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紅葉傳書，舊情繾綣
御花園北角的百年桂樹，在晨光中舒展著蒼勁的枝幹。樹冠如蓋，葉片濃綠，雖未到花期，卻已能想像秋日滿樹金黃的盛景。
蕭劍站在樹下，仰頭看著。
辰時的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灑落，在他月白色的直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手裡拿著一本畫冊，卻遲遲沒有翻開。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蕭劍轉過身，看見晴兒帶著琉璃走來。她今日穿了身淺碧色繡竹葉紋的旗裝，發間只簪了一支白玉梅花簪，素雅清爽，像是刻意要融進這片綠意里。
「格格來了。」蕭劍行禮。
晴兒微微頷首，走到桂樹前，伸手輕撫粗糙的樹幹：「十二年了。我進宮那年，太后命人移栽過來的，說是讓我有個念想。」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懷念。
蕭劍站在她身側，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樹長得很好。」
「是啊。」晴兒抬頭，「年年開花，香氣能飄到慈寧宮去。太后總說，這是宮裡最香的一棵樹。」
雙喜識趣地退到遠處，假裝欣賞旁邊的芍藥花。
園子裡安靜下來，只有晨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蕭公子要畫桂樹，」晴兒轉身看他，「是單畫樹，還是要配些景致？」
蕭劍翻開畫冊，指著一幅草圖：「草民想畫《雙桂映月》。一株老桂，一輪明月，再配些假山流水。只是這桂樹的姿態，還需細細觀摩。」
晴兒湊近看那草圖。畫上桂樹枝幹虬曲，頗有古意，月如銀盤，清輝灑落，意境確實很好。
「蕭公子畫功了得。」她由衷讚嘆。
「格格過獎。」蕭劍合上畫冊，「其實...草民小時候，家隔壁也有株老桂樹。每到秋天，桂花落滿院，家母就帶著我們做桂花糕、釀桂花酒。」
晴兒的手指微微一緊。
她記得。蘇家後園那株百年桂樹，秋天的時候，母親也會帶著下人們收桂花。她總是偷偷抓一把，塞給隔壁的蕭哥哥。
「那時候真好啊。」蕭劍的聲音飄忽起來，「無憂無慮的，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過下去。」
晴兒垂下眼帘：「是啊...以為會一直這樣。」
可後來，樹還在，人卻散了。
「格格，」蕭劍忽然道，「草民有個不情之請。」
「公子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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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否...借格格的手一用？」
晴兒一怔。
蕭劍從袖中取出一支炭筆，又拿出一張素箋：「草民想畫一幅《折桂圖》，需要一隻女子的手做參照。格格的手...很合適。」
這個理由實在牽強，但晴兒沒有戳破。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纖細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
蕭劍的手頓了頓，才輕輕托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穩，指尖卻有些涼。炭筆在素箋上快速勾勒，沙沙的聲音在寂靜的園子裡格外清晰。
晴兒能感覺到他的呼吸，輕柔地拂過她的手背。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臉上微微發燙。
「別動。」蕭劍輕聲說，「很快就好了。」
他的聲音很近，近得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隱約的桂花香。
晴兒忽然想起，小時候蕭青楓身上也總有這個味道。他總愛在桂花樹下讀書，一坐就是半天，衣衫都熏透了香氣。
「好了。」蕭劍鬆開手。
晴兒收回手，指尖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她看向那張素箋，上面果然畫了一隻手，正在折桂枝。線條簡潔流暢，寥寥幾筆就勾勒出纖纖玉指的柔美。
「畫得真好。」她輕聲道。
「是格格的手生得好。」蕭劍將素箋遞給她，「這個...送給格格。」
晴兒接過，指尖觸到紙背，忽然感覺有些異樣。素箋比尋常紙張略厚，中間似乎夾著什麼。
她抬眼看向蕭劍。
蕭劍的眼神深不見底，卻什麼也沒說，只是微微頷首。
晴兒的心猛地一跳。她將素箋仔細折好，收進袖中：「多謝蕭公子。」
「該說謝的是我。」蕭劍退後一步，恢復了恭敬的姿態，「有了這幅草圖，畫作就能完成了。三日後，草民會將《雙桂映月》呈給太后。」
「那我拭目以待。」晴兒福了福身，「我先回去了。」
「格格慢走。」
晴兒轉身離開，腳步看似平穩，袖中的手卻緊緊握著那張素箋。
雙喜跟上來，小聲道：「格格，您的臉怎麼這麼紅？」
「有嗎？」晴兒用手背貼了貼臉頰，「許是走急了。」
她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著回到慈寧宮。
一進西配殿，她就屏退了所有人，關上門，從袖中取出那張素箋。
手有些抖。
她將素箋平鋪在桌上，對著光仔細看。紙背確實有夾層，很薄，幾乎看不出來。
晴兒找來一把小銀刀，小心翼翼地沿著邊緣劃開。
一片紅葉飄落出來。
楓葉，已經干透了，但顏色依舊鮮艷如火。葉面上用極細的筆寫著兩行小字：
「江南桂子落，猶記故人約。十二春秋過，青楓念晴切。」
晴兒的眼淚瞬間湧出。
青楓...蕭青楓。
這是他們小時候的約定。那年秋天，桂花開得正盛，兩個孩子坐在樹下。她說：「蕭哥哥，我們以後要是分開了怎麼辦？」
他說：「那我們就用紅葉傳信。你看，楓葉紅了，我就想你；桂花開了，你就想我。」
她笑他傻：「紅葉和桂花又不是一個季節。」
他也笑：「所以才要等啊。等過了冬天，等過了春天，等到楓葉再紅的時候，我們就能再見了。」
童言稚語，她早忘了。
可他還記得。
晴兒捧著那片紅葉，淚水一滴滴落在葉面上，暈開了墨跡。
她想起昨天在聽雨軒，他說：「我來了。這次，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
原來不是空話。他真的來了，帶著十二年前的約定，帶著一片紅葉，來尋她了。
門外傳來敲門聲。
「格格，太后請您過去一趟。」是琉璃的聲音。
晴兒慌忙擦掉眼淚，將紅葉和素箋仔細收進妝匣底層，又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儀容，這才開門出去。
太后正在暖閣里插花。幾枝芍藥，幾枝牡丹，配著些翠綠的葉子，插在鈞窯天青釉花觚里，雍容華貴。
「來了？」太后頭也不抬，「桂樹看完了？」
「看完了。」晴兒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蕭公子畫了草圖，說三日後就能完成畫作。」
「嗯。」太后修剪掉一片多餘的葉子，「那孩子確實有才。哀家看他昨天的課講得也好，幾個阿哥格格都夸呢。」
晴兒點頭：「是，蕭公子博學多才。」
太后放下剪子，看向她：「晴兒，你跟哀家說實話。你...是不是喜歡他？」
晴兒渾身一震，撲通跪下：「老佛爺...」
「起來。」太后扶起她，「哀家不是要怪你。哀家是問你，心裡怎麼想？」
晴兒的眼淚又湧上來：「臣女...臣女不知道。」
「不知道？」太后笑了，「心裡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哪有什麼不知道的。」
晴兒低下頭，手指絞著衣帶。
「那哀家換個問法。」太后拉著她在榻上坐下，「如果現在讓你選，你是想繼續做哀家的晴格格，還是想跟他走？」
晴兒猛地抬頭：「老佛爺！臣女從來沒想過...」
「沒想過離開哀家？」太后拍拍她的手，「傻孩子，哀家知道。但有些事，不是不想就能不想的。」
她嘆了口氣：「你今年十八了，按說早該指婚了。哀家一直留著你，是捨不得，也是沒遇到合適的人。那些宗室子弟，不是紈絝就是平庸，配不上你。」
晴兒哽咽：「臣女願意一輩子陪著老佛爺。」
「可哀家不能耽誤你一輩子。」太后看著她，「蕭劍那孩子，哀家查過了。家世清白，才華橫溢，品性也好。最重要的是...他心裡有你。」
晴兒的淚水滑落：「可是老佛爺，他是漢人，我是滿軍旗格格...」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太后淡淡道，「只要哀家點頭，皇上那裡不是問題。再說，他現在是哀家請來的客人，誰敢說閒話？」
晴兒怔住了。
她沒想到太后會這麼說。更沒想到，太后早就替她考慮了這麼多。
「可是...」她猶豫，「可是蕭公子他...他願意嗎？臣女畢竟是...」
「他若不願意，就不會來了。」太后笑道，「你以為他從江南千里迢迢進宮，真是為了給哀家賀壽？」
晴兒的臉紅了。
是啊，他來了。帶著紅葉，帶著約定，來了。
「臣女...」她輕聲道，「臣女想...再想想。」
「好。」太后點頭，「不急著答覆。三日後他送畫來，你自己看著辦。」
晴兒行禮告退，走到門口時，太后忽然又叫住她。
「晴兒。」
「老佛爺還有什麼吩咐？」
太后看著她，眼神慈愛：「記住，無論你做什麼決定，哀家都站在你這邊。」
晴兒的眼淚又湧上來，重重地點頭：「臣女記住了。」
走出暖閣，陽光正好。
晴兒抬手遮了遮眼，心裡那團亂麻，似乎被這句話理出了一點頭緒。
是啊，她不是一個人。
她有太后，有...蕭哥哥。
午後，文華殿的畫課照常進行。
今天來的人更多了。除了昨日的幾位，又添了好幾位好奇的阿哥和格格，連幾位太妃都派了身邊的宮女來聽。
蕭劍站在講台前，依舊是一身青衣，清雅出塵。他今天講的是山水畫的構圖法則，聲音清朗，條理清晰，引得眾人頻頻點頭。
小燕子聽得尤其認真。她面前鋪著紙，手裡拿著筆，時不時低頭記幾筆。
永琪坐在她旁邊，看她這副模樣，忍不住笑：「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咱們昭華格格居然這麼用功。」
小燕子白他一眼：「你別吵，我正學著呢。」
她確實在學。蕭劍講的這些，令妃娘娘也教過她，但沒這麼系統。她這才發現，畫畫原來有這麼多門道。
課間休息時，小燕子拿著自己的畫跑到蕭劍面前：「蕭公子，您看我這張《荷花圖》，哪裡畫得不好？」
蕭劍接過畫看了看。畫的是御花園荷塘，荷花亭亭玉立，荷葉田田，筆法雖稚嫩，但頗有靈氣。
「格格畫得很好。」他真心稱讚，「尤其是這朵半開的荷花，形態抓得很準。」
「真的嗎？」小燕子眼睛一亮，「那為什麼我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蕭劍指著畫面：「這裡，可以加一隻蜻蜓。這裡，水面可以有些漣漪。畫要有動有靜，才生動。」
小燕子恍然大悟：「原來如此！謝謝蕭公子！」
她歡天喜地地跑回去改畫了。
永琪看著她，無奈地搖頭，卻掩不住眼中的寵溺。
蕭劍看著這對小兒女，嘴角也浮起笑意。他轉頭，目光不自覺地飄向最後一排。
晴兒坐在那裡，正低頭看著什麼。陽光從窗外灑進來，照在她側臉上，柔和了輪廓，美得像一幅畫。
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晴兒抬起頭，與他對視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
但那一眼，足夠蕭劍看懂她眼中的情緒。
不再是昨日的慌亂無措，而是...一種溫柔而堅定的光。
蕭劍的心，輕輕一顫。
下課鈴響，眾人散去。蕭劍收拾畫具時，晴兒走了過來。
「蕭公子。」她輕聲道。
蕭劍抬頭：「格格有事？」
晴兒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錦囊，放在講台上：「這個...給公子。」
說完，她轉身就走，腳步輕快，裙裾翩躚。
蕭劍拿起錦囊，入手很輕。他走到無人處打開，裡面是一張摺疊得很仔細的素箋。
展開，上面娟秀的字跡寫著一首《長相思》：
「楓葉紅，桂香濃。江南舊夢總相逢。月明中，人影重。
十二載，守初衷。莫問前路幾多凶。心相同，意相通。」
箋角，畫著一枝小小的桂花。
蕭劍的手微微發抖。
她回了。用一首詞，回了他那片紅葉。
「心相同，意相通。」他喃喃重複這六個字，眼眶發熱。
十二年的等待，十二年的尋找，在這一刻，都值了。
他小心翼翼地將素箋折好，貼胸收藏。錦囊里還有一樣東西——一枚羊脂白玉佩，雕成桂花形狀，用紅繩繫著。
這是他當年送她的那塊。她一直留著。
蕭劍握緊玉佩，掌心傳來溫潤的觸感。他抬頭看向窗外，晴兒的身影早已消失，但陽光依舊明媚。
他笑了。笑容里有淚，卻明亮如陽光穿透雲層。
聽雨軒里，蕭劍鋪開畫紙，開始創作那幅《雙桂映月》。
這一次，他畫得格外用心。每一筆都凝聚著情感，每一划都飽含深意。桂樹蒼勁，明月皎潔，假山流水相映成趣。畫面上方留白處，他題了兩句詩：
「桂魄初生秋露微，輕羅已薄未更衣。
銀箏夜久殷勤弄，心怯空房不忍歸。」
這是王維的《秋夜曲》。他故意選了這首，因為詩里那種孤寂中帶著期盼的情緒，正是他這些年的心境。
畫到一半時，院門被敲響了。
蕭劍放下筆，開門一看，是小燕子。
「蕭公子！」她笑嘻嘻地遞上一個食盒，「我讓小廚房做了點心，送來給您嘗嘗。」
蕭劍接過：「多謝昭華格格。」
「不謝不謝。」小燕子探頭往屋裡看，「您在畫畫嗎？我能看看嗎？」
「請進。」
小燕子走進來，看見畫案上那幅半成品，驚嘆道：「哇！畫得真好！這月亮...好像真的會發光一樣！」
蕭劍笑了：「格格過獎。」
「不過蕭公子，」小燕子歪著頭，「您這畫...是不是少點什麼？」
「哦？格格覺得少了什麼？」
小燕子想了想：「少了...人！這麼美的月夜，這麼香的桂樹，應該有人在月下賞花才對。」
蕭劍一怔。
是啊，他怎麼沒想到？《雙桂映月》，有桂有月，怎能沒有人？
「格格說得對。」他真心道，「多謝指點。」
「嘿嘿，我就隨便說說。」小燕子擺擺手，「那您繼續畫，我不打擾了。」
她走到門口，忽然又回頭：「對了蕭公子，晴兒姐姐今天是不是也來找您了？」
蕭劍心中一緊：「格格怎麼這麼問？」
「我剛才看見她從文華殿出來，手裡拿著個錦囊，往聽雨軒方向來了。」小燕子眨眨眼，「是不是送給您的呀？」
蕭劍沉默片刻，點頭：「是。」
「我就說嘛！」小燕子笑了，「晴兒姐姐看您的眼神，跟看別人不一樣。永琪還說我想多了，我看是他眼拙。」
蕭劍不知該如何接話。
小燕子卻不在意，自顧自說：「蕭公子，我跟您說，晴兒姐姐人可好了。溫柔，善良，有才學，還特別會照顧人。您要是喜歡她，可得好好待她。」
蕭劍鄭重道：「我會的。」
「那就好。」小燕子滿意地點頭，「那我走啦！點心趁熱吃啊！」
她蹦蹦跳跳地走了，像只快樂的小鳥。
蕭劍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這深宮裡也不全是規矩和束縛。至少還有這樣明媚活潑的人，像陽光一樣照亮每一個角落。
他回到畫案前，重新提起筆。
這次，他在桂樹下添了兩個小小的人影。一個青衣書生，一個碧衣女子，並肩而立，仰頭賞月。
雖然看不清面容，但那種相依相偎的感覺，已經躍然紙上。
畫完最後一筆，蕭劍擱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這幅畫，是他的心聲。
也是他給晴兒的承諾。
慈寧宮裡，晴兒正在繡一個香囊。
寶藍色緞面，用金線繡著桂花紋樣。她繡得很仔細，一針一線都傾注著心意。
雙喜在一旁幫著分線，忍不住道：「格格，您這兩天笑得特別多。」
晴兒抬頭：「有嗎？」
「有啊。」雙喜笑道，「以前您也笑，但都是那種...規矩的笑。現在不一樣，是真正開心的笑。」
晴兒臉一紅：「就你話多。」
「奴婢是為您高興。」雙喜輕聲道，「自從蕭公子來了，您整個人都亮起來了。」
晴兒放下繡活，走到窗邊。
是啊，她也覺得自己不一樣了。像是枯萎的花遇到了春雨，重新煥發了生機。
「雙喜。」她忽然問，「你說...我該怎麼辦？」
雙喜走到她身邊：「格格，奴婢說句僭越的話。這宮裡的人，哪個不是戴著面具過日子？能遇到一個知根知底、真心相待的人，太難了。既然遇到了，就別錯過。」
晴兒沉默。
她知道雙喜說得對。可她畢竟是大清的格格，一舉一動都關乎皇室體面。她若真跟蕭劍在一起，會有多少流言蜚語？太后能護她一時，能護她一世嗎？
正想著，外面傳來通報聲：「昭華格格到——」
小燕子風風火火地跑進來：「晴兒！晴兒！」
「怎麼了？」晴兒迎上去，「這麼急？」
小燕子拉著她的手，眼睛亮晶晶的：「我剛才去聽雨軒給蕭公子送點心，看見他在畫畫。你猜他畫了什麼？」
晴兒心一跳：「畫了什麼？」
「《雙桂映月》！」小燕子興奮道，「可好看了！而且...而且桂樹下還畫了兩個人！」
晴兒的臉騰地紅了。
小燕子湊近她，壓低聲音：「一個穿青衣，一個穿碧衣，並肩站著看月亮。晴兒姐姐，你說...那碧衣女子像誰呀？」
晴兒羞得想找個地縫鑽進去：「你...你別胡說。」
「我才沒胡說。」小燕子笑嘻嘻的，「蕭公子看您的眼神，瞎子都看得出來。不過姐姐您放心，我嘴最嚴了，絕對不會說出去的。」
晴兒看著她真誠的眼睛，心裡一暖：「謝謝你，小燕子。」
「謝什麼呀。」小燕子擺擺手，「咱們是好姐妹嘛。對了，蕭公子那幅畫後天就能完成，太后說要親自去看呢。」
後天...
晴兒的心跳又快了幾分。
她送出的那首詞，蕭劍應該已經收到了。他會明白她的心意嗎？
會的。一定會的。
「晴兒姐姐，」小燕子忽然正色道，「您要幸福啊。」
晴兒眼眶一熱，握住她的手：「你也是。」
窗外的桂樹在風中輕輕搖曳，仿佛也在為她們祝福。
這深宮之中，真情最難能可貴。
第三日清晨，聽雨軒。
蕭劍站在畫案前，看著已經完成的《雙桂映月》。畫作經過裝裱，更顯精緻。桂樹蒼勁，明月皎潔，樹下雙人影影綽綽，整幅畫瀰漫著一種靜謐美好的氛圍。
他在畫上蓋了自己的印章——「青楓居士」。
這是他的號，取「青楓」二字，一是本名，二是為了紀念那段青梅竹馬的時光。
院門外傳來腳步聲，是太后宮裡的小太監。
「蕭公子，太后辰時三刻過來看畫，請您準備一下。」
「知道了。」
小太監退下後，蕭劍將畫小心地掛在正堂牆上，又檢查了一遍屋內的陳設。文房四寶擺放整齊，香爐里燃著清淡的檀香，幾盆蘭花點綴其間，一切都恰到好處。
辰時二刻，晴兒先到了。
她今天穿了身月白色繡銀桂紋的旗裝，發間簪了支點翠桂花簪，與畫中的意境相得益彰。
蕭劍看見她，眼睛一亮：「格格今天...很美。」
晴兒臉微紅：「蕭公子過獎。」
兩人站在畫前，一時無話，卻有一種默契在空氣中流淌。
「這幅畫...」晴兒輕聲開口。
「格格喜歡嗎？」蕭劍問。
晴兒點頭：「喜歡。尤其是...樹下的人。」
蕭劍看著她，眼神溫柔：「那是我的心愿。」
晴兒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抬起頭，與他對視：「我的心愿...也是一樣。」
話音剛落，外面傳來通報聲：「太后駕到——」
兩人連忙分開，恢復恭敬的姿態。
太后在桂嬤嬤的攙扶下走進來。她今天穿了身絳紫色團壽紋常服，雍容華貴，一進門就被牆上的畫吸引了目光。
「這就是《雙桂映月》？」太后走近細看。
「是。」蕭劍躬身道，「請太后品評。」
太后看了許久，點點頭：「好畫。桂樹有古意，明月有清輝，最妙的是樹下這雙人...」她頓了頓，看向晴兒，「晴兒，你看這碧衣女子，像誰？」
晴兒的臉又紅了：「臣女...臣女不知。」
太后笑了：「像你。」
蕭劍和晴兒都怔住了。
「這青衣書生嘛...」太后看向蕭劍，「自然就是你了。」
殿內靜了一瞬。
蕭劍跪下行禮：「太后恕罪，草民...」
「起來吧。」太后打斷他，「哀家沒說你有罪。相反，哀家很高興。」
她走到主位坐下，示意兩人也坐。
「哀家活了大半輩子，什麼事沒見過？」太后慢條斯理地說，「真情假意，一眼就能看出來。蕭劍，你為這幅畫費了不少心思吧？」
蕭劍恭敬道：「能為太后作畫，是草民的榮幸。」
「別跟哀家打官腔。」太后擺擺手，「哀家問你，你對晴兒，可是真心？」
蕭劍正色道：「天地可鑑，此心唯晴格格一人。」
「哪怕她是格格，你是布衣？」
「身份懸殊，草民自知不配。但草民會努力，終有一日，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她身邊。」
太后點點頭，又看向晴兒：「你呢？」
晴兒起身跪下：「太后，臣女...臣女心裡有蕭公子。」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晴兒抬頭，眼神堅定，「十二年前，他是我青梅竹馬的蕭哥哥；十二年後，他是我心悅的蕭公子。無論他是布衣還是才子，無論我是格格還是平民，這份心意，不會變。」
太后的眼眶濕潤了。她扶起晴兒，又示意蕭劍起來。
「好孩子，都是好孩子。」她哽咽道，「哀家這輩子，最見不得有情人不能相守。你們既然兩情相悅，哀家就成全你們。」
蕭劍和晴兒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喜。
「不過，」太后話鋒一轉，「現在還不是時候。」
兩人的心又提了起來。
「蕭劍，你雖有才，但無功名在身。晴兒是裕親王的女兒，是哀家一手帶大的格格，她的婚事，不能草率。」太后正色道，「哀家給你一年時間。一年之內，你若能考取功名，或者做出些成績來，哀家就親自為你們指婚。」
蕭劍毫不猶豫地跪下：「草民遵命。一年之內，定不負太后期望。」
「好。」太后滿意地點頭，「那這幅畫，哀家就收下了。作為...訂禮。」
晴兒的眼淚湧上來：「老佛爺...」
「別哭。」太后拍拍她的手，「這是喜事。只是這事暫且不能張揚，你們心裡有數就好。」
「臣女明白。」
太后又交代了幾句，便起駕回宮了。留下蕭劍和晴兒，站在那幅《雙桂映月》前，相視而笑。
「蕭哥哥。」晴兒輕聲喚他。
「嗯？」
「一年...會不會太久了？」
蕭劍握住她的手：「十六二年都等了，不差這一年。等我，等我考取功名，風風光光地娶你。」
晴兒點頭，淚水滑落，卻是幸福的淚。
窗外陽光明媚，桂樹在風中輕輕搖曳。
蕭劍從袖中取出那個錦囊，拿出裡面的玉佩，重新系在晴兒腰間。
「物歸原主。」他輕聲道。
晴兒也取出那片紅葉，小心翼翼地放進他的掌心。
「以此為證。」
兩人雙手交握，紅葉在掌心，像一團小小的火焰，溫暖而明亮。
這時，院門外傳來小燕子的聲音：「蕭公子！晴兒姐姐！老佛爺是不是來過了？畫呢畫呢？」
兩人連忙分開。晴兒擦掉眼淚，蕭劍也恢復了平靜。
小燕子跑進來，看見牆上的畫已經不見了，嘟囔道：「哎呀，來晚了！」
晴兒笑：「太后收走了。不過蕭公子答應，再畫一幅送你。」
蕭劍點頭：「真的。格格想要什麼樣的？」
小燕子想了想：「我要畫...永琪和我！在御花園放風箏！」
蕭劍失笑：「好，改日就畫。」
小燕子心滿意足地走了。臨走前還衝晴兒眨眨眼。
晴兒又羞又笑，心裡卻滿是甜蜜。
蕭劍送她到院門口。
「明天...」晴兒輕聲問。
「明天我就離宮了。」蕭劍道，「太后准我回江南準備科舉。不過我會經常寫信來。」
晴兒眼中閃過一絲不舍，但還是點頭：「好。我等你。」
「等我。」蕭劍看著她，「一年後，桂花再開時，我就回來了。」
晴兒重重地點頭。
兩人站在門口，陽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像一幅美好的畫。
遠處，永琪來找小燕子，看見這一幕，若有所思。
「永琪！」小燕子跑過去，「你看什麼呢？」
永琪收回目光，揉了揉她的頭：「沒什麼。走吧，帶你去吃新做的玫瑰酥。」
「好啊好啊！」
兩人手拉手走了。
蕭劍和晴兒看著他們的背影，相視一笑。
這深宮裡，真情正在悄悄生長。
像春天的種子，終會破土而出，綻放出最美的花。
風起，滿園花香。
蕭劍和晴兒站在聽雨軒門口，一個在門內，一個在門外，隔著門檻相望。
「保重。」晴兒輕聲道。
「你也是。」蕭劍微笑。
她轉身離開，一步三回頭。
他站在門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宮道盡頭。
手中的紅葉還帶著她的溫度。
一年。
不長。
他有信心。
因為路的盡頭，有她。
蕭劍站在樹下，仰頭看著。
辰時的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灑落，在他月白色的直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手裡拿著一本畫冊，卻遲遲沒有翻開。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蕭劍轉過身，看見晴兒帶著琉璃走來。她今日穿了身淺碧色繡竹葉紋的旗裝，發間只簪了一支白玉梅花簪，素雅清爽，像是刻意要融進這片綠意里。
「格格來了。」蕭劍行禮。
晴兒微微頷首，走到桂樹前，伸手輕撫粗糙的樹幹：「十二年了。我進宮那年，太后命人移栽過來的，說是讓我有個念想。」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懷念。
蕭劍站在她身側，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樹長得很好。」
「是啊。」晴兒抬頭，「年年開花，香氣能飄到慈寧宮去。太后總說，這是宮裡最香的一棵樹。」
雙喜識趣地退到遠處，假裝欣賞旁邊的芍藥花。
園子裡安靜下來，只有晨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蕭公子要畫桂樹，」晴兒轉身看他，「是單畫樹，還是要配些景致？」
蕭劍翻開畫冊，指著一幅草圖：「草民想畫《雙桂映月》。一株老桂，一輪明月，再配些假山流水。只是這桂樹的姿態，還需細細觀摩。」
晴兒湊近看那草圖。畫上桂樹枝幹虬曲，頗有古意，月如銀盤，清輝灑落，意境確實很好。
「蕭公子畫功了得。」她由衷讚嘆。
「格格過獎。」蕭劍合上畫冊，「其實...草民小時候，家隔壁也有株老桂樹。每到秋天，桂花落滿院，家母就帶著我們做桂花糕、釀桂花酒。」
晴兒的手指微微一緊。
她記得。蘇家後園那株百年桂樹，秋天的時候，母親也會帶著下人們收桂花。她總是偷偷抓一把，塞給隔壁的蕭哥哥。
「那時候真好啊。」蕭劍的聲音飄忽起來，「無憂無慮的，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過下去。」
晴兒垂下眼帘：「是啊...以為會一直這樣。」
可後來，樹還在，人卻散了。
「格格，」蕭劍忽然道，「草民有個不情之請。」
「公子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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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否...借格格的手一用？」
晴兒一怔。
蕭劍從袖中取出一支炭筆，又拿出一張素箋：「草民想畫一幅《折桂圖》，需要一隻女子的手做參照。格格的手...很合適。」
這個理由實在牽強，但晴兒沒有戳破。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纖細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
蕭劍的手頓了頓，才輕輕托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穩，指尖卻有些涼。炭筆在素箋上快速勾勒，沙沙的聲音在寂靜的園子裡格外清晰。
晴兒能感覺到他的呼吸，輕柔地拂過她的手背。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臉上微微發燙。
「別動。」蕭劍輕聲說，「很快就好了。」
他的聲音很近，近得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隱約的桂花香。
晴兒忽然想起，小時候蕭青楓身上也總有這個味道。他總愛在桂花樹下讀書，一坐就是半天，衣衫都熏透了香氣。
「好了。」蕭劍鬆開手。
晴兒收回手，指尖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她看向那張素箋，上面果然畫了一隻手，正在折桂枝。線條簡潔流暢，寥寥幾筆就勾勒出纖纖玉指的柔美。
「畫得真好。」她輕聲道。
「是格格的手生得好。」蕭劍將素箋遞給她，「這個...送給格格。」
晴兒接過，指尖觸到紙背，忽然感覺有些異樣。素箋比尋常紙張略厚，中間似乎夾著什麼。
她抬眼看向蕭劍。
蕭劍的眼神深不見底，卻什麼也沒說，只是微微頷首。
晴兒的心猛地一跳。她將素箋仔細折好，收進袖中：「多謝蕭公子。」
「該說謝的是我。」蕭劍退後一步，恢復了恭敬的姿態，「有了這幅草圖，畫作就能完成了。三日後，草民會將《雙桂映月》呈給太后。」
「那我拭目以待。」晴兒福了福身，「我先回去了。」
「格格慢走。」
晴兒轉身離開，腳步看似平穩，袖中的手卻緊緊握著那張素箋。
雙喜跟上來，小聲道：「格格，您的臉怎麼這麼紅？」
「有嗎？」晴兒用手背貼了貼臉頰，「許是走急了。」
她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著回到慈寧宮。
一進西配殿，她就屏退了所有人，關上門，從袖中取出那張素箋。
手有些抖。
她將素箋平鋪在桌上，對著光仔細看。紙背確實有夾層，很薄，幾乎看不出來。
晴兒找來一把小銀刀，小心翼翼地沿著邊緣劃開。
一片紅葉飄落出來。
楓葉，已經干透了，但顏色依舊鮮艷如火。葉面上用極細的筆寫著兩行小字：
「江南桂子落，猶記故人約。十二春秋過，青楓念晴切。」
晴兒的眼淚瞬間湧出。
青楓...蕭青楓。
這是他們小時候的約定。那年秋天，桂花開得正盛，兩個孩子坐在樹下。她說：「蕭哥哥，我們以後要是分開了怎麼辦？」
他說：「那我們就用紅葉傳信。你看，楓葉紅了，我就想你；桂花開了，你就想我。」
她笑他傻：「紅葉和桂花又不是一個季節。」
他也笑：「所以才要等啊。等過了冬天，等過了春天，等到楓葉再紅的時候，我們就能再見了。」
童言稚語，她早忘了。
可他還記得。
晴兒捧著那片紅葉，淚水一滴滴落在葉面上，暈開了墨跡。
她想起昨天在聽雨軒，他說：「我來了。這次，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
原來不是空話。他真的來了，帶著十二年前的約定，帶著一片紅葉，來尋她了。
門外傳來敲門聲。
「格格，太后請您過去一趟。」是琉璃的聲音。
晴兒慌忙擦掉眼淚，將紅葉和素箋仔細收進妝匣底層，又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儀容，這才開門出去。
太后正在暖閣里插花。幾枝芍藥，幾枝牡丹，配著些翠綠的葉子，插在鈞窯天青釉花觚里，雍容華貴。
「來了？」太后頭也不抬，「桂樹看完了？」
「看完了。」晴兒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蕭公子畫了草圖，說三日後就能完成畫作。」
「嗯。」太后修剪掉一片多餘的葉子，「那孩子確實有才。哀家看他昨天的課講得也好，幾個阿哥格格都夸呢。」
晴兒點頭：「是，蕭公子博學多才。」
太后放下剪子，看向她：「晴兒，你跟哀家說實話。你...是不是喜歡他？」
晴兒渾身一震，撲通跪下：「老佛爺...」
「起來。」太后扶起她，「哀家不是要怪你。哀家是問你，心裡怎麼想？」
晴兒的眼淚又湧上來：「臣女...臣女不知道。」
「不知道？」太后笑了，「心裡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哪有什麼不知道的。」
晴兒低下頭，手指絞著衣帶。
「那哀家換個問法。」太后拉著她在榻上坐下，「如果現在讓你選，你是想繼續做哀家的晴格格，還是想跟他走？」
晴兒猛地抬頭：「老佛爺！臣女從來沒想過...」
「沒想過離開哀家？」太后拍拍她的手，「傻孩子，哀家知道。但有些事，不是不想就能不想的。」
她嘆了口氣：「你今年十八了，按說早該指婚了。哀家一直留著你，是捨不得，也是沒遇到合適的人。那些宗室子弟，不是紈絝就是平庸，配不上你。」
晴兒哽咽：「臣女願意一輩子陪著老佛爺。」
「可哀家不能耽誤你一輩子。」太后看著她，「蕭劍那孩子，哀家查過了。家世清白，才華橫溢，品性也好。最重要的是...他心裡有你。」
晴兒的淚水滑落：「可是老佛爺，他是漢人，我是滿軍旗格格...」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太后淡淡道，「只要哀家點頭，皇上那裡不是問題。再說，他現在是哀家請來的客人，誰敢說閒話？」
晴兒怔住了。
她沒想到太后會這麼說。更沒想到，太后早就替她考慮了這麼多。
「可是...」她猶豫，「可是蕭公子他...他願意嗎？臣女畢竟是...」
「他若不願意，就不會來了。」太后笑道，「你以為他從江南千里迢迢進宮，真是為了給哀家賀壽？」
晴兒的臉紅了。
是啊，他來了。帶著紅葉，帶著約定，來了。
「臣女...」她輕聲道，「臣女想...再想想。」
「好。」太后點頭，「不急著答覆。三日後他送畫來，你自己看著辦。」
晴兒行禮告退，走到門口時，太后忽然又叫住她。
「晴兒。」
「老佛爺還有什麼吩咐？」
太后看著她，眼神慈愛：「記住，無論你做什麼決定，哀家都站在你這邊。」
晴兒的眼淚又湧上來，重重地點頭：「臣女記住了。」
走出暖閣，陽光正好。
晴兒抬手遮了遮眼，心裡那團亂麻，似乎被這句話理出了一點頭緒。
是啊，她不是一個人。
她有太后，有...蕭哥哥。
午後，文華殿的畫課照常進行。
今天來的人更多了。除了昨日的幾位，又添了好幾位好奇的阿哥和格格，連幾位太妃都派了身邊的宮女來聽。
蕭劍站在講台前，依舊是一身青衣，清雅出塵。他今天講的是山水畫的構圖法則，聲音清朗，條理清晰，引得眾人頻頻點頭。
小燕子聽得尤其認真。她面前鋪著紙，手裡拿著筆，時不時低頭記幾筆。
永琪坐在她旁邊，看她這副模樣，忍不住笑：「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咱們昭華格格居然這麼用功。」
小燕子白他一眼：「你別吵，我正學著呢。」
她確實在學。蕭劍講的這些，令妃娘娘也教過她，但沒這麼系統。她這才發現，畫畫原來有這麼多門道。
課間休息時，小燕子拿著自己的畫跑到蕭劍面前：「蕭公子，您看我這張《荷花圖》，哪裡畫得不好？」
蕭劍接過畫看了看。畫的是御花園荷塘，荷花亭亭玉立，荷葉田田，筆法雖稚嫩，但頗有靈氣。
「格格畫得很好。」他真心稱讚，「尤其是這朵半開的荷花，形態抓得很準。」
「真的嗎？」小燕子眼睛一亮，「那為什麼我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蕭劍指著畫面：「這裡，可以加一隻蜻蜓。這裡，水面可以有些漣漪。畫要有動有靜，才生動。」
小燕子恍然大悟：「原來如此！謝謝蕭公子！」
她歡天喜地地跑回去改畫了。
永琪看著她，無奈地搖頭，卻掩不住眼中的寵溺。
蕭劍看著這對小兒女，嘴角也浮起笑意。他轉頭，目光不自覺地飄向最後一排。
晴兒坐在那裡，正低頭看著什麼。陽光從窗外灑進來，照在她側臉上，柔和了輪廓，美得像一幅畫。
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晴兒抬起頭，與他對視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
但那一眼，足夠蕭劍看懂她眼中的情緒。
不再是昨日的慌亂無措，而是...一種溫柔而堅定的光。
蕭劍的心，輕輕一顫。
下課鈴響，眾人散去。蕭劍收拾畫具時，晴兒走了過來。
「蕭公子。」她輕聲道。
蕭劍抬頭：「格格有事？」
晴兒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錦囊，放在講台上：「這個...給公子。」
說完，她轉身就走，腳步輕快，裙裾翩躚。
蕭劍拿起錦囊，入手很輕。他走到無人處打開，裡面是一張摺疊得很仔細的素箋。
展開，上面娟秀的字跡寫著一首《長相思》：
「楓葉紅，桂香濃。江南舊夢總相逢。月明中，人影重。
十二載，守初衷。莫問前路幾多凶。心相同，意相通。」
箋角，畫著一枝小小的桂花。
蕭劍的手微微發抖。
她回了。用一首詞，回了他那片紅葉。
「心相同，意相通。」他喃喃重複這六個字，眼眶發熱。
十二年的等待，十二年的尋找，在這一刻，都值了。
他小心翼翼地將素箋折好，貼胸收藏。錦囊里還有一樣東西——一枚羊脂白玉佩，雕成桂花形狀，用紅繩繫著。
這是他當年送她的那塊。她一直留著。
蕭劍握緊玉佩，掌心傳來溫潤的觸感。他抬頭看向窗外，晴兒的身影早已消失，但陽光依舊明媚。
他笑了。笑容里有淚，卻明亮如陽光穿透雲層。
聽雨軒里，蕭劍鋪開畫紙，開始創作那幅《雙桂映月》。
這一次，他畫得格外用心。每一筆都凝聚著情感，每一划都飽含深意。桂樹蒼勁，明月皎潔，假山流水相映成趣。畫面上方留白處，他題了兩句詩：
「桂魄初生秋露微，輕羅已薄未更衣。
銀箏夜久殷勤弄，心怯空房不忍歸。」
這是王維的《秋夜曲》。他故意選了這首，因為詩里那種孤寂中帶著期盼的情緒，正是他這些年的心境。
畫到一半時，院門被敲響了。
蕭劍放下筆，開門一看，是小燕子。
「蕭公子！」她笑嘻嘻地遞上一個食盒，「我讓小廚房做了點心，送來給您嘗嘗。」
蕭劍接過：「多謝昭華格格。」
「不謝不謝。」小燕子探頭往屋裡看，「您在畫畫嗎？我能看看嗎？」
「請進。」
小燕子走進來，看見畫案上那幅半成品，驚嘆道：「哇！畫得真好！這月亮...好像真的會發光一樣！」
蕭劍笑了：「格格過獎。」
「不過蕭公子，」小燕子歪著頭，「您這畫...是不是少點什麼？」
「哦？格格覺得少了什麼？」
小燕子想了想：「少了...人！這麼美的月夜，這麼香的桂樹，應該有人在月下賞花才對。」
蕭劍一怔。
是啊，他怎麼沒想到？《雙桂映月》，有桂有月，怎能沒有人？
「格格說得對。」他真心道，「多謝指點。」
「嘿嘿，我就隨便說說。」小燕子擺擺手，「那您繼續畫，我不打擾了。」
她走到門口，忽然又回頭：「對了蕭公子，晴兒姐姐今天是不是也來找您了？」
蕭劍心中一緊：「格格怎麼這麼問？」
「我剛才看見她從文華殿出來，手裡拿著個錦囊，往聽雨軒方向來了。」小燕子眨眨眼，「是不是送給您的呀？」
蕭劍沉默片刻，點頭：「是。」
「我就說嘛！」小燕子笑了，「晴兒姐姐看您的眼神，跟看別人不一樣。永琪還說我想多了，我看是他眼拙。」
蕭劍不知該如何接話。
小燕子卻不在意，自顧自說：「蕭公子，我跟您說，晴兒姐姐人可好了。溫柔，善良，有才學，還特別會照顧人。您要是喜歡她，可得好好待她。」
蕭劍鄭重道：「我會的。」
「那就好。」小燕子滿意地點頭，「那我走啦！點心趁熱吃啊！」
她蹦蹦跳跳地走了，像只快樂的小鳥。
蕭劍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這深宮裡也不全是規矩和束縛。至少還有這樣明媚活潑的人，像陽光一樣照亮每一個角落。
他回到畫案前，重新提起筆。
這次，他在桂樹下添了兩個小小的人影。一個青衣書生，一個碧衣女子，並肩而立，仰頭賞月。
雖然看不清面容，但那種相依相偎的感覺，已經躍然紙上。
畫完最後一筆，蕭劍擱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這幅畫，是他的心聲。
也是他給晴兒的承諾。
慈寧宮裡，晴兒正在繡一個香囊。
寶藍色緞面，用金線繡著桂花紋樣。她繡得很仔細，一針一線都傾注著心意。
雙喜在一旁幫著分線，忍不住道：「格格，您這兩天笑得特別多。」
晴兒抬頭：「有嗎？」
「有啊。」雙喜笑道，「以前您也笑，但都是那種...規矩的笑。現在不一樣，是真正開心的笑。」
晴兒臉一紅：「就你話多。」
「奴婢是為您高興。」雙喜輕聲道，「自從蕭公子來了，您整個人都亮起來了。」
晴兒放下繡活，走到窗邊。
是啊，她也覺得自己不一樣了。像是枯萎的花遇到了春雨，重新煥發了生機。
「雙喜。」她忽然問，「你說...我該怎麼辦？」
雙喜走到她身邊：「格格，奴婢說句僭越的話。這宮裡的人，哪個不是戴著面具過日子？能遇到一個知根知底、真心相待的人，太難了。既然遇到了，就別錯過。」
晴兒沉默。
她知道雙喜說得對。可她畢竟是大清的格格，一舉一動都關乎皇室體面。她若真跟蕭劍在一起，會有多少流言蜚語？太后能護她一時，能護她一世嗎？
正想著，外面傳來通報聲：「昭華格格到——」
小燕子風風火火地跑進來：「晴兒！晴兒！」
「怎麼了？」晴兒迎上去，「這麼急？」
小燕子拉著她的手，眼睛亮晶晶的：「我剛才去聽雨軒給蕭公子送點心，看見他在畫畫。你猜他畫了什麼？」
晴兒心一跳：「畫了什麼？」
「《雙桂映月》！」小燕子興奮道，「可好看了！而且...而且桂樹下還畫了兩個人！」
晴兒的臉騰地紅了。
小燕子湊近她，壓低聲音：「一個穿青衣，一個穿碧衣，並肩站著看月亮。晴兒姐姐，你說...那碧衣女子像誰呀？」
晴兒羞得想找個地縫鑽進去：「你...你別胡說。」
「我才沒胡說。」小燕子笑嘻嘻的，「蕭公子看您的眼神，瞎子都看得出來。不過姐姐您放心，我嘴最嚴了，絕對不會說出去的。」
晴兒看著她真誠的眼睛，心裡一暖：「謝謝你，小燕子。」
「謝什麼呀。」小燕子擺擺手，「咱們是好姐妹嘛。對了，蕭公子那幅畫後天就能完成，太后說要親自去看呢。」
後天...
晴兒的心跳又快了幾分。
她送出的那首詞，蕭劍應該已經收到了。他會明白她的心意嗎？
會的。一定會的。
「晴兒姐姐，」小燕子忽然正色道，「您要幸福啊。」
晴兒眼眶一熱，握住她的手：「你也是。」
窗外的桂樹在風中輕輕搖曳，仿佛也在為她們祝福。
這深宮之中，真情最難能可貴。
第三日清晨，聽雨軒。
蕭劍站在畫案前，看著已經完成的《雙桂映月》。畫作經過裝裱，更顯精緻。桂樹蒼勁，明月皎潔，樹下雙人影影綽綽，整幅畫瀰漫著一種靜謐美好的氛圍。
他在畫上蓋了自己的印章——「青楓居士」。
這是他的號，取「青楓」二字，一是本名，二是為了紀念那段青梅竹馬的時光。
院門外傳來腳步聲，是太后宮裡的小太監。
「蕭公子，太后辰時三刻過來看畫，請您準備一下。」
「知道了。」
小太監退下後，蕭劍將畫小心地掛在正堂牆上，又檢查了一遍屋內的陳設。文房四寶擺放整齊，香爐里燃著清淡的檀香，幾盆蘭花點綴其間，一切都恰到好處。
辰時二刻，晴兒先到了。
她今天穿了身月白色繡銀桂紋的旗裝，發間簪了支點翠桂花簪，與畫中的意境相得益彰。
蕭劍看見她，眼睛一亮：「格格今天...很美。」
晴兒臉微紅：「蕭公子過獎。」
兩人站在畫前，一時無話，卻有一種默契在空氣中流淌。
「這幅畫...」晴兒輕聲開口。
「格格喜歡嗎？」蕭劍問。
晴兒點頭：「喜歡。尤其是...樹下的人。」
蕭劍看著她，眼神溫柔：「那是我的心愿。」
晴兒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抬起頭，與他對視：「我的心愿...也是一樣。」
話音剛落，外面傳來通報聲：「太后駕到——」
兩人連忙分開，恢復恭敬的姿態。
太后在桂嬤嬤的攙扶下走進來。她今天穿了身絳紫色團壽紋常服，雍容華貴，一進門就被牆上的畫吸引了目光。
「這就是《雙桂映月》？」太后走近細看。
「是。」蕭劍躬身道，「請太后品評。」
太后看了許久，點點頭：「好畫。桂樹有古意，明月有清輝，最妙的是樹下這雙人...」她頓了頓，看向晴兒，「晴兒，你看這碧衣女子，像誰？」
晴兒的臉又紅了：「臣女...臣女不知。」
太后笑了：「像你。」
蕭劍和晴兒都怔住了。
「這青衣書生嘛...」太后看向蕭劍，「自然就是你了。」
殿內靜了一瞬。
蕭劍跪下行禮：「太后恕罪，草民...」
「起來吧。」太后打斷他，「哀家沒說你有罪。相反，哀家很高興。」
她走到主位坐下，示意兩人也坐。
「哀家活了大半輩子，什麼事沒見過？」太后慢條斯理地說，「真情假意，一眼就能看出來。蕭劍，你為這幅畫費了不少心思吧？」
蕭劍恭敬道：「能為太后作畫，是草民的榮幸。」
「別跟哀家打官腔。」太后擺擺手，「哀家問你，你對晴兒，可是真心？」
蕭劍正色道：「天地可鑑，此心唯晴格格一人。」
「哪怕她是格格，你是布衣？」
「身份懸殊，草民自知不配。但草民會努力，終有一日，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她身邊。」
太后點點頭，又看向晴兒：「你呢？」
晴兒起身跪下：「太后，臣女...臣女心裡有蕭公子。」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晴兒抬頭，眼神堅定，「十二年前，他是我青梅竹馬的蕭哥哥；十二年後，他是我心悅的蕭公子。無論他是布衣還是才子，無論我是格格還是平民，這份心意，不會變。」
太后的眼眶濕潤了。她扶起晴兒，又示意蕭劍起來。
「好孩子，都是好孩子。」她哽咽道，「哀家這輩子，最見不得有情人不能相守。你們既然兩情相悅，哀家就成全你們。」
蕭劍和晴兒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喜。
「不過，」太后話鋒一轉，「現在還不是時候。」
兩人的心又提了起來。
「蕭劍，你雖有才，但無功名在身。晴兒是裕親王的女兒，是哀家一手帶大的格格，她的婚事，不能草率。」太后正色道，「哀家給你一年時間。一年之內，你若能考取功名，或者做出些成績來，哀家就親自為你們指婚。」
蕭劍毫不猶豫地跪下：「草民遵命。一年之內，定不負太后期望。」
「好。」太后滿意地點頭，「那這幅畫，哀家就收下了。作為...訂禮。」
晴兒的眼淚湧上來：「老佛爺...」
「別哭。」太后拍拍她的手，「這是喜事。只是這事暫且不能張揚，你們心裡有數就好。」
「臣女明白。」
太后又交代了幾句，便起駕回宮了。留下蕭劍和晴兒，站在那幅《雙桂映月》前，相視而笑。
「蕭哥哥。」晴兒輕聲喚他。
「嗯？」
「一年...會不會太久了？」
蕭劍握住她的手：「十六二年都等了，不差這一年。等我，等我考取功名，風風光光地娶你。」
晴兒點頭，淚水滑落，卻是幸福的淚。
窗外陽光明媚，桂樹在風中輕輕搖曳。
蕭劍從袖中取出那個錦囊，拿出裡面的玉佩，重新系在晴兒腰間。
「物歸原主。」他輕聲道。
晴兒也取出那片紅葉，小心翼翼地放進他的掌心。
「以此為證。」
兩人雙手交握，紅葉在掌心，像一團小小的火焰，溫暖而明亮。
這時，院門外傳來小燕子的聲音：「蕭公子！晴兒姐姐！老佛爺是不是來過了？畫呢畫呢？」
兩人連忙分開。晴兒擦掉眼淚，蕭劍也恢復了平靜。
小燕子跑進來，看見牆上的畫已經不見了，嘟囔道：「哎呀，來晚了！」
晴兒笑：「太后收走了。不過蕭公子答應，再畫一幅送你。」
蕭劍點頭：「真的。格格想要什麼樣的？」
小燕子想了想：「我要畫...永琪和我！在御花園放風箏！」
蕭劍失笑：「好，改日就畫。」
小燕子心滿意足地走了。臨走前還衝晴兒眨眨眼。
晴兒又羞又笑，心裡卻滿是甜蜜。
蕭劍送她到院門口。
「明天...」晴兒輕聲問。
「明天我就離宮了。」蕭劍道，「太后准我回江南準備科舉。不過我會經常寫信來。」
晴兒眼中閃過一絲不舍，但還是點頭：「好。我等你。」
「等我。」蕭劍看著她，「一年後，桂花再開時，我就回來了。」
晴兒重重地點頭。
兩人站在門口，陽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像一幅美好的畫。
遠處，永琪來找小燕子，看見這一幕，若有所思。
「永琪！」小燕子跑過去，「你看什麼呢？」
永琪收回目光，揉了揉她的頭：「沒什麼。走吧，帶你去吃新做的玫瑰酥。」
「好啊好啊！」
兩人手拉手走了。
蕭劍和晴兒看著他們的背影，相視一笑。
這深宮裡，真情正在悄悄生長。
像春天的種子，終會破土而出，綻放出最美的花。
風起，滿園花香。
蕭劍和晴兒站在聽雨軒門口，一個在門內，一個在門外，隔著門檻相望。
「保重。」晴兒輕聲道。
「你也是。」蕭劍微笑。
她轉身離開，一步三回頭。
他站在門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宮道盡頭。
手中的紅葉還帶著她的溫度。
一年。
不長。
他有信心。
因為路的盡頭，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