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御前訴情，瓔珞點津
養心殿內，龍涎香在鎏金香爐中靜靜燃燒，氤氳出淡藍色的煙霧。
乾隆坐在紫檀木御案後，手裡拿著一本奏摺，卻許久沒有翻頁。他的目光落在殿中跪著的青年身上，眼神複雜。
永琪已經跪了快一盞茶的時間。
殿內靜得能聽見銅漏滴答的水聲。李玉垂手侍立在旁，眼觀鼻鼻觀心，大氣不敢出。
終於，乾隆放下奏摺，嘆了口氣。
「起來吧。」
永琪抬起頭，卻沒有起身：「皇阿瑪，兒臣的請求...」
「朕聽見了。」乾隆打斷他，「你想求朕下旨，為你和小燕子賜婚。」
「是。」永琪聲音堅定，「兒臣與小燕子青梅竹馬，兩情相悅，請皇阿瑪成全。」
乾隆站起身，踱步到窗前。窗外春色正好，幾株玉蘭開得正盛，潔白的花瓣在陽光下近乎透明。
「永琪，」他背對著兒子，聲音聽不出情緒，「你可知道，昨日塞婭公主離京前，對朕說了什麼？」
永琪一怔：「兒臣不知。」
「她說，她羨慕小燕子。」乾隆轉過身，眼神銳利，「羨慕她敢當眾說『不行』，羨慕有人肯為她當眾表白，更羨慕她能在這深宮裡，活得如此肆意。」
他走到永琪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可明白這話的意思？」
永琪抿了抿唇：「兒臣明白。塞婭公主是在告訴皇阿瑪，大清皇室有真情，是好事。」
「是好事，也是麻煩。」乾隆坐回御座，手指敲著扶手，「真情這東西，放在民間是佳話，放在皇室...就是軟肋。」
永琪猛地抬頭：「皇阿瑪！」
「你聽朕說完。」乾隆抬手制止他，「你是朕最看重的兒子，朕對你的期望，不止是做一個親王。小燕子那孩子，朕也喜歡，活潑純真，沒有心機。可正因為她沒有心機，才更讓人擔心。」
他頓了頓，繼續道：「你可想過，若朕今日下旨賜婚，明日會有多少奏摺遞上來？宗室那些老頑固會怎麼說？他們會說小燕子出身不明，說她配不上皇子，說你這個五阿哥被美色所惑，不堪大任。」
永琪臉色發白，卻仍倔強道：「兒臣不在乎旁人怎麼說。」
「可朕在乎！」乾隆聲音陡然提高，「朕在乎大清的體面，在乎皇室的威嚴，更在乎你的前程！」
殿內空氣一滯。
李玉悄悄往後挪了半步。
永琪跪直身子，一字一句道：「皇阿瑪，兒臣今年十九歲。這十九年來，兒臣謹遵教誨，勤學苦讀，習武修德，從不敢有半分懈怠。兒臣知道自己的責任，也知道皇阿瑪對兒臣的期望。」
他抬起頭，眼眶微紅：「可兒臣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慾。小燕子八歲入宮，兒臣看著她從一個愛哭的小丫頭，長成如今的模樣。這十一年，兒臣從未對任何一個女子動過心，因為兒臣心裡早就有了她。」
乾隆沉默地看著他。
「皇阿瑪曾說，為君者當有情有義。」永琪聲音發顫，「若兒臣連自己心愛之人都護不住，連一句真話都不敢說，將來又如何護得住江山百姓？」
「放肆！」乾隆拍案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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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琪伏下身去，額頭觸地：「兒臣不敢放肆，只是...只是真心實意，請皇阿瑪明鑑。」
乾隆胸口起伏，盯著跪在地上的兒子，許久沒有說話。
窗外有鳥雀飛過，嘰嘰喳喳的，更顯得殿內寂靜壓抑。
半晌，乾隆重新坐下，聲音疲憊：「你先起來。」
永琪不動。
「朕讓你起來。」乾隆加重語氣。
永琪這才緩緩起身，膝蓋已經跪得發麻，身形微微晃了晃。
乾隆看著他，眼神複雜難辨：「永琪，你今日這番話，朕記下了。但賜婚之事，現在不是時候。」
「皇阿瑪...」
「你聽朕說。」乾隆打斷他，「朕不是不許你娶小燕子，只是現在不行。宗室的嘴要堵，朝臣的眼要遮，這些都需要時間。你若真為她好，就該沉住氣，等風頭過了，等時機成熟了，朕自然會成全你們。」
永琪握緊拳頭：「要等多久？」
「等到沒人敢再說她半句不是的時候。」乾隆看著他，「等到你足夠強大，強大到能護住她的時候。」
永琪怔住了。
「回去吧。」乾隆揮揮手，「好好想想朕的話。」
永琪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看著乾隆疲憊的神色，終究把話咽了回去。他躬身行禮：「兒臣...告退。」
轉身離開時，他的背影僵硬得像塊石頭。
李玉目送他走出殿門，這才小心翼翼地上前：「皇上，喝口茶潤潤喉吧。」
乾隆接過茶盞，卻沒有喝，只是看著裊裊升起的熱氣。
「李玉。」
「奴才在。」
「你說，朕是不是太苛責了？」乾隆忽然問。
李玉躬身道：「皇上是為五阿哥好。」
「為他好...」乾隆苦笑，「可朕看他那樣子，心裡怕是在怨朕。」
他放下茶盞，起身走到殿外。春風拂面，帶著花香，卻吹不散心頭的鬱結。
永琪那孩子，像極了年輕時的他。認準了就不回頭，撞了南牆也不悔。
可正因如此，才更讓人擔心。
小燕子的身世...終究是個隱患。若有一日被人翻出來，永琪該如何自處？他又該如何保全這兩個孩子？
「皇上，」李玉輕聲提醒，「令妃娘娘求見。」
乾隆回過神：「讓她進來。」
不多時，魏瓔珞款步而入。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宮裝，發間只簪了支白玉簪，素雅清麗。
「臣妾給皇上請安。」
「起來吧。」乾隆示意她坐下，「你怎麼來了？」
魏瓔珞微微一笑：「臣妾聽說皇上在養心殿發了脾氣，特來看看。」
乾隆挑眉：「消息倒是靈通。」
「不是臣妾消息靈通，是永琪那孩子從養心殿出去時，臉色太難看了。」魏瓔珞道，「路上遇見的小太監都嚇得不輕。」
乾隆哼了一聲：「他倒是會擺臉色。」
「皇上，」魏瓔珞溫聲道，「永琪還年輕，心裡藏不住事，您別跟他一般見識。」
「朕沒跟他一般見識。」乾隆嘆了口氣，「只是...有些事，他現在還不懂。」
魏瓔珞沉默片刻，忽然問：「皇上可是在擔心小燕子的身世？」
乾隆猛地看向她。
四目相對，殿內空氣仿佛凝固了。
「你知道？」乾隆聲音低沉。
「臣妾猜的。」魏瓔珞神色平靜，「這些年，皇上對小燕子的寵愛，早已超出尋常。可每當有人提議為她尋一門好親事，皇上總是推脫。若不是有所顧慮，何必如此？」
乾隆盯著她看了許久，才緩緩道：「瓔珞，你一向聰明。」
「不是臣妾聰明，是臣妾了解皇上。」魏瓔珞起身，走到乾隆身邊，「皇上是真心疼愛小燕子，所以才會思慮周全。可皇上有沒有想過，有時候過度的保護，反而會傷了她。」
乾隆皺眉：「什麼意思？」
「小燕子那孩子，看著天真爛漫，實則心思通透。」魏瓔珞道，「她知道自己身世不明，知道自己與旁人不同。可她沒有自卑，沒有退縮，反而活得比誰都坦蕩。為什麼？因為她知道，皇上疼她，太后寵她，永琪...真心待她。」
她頓了頓，繼續道：「可若連這些真心待她的人，都因為她的身世而猶豫遲疑，她心裡該有多難過？」
乾隆怔住了。
窗外風起，吹落一樹玉蘭花瓣，紛紛揚揚，如雪如絮。
乾隆望著那片花雨，許久沒有說話。
永琪從養心殿出來，沒有回永和宮，而是徑直去了御花園。
春日的御花園百花盛開，奼紫嫣紅，他卻覺得眼前一片灰暗。皇阿瑪的話像一根刺，扎在心裡，拔不出來，又咽不下去。
「五阿哥？」
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永琪回頭，看見爾康站在不遠處，手裡拿著幾卷書，像是剛從文淵閣出來。
「你怎麼在這兒？」永琪問。
爾康走過來，打量著他的臉色：「這話該我問您。您這是...從養心殿出來？」
永琪默認。
爾康瞭然，拍拍他的肩：「走，去那邊亭子裡坐坐。」
兩人在臨水的亭子裡坐下。爾康讓隨從去沏茶，自己則打開書卷，裝作看書的樣子，實則壓低了聲音說話。
「是為了昭華格格的事？」
永琪苦笑：「現在全宮都知道了吧。」
「那倒沒有。」爾康道，「不過塞婭公主那場比武招親，加上您當眾那番話，該知道的都知道了。」
他頓了頓，試探著問：「皇上...沒答應？」
「何止沒答應。」永琪閉了閉眼，「皇阿瑪讓我等，等到沒人敢說小燕子半句不是的時候，等到我足夠強大的時候。可要等到什麼時候？一年？兩年？還是十年？」
爾康沉默片刻，道：「五阿哥，恕我直言，皇上說得有道理。」
永琪猛地看向他。
「您先別急，聽我說完。」爾康合上書，「昭華格格的身世，您我都清楚。雖說有孝賢皇后託孤的名義，可終究來歷不明。宗室那些老王爺、老貝勒，最看重門第出身。您若現在求旨賜婚，他們一人一本奏摺，就能把這事兒攪黃了。」
永琪握緊拳頭：「難道就因為出身，就要否定小燕子這個人？她善良、勇敢、真誠，哪點比不上那些所謂的大家閨秀？」
「她當然比得上，甚至比她們都好。」爾康認真道，「可五阿哥，這世道不是誰好誰就有理的。有時候，規矩比道理大，門第比真心重。」
他看著永琪，語重心長：「您若真為格格好，就該沉住氣。等您在朝中站穩腳跟，等您有足夠的話語權，到時候別說娶小燕子，就是娶個平民女子，也沒人敢多說半句。」
永琪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可心裡那團火就是壓不下去。
「我等不了。」他聲音沙啞，「爾康，你沒看見小燕子昨天那樣子。她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說『永琪是我的』，你知道她鼓了多大的勇氣？她那麼愛面子的人，臉都紅透了，可還是說了。我不能讓她等，不能讓她覺得...我不夠堅定。」
爾康嘆了口氣。
是啊，小燕子那一聲「不行」，看似莽撞，實則用盡了全力。一個女子，當眾爭夫，需要多大的勇氣？
「五阿哥，」爾康忽然道，「您要不要...去延禧宮一趟？」
永琪一怔。
「令妃娘娘。」爾康壓低聲音，「她是看著您和格格長大的，又是您的養母。她若肯幫您說句話，或許...」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腳步聲。
一個小太監匆匆跑來，躬身道：「五阿哥，令妃娘娘請您去延禧宮一趟。」
永琪和爾康對視一眼。
真是說曹操曹操到。
「我知道了。」永琪起身，對爾康道，「你先回去吧。」
爾康點頭：「五阿哥，萬事小心。」
永琪跟著小太監往延禧宮去，心裡七上八下。令妃娘娘找他，是為了什麼事？是聽說他在養心殿碰壁，要安慰他？還是...要勸他放棄？
延禧宮離御花園不遠，穿過幾條宮道就到了。
魏瓔珞正在院中修剪一盆蘭花。她穿著家常的淡青色常服，頭髮松松挽著，沒有戴太多首飾，卻自有一種清雅氣度。
「兒臣給令母妃請安。」永琪行禮。
「起來吧。」魏瓔珞放下剪子，示意他坐下，「嘗嘗這茶，今年新貢的明前龍井。」
宮女奉上茶盞。永琪接過來，卻沒有喝。
魏瓔珞看了他一眼，屏退左右。院中只剩下他們二人，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
「剛從養心殿過來？」魏瓔珞問。
永琪點頭。
「碰釘子了？」
永琪苦笑：「母妃都知道了。」
「這宮裡有什麼事是秘密？」魏瓔珞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皇上讓你等，你就沉不住氣了？」
永琪握緊茶盞：「令母妃，兒臣不是沉不住氣，只是...只是覺得對不起小燕子。她那麼相信我，我卻連一個名分都給不了她。」
魏瓔珞放下茶盞，看著他：「永琪，你今年十九歲，在尋常人家，是該成親的年紀了。可你是皇子，是皇上最看重的兒子，你的婚事，從來就不是你一個人的事。」
她頓了頓，繼續道：「你可知道，昨日塞婭公主離京後，有多少宗室福晉進宮，明里暗裡打聽你的婚事？又有多少大臣，在皇上面前旁敲側擊，想把自己的女兒塞給你？」
永琪臉色一變。
「你以為皇上為什麼讓你等？」魏瓔珞眼神銳利，「他不是不許你娶小燕子，是在保護你們。現在賜婚，等於把小燕子推到風口浪尖。那些想嫁女兒的人家，那些看小燕子不順眼的宗室，會把所有矛頭都對準她。你護得住嗎？」
永琪啞口無言。
「你現在要做的，不是急著求旨賜婚，而是讓自己變得更強。」魏瓔珞聲音放緩，「皇上讓你參與政務，是給你機會。你要抓住這個機會，做出成績，讓朝臣信服，讓宗室無話可說。等你在朝中站穩了，別說娶小燕子，就是將來立她為太子妃，也沒人敢反對。」
永琪低下頭：「兒臣明白。可是娘娘，小燕子她...會不會等不了？會不會覺得我...不夠真心？」
魏瓔珞笑了：「那孩子若是等不了，昨日就不會當眾說那句話了。」
她起身，走到一叢薔薇前，伸手輕撫花瓣：「永琪，你可知道小燕子最珍貴的是什麼？」
永琪怔了怔：「是...她的真心？」
「是，也不是。」魏瓔珞轉過身，陽光落在她臉上，柔和了輪廓，「她最珍貴的，是她這個人。是她無論經歷多少風雨，都保持著的純真和勇敢。」
她走回石桌旁，坐下：「你以為她的身世是弱點？不，恰恰相反，那是她最堅固的鎧甲。」
永琪猛地抬頭：「令母妃？」
「因為身世不明，所以她從不依賴門第。」魏瓔珞一字一句道，「因為無人撐腰，所以她學會了自己站穩。因為知道得來不易，所以她珍惜每一份真心。這些，是那些金枝玉葉的格格們，永遠學不會的。」
風吹過庭院，薔薇花瓣紛紛落下。
永琪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見小燕子的情景。那時她剛進宮，瘦瘦小小的，眼睛卻亮得像星星。她不怕生，拉著他的袖子問：「你是皇子嗎？皇子是不是很厲害？」
他說：「我會保護你。」
她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那你要說話算話。」
十一年了，他一直記得那個笑容。
「母妃，」永琪站起身，深深一揖，「兒臣明白了。兒臣知道該怎麼做了。」
魏瓔珞欣慰地點頭：「明白就好。去吧，小燕子在你額娘那兒，你去看看她。」
永琪告退，走到院門口時，忽然轉身：「令母妃，謝謝您。」
魏瓔珞擺擺手：「謝什麼，我是你養母，也是小燕子的養母。護著你們，是應該的。」
永琪離開後，魏瓔珞獨自坐在院中，看著那叢薔薇出神。
明玉輕手輕腳地走過來，為她披上披風：「娘娘，起風了，進屋吧。」
魏瓔珞沒動，只問：「辛者庫那邊，有動靜嗎？」
「容嬤嬤又去了一次。」明玉低聲道，「還是找那個袁春望。不過聽說...袁春望病了。」
「病了？」魏瓔珞挑眉。
「是，發高燒，說胡話。」明玉道，「辛者庫的管事報上來，說要不要挪出去治病，怕傳染。」
魏瓔珞沉吟片刻：「讓他挪出來，找個僻靜地方養病。派人守著，別讓人靠近。」
「嗻。」
明玉退下後，魏瓔珞端起已經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袁春望...
這個人，是顆定時炮仗。皇后想點燃他，那她就得先把他攥在手裡。
風雨欲來，她得護好孩子們。
永和宮裡，小燕子正陪著愉妃說話。
愉妃在繡一個香囊，寶藍色緞面，上面用金線繡著祥雲紋。小燕子坐在她身邊，手裡也拿著針線，卻繡得歪歪扭扭。
「哎呀！」又一針扎到手指，小燕子疼得直抽氣。
愉妃笑著搖頭：「你這孩子，怎麼就是靜不下心？」
小燕子嘟囔：「這針啊線啊的，比練武還難。」
「那就不繡了。」愉妃接過她手裡的繡繃，「陪本宮說說話。」
小燕子如蒙大赦，趕緊把針線放下：「娘娘，您說永琪他...會不會被皇阿瑪責罰？」
愉妃看她一眼：「擔心了？」
小燕子臉一紅：「我就是...就是問問。」
「放心，皇上不會真責罰他。」愉妃將香囊收好，「皇上對永琪，看似嚴厲，實則疼愛。他讓永琪等，是在磨他的性子，也是在保護你們。」
小燕子低下頭，手指絞著衣帶：「可我昨天...是不是太衝動了？會不會給永琪惹麻煩？」
愉妃拉住她的手，溫聲道：「小燕子，你記住，在這宮裡，有時候衝動不是壞事。至少讓人知道，你有脾氣，有底線，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她頓了頓，繼續道：「昨日你那聲『不行』，喊得好。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真心待永琪，永琪也是真心待你。真情這東西，裝不出來，也壓不下去。」
小燕子眼眶發熱：「娘娘，您不覺得我...配不上永琪嗎？」
「胡說。」愉妃正色道，「你是孝賢皇后親選的承孤貴女，是皇上親封的昭華格格，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心地純善，待人真誠。哪裡配不上了？」
她看著小燕子，眼神慈愛：「本宮知道，你心裡一直有個結，覺得自己身世不明，低人一等。可你要知道，出身不能決定一切。孝賢皇后當年選你，不是看中你的門第，是看中你的人品。」
小燕子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可是...可是萬一有一天，有人拿我的身世做文章...」
「那就讓他們做。」愉妃聲音堅定，「只要你行得正坐得直，誰也動不了你。再說了，有皇上，有太后，有令妃，還有永琪和本宮，誰敢欺負你？」
正說著，外面傳來永琪的聲音。
小燕子慌忙擦眼淚，剛站起身，永琪已經進來了。
他先給愉妃請安，然後看向小燕子，眼神溫柔：「我來了。」
愉妃會意，起身道：「你們說話，本宮去小廚房看看，今兒個燉了燕窩。」
她帶著宮人離開，把空間留給兩個年輕人。
殿內安靜下來。
永琪走到小燕子面前，伸手擦掉她臉上的淚痕：「怎麼哭了？」
「沒...沒有。」小燕子別過臉。
永琪捧住她的臉，讓她看著自己：「小燕子，看著我。」
小燕子抬起濕漉漉的眼睛。
「我今日去養心殿，求皇阿瑪為我們賜婚。」永琪說。
小燕子心一緊：「皇阿瑪...答應了嗎？」
永琪搖頭：「皇阿瑪讓我等。」
小燕子眼神黯了黯，但很快又亮起來：「沒關係的，我可以等。」
「你不問我為什麼要等？」永琪問。
「不問。」小燕子搖頭，「皇阿瑪讓你等，一定有他的道理。我相信皇阿瑪，也相信你。」
永琪心頭一熱，將她擁入懷中：「小燕子，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的信任。」永琪收緊手臂，「也謝謝你的勇敢。」
小燕子靠在他懷裡，聽著他沉穩的心跳，忽然覺得什麼都不怕了。
「永琪。」
「嗯？」
「昨天我說的話，是真心的。」小燕子小聲說，「你真的是我的，誰也不能搶走。」
永琪笑了，笑聲從胸腔里傳出來，震得小燕子耳朵發癢。
「嗯，我是你的。」他說，「永遠都是。」
兩人相擁許久，才分開坐下。永琪將令妃的話，揀要緊的說了，末了道：「令母妃說得對，我現在要做的，是讓自己變得更強，強到能護住你，強到沒人敢說半句閒話。」
小燕子認真點頭：「我也會努力的。我要好好讀書，好好學規矩，不給你丟臉。」
永琪握住她的手：「你不用改，現在的你就很好。」
「那不行。」小燕子難得嚴肅，「我是要做五福晉的人，不能總讓人說我粗魯莽撞。令妃娘娘教過我，該收斂時要收斂，該顯擺時也要顯擺。」
永琪失笑：「你倒是把令妃娘娘的話記得牢。」
「那當然。」小燕子得意道，「令妃娘娘說了，我是承孤貴女，不能給孝賢皇后丟臉。」
提到孝賢皇后，永琪眼神微動：「小燕子，你想過...你的親生父母嗎？」
小燕子沉默片刻，搖搖頭：「不想。令妃娘娘說，他們不在了，想也沒用。我有皇阿瑪，有太后，有令妃娘娘，有愉妃娘娘，還有你...就夠了。」
她說得輕鬆，可永琪卻聽出了一絲落寞。
是啊，怎麼會不想呢？只是不敢想，想了也沒用。
「小燕子，」永琪忽然道，「等我們成親後，我帶你出宮去玩。去江南，去塞北，去看你沒看過的風景。」
小燕子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永琪點頭，「所以你要等我，等我變得足夠強大，等我能在所有朝臣面前說得上話。」
「我等你。」小燕子握緊他的手，「多久都等。」
窗外春光正好，幾隻蝴蝶在花叢間翩翩起舞。
永琪看著小燕子明亮的眼睛，心裡那點鬱結終於散了。
皇阿瑪說得對，他現在還不夠強大。但他會努力，會成長，會變成能護住心愛之人的參天大樹。
而小燕子，就是樹下那朵最明媚的花。
他會為她遮風擋雨，讓她永遠笑得這麼燦爛。
「對了，」小燕子忽然想起什麼，「永琪，你餓不餓？我讓小廚房做了點心，有你愛吃的核桃酥。」
永琪笑了：「好啊。」
兩人並肩往外走，陽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密不可分。
不遠處，愉妃站在廊下，看著他們的背影，眼中滿是欣慰。
趙嬤嬤從月洞門走進來，低聲道：「娘娘，延禧宮那邊傳來消息，說辛者庫那個太監病了，令妃娘娘讓人挪出去養病了。」
愉妃眼神一凜：「知道了。派人盯著，有任何動靜，立刻來報。」
「嗻。」
趙嬤嬤退下後，愉妃望著天空，輕輕嘆了口氣。
這宮裡，從來就沒有真正的平靜。
但願這兩個孩子，能一直這麼笑著走下去。
但願那些風雨，來得晚一些，再晚一些。
春風拂過庭院，吹落一樹海棠花瓣，粉白如雪，紛紛揚揚。
永琪和小燕子的笑聲從殿內傳出來，清脆歡快，像這春日裡最動聽的音符。
乾隆坐在紫檀木御案後，手裡拿著一本奏摺，卻許久沒有翻頁。他的目光落在殿中跪著的青年身上，眼神複雜。
永琪已經跪了快一盞茶的時間。
殿內靜得能聽見銅漏滴答的水聲。李玉垂手侍立在旁，眼觀鼻鼻觀心，大氣不敢出。
終於，乾隆放下奏摺，嘆了口氣。
「起來吧。」
永琪抬起頭，卻沒有起身：「皇阿瑪，兒臣的請求...」
「朕聽見了。」乾隆打斷他，「你想求朕下旨，為你和小燕子賜婚。」
「是。」永琪聲音堅定，「兒臣與小燕子青梅竹馬，兩情相悅，請皇阿瑪成全。」
乾隆站起身，踱步到窗前。窗外春色正好，幾株玉蘭開得正盛，潔白的花瓣在陽光下近乎透明。
「永琪，」他背對著兒子，聲音聽不出情緒，「你可知道，昨日塞婭公主離京前，對朕說了什麼？」
永琪一怔：「兒臣不知。」
「她說，她羨慕小燕子。」乾隆轉過身，眼神銳利，「羨慕她敢當眾說『不行』，羨慕有人肯為她當眾表白，更羨慕她能在這深宮裡，活得如此肆意。」
他走到永琪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可明白這話的意思？」
永琪抿了抿唇：「兒臣明白。塞婭公主是在告訴皇阿瑪，大清皇室有真情，是好事。」
「是好事，也是麻煩。」乾隆坐回御座，手指敲著扶手，「真情這東西，放在民間是佳話，放在皇室...就是軟肋。」
永琪猛地抬頭：「皇阿瑪！」
「你聽朕說完。」乾隆抬手制止他，「你是朕最看重的兒子，朕對你的期望，不止是做一個親王。小燕子那孩子，朕也喜歡，活潑純真，沒有心機。可正因為她沒有心機，才更讓人擔心。」
他頓了頓，繼續道：「你可想過，若朕今日下旨賜婚，明日會有多少奏摺遞上來？宗室那些老頑固會怎麼說？他們會說小燕子出身不明，說她配不上皇子，說你這個五阿哥被美色所惑，不堪大任。」
永琪臉色發白，卻仍倔強道：「兒臣不在乎旁人怎麼說。」
「可朕在乎！」乾隆聲音陡然提高，「朕在乎大清的體面，在乎皇室的威嚴，更在乎你的前程！」
殿內空氣一滯。
李玉悄悄往後挪了半步。
永琪跪直身子，一字一句道：「皇阿瑪，兒臣今年十九歲。這十九年來，兒臣謹遵教誨，勤學苦讀，習武修德，從不敢有半分懈怠。兒臣知道自己的責任，也知道皇阿瑪對兒臣的期望。」
他抬起頭，眼眶微紅：「可兒臣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慾。小燕子八歲入宮，兒臣看著她從一個愛哭的小丫頭，長成如今的模樣。這十一年，兒臣從未對任何一個女子動過心，因為兒臣心裡早就有了她。」
乾隆沉默地看著他。
「皇阿瑪曾說，為君者當有情有義。」永琪聲音發顫，「若兒臣連自己心愛之人都護不住，連一句真話都不敢說，將來又如何護得住江山百姓？」
「放肆！」乾隆拍案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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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琪伏下身去，額頭觸地：「兒臣不敢放肆，只是...只是真心實意，請皇阿瑪明鑑。」
乾隆胸口起伏，盯著跪在地上的兒子，許久沒有說話。
窗外有鳥雀飛過，嘰嘰喳喳的，更顯得殿內寂靜壓抑。
半晌，乾隆重新坐下，聲音疲憊：「你先起來。」
永琪不動。
「朕讓你起來。」乾隆加重語氣。
永琪這才緩緩起身，膝蓋已經跪得發麻，身形微微晃了晃。
乾隆看著他，眼神複雜難辨：「永琪，你今日這番話，朕記下了。但賜婚之事，現在不是時候。」
「皇阿瑪...」
「你聽朕說。」乾隆打斷他，「朕不是不許你娶小燕子，只是現在不行。宗室的嘴要堵，朝臣的眼要遮，這些都需要時間。你若真為她好，就該沉住氣，等風頭過了，等時機成熟了，朕自然會成全你們。」
永琪握緊拳頭：「要等多久？」
「等到沒人敢再說她半句不是的時候。」乾隆看著他，「等到你足夠強大，強大到能護住她的時候。」
永琪怔住了。
「回去吧。」乾隆揮揮手，「好好想想朕的話。」
永琪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看著乾隆疲憊的神色，終究把話咽了回去。他躬身行禮：「兒臣...告退。」
轉身離開時，他的背影僵硬得像塊石頭。
李玉目送他走出殿門，這才小心翼翼地上前：「皇上，喝口茶潤潤喉吧。」
乾隆接過茶盞，卻沒有喝，只是看著裊裊升起的熱氣。
「李玉。」
「奴才在。」
「你說，朕是不是太苛責了？」乾隆忽然問。
李玉躬身道：「皇上是為五阿哥好。」
「為他好...」乾隆苦笑，「可朕看他那樣子，心裡怕是在怨朕。」
他放下茶盞，起身走到殿外。春風拂面，帶著花香，卻吹不散心頭的鬱結。
永琪那孩子，像極了年輕時的他。認準了就不回頭，撞了南牆也不悔。
可正因如此，才更讓人擔心。
小燕子的身世...終究是個隱患。若有一日被人翻出來，永琪該如何自處？他又該如何保全這兩個孩子？
「皇上，」李玉輕聲提醒，「令妃娘娘求見。」
乾隆回過神：「讓她進來。」
不多時，魏瓔珞款步而入。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宮裝，發間只簪了支白玉簪，素雅清麗。
「臣妾給皇上請安。」
「起來吧。」乾隆示意她坐下，「你怎麼來了？」
魏瓔珞微微一笑：「臣妾聽說皇上在養心殿發了脾氣，特來看看。」
乾隆挑眉：「消息倒是靈通。」
「不是臣妾消息靈通，是永琪那孩子從養心殿出去時，臉色太難看了。」魏瓔珞道，「路上遇見的小太監都嚇得不輕。」
乾隆哼了一聲：「他倒是會擺臉色。」
「皇上，」魏瓔珞溫聲道，「永琪還年輕，心裡藏不住事，您別跟他一般見識。」
「朕沒跟他一般見識。」乾隆嘆了口氣，「只是...有些事，他現在還不懂。」
魏瓔珞沉默片刻，忽然問：「皇上可是在擔心小燕子的身世？」
乾隆猛地看向她。
四目相對，殿內空氣仿佛凝固了。
「你知道？」乾隆聲音低沉。
「臣妾猜的。」魏瓔珞神色平靜，「這些年，皇上對小燕子的寵愛，早已超出尋常。可每當有人提議為她尋一門好親事，皇上總是推脫。若不是有所顧慮，何必如此？」
乾隆盯著她看了許久，才緩緩道：「瓔珞，你一向聰明。」
「不是臣妾聰明，是臣妾了解皇上。」魏瓔珞起身，走到乾隆身邊，「皇上是真心疼愛小燕子，所以才會思慮周全。可皇上有沒有想過，有時候過度的保護，反而會傷了她。」
乾隆皺眉：「什麼意思？」
「小燕子那孩子，看著天真爛漫，實則心思通透。」魏瓔珞道，「她知道自己身世不明，知道自己與旁人不同。可她沒有自卑，沒有退縮，反而活得比誰都坦蕩。為什麼？因為她知道，皇上疼她，太后寵她，永琪...真心待她。」
她頓了頓，繼續道：「可若連這些真心待她的人，都因為她的身世而猶豫遲疑，她心裡該有多難過？」
乾隆怔住了。
窗外風起，吹落一樹玉蘭花瓣，紛紛揚揚，如雪如絮。
乾隆望著那片花雨，許久沒有說話。
永琪從養心殿出來，沒有回永和宮，而是徑直去了御花園。
春日的御花園百花盛開，奼紫嫣紅，他卻覺得眼前一片灰暗。皇阿瑪的話像一根刺，扎在心裡，拔不出來，又咽不下去。
「五阿哥？」
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永琪回頭，看見爾康站在不遠處，手裡拿著幾卷書，像是剛從文淵閣出來。
「你怎麼在這兒？」永琪問。
爾康走過來，打量著他的臉色：「這話該我問您。您這是...從養心殿出來？」
永琪默認。
爾康瞭然，拍拍他的肩：「走，去那邊亭子裡坐坐。」
兩人在臨水的亭子裡坐下。爾康讓隨從去沏茶，自己則打開書卷，裝作看書的樣子，實則壓低了聲音說話。
「是為了昭華格格的事？」
永琪苦笑：「現在全宮都知道了吧。」
「那倒沒有。」爾康道，「不過塞婭公主那場比武招親，加上您當眾那番話，該知道的都知道了。」
他頓了頓，試探著問：「皇上...沒答應？」
「何止沒答應。」永琪閉了閉眼，「皇阿瑪讓我等，等到沒人敢說小燕子半句不是的時候，等到我足夠強大的時候。可要等到什麼時候？一年？兩年？還是十年？」
爾康沉默片刻，道：「五阿哥，恕我直言，皇上說得有道理。」
永琪猛地看向他。
「您先別急，聽我說完。」爾康合上書，「昭華格格的身世，您我都清楚。雖說有孝賢皇后託孤的名義，可終究來歷不明。宗室那些老王爺、老貝勒，最看重門第出身。您若現在求旨賜婚，他們一人一本奏摺，就能把這事兒攪黃了。」
永琪握緊拳頭：「難道就因為出身，就要否定小燕子這個人？她善良、勇敢、真誠，哪點比不上那些所謂的大家閨秀？」
「她當然比得上，甚至比她們都好。」爾康認真道，「可五阿哥，這世道不是誰好誰就有理的。有時候，規矩比道理大，門第比真心重。」
他看著永琪，語重心長：「您若真為格格好，就該沉住氣。等您在朝中站穩腳跟，等您有足夠的話語權，到時候別說娶小燕子，就是娶個平民女子，也沒人敢多說半句。」
永琪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可心裡那團火就是壓不下去。
「我等不了。」他聲音沙啞，「爾康，你沒看見小燕子昨天那樣子。她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說『永琪是我的』，你知道她鼓了多大的勇氣？她那麼愛面子的人，臉都紅透了，可還是說了。我不能讓她等，不能讓她覺得...我不夠堅定。」
爾康嘆了口氣。
是啊，小燕子那一聲「不行」，看似莽撞，實則用盡了全力。一個女子，當眾爭夫，需要多大的勇氣？
「五阿哥，」爾康忽然道，「您要不要...去延禧宮一趟？」
永琪一怔。
「令妃娘娘。」爾康壓低聲音，「她是看著您和格格長大的，又是您的養母。她若肯幫您說句話，或許...」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腳步聲。
一個小太監匆匆跑來，躬身道：「五阿哥，令妃娘娘請您去延禧宮一趟。」
永琪和爾康對視一眼。
真是說曹操曹操到。
「我知道了。」永琪起身，對爾康道，「你先回去吧。」
爾康點頭：「五阿哥，萬事小心。」
永琪跟著小太監往延禧宮去，心裡七上八下。令妃娘娘找他，是為了什麼事？是聽說他在養心殿碰壁，要安慰他？還是...要勸他放棄？
延禧宮離御花園不遠，穿過幾條宮道就到了。
魏瓔珞正在院中修剪一盆蘭花。她穿著家常的淡青色常服，頭髮松松挽著，沒有戴太多首飾，卻自有一種清雅氣度。
「兒臣給令母妃請安。」永琪行禮。
「起來吧。」魏瓔珞放下剪子，示意他坐下，「嘗嘗這茶，今年新貢的明前龍井。」
宮女奉上茶盞。永琪接過來，卻沒有喝。
魏瓔珞看了他一眼，屏退左右。院中只剩下他們二人，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
「剛從養心殿過來？」魏瓔珞問。
永琪點頭。
「碰釘子了？」
永琪苦笑：「母妃都知道了。」
「這宮裡有什麼事是秘密？」魏瓔珞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皇上讓你等，你就沉不住氣了？」
永琪握緊茶盞：「令母妃，兒臣不是沉不住氣，只是...只是覺得對不起小燕子。她那麼相信我，我卻連一個名分都給不了她。」
魏瓔珞放下茶盞，看著他：「永琪，你今年十九歲，在尋常人家，是該成親的年紀了。可你是皇子，是皇上最看重的兒子，你的婚事，從來就不是你一個人的事。」
她頓了頓，繼續道：「你可知道，昨日塞婭公主離京後，有多少宗室福晉進宮，明里暗裡打聽你的婚事？又有多少大臣，在皇上面前旁敲側擊，想把自己的女兒塞給你？」
永琪臉色一變。
「你以為皇上為什麼讓你等？」魏瓔珞眼神銳利，「他不是不許你娶小燕子，是在保護你們。現在賜婚，等於把小燕子推到風口浪尖。那些想嫁女兒的人家，那些看小燕子不順眼的宗室，會把所有矛頭都對準她。你護得住嗎？」
永琪啞口無言。
「你現在要做的，不是急著求旨賜婚，而是讓自己變得更強。」魏瓔珞聲音放緩，「皇上讓你參與政務，是給你機會。你要抓住這個機會，做出成績，讓朝臣信服，讓宗室無話可說。等你在朝中站穩了，別說娶小燕子，就是將來立她為太子妃，也沒人敢反對。」
永琪低下頭：「兒臣明白。可是娘娘，小燕子她...會不會等不了？會不會覺得我...不夠真心？」
魏瓔珞笑了：「那孩子若是等不了，昨日就不會當眾說那句話了。」
她起身，走到一叢薔薇前，伸手輕撫花瓣：「永琪，你可知道小燕子最珍貴的是什麼？」
永琪怔了怔：「是...她的真心？」
「是，也不是。」魏瓔珞轉過身，陽光落在她臉上，柔和了輪廓，「她最珍貴的，是她這個人。是她無論經歷多少風雨，都保持著的純真和勇敢。」
她走回石桌旁，坐下：「你以為她的身世是弱點？不，恰恰相反，那是她最堅固的鎧甲。」
永琪猛地抬頭：「令母妃？」
「因為身世不明，所以她從不依賴門第。」魏瓔珞一字一句道，「因為無人撐腰，所以她學會了自己站穩。因為知道得來不易，所以她珍惜每一份真心。這些，是那些金枝玉葉的格格們，永遠學不會的。」
風吹過庭院，薔薇花瓣紛紛落下。
永琪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見小燕子的情景。那時她剛進宮，瘦瘦小小的，眼睛卻亮得像星星。她不怕生，拉著他的袖子問：「你是皇子嗎？皇子是不是很厲害？」
他說：「我會保護你。」
她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那你要說話算話。」
十一年了，他一直記得那個笑容。
「母妃，」永琪站起身，深深一揖，「兒臣明白了。兒臣知道該怎麼做了。」
魏瓔珞欣慰地點頭：「明白就好。去吧，小燕子在你額娘那兒，你去看看她。」
永琪告退，走到院門口時，忽然轉身：「令母妃，謝謝您。」
魏瓔珞擺擺手：「謝什麼，我是你養母，也是小燕子的養母。護著你們，是應該的。」
永琪離開後，魏瓔珞獨自坐在院中，看著那叢薔薇出神。
明玉輕手輕腳地走過來，為她披上披風：「娘娘，起風了，進屋吧。」
魏瓔珞沒動，只問：「辛者庫那邊，有動靜嗎？」
「容嬤嬤又去了一次。」明玉低聲道，「還是找那個袁春望。不過聽說...袁春望病了。」
「病了？」魏瓔珞挑眉。
「是，發高燒，說胡話。」明玉道，「辛者庫的管事報上來，說要不要挪出去治病，怕傳染。」
魏瓔珞沉吟片刻：「讓他挪出來，找個僻靜地方養病。派人守著，別讓人靠近。」
「嗻。」
明玉退下後，魏瓔珞端起已經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袁春望...
這個人，是顆定時炮仗。皇后想點燃他，那她就得先把他攥在手裡。
風雨欲來，她得護好孩子們。
永和宮裡，小燕子正陪著愉妃說話。
愉妃在繡一個香囊，寶藍色緞面，上面用金線繡著祥雲紋。小燕子坐在她身邊，手裡也拿著針線，卻繡得歪歪扭扭。
「哎呀！」又一針扎到手指，小燕子疼得直抽氣。
愉妃笑著搖頭：「你這孩子，怎麼就是靜不下心？」
小燕子嘟囔：「這針啊線啊的，比練武還難。」
「那就不繡了。」愉妃接過她手裡的繡繃，「陪本宮說說話。」
小燕子如蒙大赦，趕緊把針線放下：「娘娘，您說永琪他...會不會被皇阿瑪責罰？」
愉妃看她一眼：「擔心了？」
小燕子臉一紅：「我就是...就是問問。」
「放心，皇上不會真責罰他。」愉妃將香囊收好，「皇上對永琪，看似嚴厲，實則疼愛。他讓永琪等，是在磨他的性子，也是在保護你們。」
小燕子低下頭，手指絞著衣帶：「可我昨天...是不是太衝動了？會不會給永琪惹麻煩？」
愉妃拉住她的手，溫聲道：「小燕子，你記住，在這宮裡，有時候衝動不是壞事。至少讓人知道，你有脾氣，有底線，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她頓了頓，繼續道：「昨日你那聲『不行』，喊得好。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真心待永琪，永琪也是真心待你。真情這東西，裝不出來，也壓不下去。」
小燕子眼眶發熱：「娘娘，您不覺得我...配不上永琪嗎？」
「胡說。」愉妃正色道，「你是孝賢皇后親選的承孤貴女，是皇上親封的昭華格格，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心地純善，待人真誠。哪裡配不上了？」
她看著小燕子，眼神慈愛：「本宮知道，你心裡一直有個結，覺得自己身世不明，低人一等。可你要知道，出身不能決定一切。孝賢皇后當年選你，不是看中你的門第，是看中你的人品。」
小燕子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可是...可是萬一有一天，有人拿我的身世做文章...」
「那就讓他們做。」愉妃聲音堅定，「只要你行得正坐得直，誰也動不了你。再說了，有皇上，有太后，有令妃，還有永琪和本宮，誰敢欺負你？」
正說著，外面傳來永琪的聲音。
小燕子慌忙擦眼淚，剛站起身，永琪已經進來了。
他先給愉妃請安，然後看向小燕子，眼神溫柔：「我來了。」
愉妃會意，起身道：「你們說話，本宮去小廚房看看，今兒個燉了燕窩。」
她帶著宮人離開，把空間留給兩個年輕人。
殿內安靜下來。
永琪走到小燕子面前，伸手擦掉她臉上的淚痕：「怎麼哭了？」
「沒...沒有。」小燕子別過臉。
永琪捧住她的臉，讓她看著自己：「小燕子，看著我。」
小燕子抬起濕漉漉的眼睛。
「我今日去養心殿，求皇阿瑪為我們賜婚。」永琪說。
小燕子心一緊：「皇阿瑪...答應了嗎？」
永琪搖頭：「皇阿瑪讓我等。」
小燕子眼神黯了黯，但很快又亮起來：「沒關係的，我可以等。」
「你不問我為什麼要等？」永琪問。
「不問。」小燕子搖頭，「皇阿瑪讓你等，一定有他的道理。我相信皇阿瑪，也相信你。」
永琪心頭一熱，將她擁入懷中：「小燕子，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的信任。」永琪收緊手臂，「也謝謝你的勇敢。」
小燕子靠在他懷裡，聽著他沉穩的心跳，忽然覺得什麼都不怕了。
「永琪。」
「嗯？」
「昨天我說的話，是真心的。」小燕子小聲說，「你真的是我的，誰也不能搶走。」
永琪笑了，笑聲從胸腔里傳出來，震得小燕子耳朵發癢。
「嗯，我是你的。」他說，「永遠都是。」
兩人相擁許久，才分開坐下。永琪將令妃的話，揀要緊的說了，末了道：「令母妃說得對，我現在要做的，是讓自己變得更強，強到能護住你，強到沒人敢說半句閒話。」
小燕子認真點頭：「我也會努力的。我要好好讀書，好好學規矩，不給你丟臉。」
永琪握住她的手：「你不用改，現在的你就很好。」
「那不行。」小燕子難得嚴肅，「我是要做五福晉的人，不能總讓人說我粗魯莽撞。令妃娘娘教過我，該收斂時要收斂，該顯擺時也要顯擺。」
永琪失笑：「你倒是把令妃娘娘的話記得牢。」
「那當然。」小燕子得意道，「令妃娘娘說了，我是承孤貴女，不能給孝賢皇后丟臉。」
提到孝賢皇后，永琪眼神微動：「小燕子，你想過...你的親生父母嗎？」
小燕子沉默片刻，搖搖頭：「不想。令妃娘娘說，他們不在了，想也沒用。我有皇阿瑪，有太后，有令妃娘娘，有愉妃娘娘，還有你...就夠了。」
她說得輕鬆，可永琪卻聽出了一絲落寞。
是啊，怎麼會不想呢？只是不敢想，想了也沒用。
「小燕子，」永琪忽然道，「等我們成親後，我帶你出宮去玩。去江南，去塞北，去看你沒看過的風景。」
小燕子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永琪點頭，「所以你要等我，等我變得足夠強大，等我能在所有朝臣面前說得上話。」
「我等你。」小燕子握緊他的手，「多久都等。」
窗外春光正好，幾隻蝴蝶在花叢間翩翩起舞。
永琪看著小燕子明亮的眼睛，心裡那點鬱結終於散了。
皇阿瑪說得對，他現在還不夠強大。但他會努力，會成長，會變成能護住心愛之人的參天大樹。
而小燕子，就是樹下那朵最明媚的花。
他會為她遮風擋雨，讓她永遠笑得這麼燦爛。
「對了，」小燕子忽然想起什麼，「永琪，你餓不餓？我讓小廚房做了點心，有你愛吃的核桃酥。」
永琪笑了：「好啊。」
兩人並肩往外走，陽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密不可分。
不遠處，愉妃站在廊下，看著他們的背影，眼中滿是欣慰。
趙嬤嬤從月洞門走進來，低聲道：「娘娘，延禧宮那邊傳來消息，說辛者庫那個太監病了，令妃娘娘讓人挪出去養病了。」
愉妃眼神一凜：「知道了。派人盯著，有任何動靜，立刻來報。」
「嗻。」
趙嬤嬤退下後，愉妃望著天空，輕輕嘆了口氣。
這宮裡，從來就沒有真正的平靜。
但願這兩個孩子，能一直這麼笑著走下去。
但願那些風雨，來得晚一些，再晚一些。
春風拂過庭院，吹落一樹海棠花瓣，粉白如雪，紛紛揚揚。
永琪和小燕子的笑聲從殿內傳出來，清脆歡快，像這春日裡最動聽的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