘的依靠。這話，永遠作數。」
他從懷中取出那個香囊，握在手中：「姑娘送的香囊，爾康一直帶著。聞到它的香味，就像姑娘在身邊一樣。」
紫薇破涕為笑：「那香囊里的藥材，是我特意配的。安神靜心，對睡眠好。」
「確實好。」爾康笑道，「這幾日，爾康睡得特別安穩。都是托姑娘的福。」
兩人相視而笑，氣氛溫馨。
這時，遠處傳來小燕子的聲音：「紫薇！爾康！」
兩人連忙分開一些距離。小燕子拉著永琪跑過來，臉上笑嘻嘻的。
「你們在這兒說什麼悄悄話呢？」小燕子眨眨眼。
紫薇臉一紅：「沒有...」
「還說沒有。」小燕子湊近，「我都看見啦！福侍衛手裡拿著香囊呢！是不是紫薇送的？」
爾康大方地承認：「是。夏姑娘心靈手巧，香囊繡得極好。」
小燕子沖紫薇豎起大拇指：「紫薇真厲害！」
永琪拉她：「別鬧了。咱們不是要去文華殿找蕭公子嗎？」
「對哦！」小燕子拍拍腦袋，「那紫薇，爾康，我們先走啦！」
她拉著永琪風風火火地跑了。
亭子裡又只剩下兩人。
爾康看著紫薇，忽然道：「姑娘，今晚月色正好。戌時三刻，爾康在御花園西北角的望月亭等姑娘，可好？」
紫薇的心跳加快了：「這...恐怕不妥...」
「只是賞月。」爾康輕聲道，「爾康有些話，想對姑娘說。」
他的眼神真誠而懇切，讓紫薇無法拒絕。她輕輕點頭：「好。」
爾康笑了：「那戌時三刻，不見不散。」
戌時的鐘聲響起時，紫薇正對鏡梳妝。
金鎖幫她綰髮，插上那支白玉簪，又選了一身淺碧色繡竹葉紋的旗裝，清雅別致。
「小姐今晚真美。」金鎖讚嘆道。
紫薇看著鏡中的自己，臉頰微紅。她拿起那把湘妃竹扇，握在手中，像是握著勇氣。
「金鎖，你留在房裡。若是有人問起，就說我睡了。」
「奴婢明白。」
紫薇披上一件月白色斗篷，悄悄出了門。
夜色中的御花園格外靜謐。月光灑在小徑上，像鋪了一層銀霜。偶爾有巡夜的侍衛經過，紫薇便躲到假山後，等他們走遠了再出來。
望月亭在御花園西北角，臨著一片荷塘。此時荷花未開，只有田田的荷葉，在月光下泛著墨綠的光澤。
爾康已經等在亭中了。他今天穿了一身石青色長袍，站在月光下，身形挺拔如竹。
「夏姑娘。」他迎上來。
「福侍衛。」紫薇福了福身。
兩人在亭中石凳上坐下。石桌上擺著一壺酒，兩個酒杯，還有幾樣點心。
「這是桂花釀。」爾康斟了一杯遞給她，「不烈，姑娘嘗嘗。」
紫薇接過，抿了一口。酒香清甜，帶著桂花的香氣，確實不烈。
「好酒。」她贊道。
爾康自己也斟了一杯，舉杯道：「這一杯，敬明月，敬緣分。」
兩人對飲。酒入喉，暖意蔓延。
「姑娘，」爾康放下酒杯，看著她，「爾康今日請姑娘來，是想鄭重地...向姑娘求親。」
紫薇的手一顫，酒杯險些滑落。
爾康握住她的手，眼神堅定：「夏姑娘，爾康今年二十有三，早已到了成家的年紀。這些年來，提親的人不少，可爾康從未動心。直到遇見姑娘，才知道什麼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他的掌心溫暖，讓紫薇的心也跟著暖起來。
「爾康知道，姑娘有顧慮。」他繼續道，「但請姑娘相信，爾康是認真的。回府後，爾康會正式向阿瑪稟明心意，求他進宮向皇上請旨。無論結果如何，爾康都會等姑娘，一直等。」
月光灑在他臉上，勾勒出俊朗的輪廓。他的眼神清澈明亮，映著月光，也映著她的影子。
紫薇的眼淚湧上來：「福侍衛...何必如此...」
「因為值得。」爾康重複這句話，「姑娘值得爾康等待，值得爾康爭取。」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戒指，是赤金鑲白玉的，樣式簡單卻精緻。
「這是我額娘給我的。」他將戒指放在紫薇掌心，「母親說，這枚戒指，要傳給爾康未來的妻子。今日，爾康將它贈予姑娘。若姑娘願意，就收下它。若姑娘不願意...」
「我願意。」紫薇打斷他，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
爾康怔住了，隨即眼中爆發出驚喜的光芒：「姑娘...你說什麼？」
紫薇抬起頭，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我說，我願意。」
淚水滑落，卻是幸福的淚。
爾康激動地握住她的手，將戒指戴在她的無名指上。戒指大小正好，白玉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紫薇。」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謝謝你。謝謝你願意相信我，願意...嫁給我。」
紫薇擦掉眼淚，笑了：「該說謝謝的是我。謝謝福侍衛不嫌棄，謝謝福侍衛...真心待我。」
她從袖中取出那枚竹節玉佩，遞給爾康：「這個...給福侍衛。見此玉，如見我。」
爾康接過，珍重地收進懷裡：「爾康一定貼身帶著，永不分離。」
兩人雙手交握，戒指和玉佩在月光下交相輝映。
荷塘里傳來蛙聲，此起彼伏。晚風拂過，帶來荷葉的清香。
「紫薇，」爾康輕聲道，「等旨意下來，我們就成親。爾康會對你好的，一輩子都對你好。」
紫薇點頭：「我相信。」
她靠在他肩上，看著天上的明月。月華如水，灑滿人間，也灑在他們的心上。
這一刻，時光溫柔，歲月靜好。
遠處，更鼓聲響起。
爾康扶她起身：「時辰不早了，爾康送姑娘回去。」
「好。」
兩人並肩走在月光下，影子交疊在一起，像一幅美好的畫。
送到漱芳齋偏殿外，爾康停下腳步。
「就送到這兒吧。」紫薇輕聲道，「福侍衛回去路上小心。」
「嗯。」爾康看著她，眼中滿是不舍，「明日...爾康就要隨皇上去南苑了。三五日就回來。姑娘保重。」
「福侍衛也保重。」
爾康深深看了她一眼，這才轉身離開。
紫薇站在殿外，看著他遠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月色中。
她抬手，看著無名指上的戒指，嘴角浮起幸福的笑意。
金鎖悄悄開門出來：「小姐，您回來啦？」
「嗯。」紫薇走進屋，臉上還帶著笑。
金鎖看見她手上的戒指，驚喜道：「福侍衛向您求親了？」
紫薇點頭，輕聲道：「金鎖，我...我要嫁人了。」
金鎖眼眶一熱：「恭喜小姐！奴婢真為您高興！」
主僕二人相視而笑，眼中都有淚光。
窗外，月華依舊。
這深宮之中，又一對有情人，許下了白首之約。
金鎖端著一盤新沏的茶進來，輕聲道：「小姐，歇會兒吧，都繡了一個時辰了。」
紫薇放下繡繃，揉了揉發酸的手腕。繡面上是一叢蘭草，已經完成了大半，枝葉舒展，清雅別致。
「這是給太后繡的香囊。」紫薇微笑道，「太后喜歡蘭花的清香。」
金鎖將茶盞遞給她：「小姐總是這麼細心。不過...奴婢聽說，五阿哥那邊最近可熱鬧了。」
「哦？」紫薇接過茶盞，輕輕吹了吹，「怎麼個熱鬧法？」
「昭華格格天天往文華殿跑，跟著那位蕭公子學畫畫呢。」金鎖壓低聲音，「還有晴格格，奴婢瞧著，她跟蕭公子之間...好像不一般。」
紫薇抿了口茶，沒有說話。
這些天宮裡的傳聞，她多少也聽說了些。小燕子和永琪兩情相悅，晴兒和蕭劍青梅竹馬，都是佳話。只是她自己...
她低頭看著手中的茶盞，碧綠的茶湯里，幾片茶葉緩緩沉浮。
來京城已經一個多月了。從山東到紫禁城，一切都像一場夢。唯一真實的，是那日在御書房外，與那位御前侍衛的驚鴻一瞥。
福爾康。
這個名字在她心裡反覆出現過很多次。他拾到了她的玉佩，她拾到了他的扇子。一來一往，像是命運開的玩笑。
「小姐？」金鎖見她出神，輕聲喚道。
紫薇回過神，放下茶盞：「你去看看，太后午睡醒了沒有。若是醒了，我去請安。」
「嗻。」
金鎖退下後，紫薇起身走到梳妝檯前。打開最下層的抽屜，裡面放著一把摺扇。
湘妃竹的扇骨，灑金宣紙的扇面，上面題著一首《臨江仙》：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字跡遒勁有力，落款是「福爾康」。
那日御書房外，她拾到這把扇子時，原本想立刻歸還。可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留了下來。也許是扇面上的詩詞太合她心意，也許是...想留個念想。
門外傳來腳步聲。
紫薇慌忙將扇子收好，關上抽屜。轉身時，卻看見金鎖慌慌張張地跑進來。
「小姐！小姐！」
「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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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的心猛地一跳：「在哪裡？」
「在偏殿外頭，說是...說是來討要東西的。」
討要東西...
紫薇的手按在梳妝檯上，指尖微微發白。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她深吸一口氣：「請福侍衛到前廳稍候，我換件衣裳就來。」
「嗻。」
金鎖退下後，紫薇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儀容。鏡中的女子眉眼溫婉，只是臉頰有些泛紅。她拍了拍臉，試圖讓心跳平復一些，卻無濟於事。
從東廂房到前廳，不過幾十步的距離，紫薇卻覺得走了很久。
廳里，福爾康背對著門站著，正在看牆上掛的一幅山水畫。他今天穿著御前侍衛的官服，石青色箭袖長袍，腰系革帶，身形挺拔如松。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
紫薇福了福身：「福侍衛。」
爾康拱手還禮：「夏姑娘。」
還是爾康先開了口：「冒昧打擾，實在抱歉。只是...有樣東西，想向姑娘討要。」
紫薇垂著眼帘：「福侍衛請說。」
「是一把扇子。」爾康看著她，「湘妃竹骨，灑金扇面，上面題著《臨江仙》。那日御書房外...想必是姑娘拾到了？」
紫薇的心跳得更快了。她抬起頭，撞進爾康深邃的眼眸里。那雙眼睛清澈明亮，帶著些許期待，些許緊張。
「是。」她輕聲說，「我拾到了。本想立刻歸還，只是...一直沒找到機會。」
爾康眼中閃過一絲光亮：「那...現在可否歸還？」
紫薇頓了頓：「請福侍衛稍等。」
她轉身回房，打開抽屜取出那把扇子。扇子握在手中，還能感覺到竹骨的溫潤。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拿著扇子回到前廳。
「物歸原主。」她將扇子遞過去。
爾康接過，指尖不經意觸到她的手指。兩人都是一顫。
「多謝姑娘。」爾康將扇子握在手中，卻沒有立刻收起，而是輕輕展開扇面，「這把扇子...是我祖父所贈。他說，扇子如人，要贈給懂它的人。」
紫薇的心猛地一跳。
爾康看著她，聲音溫柔：「那日御書房外，我看見姑娘腰間佩的玉，聽見姑娘與皇上論詩。當時就想，這扇子若是丟了，能落到姑娘手裡，也是它的福分。」
這話說得直白，紫薇的臉瞬間紅了：「福侍衛說笑了...」
「不是說笑。」爾康正色道，「夏姑娘，爾康雖是個武人，但也讀過幾年書，懂得欣賞才情。姑娘那日一首《詠梅》，字字珠璣，意境高遠，爾康欽佩不已。」
紫薇低下頭，手指絞著衣帶：「福侍衛過獎了。」
「不是過獎。」爾康上前一步，壓低聲音，「是真心話。」
兩人的距離很近，近得紫薇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她的心跳得像擂鼓，幾乎要從胸口跳出來。
「福侍衛...」她後退一步，「若是沒有別的事...」
「有。」爾康打斷她，「還有一件事。」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錦盒，打開，裡面是一支白玉簪。簪頭雕成蘭花樣式，雕工精細，玉質溫潤。
「這是...」紫薇怔住了。
「賠禮。」爾康將錦盒遞給她，「那日唐突，驚擾了姑娘。這支簪子，算是賠罪。」
紫薇搖頭：「不必了，福侍衛沒有驚擾我...」
「請姑娘收下。」爾康堅持，「否則爾康心中不安。」
他的眼神真誠而懇切，讓紫薇無法拒絕。她接過錦盒，指尖觸到冰涼的玉石，心卻暖了起來。
「多謝福侍衛。」
爾康笑了，笑容明朗如陽光：「該說謝的是我。扇子找回來了，心事也了了。」
他收起扇子，拱手行禮：「那爾康就不打擾了。姑娘保重。」
「福侍衛慢走。」
爾康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忽然又回頭：「夏姑娘。」
紫薇抬頭。
「後日未時，文華殿有畫課。」爾康看著她，「蕭公子講課極好，姑娘若有興趣，不妨來聽聽。」
說完，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這才真正離開。
紫薇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那個錦盒，許久沒有動。
金鎖從屏風後探出頭來，笑嘻嘻地說：「小姐，福侍衛對您可真好。」
「別胡說。」紫薇嗔道，臉頰卻更紅了。
她打開錦盒，取出那支玉簪。簪子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蘭花雕得栩栩如生，仿佛能聞到清香。
「真好看。」金鎖湊過來看，「小姐，奴婢幫您戴上？」
紫薇猶豫了一下，輕輕點頭。
金鎖接過玉簪，仔細地插在她的髮髻上。白玉襯著烏髮，清雅別致。
「小姐戴這支簪子真美。」金鎖讚嘆道。
紫薇走到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發間的玉簪確實很美，但更美的是...送簪子的人的心意。
她抬手輕撫玉簪，嘴角不自覺浮起笑意。
福爾康...
這個人，好像真的不太一樣。
兩日後的未時，文華殿果然熱鬧非凡。
紫薇到得不算早，殿內已經坐了不少人。小燕子和永琪坐在第一排，晴兒坐在最後排，還有幾位阿哥格格，都是來聽蕭劍講課的。
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金鎖侍立在旁。
未時整，蕭劍準時走進來。他今天穿了一身靛青色直裰，手裡拿著幾卷畫軸。
「今日講花鳥畫的寫意與工筆。」蕭劍的聲音清朗悅耳，「我們先看兩幅畫。」
他展開第一幅，是一幅《荷花圖》。荷花亭亭玉立，荷葉田田，工筆細膩，栩栩如生。
「這是工筆。」蕭劍講解道，「講究形似，重細節，重色彩。」
又展開第二幅，是一幅《墨竹圖》。寥寥數筆，竹子的風骨盡顯，意境高遠。
「這是寫意。」蕭劍道，「講究神似，重意境，重氣韻。」
眾人聽得入神，紫薇也頻頻點頭。蕭劍確實有才，講得深入淺出，連她這個外行都能聽懂。
課講到一半時，殿門輕輕推開，爾康走了進來。
他穿著侍衛常服，悄悄在最後一排坐下，正好在紫薇斜後方。紫薇察覺到他進來，卻沒有回頭，只是握著筆的手指微微收緊。
蕭劍繼續講課，講到精彩處，還當場示範。他鋪開宣紙，提筆蘸墨，不多時，一幅《蘭花圖》便躍然紙上。
蘭花清雅，葉片舒展，寥寥幾筆卻盡顯風骨。
「好畫！」有人讚嘆道。
蕭劍擱筆，微笑道：「這幅畫，就送給今日聽課最認真的那位。」
眾人的目光在殿內逡巡。小燕子坐得筆直，眼睛亮晶晶的；晴兒低頭做筆記，一絲不苟；紫薇...
「夏姑娘。」蕭劍忽然點名。
紫薇一怔，抬起頭。
「方才我看姑娘聽課認真，筆記詳盡。」蕭劍笑道，「這幅畫，就贈予姑娘了。」
紫薇連忙起身行禮：「多謝蕭公子。」
蕭劍將畫遞給她，紫薇雙手接過。畫上的蘭花清雅脫俗，與發間的玉簪相映成趣。
她下意識地抬手撫了撫髮簪，這個細微的動作被爾康看在眼裡。他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課畢，眾人散去。紫薇收拾好東西，正要離開，爾康走了過來。
「夏姑娘。」
紫薇轉身：「福侍衛。」
「姑娘這幅畫，可否借爾康一觀？」爾康問。
紫薇將畫遞過去。爾康展開，仔細看了看，點頭稱讚：「蕭公子果然名不虛傳。這蘭花畫得極好，有君子之風。」
「是。」紫薇輕聲道，「蕭公子才華橫溢。」
爾康將畫還給她，忽然道：「姑娘發間的玉簪...很配這幅畫。」
紫薇的臉又紅了，低聲道：「多謝福侍衛贈簪。」
「姑娘喜歡就好。」爾康看著她，「其實...爾康今日來，還有一事。」
「何事？」
爾康從袖中取出那把湘妃竹扇：「這把扇子，想再贈予姑娘。」
紫薇愣住了：「這...這不是福侍衛的傳家之物嗎？」
「正是因為是傳家之物，才要贈給懂它的人。」爾康將扇子遞到她面前，「夏姑娘，爾康雖是個武人，但懂得欣賞才情，更懂得...珍惜緣分。」
紫薇的手指微微發抖。她沒有接扇子，只是看著爾康，眼中情緒複雜。
「福侍衛，」她輕聲說，「您知道我是誰嗎？」
爾康一怔。
「我只是山東巡撫送來的一名才女，無依無靠，身份不明。」紫薇垂下眼帘，「福侍衛是御前侍衛，家世顯赫，前途無量。我們...不合適。」
這些話，她在心裡想了很久。從拾到扇子的那一刻起，從收到玉簪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該說，卻一直說不出口。
爾康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夏姑娘，你以為爾康看重的是什麼？」
紫薇抬頭。
「若是看重家世，爾康大可以娶個宗室格格。」爾康看著她，眼神認真，「若是看重權勢，爾康大可以攀附權貴。可爾康看重的是人，是才情，是品性，是那一日御書房外，那個溫婉聰慧、不卑不亢的夏紫薇。」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敲在紫薇心上。
「姑娘說自己無依無靠，」爾康繼續道，「可爾康有依靠。福家雖然不算顯赫，但也算詩禮傳家。爾康雖只是個侍衛，但也懂得守護。姑娘若願意，爾康願做姑娘的依靠。」
紫薇的眼淚湧上來。她拼命忍住，聲音卻哽咽了：「福侍衛...何必如此...」
「因為值得。」爾康將扇子塞進她手中，「這把扇子，姑娘收好。見此扇，如見我。」
扇子握在手中，還帶著他的體溫。紫薇的眼淚終於落下，一滴一滴，落在扇面上，暈開了墨跡。
「姑娘別哭。」爾康慌了，想替她擦眼淚，又覺得不妥，手僵在半空。
紫薇擦掉眼淚，破涕為笑：「我...我不是哭，是高興。」
爾康這才鬆了口氣，也笑了：「那姑娘是...答應了？」
紫薇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握緊了扇子，輕聲道：「這把扇子，我會好好珍藏。」
這就夠了。
爾康心中狂喜，卻不敢表露太過，只深深一揖：「多謝姑娘。」
兩人站在文華殿外的廊下，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遠處，小燕子拉著永琪正要過來，看見這一幕，趕緊拉著永琪躲到柱子後面。
「別過去。」小燕子小聲道，「他們在說話呢。」
永琪探頭看了一眼，瞭然：「福爾康這小子，動作挺快。」
「那是。」小燕子得意道，「我早就看出他對紫薇有意思了。不過紫薇能答應，真是太好了。」
永琪看著她：「你好像比當事人還高興？」
「當然了！」小燕子眼睛亮晶晶的，「有情人終成眷屬，多好啊！就像咱們一樣！」
永琪笑了，揉揉她的頭：「走吧，別打擾他們。」
兩人悄悄離開。
廊下，紫薇和爾康卻渾然不覺。
「夏姑娘，」爾康忽然道，「後日皇上要去南苑圍獵，爾康也要隨行。可能要離開幾日。」
紫薇的心微微一緊：「要去多久？」
「大概三五日。」爾康看著她，「姑娘...會想爾康嗎？」
這話問得直白，紫薇的臉又紅了，卻輕輕點頭：「會的。」
爾康笑了，笑容燦爛如陽光：「那爾康一定早日回來。」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遞給她：「這個給姑娘。若是想我了，就看看它。」
玉佩是羊脂白玉，雕成竹節形狀，寓意「節節高升」。紫薇接過，觸手溫潤。
「我...我沒有什麼可以回贈的。」她輕聲道。
「不需要回贈。」爾康搖頭，「姑娘肯收下，就是最好的回贈。」
紫薇想了想，從袖中取出一個香囊：「這個...是我自己繡的。裡面裝了安神的藥材，福侍衛帶著，夜裡睡得好些。」
香囊是寶藍色緞面，繡著蘭草紋樣，針腳細密。爾康接過，珍重地收進懷裡：「多謝姑娘。爾康一定貼身帶著。」
兩人相視而笑，眼中都映著彼此的模樣。
風吹過，帶來遠處隱約的花香。
這一刻，時光仿佛靜止了。
是夜，月華如水。
紫薇坐在窗前，手裡拿著那把湘妃竹扇，輕輕展開。扇面上的《臨江仙》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滾滾長江東逝水...」她輕聲念著，心中湧起無限感慨。
人生如流水，聚散無常。可偏偏讓她在茫茫人海中，遇見了他。
金鎖端著一碗銀耳羹進來：「小姐，夜深了，喝點東西暖暖胃吧。」
紫薇接過，卻沒有喝，只是看著窗外的月亮。
「小姐在想福侍衛？」金鎖笑道。
紫薇沒有否認，輕聲道：「金鎖，你說...我這樣做對嗎？」
「有什麼不對的？」金鎖在她身邊坐下，「福侍衛人好，對小姐真心，家世也清白。奴婢瞧著，再合適不過了。」
「可是...」紫薇猶豫，「我的身份...」
「小姐別總想著身份。」金鎖正色道，「您是山東巡撫舉薦的才女，太后喜歡您，皇上也賞識您。這就夠了。再說了，福侍衛看重的是您這個人，又不是您的身份。」
這話說得在理，紫薇心中稍安。
她喝了一口銀耳羹，甜絲絲的，一直暖到心裡。
「小姐，」金鎖忽然壓低聲音，「奴婢聽說...福侍衛的父親福倫大人，好像有意為他求娶一位格格呢。」
紫薇的手一抖，羹匙險些掉落：「什麼？」
「奴婢也是聽慈寧宮的小太監說的。」金鎖道，「說福倫大人前幾日進宮，在皇上面前提了一句，說爾康年紀不小了，該成家了。皇上問他想求娶哪家格格，他沒明說，但也沒拒絕，但貌似很中意晴格格...」
紫薇的臉色白了白。
是啊，晴兒是裕親王的女兒，太后的心頭肉。若是福家求娶，太后多半會同意。而自己...不過是個來歷不明的才女，如何能比？
「小姐別急。」金鎖見她臉色不好，連忙安慰，「這只是傳聞，未必是真的。再說了，福侍衛心裡有您，肯定不會答應的。」
紫薇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手中的扇子。
扇骨硌得手心生疼，她卻渾然不覺。
這一夜，她輾轉難眠。
第二日，慈寧宮請安時，紫薇特意留心觀察太后的態度。
太后依舊慈祥，問她的功課，問她的起居，與往日並無不同。晴兒也在場，神色如常，看不出什麼端倪。
請安畢，太后留下晴兒說話，紫薇便告退了。
走出慈寧宮，她在御花園裡漫無目的地走著。春色正好，百花盛開，她卻無心欣賞。
「夏姑娘？」
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紫薇轉身，看見爾康站在不遠處。他今天不當值，穿了一身月白色常服，更顯清俊。
「福侍衛。」紫薇福了福身。
爾康走過來，察覺她神色不對，關切地問：「姑娘臉色不好，可是身體不適？」
「沒有。」紫薇搖頭，「只是...昨夜沒睡好。」
爾康皺眉：「可是有什麼心事？」
紫薇抬頭看他，欲言又止。
兩人走到一處僻靜的涼亭里坐下。亭外是一池春水，幾尾錦鯉悠閒地游著。
「福侍衛，」紫薇終於開口，「我聽說...福倫大人有意為您求娶晴格格？」
爾康一怔，隨即笑了：「原來姑娘是為這事煩惱。」
「是真的嗎？」紫薇看著他。
「是真的。」爾康坦然道，「阿瑪確實提過。但被我拒絕了。」
紫薇的心猛地一跳：「你...拒絕了？」
「當然。」爾康看著她，眼神堅定，「爾康心裡已經有了姑娘，怎能再娶他人？阿瑪那裡，我會去說清楚。姑娘不必擔心。」
「可是...」紫薇咬唇，「晴格格身份尊貴，與福家門當戶對。而我...」
「姑娘又說這話。」爾康打斷她，「在爾康心裡，姑娘比任何人都尊貴。身份家世，不過是身外之物。爾康要娶的，是夏紫薇這個人，不是她的身份。」
他的話像春風，吹散了紫薇心中的陰霾。
「福侍衛...」她眼眶發熱。
「別哭。」爾康柔聲道，「爾康說過，願做姑娘的依靠。這話，永遠作數。」
他從懷中取出那個香囊，握在手中：「姑娘送的香囊，爾康一直帶著。聞到它的香味，就像姑娘在身邊一樣。」
紫薇破涕為笑：「那香囊里的藥材，是我特意配的。安神靜心，對睡眠好。」
「確實好。」爾康笑道，「這幾日，爾康睡得特別安穩。都是托姑娘的福。」
兩人相視而笑，氣氛溫馨。
這時，遠處傳來小燕子的聲音：「紫薇！爾康！」
兩人連忙分開一些距離。小燕子拉著永琪跑過來，臉上笑嘻嘻的。
「你們在這兒說什麼悄悄話呢？」小燕子眨眨眼。
紫薇臉一紅：「沒有...」
「還說沒有。」小燕子湊近，「我都看見啦！福侍衛手裡拿著香囊呢！是不是紫薇送的？」
爾康大方地承認：「是。夏姑娘心靈手巧，香囊繡得極好。」
小燕子沖紫薇豎起大拇指：「紫薇真厲害！」
永琪拉她：「別鬧了。咱們不是要去文華殿找蕭公子嗎？」
「對哦！」小燕子拍拍腦袋，「那紫薇，爾康，我們先走啦！」
她拉著永琪風風火火地跑了。
亭子裡又只剩下兩人。
爾康看著紫薇，忽然道：「姑娘，今晚月色正好。戌時三刻，爾康在御花園西北角的望月亭等姑娘，可好？」
紫薇的心跳加快了：「這...恐怕不妥...」
「只是賞月。」爾康輕聲道，「爾康有些話，想對姑娘說。」
他的眼神真誠而懇切，讓紫薇無法拒絕。她輕輕點頭：「好。」
爾康笑了：「那戌時三刻，不見不散。」
戌時的鐘聲響起時，紫薇正對鏡梳妝。
金鎖幫她綰髮，插上那支白玉簪，又選了一身淺碧色繡竹葉紋的旗裝，清雅別致。
「小姐今晚真美。」金鎖讚嘆道。
紫薇看著鏡中的自己，臉頰微紅。她拿起那把湘妃竹扇，握在手中，像是握著勇氣。
「金鎖，你留在房裡。若是有人問起，就說我睡了。」
「奴婢明白。」
紫薇披上一件月白色斗篷，悄悄出了門。
夜色中的御花園格外靜謐。月光灑在小徑上，像鋪了一層銀霜。偶爾有巡夜的侍衛經過，紫薇便躲到假山後，等他們走遠了再出來。
望月亭在御花園西北角，臨著一片荷塘。此時荷花未開，只有田田的荷葉，在月光下泛著墨綠的光澤。
爾康已經等在亭中了。他今天穿了一身石青色長袍，站在月光下，身形挺拔如竹。
「夏姑娘。」他迎上來。
「福侍衛。」紫薇福了福身。
兩人在亭中石凳上坐下。石桌上擺著一壺酒，兩個酒杯，還有幾樣點心。
「這是桂花釀。」爾康斟了一杯遞給她，「不烈，姑娘嘗嘗。」
紫薇接過，抿了一口。酒香清甜，帶著桂花的香氣，確實不烈。
「好酒。」她贊道。
爾康自己也斟了一杯，舉杯道：「這一杯，敬明月，敬緣分。」
兩人對飲。酒入喉，暖意蔓延。
「姑娘，」爾康放下酒杯，看著她，「爾康今日請姑娘來，是想鄭重地...向姑娘求親。」
紫薇的手一顫，酒杯險些滑落。
爾康握住她的手，眼神堅定：「夏姑娘，爾康今年二十有三，早已到了成家的年紀。這些年來，提親的人不少，可爾康從未動心。直到遇見姑娘，才知道什麼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他的掌心溫暖，讓紫薇的心也跟著暖起來。
「爾康知道，姑娘有顧慮。」他繼續道，「但請姑娘相信，爾康是認真的。回府後，爾康會正式向阿瑪稟明心意，求他進宮向皇上請旨。無論結果如何，爾康都會等姑娘，一直等。」
月光灑在他臉上，勾勒出俊朗的輪廓。他的眼神清澈明亮，映著月光，也映著她的影子。
紫薇的眼淚湧上來：「福侍衛...何必如此...」
「因為值得。」爾康重複這句話，「姑娘值得爾康等待，值得爾康爭取。」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戒指，是赤金鑲白玉的，樣式簡單卻精緻。
「這是我額娘給我的。」他將戒指放在紫薇掌心，「母親說，這枚戒指，要傳給爾康未來的妻子。今日，爾康將它贈予姑娘。若姑娘願意，就收下它。若姑娘不願意...」
「我願意。」紫薇打斷他，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
爾康怔住了，隨即眼中爆發出驚喜的光芒：「姑娘...你說什麼？」
紫薇抬起頭，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我說，我願意。」
淚水滑落，卻是幸福的淚。
爾康激動地握住她的手，將戒指戴在她的無名指上。戒指大小正好，白玉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紫薇。」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謝謝你。謝謝你願意相信我，願意...嫁給我。」
紫薇擦掉眼淚，笑了：「該說謝謝的是我。謝謝福侍衛不嫌棄，謝謝福侍衛...真心待我。」
她從袖中取出那枚竹節玉佩，遞給爾康：「這個...給福侍衛。見此玉，如見我。」
爾康接過，珍重地收進懷裡：「爾康一定貼身帶著，永不分離。」
兩人雙手交握，戒指和玉佩在月光下交相輝映。
荷塘里傳來蛙聲，此起彼伏。晚風拂過，帶來荷葉的清香。
「紫薇，」爾康輕聲道，「等旨意下來，我們就成親。爾康會對你好的，一輩子都對你好。」
紫薇點頭：「我相信。」
她靠在他肩上，看著天上的明月。月華如水，灑滿人間，也灑在他們的心上。
這一刻，時光溫柔，歲月靜好。
遠處，更鼓聲響起。
爾康扶她起身：「時辰不早了，爾康送姑娘回去。」
「好。」
兩人並肩走在月光下，影子交疊在一起，像一幅美好的畫。
送到漱芳齋偏殿外，爾康停下腳步。
「就送到這兒吧。」紫薇輕聲道，「福侍衛回去路上小心。」
「嗯。」爾康看著她，眼中滿是不舍，「明日...爾康就要隨皇上去南苑了。三五日就回來。姑娘保重。」
「福侍衛也保重。」
爾康深深看了她一眼，這才轉身離開。
紫薇站在殿外，看著他遠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月色中。
她抬手，看著無名指上的戒指，嘴角浮起幸福的笑意。
金鎖悄悄開門出來：「小姐，您回來啦？」
「嗯。」紫薇走進屋，臉上還帶著笑。
金鎖看見她手上的戒指，驚喜道：「福侍衛向您求親了？」
紫薇點頭，輕聲道：「金鎖，我...我要嫁人了。」
金鎖眼眶一熱：「恭喜小姐！奴婢真為您高興！」
主僕二人相視而笑，眼中都有淚光。
窗外，月華依舊。
這深宮之中，又一對有情人，許下了白首之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