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江南才子,驚才絕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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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慈寧宮東暖閣里,太后正靠著秋香色團花引枕閉目養神。沉香從博山爐里裊裊升起,在晨光中勾勒出淡青色的煙跡。

  桂嬤嬤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手裡捧著一本冊子。

  「太后,壽辰的禮單初步擬好了,您過目?」

  太后睜開眼,接過冊子翻了翻:「皇上說要大辦,哀家看也不必太鋪張。前年內務府開銷不小,今年各地又有些水災,能省則省吧。」

  「太后仁慈。」桂嬤嬤道,「不過有一件事得請您示下——江南那邊遞了摺子,說有位才子想進宮為您賀壽,獻一幅畫。」

  「才子?」太后挑眉,「什麼來頭?」

  「姓蕭,單名一個劍字。說是蘇州人氏,今年二十二歲,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尤擅丹青。」桂嬤嬤遞上一本畫冊,「這是他的作品,內務府呈上來的。」

  太后接過畫冊翻開,第一頁是一幅《煙雨江南圖》。水墨氤氳,遠山如黛,近水含煙,一葉扁舟泊在柳岸,整個畫面透著股說不出的靈氣。

  「倒有幾分意思。」太后又翻了幾頁,有花鳥,有人物,有山水,筆法各不相同,卻都透著股超然脫俗的意境。

  桂嬤嬤笑道:「這蕭劍在江南頗有名氣,人稱『四絕公子』——畫絕、琴絕、詩絕、棋絕。據說求他畫的人從蘇州排到杭州,但他性子孤傲,輕易不肯動筆。」

  「哦?」太后來了興致,「那怎麼想起給哀家賀壽了?」

  「說是感念太后當年在江南賑災的恩德。」桂嬤嬤道,「他的家鄉曾受過太后恩惠,他一直記著。」

  太后想起來了。那是十幾年前的事了,江南水患,她親自督辦賑災事宜,還在蘇州住了兩個月。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還有人記得。

  「既如此,就讓他來吧。」太后合上畫冊,「不過哀家醜話說在前頭,若只是浪得虛名,哀家可不留情面。」

  「那是自然。」桂嬤嬤應道,「那安排他何時進宮?」

  「壽辰前三天吧。」太后想了想,「讓他在宮裡住幾日,好好畫。對了,讓晴兒去接待,那孩子穩重,又是江南長大的,懂這些。」

  「嗻。」

  桂嬤嬤退下後,太后重新拿起畫冊,細細端詳那幅《煙雨江南圖》。

  畫上題著一行小字:「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

  字跡清峻灑脫,不像是二十二歲的年輕人能寫出來的。

  太后微微一笑。

  這蕭劍,倒讓哀家有些期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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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後的清晨,一輛青帷馬車從神武門側門駛入紫禁城。

  馬車在宮道旁停下,帘子掀起,一個青衣書生躬身下車。

  他看起來二十出頭,身形頎長,穿著一件月白色雲紋直裰,外罩竹青色薄紗大氅,腰系同色絲絛,懸著一枚羊脂白玉佩。墨發用一根青玉簪束起,幾縷碎發垂在額前,襯得膚色愈發白皙。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眼型狹長,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清澈如秋水,卻又深不見底。他站在那裡,整個人就像一幅淡墨山水畫,清雅出塵,與這金碧輝煌的紫禁城格格不入。

  引路的小太監看呆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忙躬身道:「蕭公子,這邊請。太后安排您暫住南三所旁的聽雨軒,離慈寧宮近些,也清淨。」

  蕭劍頷首:「有勞公公。」

  他的聲音溫潤清朗,帶著江南水鄉特有的柔和腔調。

  一行人往南三所走去。時值暮春,宮道兩側的牡丹開得正盛,大朵大朵的,奼紫嫣紅,富貴逼人。蕭劍卻只淡淡掃了一眼,目光落在牆角一叢不起眼的青竹上。

  「蕭公子喜歡竹子?」小太監察言觀色。

  「竹有節,虛心。」蕭劍隨口道,「比那些牡丹有趣。」

  小太監暗暗咂舌。敢在宮裡說牡丹無趣的,這位還是頭一個。

  到了聽雨軒,早有宮女太監候著。這是處獨立的小院,三間正房,兩側廂房,院中有個小池塘,幾叢翠竹,環境確實清幽。

  「蕭公子先歇息,午時晴格格會過來。」小太監交代完便退下了。

  蕭劍走進正房,屋裡布置得雅致,書案、琴案、畫案一應俱全,文房四寶都是上品。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欞,正對著一池春水。

  風吹過,水面泛起漣漪,幾片柳絮飄落,悠悠蕩蕩。

  他靜靜看了片刻,從隨身行囊中取出一方古硯,一支狼毫,鋪開宣紙。

  筆尖蘸墨,落下。

  慈寧宮西配殿裡,晴兒正在核對壽宴的座次表。

  她今天穿了身藕荷色繡折枝玉蘭的旗裝,髮髻梳得一絲不苟,簪了支珍珠步搖,行動間珠光輕顫,端莊又不失靈動。

  「格格,聽雨軒那邊傳話,蕭公子已經到了。」宮女琉璃進來稟報。

  晴兒抬起頭:「知道了。你去小廚房說一聲,午膳多加兩道江南菜式,口味清淡些。」

  「嗻。」

  琉璃退下後,晴兒放下手中的冊子,走到鏡前整理儀容。

  蕭劍...這個名字她聽說過。江南四大才子之首,畫作千金難求。太后讓她去接待,一是因為她細心,二也是因為...她也是江南人。

  晴兒的手頓了頓。

  江南。她已經很多年沒去過了。六歲那年父親戰死沙場,母親殉情,她被太后接進宮裡撫養,從此再沒離開過紫禁城。

  記憶里的江南,只剩些模糊的影子:小橋流水,杏花春雨,還有...鄰家那個總是帶她爬樹摘杏子的小哥哥。

  她搖搖頭,甩開那些不該有的思緒。

  「格格,時辰差不多了。」琉璃進來提醒。

  晴兒深吸一口氣,端起標準的微笑:「走吧。」

  聽雨軒離慈寧宮不遠,穿過兩條宮道就到了。院門虛掩著,晴兒示意琉璃在門外等候,自己輕輕推門進去。

  院中無人,只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蕭劍背對著她站在書案前,正在作畫。他運筆如飛,衣袖隨著動作微微擺動,整個人沉浸在創作中,渾然不覺窗外有人。

  晴兒本想出聲,卻被他筆下的畫吸引住了。

  那是一幅《春江花月夜》。江流宛轉,月照花林,一葉孤舟泛於江上,舟中有人撫琴。畫面空靈縹緲,仿佛能聽見琴聲,看見月光,聞到江風。

  好畫。

  晴兒在心裡暗贊。這蕭劍果然名不虛傳。

  她正看得入神,蕭劍忽然筆鋒一轉,在畫上題詩。他的字跡清峻挺拔,如孤松立雪,傲然不群:

  「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題罷,擱筆。

  蕭劍轉過身,正要對窗外的春光舒一口氣,卻看見窗邊站著一個人。

  四目相對。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晴兒看見蕭劍的瞳孔驟然收縮,那張一直平靜無波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震驚,難以置信,追憶...種種情緒在他眼中翻湧,最後化作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

  而她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

  心臟像被什麼重擊了一下,劇烈地跳動起來。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席捲而來,眼前這張臉,這雙眼睛...她一定在哪裡見過。

  可是在哪裡?

  她應該沒見過蕭劍。她是深宮格格,他是江南才子,八竿子打不著。

  但那感覺如此強烈,強烈到她幾乎站不穩。

  「你是...」蕭劍開口,聲音有些啞。

  晴兒回過神,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福身行禮:「蕭公子,我是晴兒,太后讓我來接待您。」

  蕭劍盯著她看了許久,久到晴兒開始不安,他才緩緩道:「晴格格...有禮了。」

  他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但那雙眼睛,仍深得像古井,讓人看不透。

  「蕭公子遠道而來,辛苦了。」晴兒保持得體的微笑,「太后安排您住在這裡,若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

  「多謝格格。」蕭劍走到窗邊,與她隔著窗欞對視,「格格...是江南人?」

  晴兒一怔:「蕭公子怎麼知道?」

  「口音。」蕭劍道,「格格說話,有江南吳語的軟糯。」

  晴兒笑了:「蕭公子好耳力。我母親是江南人,我在江南也待過,不過六歲就進京了,這麼多年,鄉音都快忘了。」

  「鄉音難忘。」蕭劍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像在尋找什麼,「格格可還記得江南的景色?」

  「記得一些。」晴兒道,「小橋流水,杏花春雨,還有...滿城的桂花香。」

  她說這話時,眼中不自覺流露出懷念之色。那神情落在蕭劍眼裡,讓他的眼神又暗了幾分。

  「格格可曾回過江南?」他問。

  晴兒搖頭:「沒有。宮裡規矩嚴,不得隨意離京。」

  蕭劍沉默片刻,忽然道:「那真是可惜。江南的春天,很美。」

  他的語氣里有種說不出的悵然,讓晴兒心頭莫名一緊。

  「蕭公子,」她轉移話題,「太后壽辰在即,您準備獻什麼畫?」

  「一幅《萬壽圖》。」蕭劍道,「不過還需要些時日。」

  「需要什麼材料,儘管開口。」晴兒道,「內務府都會準備。」

  「多謝。」蕭劍頓了頓,「格格...午後可有空?」

  晴兒警惕起來:「蕭公子有事?」

  「想請格格品評一幅畫。」蕭劍轉身從書案上拿起剛才那幅《春江花月夜》,「這是初到京城,有感而作。格格是江南人,想聽聽您的看法。」

  晴兒猶豫了一下。

  按理說,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不妥。但這是太后交代的差事,品畫也算正事...

  「好。」她最終點頭,「那我未時過來。」

  「恭候格格。」蕭劍微微躬身。

  晴兒轉身離開,腳步有些匆忙。直到走出聽雨軒,被春風一吹,她才覺得臉上發燙。

  琉璃迎上來:「格格,您臉怎麼這麼紅?是不是不舒服?」

  「沒事。」晴兒用手扇了扇風,「可能走急了。回去吧。」

  她回頭看了一眼聽雨軒緊閉的院門,心裡那種異樣的感覺仍未散去。

  蕭劍...

  這個人,到底是誰?

  未時整,晴兒準時來到聽雨軒。

  這次她帶了琉璃,兩人一起進的院子。蕭劍正在院中撫琴,琴案擺在池塘邊的石亭里,他坐在亭中,十指輕撥,琴音淙淙如流水。

  是一曲《高山流水》。

  晴兒停住腳步,靜靜聽著。琴聲清越空靈,時而如高山巍峨,時而如流水潺潺,技法嫻熟,情感充沛,聽得人如痴如醉。

  一曲終了,餘音裊裊。

  蕭劍抬起頭,看見晴兒,起身行禮:「格格來了。」

  「蕭公子好琴藝。」晴兒由衷讚嘆,「這曲《高山流水》,我聽過許多人彈,都不及公子這般有境界。」

  「格格過獎。」蕭劍引她入亭,「請坐。」

  琉璃將帶來的茶點擺上石桌,然後退到亭外候著。

  晴兒在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琴上。那是一張古琴,琴身暗紅,漆面斑駁,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這琴...」她忍不住問。

  「家傳的。」蕭劍輕輕撫過琴弦,「叫『松風』,是曾祖父所制。」

  晴兒點點頭,不再多問。她端起茶盞,輕啜一口,是上好的龍井,茶香清冽。

  「蕭公子要我看的畫,是上午那幅《春江花月夜》?」她問。

  「正是。」蕭劍從亭角的畫缸里取出畫軸,在石桌上鋪開。

  近距離看,這幅畫更顯精妙。墨色濃淡相宜,構圖疏密有致,尤其是那輪明月,只用淡墨輕染,卻仿佛真有清輝灑落,照得整個畫面通透空靈。

  「好畫。」晴兒細細看了一遍,「不過...」

  「不過什麼?」蕭劍看著她。

  晴兒指著畫中那葉孤舟:「這舟中撫琴之人,為何背對江月?」

  蕭劍眼神微動:「格格覺得不妥?」

  「不是不妥,是好奇。」晴兒道,「《春江花月夜》,月是主角。常人畫此題材,必要突出月下美景。可公子卻讓撫琴人背對明月,面朝黑暗的江面...這是何意?」

  蕭劍沉默片刻,緩緩道:「因為他懷念的人,在月亮照不到的地方。」

  這話說得突兀,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哀傷。

  晴兒心頭一顫,抬眼看他。

  蕭劍也正看著她,目光深深,像要把她看透。

  「蕭公子...」晴兒避開他的視線,「這幅畫意境深遠,太后一定會喜歡。」

  「格格真的喜歡?」蕭劍追問。

  「喜歡。」晴兒點頭,「尤其是這題詩。『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問得真好,有古人之風。」

  蕭劍忽然道:「這詩不是我作的。」

  晴兒一愣。

  「是一位故人教我的。」蕭劍的聲音低下去,「很多年前,在江南,一個小姑娘坐在桂花樹下,念這首詩給我聽。她說,這是她父親最喜歡的詩。」

  晴兒的手一抖,茶盞險些打翻。

  桂花樹...江南...父親...

  一些零碎的畫面在腦海中閃過:金桂飄香的院子,石桌石凳,一個穿著青衫的男子在教小女孩念詩...

  「那小姑娘...」她的聲音有些發顫,「後來呢?」

  蕭劍盯著她,一字一句道:「後來她走了,再也沒回來。」

  亭子裡突然安靜下來,只有風吹竹葉的聲音。

  晴兒覺得呼吸困難。她站起身,勉強笑道:「蕭公子,我突然想起還有些事沒處理,先告退了。」

  「格格。」蕭劍叫住她。

  晴兒停步,卻沒回頭。

  「明日太后要來看畫。」蕭劍道,「格格可否陪同?」

  「...好。」晴兒匆匆應下,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聽雨軒。

  琉璃不明所以,趕緊跟上。

  走出很遠,晴兒才停下來,扶著一棵海棠樹喘氣。

  「格格,您怎麼了?」琉璃擔憂地問。

  「沒事...」晴兒搖頭,心卻跳得厲害。

  蕭劍說的那個小姑娘...會不會是她?

  可是怎麼可能?她六歲離開江南,那時蕭劍應該也只有十歲左右。他們若真認識,她怎麼會不記得?

  但那種熟悉感,那種心跳加速的感覺...又怎麼解釋?

  「格格,您臉色很不好。」琉璃道,「要不要請太醫看看?」

  「不用。」晴兒直起身,「回去吧。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說。」

  「嗻。」

  與此同時,御花園裡卻是另一番熱鬧景象。

  小燕子拉著永琪在放風箏。那是一隻五彩斑斕的大蝴蝶風箏,在春風裡飛得又高又穩。

  「永琪你看!飛得好高!」小燕子興奮地拽著線軸。

  永琪站在她身後,虛虛護著她,怕她跑太快摔倒:「小心點,別絆著。」

  「知道啦!」小燕子回頭沖他一笑,陽光照在她臉上,明媚燦爛。

  不遠處的亭子裡,紫薇和爾康正在下棋。紫薇執白,爾康執黑,棋盤上廝殺正酣。

  「你又讓著我。」紫薇嗔道。

  爾康笑:「哪有,是格格棋藝精進,我招架不住。」

  兩人相視一笑,情意綿綿。

  這時,班傑明背著畫架走過來,看見這情景,眼睛一亮:「好畫面!我要畫下來!」

  他支起畫架,調好顏料,開始作畫。陽光下,少年少女們的笑臉,春風中飛舞的風箏,還有那滿園春色,都成了他筆下的風景。

  小燕子玩累了,把線軸交給小太監,跑到亭子裡喝水。看見班傑明在畫畫,好奇地湊過去看。

  「班傑明,你畫得真好!」她讚嘆道。

  「謝謝誇獎。」班傑明笑,「對了,我聽說宮裡來了位江南才子,畫技超群,真想跟他切磋切磋。」

  「江南才子?」小燕子眨眨眼,「誰啊?」

  「叫蕭劍。」永琪走過來,接過話頭,「太后壽辰,請他來獻畫。聽說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是個奇才。」

  小燕子來了興致:「比班傑明還厲害?」

  「那得比過才知道。」班傑明毫不介意,「藝術這東西,各有所長。不過有機會的話,我確實想見見他。」

  紫薇落下一子,輕聲道:「我聽說晴格格在接待他。晴格格那麼挑剔的人,能入她眼的,定非凡品。」

  「晴兒?」小燕子眼睛一亮,「那我們去看看唄!」

  永琪按住她:「別胡鬧。人家是來辦正事的,你去搗什麼亂。」

  「我怎麼就搗亂了?」小燕子不服,「我就是好奇嘛!再說了,太后壽辰,我也得準備賀禮啊,說不定能跟他學兩招。」

  這話倒提醒了永琪。他想了想:「也是。那這樣,明日太后要去聽雨軒看畫,我們陪皇阿瑪一起去。」

  「好啊好啊!」小燕子拍手,「就這麼說定了!」

  班傑明也道:「那我也去,正好請教請教。」

  眾人說笑著,誰也沒注意到,遠處假山後,一道陰冷的目光正盯著他們。

  是容嬤嬤。

  她悄悄退後,消失在花叢深處。

  坤寧宮裡,皇后正在聽容嬤嬤稟報。

  「蕭劍?」皇后皺眉,「太后請來的?」

  「是。」容嬤嬤道,「說是江南才子,來獻壽禮的。太后讓晴格格接待,這幾日都住在聽雨軒。」

  皇后沉思片刻:「去查查這個蕭劍的底細。還有,他跟晴兒...有沒有什麼特別?」

  容嬤嬤不解:「娘娘的意思是...」

  「晴兒那丫頭,看著溫順,實則心裡有主意。」皇后冷笑,「太后讓她接待外男,本就奇怪。若這蕭劍跟她有什麼淵源...」

  她沒說完,但容嬤嬤已經明白了。

  「奴才這就去查。」

  「等等。」皇后叫住她,「辛者庫那個袁春望,怎麼樣了?」

  「燒退了,但人還糊塗著。」容嬤嬤道,「令妃把他挪到北五所養病,派人守著,咱們的人接近不了。」

  皇后面色一沉:「魏瓔珞動作倒快。」

  「娘娘,那接下來...」

  「等。」皇后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等袁春望病好,等蕭劍露出破綻,等...合適的時機。」

  她抿了口茶,眼中寒光一閃。

  這宮裡,好戲才剛剛開始。

  次日一早,聽雨軒就熱鬧起來。

  太后要來看畫,內務府早早派人來布置。正房中間擺了一張紫檀木大畫案,文房四寶準備齊全,四周還擺了幾盆蘭花,清雅宜人。

  蕭劍站在廊下,看著宮人們忙碌,神色平靜。

  他今天換了身石青色直裰,外罩月白紗衫,依舊是一根青玉簪束髮,簡單清爽,卻自有風骨。

  辰時三刻,外面傳來通報聲:「太后駕到——」

  蕭劍整了整衣襟,迎到院門口。

  太后在晴兒和桂嬤嬤的攙扶下下了步輦。她今天穿了身絳紫色團壽紋常服,頭戴點翠鈿子,雍容華貴。

  「草民蕭劍,叩見太后,太后千歲千千歲。」蕭劍跪下行禮。

  「起來吧。」太后打量著他,眼中露出滿意之色,「果然一表人才。晴兒,你眼光不錯。」

  晴兒臉一紅:「太后取笑了。」

  眾人進了正房。太后在主位坐下,晴兒侍立在一旁,桂嬤嬤和幾個宮女太監站在門外。

  「哀家聽說,你畫了一幅《春江花月夜》?」太后問。

  「是。」蕭劍從畫缸中取出畫軸,在畫案上緩緩展開。

  太后起身走近,細細觀看。她看了許久,點點頭:「好畫。筆墨精到,意境空靈,難得的是有古意,不像現在那些畫匠,只知工細,失了神韻。」

  「太后謬讚。」蕭劍躬身。

  「不過這題詩...」太后看向晴兒,「晴兒,你來說說,這詩好在哪?」

  晴兒正在出神,被太后一點,慌忙回神:「回太后,這詩...這詩問得巧妙,有哲思。」

  「哦?」太后挑眉,「怎麼個巧妙法?」

  晴兒穩了穩心神,道:「『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這是在問天地之始,人生之源。月還是那個月,江還是那條江,可看月的人換了一代又一代。時光流逝,物是人非,唯有自然永恆。」

  她說這話時,眼神不自覺飄向蕭劍。蕭劍也正看著她,四目相對,又是一陣心悸。

  太后將兩人的反應看在眼裡,心中瞭然,卻不點破,只笑道:「說得好。蕭劍,你這畫哀家收了。不過壽辰那日,你得再獻一幅更好的。」

  「草民遵命。」蕭劍道,「不知太后想要什麼樣的畫?」

  「哀家要一幅《萬壽圖》。」太后道,「但要與眾不同。那些蟠桃仙鶴、松柏靈芝的,哀家看膩了。你給哀家畫點新鮮的。」

  蕭劍沉吟片刻:「草民斗膽,想為太后畫一幅《江山永固圖》。」

  「江山永固?」太后來了興趣,「怎麼個畫法?」

  「以萬里江山為背景,以千秋基業為題。」蕭劍道,「不畫神仙祥瑞,只畫我大清河山壯麗,百姓安居樂業。這,才是真正的萬壽無疆。」

  太后眼睛一亮:「好!這個主意好!你放手去畫,需要什麼,儘管開口。」

  「謝太后。」

  正說著,外面又傳來通報:「皇上駕到——五阿哥到——昭華格格到——」

  太后笑道:「都來了?正好,一起看看。」

  乾隆帶著永琪和小燕子走進來。小燕子一進門就好奇地東張西望,看見蕭劍,眼睛一亮。

  好俊的公子!跟永琪是完全不同的類型。永琪是英挺俊朗,如出鞘的寶劍;這蕭劍卻是清雅出塵,如空谷幽蘭。

  「兒臣給皇額娘請安。」乾隆行禮。

  「孫兒/孫女給老佛爺請安。」永琪和小燕子也跟著行禮。

  「都起來吧。」太后笑道,「皇上來得正好,看看蕭劍這幅畫。」

  乾隆走到畫案前,看了片刻,點頭稱讚:「確實好畫。蕭公子年紀輕輕,有此造詣,難得。」

  蕭劍躬身:「皇上過獎。」

  小燕子湊過來看,驚嘆道:「哇!這月亮畫得跟真的一樣!這水也好像會流動!」

  她抬頭看蕭劍,大大方方地問:「蕭公子,你能教我怎麼畫月亮嗎?我老是畫不圓。」

  眾人都笑了。永琪拉她:「別胡鬧。」

  「我沒胡鬧。」小燕子認真道,「我是真想學。太后壽辰,我也想送幅畫做賀禮。」

  蕭劍看著小燕子,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他早就聽說宮裡有個特別的昭華格格,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格格若想學,草民可以指點一二。」他溫和道。

  「真的?」小燕子高興了,「那說定了!」

  乾隆看著這一幕,若有所思。他轉頭對太后道:「皇額娘,兒臣有個想法。不如讓蕭公子在宮裡開個畫課,教教格格阿哥們,也算是文化交流。」

  太后點頭:「這個主意好。蕭劍,你可願意?」

  蕭劍怔了怔,隨即躬身:「草民榮幸之至。」

  「那就這麼定了。」乾隆道,「從明日起,每日未時,在文華殿開課。有興趣的都可以去聽。」

  小燕子第一個舉手:「我去我去!」

  永琪無奈地看著她,眼中滿是寵溺。

  晴兒站在一旁,看著蕭劍溫和的笑容,心裡那種異樣的感覺又涌了上來。

  這個人...到底是誰?

  為什麼每次看他,都有種想哭的衝動?

  午後,眾人散去,聽雨軒又恢復了寧靜。

  蕭劍站在廊下,望著院中的翠竹出神。

  「蕭公子。」

  他回頭,看見晴兒去而復返。

  「格格還有事?」他問。

  晴兒走到他面前,深吸一口氣,直視他的眼睛:「蕭公子,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

  蕭劍的瞳孔微微一縮。

  風起,竹葉沙沙作響。

  他看著她,看了許久,久到晴兒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

  「晴格格,你真的...不記得我了?」

  晴兒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記憶的閘門轟然打開。江南老宅,桂花飄香,一個青衫少年拉著她的小手:「晴兒妹妹,慢點跑,別摔著。」

  「蕭哥哥,等等我!」

  「晴兒妹妹,這首《春江花月夜》,我教你念好不好?」

  「好呀好呀!」

  「晴兒妹妹...」

  「蕭哥哥...」

  畫面紛至沓來,那個模糊的鄰家哥哥的臉,漸漸清晰,和眼前這張臉重合。

  晴兒倒退一步,臉色煞白:「你...你是...」

  「我是蕭劍。」蕭劍上前一步,眼中情緒翻湧,「也是你的蕭哥哥。那個在你家隔壁住了十年,每天帶你爬樹摘桂花,教你念詩作畫的...蕭青楓。」

  蕭青楓。

  這個名字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塵封已久的記憶。

  晴兒想起來了。全都想起來了。

  江南蘇家,世代書香。隔壁蕭家,也是詩禮傳家。蕭家獨子蕭青楓,比她大四歲,是她的青梅竹馬。

  他們一起長大,一起讀書,一起在桂花樹下許願:要永遠在一起。

  可是後來...

  「後來你家出事了。」蕭劍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伯父戰死沙場,伯母殉情,你被京城來的貴人接走。我追到碼頭,只看見船帆遠去...」

  他的聲音哽咽了:「我答應過要保護你的,可我沒做到。」

  晴兒淚水奪眶而出。

  她想起來了。那個雨天,她在碼頭哭得撕心裂肺,一個小少年在岸上追著船跑,摔倒了又爬起來,喊著:「晴兒妹妹!等我!我一定會去找你!」

  可是她等啊等,等了這麼多年,等到都快忘了。

  「你為什麼...」她泣不成聲,「為什麼不早點來找我?」

  「我找了。」蕭劍眼中也有淚光,「可是蕭家...家道中落。我輾轉打聽,才知道你被太后接進了宮。我一個平民,怎麼進得了紫禁城?」

  他苦笑:「所以我拼命讀書,拼命學畫,成了江南才子,才終於有機會...站在你面前。」

  晴兒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原來這麼多年,不是只有她一個人記得。

  原來那些桂花香里的約定,不是她一個人的執念。

  「晴兒。」蕭劍輕聲喚她,像小時候那樣,「我來了。這次,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

  風吹過,滿院竹葉如訴。

  晴兒看著他,淚水模糊了視線。

  那個記憶里溫柔的小哥哥,長大了,站在她面前,告訴她:他來找她了。

  十二年的光陰,十二年的等待,在這一刻,都有了意義。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最後,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蕭劍笑了,笑容里有淚,卻明亮如陽光穿透陰雲。

  院門外,琉璃端著茶點正要進來,看見這一幕,悄悄退了出去。

  她靠在牆上,抬頭看天。

  春日晴好,萬里無雲。

  是個重逢的好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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