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前塵依稀，晴兒心亂
慈寧宮西配殿的窗欞外，一株西府海棠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暮春的暖風裡微微顫動，偶爾有幾片飄落，悄無聲息地貼在窗紙上。
晴兒坐在臨窗的繡墩上，手裡拿著一卷《詩經》，已經半個時辰沒有翻頁了。
雙喜輕手輕腳地進來換茶，看見她這副模樣，忍不住道：「格格，您今兒是怎麼了？從聽雨軒回來就魂不守舍的。」
晴兒回過神，勉強笑了笑：「許是昨兒沒睡好。」
「那您歇會兒吧。」雙喜道，「太后那邊傳話，說今兒不用去請安了，讓您好好歇著。」
晴兒點點頭，目光又飄向窗外。
蕭劍...
蕭青楓...
這個名字在她心裡翻來覆去，像一塊投入靜湖的石子，激起層層漣漪，久久不能平息。
她記得了。全都記得了。
江南的大宅，三進三出的院子，後園那棵百年桂花樹。每到秋天，滿樹金黃，香氣能飄出三里地去。蕭家就在隔壁，兩家人只隔一道粉牆，牆上開了一扇月亮門，方便孩子們往來。
蕭青楓比她大四歲，總是穿著青布長衫，頭髮用同色髮帶束著，清清秀秀的一個小書生。他功課極好，先生常誇他「有狀元之才」，但他從不擺架子，總愛帶著她這個鄰家小妹玩。
「晴妹妹，快來看，桂花開了！」
「晴妹妹，這首《蒹葭》我教你念可好？」
「晴妹妹，別哭，蕭哥哥在這兒...」
記憶里的聲音溫柔又清晰，和今日聽雨軒里那個清朗的嗓音漸漸重疊。
晴兒閉上眼睛，一滴淚無聲滑落。
六歲那年秋天，桂花還沒開透，家裡就出事了。父親戰死的消息傳來時，母親正在給她梳頭。她記得母親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慢慢地、仔細地給她編辮子，一滴眼淚都沒掉。
三天後，母親穿戴整齊，在她額頭上親了親，說：「晴兒乖，娘去找爹爹了。」
她不懂，只是點頭。後來才知道，母親是投了湖。
再後來，京里來了人，說是太后派來的，要接她進宮。她哭鬧著不肯走，抱著桂花樹不撒手。是蕭青楓掰開她的手，紅著眼睛說：「晴妹妹，你先去。等蕭哥哥長大了，一定去找你。」
她信了。在船上，在宮裡，在無數個想家的夜裡，她都信著這句話。
可是年復一年，桂花開了一季又一季，那個說會來找她的人，始終沒有出現。
漸漸地，她就不敢信了。她把那些記憶封存起來，學著做一個合格的格格，端莊、穩重、得體。太后喜歡她，皇上誇她懂事，連最難纏的宗室福晉們都說，晴格格是宮裡最省心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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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裡有個地方，永遠空著一塊。
直到今天。
「格格，」雙喜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聽雨軒那邊派人來問，蕭公子說畫具還缺幾樣，列了單子，請您過目。」
晴兒接過單子，上面是蕭劍清峻的字跡：澄心堂紙十張，李廷珪墨兩錠，紫毫筆三支...
她的手微微發抖。
這筆跡...她見過的。小時候蕭青楓教她寫字，握著她的小手，一筆一划在宣紙上寫：「關關雎鳩，在河之洲...」
「格格？」雙喜擔憂地看著她。
「沒事。」晴兒深吸一口氣，「你去內務府，照單子上的東西，挑最好的送去。」
「嗻。」
雙喜退下後，晴兒走到梳妝檯前，打開最底層那個帶鎖的抽屜。裡面放著一個錦盒，打開，是一沓泛黃的信紙。
最上面那張，畫著一個梳雙丫髻的小丫頭，旁邊寫著：「晴妹妹八歲生辰，蕭哥哥畫。」
畫工稚嫩，卻看得出用心。小丫頭笑得眼睛彎彎，手裡還拿著一枝桂花。
這是她進宮第二年，蕭青楓托人輾轉送進來的。後來就再沒有了。
她一直留著，誰也沒告訴。
晴兒輕輕撫過那張畫，淚水模糊了視線。
他還記得。這麼多年，他一直記得。
聽雨軒里，蕭劍站在書案前，手裡拿著一支筆，卻久久沒有落下。
宣紙鋪開，墨已研好，可他腦子裡亂糟糟的，全是晴兒那雙含淚的眼睛。
她認出他了。他看得出來。
可她不敢認。為什麼？
是因為身份懸殊？他是布衣，她是格格，天壤之別。還是因為...她心裡已經沒有他了？
不，不會的。她看他的眼神，那種震驚，那種懷念，那種欲言又止...不會錯的。
蕭劍放下筆，走到窗邊。
院子裡那池春水波光粼粼，幾尾紅鯉悠閒地游著。他想起小時候，蘇家後園也有個池塘，晴兒最愛趴在欄杆上餵魚。他怕她掉下去，總是站在她身後護著。
「蕭哥哥，魚兒為什麼不會淹死呀？」
「因為它們生在水裡呀。」
「那我也要生在水裡，這樣就不用學游泳了。」
童言稚語，猶在耳邊。
蕭劍苦笑。十二年了，他拼命讀書，拼命學畫，從一個家道中落的書生，到名滿江南的才子，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
可真的見到了，他卻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她現在是太后最疼愛的晴格格，他一個外男，能給她什麼？
正想著，院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小太監捧著東西進來：「蕭公子，晴格格吩咐送來的畫具。」
蕭劍接過，打開一看，都是上好的材料。最上面還有一張素箋，上面娟秀的字跡寫著：「若有不足，再行添置。」
是晴兒的字。
蕭劍認得。她的字是他手把手教的，雖然這些年精進了許多，但骨架還在。
他拿起那張素箋，看了許久，忽然問：「晴格格...還說什麼了嗎？」
小太監搖頭：「沒有，就吩咐送東西來。」
蕭劍點點頭，從袖中摸出一塊碎銀子：「有勞了。」
小太監歡天喜地地退下。
蕭劍重新鋪開一張紙，提筆蘸墨，開始作畫。
這一次，他畫得很快，幾乎是筆隨心走。不多時，一幅《桂花秋月圖》便躍然紙上。
月下，桂樹，石桌，兩個小小的人影並肩坐著。
他在畫上題詩：「憶昔童稚時，桂花滿院香。今朝重相見，淚眼兩茫茫。」
題罷，擱筆。
蕭劍看著畫，眼神複雜。
這幅畫，他不能送出去。至少現在不能。
但他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能單獨見她的理由。
午後，文華殿。
蕭劍的第一堂畫課在這裡進行。殿內早已布置妥當，十幾張畫案整齊排列，筆墨紙硯一應俱全。
小燕子來得最早，拉著永琪占了第一排的位置。紫薇和爾康也來了，坐在他們旁邊。班傑明更是早早架好了畫架，準備邊聽邊畫。
陸陸續續又來了幾位阿哥和格格，都是聽說蕭劍名聲，想來見識見識的。
未時整，蕭劍準時走進來。
他今天換了身靛青色直裰，依舊是那根青玉簪，手裡拿著幾卷畫軸。眾人起身行禮，他微微頷首，走到講台前。
「今日第一課，不講技法，不講理論。」蕭劍展開一幅畫，「我們先來看畫。」
畫上是江南水鄉，小橋流水，白牆黛瓦，煙雨朦朧。
「這是蘇州。」蕭劍道，「我的家鄉。」
他的聲音清朗悅耳，不疾不徐地講起江南的風物、人文、景致。眾人聽得入迷，連最坐不住的小燕子都安安靜靜的。
講到一半時，殿門輕輕推開，晴兒走了進來。
她穿著藕荷色繡玉蘭的旗裝，髮髻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向蕭劍微微頷首，在最後一排的空位上坐下。
蕭劍的聲音頓了一下，隨即恢復正常，繼續講課。
但小燕子敏銳地發現，蕭公子的目光，總是不經意地往最後一排瞟。
她偷偷戳了戳永琪，小聲道：「你看，蕭公子是不是在看晴兒？」
永琪看了一眼，低聲道：「別瞎說。」
「我沒瞎說。」小燕子嘟囔，「他都看好幾眼了。」
一堂課講了半個時辰，蕭劍最後道：「今日的功課，每人畫一幅江南印象。不拘形式，隨心而畫即可。」
眾人散去時，小燕子第一個跑過去：「蕭公子，江南是不是有很多好吃的？」
蕭劍笑了：「是。桂花糕、松鼠鱖魚、碧螺蝦仁...數不勝數。」
「哇！」小燕子眼睛發亮，「我都想去了！」
永琪拉她：「別鬧。」轉頭對蕭劍道：「蕭公子見笑了。」
「無妨。」蕭劍道，「昭華格格性情率真，難能可貴。」
小燕子得意地沖永琪吐舌頭。
這時，晴兒走過來，對蕭劍福了福身：「蕭公子今日講得極好。」
「格格過獎。」蕭劍看著她，「不知格格對江南印象如何？」
晴兒垂下眼帘：「記憶久遠，已模糊了。」
「那正好。」蕭劍道，「草民帶來幾幅江南實景圖，若格格有空，可否幫忙品評？畢竟格格是江南人，眼光更准些。」
晴兒的手指微微一緊。
來了。他找藉口要單獨見她。
她該拒絕的。於禮不合。
可是...
「好。」她聽見自己說，「未時三刻，我去聽雨軒。」
蕭劍眼中閃過一絲光亮：「恭候格格。」
晴兒匆匆行了個禮，轉身離開。腳步有些凌亂。
小燕子看著她的背影，眨眨眼：「晴兒今天怪怪的。」
永琪拉她走：「別多管閒事。」
殿內漸漸空了。蕭劍站在講台前，看著晴兒消失的方向，許久沒有動。
他知道自己在冒險。可十二年的等待，他等不及了。
他要聽她親口說，她還記得。
哪怕只有一句。
未時三刻，聽雨軒。
晴兒站在院門外，手抬起來，又放下，反覆三次。
雙喜擔憂地看著她：「格格，要不...咱們回去吧？」
「來都來了。」晴兒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蕭劍正在院中石桌旁泡茶。看見她進來，起身行禮：「格格來了。」
「蕭公子不必多禮。」晴兒在石凳上坐下，儘量讓自己看起來自然些，「畫呢？」
蕭劍取出幾幅畫軸，在石桌上鋪開。
都是江南風景：西湖春曉、寒山寺鐘聲、虎丘斜塔...畫得極好，栩栩如生。
晴兒一幅幅看過去，眼神漸漸柔軟。這些地方，她有些去過，有些只是聽說過。但無論哪一種，都勾起了濃濃的鄉愁。
「畫得很好。」她輕聲道，「尤其是這幅《西湖春曉》，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很有意境。」
蕭劍在她對面坐下，遞過一杯茶：「格格喜歡就好。」
晴兒接過茶，手指碰到他的指尖，像觸電般縮回來，茶水灑了幾滴在裙子上。
「抱歉...」她慌忙掏帕子。
「無妨。」蕭劍也拿出自己的帕子，猶豫了一下，還是遞過去，「用這個吧。」
晴兒看著那方素白帕子，角上繡著一枝小小的桂花。
她的心猛地一跳。
小時候，她也有一方這樣的帕子，是蕭青楓送的。他說桂花香，讓她帶在身上，想家的時候就聞聞。
「格格？」蕭劍輕聲喚她。
晴兒回過神，接過帕子，低聲道謝。
兩人一時無話。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晴兒。」蕭劍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晴兒渾身一震。
他叫她晴兒。不是晴格格，是晴兒。
就像小時候那樣。
「蕭公子...」她聲音發顫，「這不合規矩。」
「這裡沒有旁人。」蕭劍看著她，「只有你和我。就像小時候，在你家的後園裡。」
晴兒的眼淚湧上來，她拼命忍住：「蕭公子說笑了，我不記得...」
「你記得。」蕭劍打斷她，「你的眼神告訴我，你記得。你記得桂花樹，記得石桌石凳，記得我教你的《春江花月夜》。」
他往前傾了傾身，壓低聲音：「晴妹妹，你真的...不記得蕭哥哥了嗎？」
這一聲「晴妹妹」，徹底擊潰了晴兒的防線。
淚水奪眶而出，她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蕭劍的眼眶也紅了，他伸手想碰她，卻又縮回來，只輕聲道：「別哭。是我不好，我不該逼你。」
晴兒搖頭，淚水漣漣：「不是...不是你的錯...」
她抬起淚眼看他：「為什麼...為什麼不早點來？」
「我來了。」蕭劍的聲音哽咽，「可我進不了宮。我試過，考科舉，想中進士，這樣就能進宮面聖，就能見到你。可我落榜了...」
他苦笑：「後來我想，那就做個名士吧。名滿天下，總有機會被召見。所以我拼命畫畫，拼命寫詩，終於等到了太后的邀請。」
晴兒看著他，心像被刀割一樣疼。
原來這些年，不是只有她在等。
原來他為了見她，付出了這麼多。
「蕭哥哥...」她終於叫出這個稱呼，聲音輕得像嘆息。
蕭劍渾身一震，眼中爆發出驚喜的光芒：「你...你肯認我了？」
晴兒點頭，又搖頭，淚水止不住：「可是...可是我們現在...」
她沒說完，但蕭劍懂。
他是布衣，她是格格。雲泥之別。
「我知道。」蕭劍看著她，眼神堅定，「我不求別的，只求你能記得我，記得我們曾經的情分。這就夠了。」
「可是...」晴兒泣不成聲，「可是我會難過...看到你，我會難過...」
「那就不要看。」蕭劍的聲音溫柔得像哄孩子，「你只要知道，我在這兒，一直在你身邊。這就夠了。」
晴兒搖頭，說不出話。
怎麼會夠呢？十二年的思念，十二年的等待，終於重逢，卻只能隔著身份，隔著規矩，遠遠地看著。
這太殘忍了。
院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晴兒慌忙擦眼淚，蕭劍也立刻坐直身子，恢復平靜。
是雙喜，端著點心進來：「格格，蕭公子，太后讓人送來的茶點。」
「放下吧。」晴兒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
雙喜放下點心，看了兩人一眼，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退下了。
院門重新關上。
晴兒看著桌上的點心，是江南特色的桂花糕和龍井茶酥。太后的心思，她懂。這是在提醒她，也是成全她。
「晴兒。」蕭劍輕聲道，「別怕。我們慢慢來。」
晴兒抬眼看他。
蕭劍笑了，笑容里有淚，卻溫暖：「十二年我都等了，不差這幾天。你只要記得，無論發生什麼，蕭哥哥都在。」
晴兒的心，慢慢安定下來。
是啊，十二年都等了，還怕什麼呢？
她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熟悉的香甜在口中化開。
「好吃嗎？」蕭劍問。
「嗯。」晴兒點頭，「和小時候的味道一樣。」
蕭劍也拿起一塊，咬了一口，笑道：「還是蘇記的配方。我特意托人從蘇州帶來的。」
晴兒驚訝：「你怎麼知道...」
「我當然知道。」蕭劍看著她，「你最愛吃蘇記的桂花糕，每次都要配龍井茶。你娘總說，吃多了牙疼，你就偷偷藏起來，分給我一半。」
往事湧上心頭，晴兒又笑了，又哭了。
這個人，記得她所有的喜好，記得她所有的習慣。
「蕭哥哥。」她輕聲說，「謝謝你。」
謝謝你還記得。
謝謝你來找我。
蕭劍搖頭：「該說謝謝的是我。謝謝你...還肯認我。」
兩人相視而笑，淚水還在臉上，心卻暖了。
風吹過，帶來遠處隱約的琴聲。是有人在彈《高山流水》。
晴兒側耳聽了一會兒，忽然道：「蕭哥哥，你再教我彈琴吧。」
蕭劍一怔：「現在？」
「嗯。」晴兒點頭，「就像小時候那樣。」
蕭劍笑了：「好。」
他起身去取琴，晴兒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湧起一股久違的安寧。
也許，一切並沒有那麼糟。
也許，他們還能找回失去的時光。
哪怕只有這一刻，也是好的。
琴聲從聽雨軒悠悠飄出，是那曲《高山流水》。
蕭劍坐在琴案後，修長的手指在琴弦上撥動。晴兒站在他身側，專注地看著。
「這裡要慢。」蕭劍停下手，「流水不是急湍，是潺潺的，綿綿不絕。」
「我試試。」晴兒在他身邊坐下。
「不對，這個音低了。」他伸手過來，覆在她的手上，幫她調整指法。
肌膚相觸的瞬間，兩人都僵了一下。
晴兒的手很涼，蕭劍的手卻很暖。那溫度從指尖傳來，一直暖到心裡。
「是這樣嗎？」晴兒低聲問。
「嗯。」蕭劍收回手，指尖還殘留著她的溫度。
晴兒重新開始彈。這一次好多了，雖然還有些磕絆，但已有了幾分韻味。
一曲終了，她鬆了口氣，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彈得很好。」蕭劍真心稱讚。
晴兒搖頭：「比起蕭哥哥差遠了。」
「慢慢來。」蕭劍道，「你很有天賦，小時候先生就說，你若是個男兒，定能考個功名。」
晴兒笑了：「先生那是哄我開心。」
「不是哄你。」蕭劍看著她，「你是真的聰明。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你太懂事了。」蕭劍輕聲道，「什麼事都藏在心裡，不願意讓人看見。」
晴兒垂下眼帘。
是啊，她從小就這樣。父親去世後，母親也走了，她一夜之間長大，學會把眼淚往肚子裡咽，學會對著所有人微笑。
只有在他面前，她才能做回那個會哭會鬧的小丫頭。
「蕭哥哥。」她忽然問，「如果...如果當年我沒有進宮，我們會怎樣？」
蕭劍沉默許久，緩緩道：「也許我會娶你。」
晴兒的心猛地一跳。
「你爹和我爹早就說過，等我們長大了，就結親家。」蕭劍的聲音有些飄忽，「你娘還開玩笑，說要給你準備十里紅妝，風風光光地嫁過來。」
晴兒的眼淚又湧上來。
是啊，她記得。大人們總愛拿他們開玩笑，說他們是金童玉女，天生一對。
她那時不懂，只是害羞地躲在他身後。他呢，就會紅著臉說：「你們別逗她了。」
「可惜...」蕭劍苦笑，「可惜沒有如果。」
晴兒擦掉眼淚，強笑道：「是啊，沒有如果。」
她現在是大清的格格，他是江南才子。兩條平行線，本不該有交集。
可命運偏偏讓他們重逢了。
「格格，」蕭劍忽然換了稱呼，語氣也正式起來，「草民有個不情之請。」
晴兒一怔：「蕭公子請說。」
「太后壽辰將至，草民想畫一幅《雙桂圖》，需要一株百年桂樹做參考。」蕭劍道，「聽說御花園北角有株老桂樹，不知格格可否帶草民去看看？」
晴兒明白了。他是在找理由，能光明正大地和她在一起的理由。
「好。」她點頭，「明日辰時，御花園北角見。」
「多謝格格。」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大多是關於畫的。晴兒發現，蕭劍在藝術上的造詣確實深厚，無論是技法還是理論，都讓她受益匪淺。
不知不覺，天色漸晚。
琉璃在院門外輕聲提醒：「格格，該回去了。」
晴兒起身：「那我先走了。」
蕭劍送她到院門口，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忽然叫住她：「晴兒。」
晴兒回頭。
「明天見。」蕭劍說，眼神溫柔。
「明天見。」晴兒點頭，轉身離開。
走出很遠，她還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她。
回到慈寧宮，太后正在用晚膳。
「回來了？」太后看她一眼，「眼睛怎麼紅紅的？」
「風大，迷了眼。」晴兒低頭道。
太后沒再追問，只道：「坐下吃飯吧。」
晴兒坐下，食不知味地吃著。太后看著她，忽然道：「蕭劍那孩子，不錯。」
晴兒筷子一頓。
「畫好，人品也好。」太后慢條斯理地說，「哀家聽說，他在江南名聲極好，多少人家想把女兒嫁給他，他都不肯。」
晴兒的手微微發抖。
「不過哀家也聽說，」太后話鋒一轉，「他好像心裡有人。等了很多年了。」
晴兒猛地抬頭。
太后看著她，眼神深邃：「晴兒，哀家老了，但不糊塗。有些事，哀家看得明白。」
「太后...」晴兒聲音發顫。
「你放心。」太后拍拍她的手，「哀家不是那種不通情理的人。只是...你要想清楚。這條路不好走。」
晴兒的眼淚掉下來：「臣女知道。」
「知道就好。」太后嘆了口氣，「你還年輕，有些事，可以慢慢來。但記住，無論你做什麼決定，哀家都支持你。」
晴兒撲通跪下：「臣女...臣女謝老佛爺。」
「起來吧。」太后扶起她，「吃飯。明天還要陪蕭劍去看桂樹呢。」
晴兒一怔：「老佛爺怎麼知道...」
「哀家什麼不知道？」太后笑了，「去吧，好好看看。那株桂樹，還是你進宮那年種的，如今也十二年了。」
晴兒的心，被這句話填得滿滿的。
原來太后都知道。原來她一直在默默地看著，護著。
「臣女...」她哽咽道，「臣女不孝，讓老佛爺操心了。」
「傻孩子。」太后摸摸她的頭，「你是哀家一手帶大的，不疼你疼誰？」
這一夜，晴兒輾轉難眠。
她想起很多事：江南的桂花，京城的宮牆，蕭青楓溫暖的手，太后慈愛的眼神...
十二年的光陰，十二年的等待，在這一刻都有了答案。
她不孤單。從來都不。
窗外月光如水，灑在窗欞上，溫柔得像一個夢。
晴兒閉上眼睛，嘴角浮起一絲微笑。
明天，她要去看桂樹。
和她的蕭哥哥一起。
就像十二年前那樣。
這一次，她不會再放手了。
聽雨軒里，蕭劍也沒睡。
他站在窗前，看著天上的月亮，手裡握著一塊玉佩。
那是晴兒小時候送給他的，一塊羊脂白玉，上面刻著一朵桂花。她說：「蕭哥哥，這個給你。看見它，就像看見我。」
他一直戴著，從未離身。
今天，他差點就告訴她，這塊玉佩他一直留著。
但終究還是沒說出口。
來日方長。他等了十二年，不差這幾天。
他要一步一步，重新走進她的生命。
就像小時候那樣，陪她看花，教她彈琴，給她講江南的故事。
總有一天，他會告訴她：晴妹妹，我回來了。
這一次，再也不走了。
月光下，蕭劍握緊玉佩，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
無論前路多難，他都要走下去。
因為路的盡頭，有她。
這就夠了。
晴兒坐在臨窗的繡墩上，手裡拿著一卷《詩經》，已經半個時辰沒有翻頁了。
雙喜輕手輕腳地進來換茶，看見她這副模樣，忍不住道：「格格，您今兒是怎麼了？從聽雨軒回來就魂不守舍的。」
晴兒回過神，勉強笑了笑：「許是昨兒沒睡好。」
「那您歇會兒吧。」雙喜道，「太后那邊傳話，說今兒不用去請安了，讓您好好歇著。」
晴兒點點頭，目光又飄向窗外。
蕭劍...
蕭青楓...
這個名字在她心裡翻來覆去，像一塊投入靜湖的石子，激起層層漣漪，久久不能平息。
她記得了。全都記得了。
江南的大宅，三進三出的院子，後園那棵百年桂花樹。每到秋天，滿樹金黃，香氣能飄出三里地去。蕭家就在隔壁，兩家人只隔一道粉牆，牆上開了一扇月亮門，方便孩子們往來。
蕭青楓比她大四歲，總是穿著青布長衫，頭髮用同色髮帶束著，清清秀秀的一個小書生。他功課極好，先生常誇他「有狀元之才」，但他從不擺架子，總愛帶著她這個鄰家小妹玩。
「晴妹妹，快來看，桂花開了！」
「晴妹妹，這首《蒹葭》我教你念可好？」
「晴妹妹，別哭，蕭哥哥在這兒...」
記憶里的聲音溫柔又清晰，和今日聽雨軒里那個清朗的嗓音漸漸重疊。
晴兒閉上眼睛，一滴淚無聲滑落。
六歲那年秋天，桂花還沒開透，家裡就出事了。父親戰死的消息傳來時，母親正在給她梳頭。她記得母親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慢慢地、仔細地給她編辮子，一滴眼淚都沒掉。
三天後，母親穿戴整齊，在她額頭上親了親，說：「晴兒乖，娘去找爹爹了。」
她不懂，只是點頭。後來才知道，母親是投了湖。
再後來，京里來了人，說是太后派來的，要接她進宮。她哭鬧著不肯走，抱著桂花樹不撒手。是蕭青楓掰開她的手，紅著眼睛說：「晴妹妹，你先去。等蕭哥哥長大了，一定去找你。」
她信了。在船上，在宮裡，在無數個想家的夜裡，她都信著這句話。
可是年復一年，桂花開了一季又一季，那個說會來找她的人，始終沒有出現。
漸漸地，她就不敢信了。她把那些記憶封存起來，學著做一個合格的格格，端莊、穩重、得體。太后喜歡她，皇上誇她懂事，連最難纏的宗室福晉們都說，晴格格是宮裡最省心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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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裡有個地方，永遠空著一塊。
直到今天。
「格格，」雙喜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聽雨軒那邊派人來問，蕭公子說畫具還缺幾樣，列了單子，請您過目。」
晴兒接過單子，上面是蕭劍清峻的字跡：澄心堂紙十張，李廷珪墨兩錠，紫毫筆三支...
她的手微微發抖。
這筆跡...她見過的。小時候蕭青楓教她寫字，握著她的小手，一筆一划在宣紙上寫：「關關雎鳩，在河之洲...」
「格格？」雙喜擔憂地看著她。
「沒事。」晴兒深吸一口氣，「你去內務府，照單子上的東西，挑最好的送去。」
「嗻。」
雙喜退下後，晴兒走到梳妝檯前，打開最底層那個帶鎖的抽屜。裡面放著一個錦盒，打開，是一沓泛黃的信紙。
最上面那張，畫著一個梳雙丫髻的小丫頭，旁邊寫著：「晴妹妹八歲生辰，蕭哥哥畫。」
畫工稚嫩，卻看得出用心。小丫頭笑得眼睛彎彎，手裡還拿著一枝桂花。
這是她進宮第二年，蕭青楓托人輾轉送進來的。後來就再沒有了。
她一直留著，誰也沒告訴。
晴兒輕輕撫過那張畫，淚水模糊了視線。
他還記得。這麼多年，他一直記得。
聽雨軒里，蕭劍站在書案前，手裡拿著一支筆，卻久久沒有落下。
宣紙鋪開，墨已研好，可他腦子裡亂糟糟的，全是晴兒那雙含淚的眼睛。
她認出他了。他看得出來。
可她不敢認。為什麼？
是因為身份懸殊？他是布衣，她是格格，天壤之別。還是因為...她心裡已經沒有他了？
不，不會的。她看他的眼神，那種震驚，那種懷念，那種欲言又止...不會錯的。
蕭劍放下筆，走到窗邊。
院子裡那池春水波光粼粼，幾尾紅鯉悠閒地游著。他想起小時候，蘇家後園也有個池塘，晴兒最愛趴在欄杆上餵魚。他怕她掉下去，總是站在她身後護著。
「蕭哥哥，魚兒為什麼不會淹死呀？」
「因為它們生在水裡呀。」
「那我也要生在水裡，這樣就不用學游泳了。」
童言稚語，猶在耳邊。
蕭劍苦笑。十二年了，他拼命讀書，拼命學畫，從一個家道中落的書生，到名滿江南的才子，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
可真的見到了，他卻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她現在是太后最疼愛的晴格格，他一個外男，能給她什麼？
正想著，院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小太監捧著東西進來：「蕭公子，晴格格吩咐送來的畫具。」
蕭劍接過，打開一看，都是上好的材料。最上面還有一張素箋，上面娟秀的字跡寫著：「若有不足，再行添置。」
是晴兒的字。
蕭劍認得。她的字是他手把手教的，雖然這些年精進了許多，但骨架還在。
他拿起那張素箋，看了許久，忽然問：「晴格格...還說什麼了嗎？」
小太監搖頭：「沒有，就吩咐送東西來。」
蕭劍點點頭，從袖中摸出一塊碎銀子：「有勞了。」
小太監歡天喜地地退下。
蕭劍重新鋪開一張紙，提筆蘸墨，開始作畫。
這一次，他畫得很快，幾乎是筆隨心走。不多時，一幅《桂花秋月圖》便躍然紙上。
月下，桂樹，石桌，兩個小小的人影並肩坐著。
他在畫上題詩：「憶昔童稚時，桂花滿院香。今朝重相見，淚眼兩茫茫。」
題罷，擱筆。
蕭劍看著畫，眼神複雜。
這幅畫，他不能送出去。至少現在不能。
但他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能單獨見她的理由。
午後，文華殿。
蕭劍的第一堂畫課在這裡進行。殿內早已布置妥當，十幾張畫案整齊排列，筆墨紙硯一應俱全。
小燕子來得最早，拉著永琪占了第一排的位置。紫薇和爾康也來了，坐在他們旁邊。班傑明更是早早架好了畫架，準備邊聽邊畫。
陸陸續續又來了幾位阿哥和格格，都是聽說蕭劍名聲，想來見識見識的。
未時整，蕭劍準時走進來。
他今天換了身靛青色直裰，依舊是那根青玉簪，手裡拿著幾卷畫軸。眾人起身行禮，他微微頷首，走到講台前。
「今日第一課，不講技法，不講理論。」蕭劍展開一幅畫，「我們先來看畫。」
畫上是江南水鄉，小橋流水，白牆黛瓦，煙雨朦朧。
「這是蘇州。」蕭劍道，「我的家鄉。」
他的聲音清朗悅耳，不疾不徐地講起江南的風物、人文、景致。眾人聽得入迷，連最坐不住的小燕子都安安靜靜的。
講到一半時，殿門輕輕推開，晴兒走了進來。
她穿著藕荷色繡玉蘭的旗裝，髮髻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向蕭劍微微頷首，在最後一排的空位上坐下。
蕭劍的聲音頓了一下，隨即恢復正常，繼續講課。
但小燕子敏銳地發現，蕭公子的目光，總是不經意地往最後一排瞟。
她偷偷戳了戳永琪，小聲道：「你看，蕭公子是不是在看晴兒？」
永琪看了一眼，低聲道：「別瞎說。」
「我沒瞎說。」小燕子嘟囔，「他都看好幾眼了。」
一堂課講了半個時辰，蕭劍最後道：「今日的功課，每人畫一幅江南印象。不拘形式，隨心而畫即可。」
眾人散去時，小燕子第一個跑過去：「蕭公子，江南是不是有很多好吃的？」
蕭劍笑了：「是。桂花糕、松鼠鱖魚、碧螺蝦仁...數不勝數。」
「哇！」小燕子眼睛發亮，「我都想去了！」
永琪拉她：「別鬧。」轉頭對蕭劍道：「蕭公子見笑了。」
「無妨。」蕭劍道，「昭華格格性情率真，難能可貴。」
小燕子得意地沖永琪吐舌頭。
這時，晴兒走過來，對蕭劍福了福身：「蕭公子今日講得極好。」
「格格過獎。」蕭劍看著她，「不知格格對江南印象如何？」
晴兒垂下眼帘：「記憶久遠，已模糊了。」
「那正好。」蕭劍道，「草民帶來幾幅江南實景圖，若格格有空，可否幫忙品評？畢竟格格是江南人，眼光更准些。」
晴兒的手指微微一緊。
來了。他找藉口要單獨見她。
她該拒絕的。於禮不合。
可是...
「好。」她聽見自己說，「未時三刻，我去聽雨軒。」
蕭劍眼中閃過一絲光亮：「恭候格格。」
晴兒匆匆行了個禮，轉身離開。腳步有些凌亂。
小燕子看著她的背影，眨眨眼：「晴兒今天怪怪的。」
永琪拉她走：「別多管閒事。」
殿內漸漸空了。蕭劍站在講台前，看著晴兒消失的方向，許久沒有動。
他知道自己在冒險。可十二年的等待，他等不及了。
他要聽她親口說，她還記得。
哪怕只有一句。
未時三刻，聽雨軒。
晴兒站在院門外，手抬起來，又放下，反覆三次。
雙喜擔憂地看著她：「格格，要不...咱們回去吧？」
「來都來了。」晴兒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蕭劍正在院中石桌旁泡茶。看見她進來，起身行禮：「格格來了。」
「蕭公子不必多禮。」晴兒在石凳上坐下，儘量讓自己看起來自然些，「畫呢？」
蕭劍取出幾幅畫軸，在石桌上鋪開。
都是江南風景：西湖春曉、寒山寺鐘聲、虎丘斜塔...畫得極好，栩栩如生。
晴兒一幅幅看過去，眼神漸漸柔軟。這些地方，她有些去過，有些只是聽說過。但無論哪一種，都勾起了濃濃的鄉愁。
「畫得很好。」她輕聲道，「尤其是這幅《西湖春曉》，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很有意境。」
蕭劍在她對面坐下，遞過一杯茶：「格格喜歡就好。」
晴兒接過茶，手指碰到他的指尖，像觸電般縮回來，茶水灑了幾滴在裙子上。
「抱歉...」她慌忙掏帕子。
「無妨。」蕭劍也拿出自己的帕子，猶豫了一下，還是遞過去，「用這個吧。」
晴兒看著那方素白帕子，角上繡著一枝小小的桂花。
她的心猛地一跳。
小時候，她也有一方這樣的帕子，是蕭青楓送的。他說桂花香，讓她帶在身上，想家的時候就聞聞。
「格格？」蕭劍輕聲喚她。
晴兒回過神，接過帕子，低聲道謝。
兩人一時無話。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晴兒。」蕭劍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晴兒渾身一震。
他叫她晴兒。不是晴格格，是晴兒。
就像小時候那樣。
「蕭公子...」她聲音發顫，「這不合規矩。」
「這裡沒有旁人。」蕭劍看著她，「只有你和我。就像小時候，在你家的後園裡。」
晴兒的眼淚湧上來，她拼命忍住：「蕭公子說笑了，我不記得...」
「你記得。」蕭劍打斷她，「你的眼神告訴我，你記得。你記得桂花樹，記得石桌石凳，記得我教你的《春江花月夜》。」
他往前傾了傾身，壓低聲音：「晴妹妹，你真的...不記得蕭哥哥了嗎？」
這一聲「晴妹妹」，徹底擊潰了晴兒的防線。
淚水奪眶而出，她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蕭劍的眼眶也紅了，他伸手想碰她，卻又縮回來，只輕聲道：「別哭。是我不好，我不該逼你。」
晴兒搖頭，淚水漣漣：「不是...不是你的錯...」
她抬起淚眼看他：「為什麼...為什麼不早點來？」
「我來了。」蕭劍的聲音哽咽，「可我進不了宮。我試過，考科舉，想中進士，這樣就能進宮面聖，就能見到你。可我落榜了...」
他苦笑：「後來我想，那就做個名士吧。名滿天下，總有機會被召見。所以我拼命畫畫，拼命寫詩，終於等到了太后的邀請。」
晴兒看著他，心像被刀割一樣疼。
原來這些年，不是只有她在等。
原來他為了見她，付出了這麼多。
「蕭哥哥...」她終於叫出這個稱呼，聲音輕得像嘆息。
蕭劍渾身一震，眼中爆發出驚喜的光芒：「你...你肯認我了？」
晴兒點頭，又搖頭，淚水止不住：「可是...可是我們現在...」
她沒說完，但蕭劍懂。
他是布衣，她是格格。雲泥之別。
「我知道。」蕭劍看著她，眼神堅定，「我不求別的，只求你能記得我，記得我們曾經的情分。這就夠了。」
「可是...」晴兒泣不成聲，「可是我會難過...看到你，我會難過...」
「那就不要看。」蕭劍的聲音溫柔得像哄孩子，「你只要知道，我在這兒，一直在你身邊。這就夠了。」
晴兒搖頭，說不出話。
怎麼會夠呢？十二年的思念，十二年的等待，終於重逢，卻只能隔著身份，隔著規矩，遠遠地看著。
這太殘忍了。
院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晴兒慌忙擦眼淚，蕭劍也立刻坐直身子，恢復平靜。
是雙喜，端著點心進來：「格格，蕭公子，太后讓人送來的茶點。」
「放下吧。」晴兒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
雙喜放下點心，看了兩人一眼，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退下了。
院門重新關上。
晴兒看著桌上的點心，是江南特色的桂花糕和龍井茶酥。太后的心思，她懂。這是在提醒她，也是成全她。
「晴兒。」蕭劍輕聲道，「別怕。我們慢慢來。」
晴兒抬眼看他。
蕭劍笑了，笑容里有淚，卻溫暖：「十二年我都等了，不差這幾天。你只要記得，無論發生什麼，蕭哥哥都在。」
晴兒的心，慢慢安定下來。
是啊，十二年都等了，還怕什麼呢？
她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熟悉的香甜在口中化開。
「好吃嗎？」蕭劍問。
「嗯。」晴兒點頭，「和小時候的味道一樣。」
蕭劍也拿起一塊，咬了一口，笑道：「還是蘇記的配方。我特意托人從蘇州帶來的。」
晴兒驚訝：「你怎麼知道...」
「我當然知道。」蕭劍看著她，「你最愛吃蘇記的桂花糕，每次都要配龍井茶。你娘總說，吃多了牙疼，你就偷偷藏起來，分給我一半。」
往事湧上心頭，晴兒又笑了，又哭了。
這個人，記得她所有的喜好，記得她所有的習慣。
「蕭哥哥。」她輕聲說，「謝謝你。」
謝謝你還記得。
謝謝你來找我。
蕭劍搖頭：「該說謝謝的是我。謝謝你...還肯認我。」
兩人相視而笑，淚水還在臉上，心卻暖了。
風吹過，帶來遠處隱約的琴聲。是有人在彈《高山流水》。
晴兒側耳聽了一會兒，忽然道：「蕭哥哥，你再教我彈琴吧。」
蕭劍一怔：「現在？」
「嗯。」晴兒點頭，「就像小時候那樣。」
蕭劍笑了：「好。」
他起身去取琴，晴兒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湧起一股久違的安寧。
也許，一切並沒有那麼糟。
也許，他們還能找回失去的時光。
哪怕只有這一刻，也是好的。
琴聲從聽雨軒悠悠飄出，是那曲《高山流水》。
蕭劍坐在琴案後，修長的手指在琴弦上撥動。晴兒站在他身側，專注地看著。
「這裡要慢。」蕭劍停下手，「流水不是急湍，是潺潺的，綿綿不絕。」
「我試試。」晴兒在他身邊坐下。
「不對，這個音低了。」他伸手過來，覆在她的手上，幫她調整指法。
肌膚相觸的瞬間，兩人都僵了一下。
晴兒的手很涼，蕭劍的手卻很暖。那溫度從指尖傳來，一直暖到心裡。
「是這樣嗎？」晴兒低聲問。
「嗯。」蕭劍收回手，指尖還殘留著她的溫度。
晴兒重新開始彈。這一次好多了，雖然還有些磕絆，但已有了幾分韻味。
一曲終了，她鬆了口氣，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彈得很好。」蕭劍真心稱讚。
晴兒搖頭：「比起蕭哥哥差遠了。」
「慢慢來。」蕭劍道，「你很有天賦，小時候先生就說，你若是個男兒，定能考個功名。」
晴兒笑了：「先生那是哄我開心。」
「不是哄你。」蕭劍看著她，「你是真的聰明。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你太懂事了。」蕭劍輕聲道，「什麼事都藏在心裡，不願意讓人看見。」
晴兒垂下眼帘。
是啊，她從小就這樣。父親去世後，母親也走了，她一夜之間長大，學會把眼淚往肚子裡咽，學會對著所有人微笑。
只有在他面前，她才能做回那個會哭會鬧的小丫頭。
「蕭哥哥。」她忽然問，「如果...如果當年我沒有進宮，我們會怎樣？」
蕭劍沉默許久，緩緩道：「也許我會娶你。」
晴兒的心猛地一跳。
「你爹和我爹早就說過，等我們長大了，就結親家。」蕭劍的聲音有些飄忽，「你娘還開玩笑，說要給你準備十里紅妝，風風光光地嫁過來。」
晴兒的眼淚又湧上來。
是啊，她記得。大人們總愛拿他們開玩笑，說他們是金童玉女，天生一對。
她那時不懂，只是害羞地躲在他身後。他呢，就會紅著臉說：「你們別逗她了。」
「可惜...」蕭劍苦笑，「可惜沒有如果。」
晴兒擦掉眼淚，強笑道：「是啊，沒有如果。」
她現在是大清的格格，他是江南才子。兩條平行線，本不該有交集。
可命運偏偏讓他們重逢了。
「格格，」蕭劍忽然換了稱呼，語氣也正式起來，「草民有個不情之請。」
晴兒一怔：「蕭公子請說。」
「太后壽辰將至，草民想畫一幅《雙桂圖》，需要一株百年桂樹做參考。」蕭劍道，「聽說御花園北角有株老桂樹，不知格格可否帶草民去看看？」
晴兒明白了。他是在找理由，能光明正大地和她在一起的理由。
「好。」她點頭，「明日辰時，御花園北角見。」
「多謝格格。」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大多是關於畫的。晴兒發現，蕭劍在藝術上的造詣確實深厚，無論是技法還是理論，都讓她受益匪淺。
不知不覺，天色漸晚。
琉璃在院門外輕聲提醒：「格格，該回去了。」
晴兒起身：「那我先走了。」
蕭劍送她到院門口，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忽然叫住她：「晴兒。」
晴兒回頭。
「明天見。」蕭劍說，眼神溫柔。
「明天見。」晴兒點頭，轉身離開。
走出很遠，她還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她。
回到慈寧宮，太后正在用晚膳。
「回來了？」太后看她一眼，「眼睛怎麼紅紅的？」
「風大，迷了眼。」晴兒低頭道。
太后沒再追問，只道：「坐下吃飯吧。」
晴兒坐下，食不知味地吃著。太后看著她，忽然道：「蕭劍那孩子，不錯。」
晴兒筷子一頓。
「畫好，人品也好。」太后慢條斯理地說，「哀家聽說，他在江南名聲極好，多少人家想把女兒嫁給他，他都不肯。」
晴兒的手微微發抖。
「不過哀家也聽說，」太后話鋒一轉，「他好像心裡有人。等了很多年了。」
晴兒猛地抬頭。
太后看著她，眼神深邃：「晴兒，哀家老了，但不糊塗。有些事，哀家看得明白。」
「太后...」晴兒聲音發顫。
「你放心。」太后拍拍她的手，「哀家不是那種不通情理的人。只是...你要想清楚。這條路不好走。」
晴兒的眼淚掉下來：「臣女知道。」
「知道就好。」太后嘆了口氣，「你還年輕，有些事，可以慢慢來。但記住，無論你做什麼決定，哀家都支持你。」
晴兒撲通跪下：「臣女...臣女謝老佛爺。」
「起來吧。」太后扶起她，「吃飯。明天還要陪蕭劍去看桂樹呢。」
晴兒一怔：「老佛爺怎麼知道...」
「哀家什麼不知道？」太后笑了，「去吧，好好看看。那株桂樹，還是你進宮那年種的，如今也十二年了。」
晴兒的心，被這句話填得滿滿的。
原來太后都知道。原來她一直在默默地看著，護著。
「臣女...」她哽咽道，「臣女不孝，讓老佛爺操心了。」
「傻孩子。」太后摸摸她的頭，「你是哀家一手帶大的，不疼你疼誰？」
這一夜，晴兒輾轉難眠。
她想起很多事：江南的桂花，京城的宮牆，蕭青楓溫暖的手，太后慈愛的眼神...
十二年的光陰，十二年的等待，在這一刻都有了答案。
她不孤單。從來都不。
窗外月光如水，灑在窗欞上，溫柔得像一個夢。
晴兒閉上眼睛，嘴角浮起一絲微笑。
明天，她要去看桂樹。
和她的蕭哥哥一起。
就像十二年前那樣。
這一次，她不會再放手了。
聽雨軒里，蕭劍也沒睡。
他站在窗前，看著天上的月亮，手裡握著一塊玉佩。
那是晴兒小時候送給他的，一塊羊脂白玉，上面刻著一朵桂花。她說：「蕭哥哥，這個給你。看見它，就像看見我。」
他一直戴著，從未離身。
今天，他差點就告訴她，這塊玉佩他一直留著。
但終究還是沒說出口。
來日方長。他等了十二年，不差這幾天。
他要一步一步，重新走進她的生命。
就像小時候那樣，陪她看花，教她彈琴，給她講江南的故事。
總有一天，他會告訴她：晴妹妹，我回來了。
這一次，再也不走了。
月光下，蕭劍握緊玉佩，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
無論前路多難，他都要走下去。
因為路的盡頭，有她。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