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坤寧毒計，爾晴獻策
坤寧宮正殿裡，一隻琺瑯彩繪纏枝蓮紋茶盞被狠狠摜在地上。
「啪」的一聲脆響，瓷片四濺。
「廢物！」皇后輝發那拉氏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一群廢物！」
殿內宮女太監跪了一地，噤若寒蟬。檀香在鎏金香爐里靜靜燃著，卻驅不散滿室的壓抑。
容嬤嬤使了個眼色，小宮女們慌忙上前收拾碎片。
「都出去。」皇后聲音冰冷。
眾人如蒙大赦，躬身退下。容嬤嬤是皇后從娘家帶進宮的陪嫁，此刻也只敢垂首侍立在一旁。
殿門合上，隔絕了最後一絲光線。
皇后猛地轉身，猩紅的指甲掐進掌心：「本宮籌劃了這麼久，竟讓那小丫頭片子一句話就給攪了！皇上居然還笑得出來！」
今日體元殿的夜宴她稱病未去，但眼線早已將殿上情形報得一清二楚。乾隆不僅未怪罪小燕子當眾爭夫，反而在宴上與齊克爾親王談笑風生，最後以「小兒女情誼真摯」為由，將塞婭公主的婚事輕輕揭過。
「娘娘息怒。」容嬤嬤斟了杯茶遞上，「那昭華格格一貫如此，皇上寵著她也不是一日兩日了...」
「寵著？」皇后冷笑，「她是孝賢皇后親選的承孤貴女，太后把她當眼珠子疼，令妃把她當親閨女護著，連愉妃那個悶葫蘆都對她讚不絕口！現在好了，永琪也當眾認了她！」
她越想越恨：「永琪是什麼人？是皇上最看重的皇子！若真讓他娶了小燕子，令妃那邊就等於把太子之位攥在手裡了！」
容嬤嬤低聲道：「可今日五阿哥那番話，雖說唐突，卻也斷了蒙古聯姻的路子。塞婭公主若真嫁進來，依她那性子，怕是比昭華格格更難對付...」
「你懂什麼！」皇后打斷她，「塞婭再好也是個外人，蒙古再強也遠在草原。可小燕子呢？她從小在宮裡長大，根基深得很！愉妃喜歡她，太后縱著她，皇上更是把她當半個女兒疼！她若成了五福晉，這後宮還有本宮立足之地嗎？」
她走到窗前，望著黑沉沉的夜色，聲音里透出怨毒：「當年孝賢皇后壓著本宮，好不容易她沒了，又來了個魏瓔珞。現在連她選的小丫頭都要爬到頭上來...」
殿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容嬤嬤警覺地側耳：「這麼晚了，誰會來？」
敲門聲響起，輕輕的，三長兩短。
皇后眼神一凜：「讓她進來。」
門開了，一個披著墨綠色斗篷的身影閃身而入。來人解下兜帽，露出一張溫婉端莊的臉——正是富察傅恆的福晉，喜塔臘·爾晴。
「臣婦給皇后娘娘請安。」爾晴行禮。
「起來吧。」皇后示意容嬤嬤看茶，「這個時辰進宮，也不怕惹人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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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晴微微一笑：「臣婦是以給太后請安的名義進宮的，順道來探望娘娘。聽說娘娘鳳體欠安，臣婦憂心不已。」
兩人在紫檀木雕花榻上坐下。容嬤嬤奉上茶點後，悄聲退到殿外守著。
燭火搖曳，在爾晴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娘娘還在為今日之事煩心？」爾晴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
皇后冷哼一聲：「你消息倒是靈通。」
「宮中哪有不透風的牆。」爾晴放下茶盞，語氣平和，「臣婦聽說，五阿哥當眾說昭華格格是『心儀之人』，皇上非但未斥責，晚宴時還賞了昭華格格一斛東珠，說是『獎其純真』。」
皇后指甲幾乎掐進肉里：「純真？本宮看她就是仗著年紀小，裝瘋賣傻！」
「娘娘說得是。」爾晴附和道，話鋒卻一轉，「可正因她年紀小，又自幼長在宮中，才更麻煩。」
「什麼意思？」
爾晴往前傾了傾身，聲音壓得更低：「娘娘可想過，這『承孤貴女』的名頭，到底是怎麼來的？」
皇后皺眉：「自然是孝賢皇后臨終前...」
「是啊，孝賢皇后臨終託付。」爾晴打斷她，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可當時在場的有誰？除了皇上、太后，就只有令妃魏瓔珞。」
皇后猛地抬頭。
「孝賢皇后崩逝那年，令妃還是她身邊的宮女。」爾晴娓娓道來，「可她就是在孝賢皇后靈前哭了一場，得了這句託付，從此平步青雲。而小燕子，一個來歷不明的孤女，就憑著這句誰也沒親耳聽見的『託付』，成了紫禁城最尊貴的格格。」
殿內靜得可怕，只有燭芯爆開的噼啪聲。
皇后盯著爾晴：「你是說...」
「臣婦什麼也沒說。」爾晴垂下眼帘，「只是覺得蹊蹺。孝賢皇后何等謹慎的人，怎會貿然將一個來歷不明的孩子託付給皇上？就算要託付，也該托給太后，或是當時的貴妃，怎麼會是一個宮女？」
她頓了頓，繼續道：「再說了，這些年，誰見過小燕子的生身父母？誰見過能證明她身世的憑證？什麼都沒有，就憑令妃一張嘴，說她是什麼『故人之女』，這故人是誰？姓甚名誰？家住何方？一概不知。」
皇后呼吸漸漸急促起來。
是啊，她怎麼就沒想到這一層？小燕子八歲入宮，說是江南陳姓官宦之女，家道中落，父母雙亡。可具體是哪家哪戶，從未有人細究過。魏瓔珞只說孝賢皇后生前與那家主母是手帕之交，可孝賢皇后在潛邸時的手帕之交，誰能記得清楚呢？
「你的意思是...」皇后聲音發緊，「小燕子的身世有問題？」
「有沒有問題，臣婦不敢妄斷。」爾晴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只是覺得，這『承孤貴女』四個字，未免來得太輕易了些。若真是什么正經人家的女兒，何至於連宗譜都上不去？何至於這麼多年，都沒個娘家親戚來走動走動？」
皇后站起來，在殿內來回踱步。
是啊，太可疑了。尋常官宦之女，就算父母雙亡，也該有叔伯姨舅，總該有個來處。可小燕子就像憑空冒出來的一樣，除了魏瓔珞，再沒人能證明她的來歷。
「就算身世有問題又如何？」皇后忽然停步，「皇上信她，太后疼她，連永琪都...」
「娘娘。」爾晴也站起來，走到皇后身側，聲音輕得像耳語，「皇上信她，是因為孝賢皇后。太后疼她，是因為皇上。可若是...孝賢皇后根本沒說過那些話呢？若是這一切，都是令妃為了固寵編造出來的謊言呢？」
皇后渾身一震。
「只要證明小燕子身世有假，證明『承孤貴女』是場騙局。」爾晴一字一句道，「那她今日所有的一切——皇上的寵愛、太后的偏疼、五阿哥的青睞——都會煙消雲散。一個欺君罔上的孤女，別說做皇子福晉，就是留在宮裡當個宮女，都不夠格。」
燭火猛地一跳，映得皇后臉上神色變幻不定。
「可...怎麼證明？」她啞聲道，「魏瓔珞做事滴水不漏，這麼多年都沒露出破綻...」
「娘娘可聽說過一個人？」爾晴問。
「誰？」
「袁春望。」
皇后皺眉：「這名字耳生。」
「陳家？哪個陳家？」
「就是小燕子那個『陳家』。」
皇后瞳孔驟縮：「你怎麼知道？」
爾晴笑了笑：「臣婦也是偶然得知。前些日子富察府里有個老嬤嬤病重，說胡話時提到，她有個遠房侄兒在宮裡當差，好像知道些不該知道的事。臣婦細問之下，才知那人叫袁春望。」
她頓了頓，補充道：「那老嬤嬤說，袁春望手裡似乎有些東西，是關於江南一個姓陳的官宦人家。而那家人，十幾年前就死絕了。」
死絕了。
這三個字像冰錐，扎進皇后心裡。
如果陳家真的死絕了，那小燕子是誰？她憑什麼說自己是陳家女兒？魏瓔珞又憑什麼說她是什麼「故人之女」？
「袁春望...」皇后喃喃重複這個名字，「他在辛者庫？」
「是。」爾晴點頭，「不過此人城府極深，輕易不會開口。娘娘若想從他那兒得到消息，恐怕得費些心思。」
皇后轉過身，眼中重新燃起火焰：「只要能扳倒魏瓔珞和小燕子，費多少心思都值得。」
她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素箋，提筆蘸墨。
「容嬤嬤。」
殿門推開，容嬤嬤躬身進來：「娘娘。」
「明日一早，你去辛者庫...」皇后壓低聲音交代了幾句。
容嬤嬤臉色微變，但還是應道：「嗻。」
爾晴重新披上斗篷，兜帽遮住了半張臉：「娘娘，臣婦該走了。太后那邊還等著。」
「今日之事...」皇后看著她。
「臣婦什麼都不知道。」爾晴福了福身，「只是來給娘娘請安，說了些家常閒話。」
皇后滿意地點頭：「去吧。替本宮向太后問安。」
爾晴退下後，殿內又恢復了寂靜。
皇后拿起寫好的字條，就著燭火點燃。火舌舔舐著紙角，迅速蔓延，最後化作一團灰燼，落在青玉筆洗里。
她看著那點餘燼，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魏瓔珞，小燕子。
咱們走著瞧。
翌日清晨，漱芳齋里卻是另一番景象。
小燕子昨晚翻來覆去沒睡好，天剛亮就醒了。明月端來溫水給她洗漱，彩霞在旁邊嘰嘰喳喳說著打聽來的消息。
「格格您不知道，現在宮裡都傳遍了！」彩霞一邊給她梳頭一邊說，「都說五阿哥當眾表白，是話本子裡才有的情節呢！」
小燕子臉一紅：「胡說什麼...」
「奴婢可沒胡說。」彩霞笑嘻嘻的，「連御花園掃灑的小太監都說，五阿哥那番話，聽得人心裡熱乎乎的。」
明月穩重些，輕聲勸道：「格格別聽她瞎說。不過...五阿哥確實待您真心。」
小燕子對著銅鏡，看著鏡中雙頰緋紅的自己，心裡像揣了只小兔子，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永琪說他從她八歲那年就認定她了。
「格格，今日梳什麼髮式？」明月問。
小燕子回過神：「簡單些吧，一會兒還要去給愉妃娘娘請安。」
正說著，外面傳來通報聲：「愉妃娘娘到——」
小燕子連忙起身，愉妃已經笑著走進來了。
「給愉妃娘娘請安。」小燕子行禮。
「快起來。」愉妃扶住她，上下打量，「眼睛怎麼有點腫？昨晚沒睡好？」
小燕子不好意思地點頭。
愉妃拉著她在窗邊榻上坐下，屏退了宮人，只留貼身嬤嬤在門外守著。
「是為永琪的事？」愉妃溫聲問。
小燕子絞著帕子：「娘娘，我昨天是不是...太丟人了？」
「丟人？」愉妃笑了，「怎麼會？本宮倒覺得，你勇敢得很。」
她看著小燕子，眼神溫柔得像看自己的孩子：「這深宮裡，敢說真話的人不多，敢為自己爭取的人更少。你昨天那一聲『不行』，不知說出了多少人的心聲。」
小燕子抬起頭：「真的嗎？皇阿瑪不會生氣？太后不會覺得我失儀？」
「皇上若生氣，昨晚就不會賞你東珠了。」愉妃拍拍她的手，「至於太后...她老人家什麼沒見過？你這份真性情，她嘴上不說，心裡是喜歡的。」
她頓了頓，又道：「再說了，有令妃娘娘在，誰敢說你半句不是？」
提到魏瓔珞，小燕子心裡踏實了些。令妃娘娘待她極好，教她讀書識字，教她宮中規矩，也教她如何保護自己。
「娘娘，」小燕子忽然問，「您說...永琪他是認真的嗎？」
愉妃失笑：「傻孩子，永琪那性子你還不了解？他若不說，那就是一輩子都不會說。可他既然說了，便是認定了你。」
她看著小燕子，眼中滿是慈愛：「本宮就永琪一個兒子，從小到大，不知多少人想往他身邊塞人。可他從不多看一眼，只跟你親近。本宮早就看出來了，他心裡裝著你。」
小燕子眼眶發熱：「可是...可是我有時候很笨。」
「誰說你笨了？」愉妃打斷她，「你八歲入宮，三年讀完《女誡》《內訓》，五年通讀四書，琴棋書畫哪樣不會？去年皇上考校格格們的學問，你那篇《論孝》連紀大人都說寫得好。」
小燕子愣了愣。
是啊，她會這些。令妃娘娘親自教她讀書，太后偶爾也指點她寫字。她其實都學了，只是平時不愛顯擺，總覺得那些文縐縐的東西拘得慌。
「你只是不愛張揚。」愉妃看得明白，「但這宮裡，有時候太低調了反而不好。該顯的時候就得顯，該爭的時候就得爭。」
她壓低聲音：「尤其是現在。永琪當眾表了態，不知多少人眼紅。你得讓那些人知道，你配得上永琪，配得上五福晉這個位置。」
小燕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好了，不說這些了。」愉妃笑著轉移話題，「本宮給你帶了樣東西。」
她從袖中取出一個錦盒，打開，裡面是一支赤金點翠蝴蝶簪。蝴蝶翅膀薄如蟬翼，顫顫巍巍的，栩栩如生。
「這是本宮當年封妃時，孝賢皇后賞的。」愉妃將簪子插在小燕子發間，「現在給你了。」
小燕子慌忙要取下來：「這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拿著。」愉妃按住她的手，眼神深遠，「孝賢皇后若還在，看見你和永琪這樣，一定很高興。」
她說著，眼眶忽然紅了：「當年本宮生永琪時難產，是孝賢皇后囑咐令妃守在產房外，請來太醫救了我們母子。後來孝賢皇后崩逝，本宮在靈前哭昏過去，是令妃娘娘扶住我，說『姐姐不在了，還有她』。」
小燕子靜靜聽著。這些往事，她從未聽人這樣詳細地說過。
「所以令妃娘娘讓你進宮，說你是孝賢皇后故人之女，本宮信。」愉妃握緊她的手，「不僅信，還感激。孝賢皇后不在了，可她的善念還在，她選的人還在。」
窗外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簪子上，蝴蝶翅膀泛著瑩瑩的光。
小燕子忽然想起令妃娘娘說過的話：「在這宮裡，真心最難得，也最珍貴。你有真心，就得守住它。」
「娘娘，」她輕聲說，「我會對永琪好的。」
愉妃笑了，眼淚卻掉下來：「好孩子，本宮知道。」
這時，外面傳來明月的聲音：「格格，五阿哥來了。」
愉妃趕緊擦擦眼淚，起身道：「本宮先回去了，你們說話。」
她走到門口，正好遇見永琪。母子倆對視一眼，愉妃沖他點點頭，什麼也沒說，帶著嬤嬤離開了。
永琪走進來，看見小燕子發間的簪子，眼神一軟：「額娘給你的？」
「嗯。」小燕子摸摸簪子，「好看嗎？」
「好看。」永琪在她身邊坐下，仔細端詳她，「眼睛怎麼腫了？昨晚沒睡好？」
小燕子嘟囔：「都怪你...」
「怪我什麼？」
「怪你說那些話...」小燕子聲音越來越小，「害我一晚上都在想...」
永琪笑了：「想什麼？」
「想你是不是真心的...」小燕子說完，臉又紅了。
永琪握住她的手，掌心溫暖：「小燕子，我今年十九歲了。從八歲到十九歲，十一年，我每一天都在想，等你長大，等你能明白我的心意。」
他看著她，眼神認真得讓人心悸：「昨天那些話，我在心裡演練過無數次。我想過很多場合，很多時機，卻沒想到會在那種情況下說出來。可我不後悔，一點也不。」
小燕子鼻子發酸：「可是...可是那麼多人看著，皇阿瑪會不會覺得你不穩重？太后會不會覺得我配不上你？」
「皇阿瑪若覺得我不穩重，就不會讓我參與政務了。」永琪道，「至於配不配得上...」
他忽然站起來，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宣紙，提筆蘸墨。
「你做什麼？」小燕子好奇地跟過去。
永琪不答，筆走龍蛇，在紙上寫下一行字：
「鳳棲梧桐，非梧不棲。」
小燕子認得這八個字。這是《詩經》里的句子，令妃娘娘教過她。
「你是鳳凰，我是梧桐。」永琪放下筆，看著她，「沒有配不配，只有願不願。而我，求之不得。」
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小燕子撲進他懷裡，把臉埋在他胸前，哭得稀里嘩啦：「永琪...你這個大笨蛋...」
永琪笑著摟住她，輕輕拍著她的背：「嗯，我是笨蛋，所以只喜歡你一個。」
同一時辰，辛者庫。
這裡是宮裡最苦最累的地方，犯錯的宮女太監都被發配至此，幹著刷馬桶、洗夜壺、倒穢物之類的髒活。
容嬤嬤捏著鼻子走過長長的甬道，兩側是低矮的棚屋，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聞的氣味。
帶路的小太監點頭哈腰：「嬤嬤您小心腳下，這兒髒。」
「袁春望在哪兒？」容嬤嬤冷聲問。
「就在前面那間。」小太監指著一間破舊的屋子，「不過嬤嬤，那袁春望性子古怪，不愛說話，您多擔待。」
容嬤嬤從袖中摸出一塊碎銀子扔給他：「在這兒守著，別讓人靠近。」
「嗻，嗻。」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屋裡光線昏暗，只有一個佝僂的身影在牆角收拾著什麼。
聽到動靜，那人轉過身來。
是個三十來歲的太監，麵皮白淨，長相普通，唯有一雙眼睛深不見底，看人時像兩口古井，毫無波瀾。
「袁春望？」容嬤嬤問。
「是。」袁春望放下手中的刷子，躬身行禮，「嬤嬤有何吩咐？」
容嬤嬤打量著他。這人雖然穿著破舊，舉止卻不見卑怯，行禮的動作甚至帶著一絲說不出的優雅。
「聽說你入宮前，在江南待過？」容嬤嬤開門見山。
袁春望眼神微動：「是。奴才祖籍江南，家道中落後入宮。」
「可曾聽說過一個姓陳的官宦人家？」容嬤嬤盯著他，「十幾年前敗落的那家。」
屋子裡靜了一瞬。
袁春望抬起頭，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江南姓陳的人家多了，不知嬤嬤說的是哪家？」
「別跟本嬤嬤裝傻。」容嬤嬤上前一步，壓低聲量，「就是那個女兒被送進宮裡，當了昭華格格的陳家。」
袁春望垂著眼：「奴才不知。」
「不知？」容嬤嬤冷笑，從懷中掏出一個荷包，放在桌上。荷包口沒繫緊，露出裡面金燦燦的顏色。
「這裡頭是五十兩金子。」容嬤嬤道，「只要你說了該說的，這些就是你的。不僅能離開辛者庫，還能謀個好差事。」
袁春望看了一眼荷包，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莫名讓人發冷：「嬤嬤，奴才真的不知。」
「你！」容嬤嬤有些惱了，「袁春望，別敬酒不吃吃罰酒。皇后娘娘要聽實話，你就得說實話。」
聽到「皇后娘娘」四個字，袁春望眼神終於有了變化。
他沉默良久，緩緩道：「嬤嬤，不是奴才不說，是奴才說了，恐怕也無人敢信。」
「什麼意思？」
袁春望走到窗邊，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陳家確實有個女兒，但那女兒...早就死了。」
容嬤嬤心頭一跳：「死了？什麼時候死的？」
「十三年前。」袁春望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聲音卻像淬了冰，「陳家獲罪抄家那晚，一場大火，全家十七口，無一倖免。那個女兒，當時才五歲，葬身火海。」
「那宮裡的昭華格格...」
「這就不是奴才該說的了。」袁春望打斷她，「嬤嬤請回吧。」
容嬤嬤盯著他，忽然道：「你手裡有證據，對不對？」
袁春望不答。
「皇后娘娘說了，只要你交出證據，保你後半生榮華富貴。」容嬤嬤加重語氣，「否則...你知道後果。」
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袁春望忽然笑了，這次笑出了聲：「嬤嬤，奴才在辛者庫待了十年，刷了十年的馬桶。您覺得，奴才還怕什麼後果？」
他走到桌邊，拿起那個荷包，掂了掂，又放回去。
「金子是好東西，但奴才命賤，無福消受。」他行了個禮，「嬤嬤請回。」
容嬤嬤氣得臉色發青，卻也不敢真在辛者庫動手。她狠狠瞪了袁春望一眼，抓起荷包，摔門而去。
腳步聲漸遠。
袁春望站在原地，許久未動。他走到牆角，挪開一個破木箱，從牆縫裡摳出一個小油紙包。
紙包打開，裡面是一張燒得只剩半截的戶籍頁，隱約能看見「陳氏」「女」「五歲」等字跡。
還有一枚小小的銀鎖，鎖面上刻著一朵牡丹。
他看著這兩樣東西，眼神複雜。
十三年前那場大火，他就在現場。他不是陳家人，只是鄰居家的孩子。那晚他貪玩晚歸，親眼看見一群黑衣人衝進陳家，殺人放火。
五歲的陳家小姐，是他從火場裡拖出來的，但已經沒氣了。他埋了她，拿了這兩樣東西，本想留個念想，後來家破人亡，輾轉進宮，這些東西就一直藏著。
這些年，他聽說宮裡有個陳姓的承孤貴女，心裡不是沒有懷疑。可他一個辛者庫的賤奴，能做什麼？
直到現在，皇后的人找上門。
袁春望把東西重新包好，塞回牆縫。他走到窗邊，看著容嬤嬤消失的方向，嘴角浮起一絲冰冷的笑意。
皇后...令妃...
這宮裡，終於要起風了。
而他袁春望，等了十年，終於等到了這場風。
坤寧宮裡，容嬤嬤跪在地上，將見袁春望的經過一五一十稟報。
皇后聽完，沉默良久。
「他說陳家女兒死了？」皇后緩緩道，「有證據嗎？」
「他說有，但不肯交出來。」容嬤嬤道，「那奴才油鹽不進，軟硬不吃。」
皇后眯起眼：「那就想辦法讓他交出來。」
「娘娘的意思是...」
「他不是在辛者庫嗎？」皇后冷聲道，「那兒的日子，想必不好過。你去找管事的，好好『關照關照』他。等他熬不住了，自然會把東西交出來。」
容嬤嬤會意：「嗻。奴才這就去辦。」
「等等。」皇后叫住她，「做得隱秘些，別讓令妃那邊察覺。」
「奴才明白。」
容嬤嬤退下後，皇后獨自坐在殿中，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扶手。
如果袁春望說的是真的，那小燕子就是冒牌貨。一個冒牌貨，居然在宮裡享了十年榮華，騙了皇上太后，還差點嫁給永琪...
魏瓔珞，你好大的膽子。
皇后眼中閃過狠戾。這一次，她一定要把魏瓔珞和小燕子，徹底扳倒。
窗外，不知何時陰了天，烏雲沉沉壓下來。
而此刻的延禧宮裡，魏瓔珞正站在廊下，看著陰沉的天色。
琥珀端著茶過來：「娘娘，起風了，進屋吧。」
魏瓔珞沒動，只問：「小燕子今日在做什麼？」
「昭華格格一早就去了永和宮，愉妃娘娘賞了她一支簪子。後來五阿哥回了永和宮，兩人說了好一會兒話。」琥珀答道。
魏瓔珞點點頭，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這孩子，總算開竅了。」
「可是娘娘，」琥珀有些擔憂，「奴婢聽說，皇后娘娘那邊...不太安分。」
「她什麼時候安分過？」魏瓔珞轉身進屋，「讓人盯著辛者庫。尤其是那個叫袁春望的太監。」
琥珀一怔：「娘娘怎麼知道...」
「本宮什麼都知道。」魏瓔珞在桌前坐下，翻開一本帳冊，「去吧。」
「嗻。」
琥珀退下後，魏瓔珞看著帳冊，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袁春望...
這個名字，她記得。十三年前江南陳家的案子，她暗中查過。當時所有證據都顯示陳家滿門死於火災，可她卻總覺得哪裡不對。
孝賢皇后讓她秘密接小燕子進宮，那孩子當時發著高燒，什麼都不記得，只緊緊攥著一枚牡丹銀鎖。她認得那鎖，是陳家小姐的貼身之物。
這些年，她一直防著有人查小燕子的身世。沒想到，該來的還是來了。
魏瓔珞合上帳冊，走到窗邊。
風雨欲來。
但她魏瓔珞，從來不怕風雨。
她只怕護不住想護的人。
「小燕子，」她輕聲自語，「這一次，娘娘也會護著你。」
「啪」的一聲脆響，瓷片四濺。
「廢物！」皇后輝發那拉氏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一群廢物！」
殿內宮女太監跪了一地，噤若寒蟬。檀香在鎏金香爐里靜靜燃著，卻驅不散滿室的壓抑。
容嬤嬤使了個眼色，小宮女們慌忙上前收拾碎片。
「都出去。」皇后聲音冰冷。
眾人如蒙大赦，躬身退下。容嬤嬤是皇后從娘家帶進宮的陪嫁，此刻也只敢垂首侍立在一旁。
殿門合上，隔絕了最後一絲光線。
皇后猛地轉身，猩紅的指甲掐進掌心：「本宮籌劃了這麼久，竟讓那小丫頭片子一句話就給攪了！皇上居然還笑得出來！」
今日體元殿的夜宴她稱病未去，但眼線早已將殿上情形報得一清二楚。乾隆不僅未怪罪小燕子當眾爭夫，反而在宴上與齊克爾親王談笑風生，最後以「小兒女情誼真摯」為由，將塞婭公主的婚事輕輕揭過。
「娘娘息怒。」容嬤嬤斟了杯茶遞上，「那昭華格格一貫如此，皇上寵著她也不是一日兩日了...」
「寵著？」皇后冷笑，「她是孝賢皇后親選的承孤貴女，太后把她當眼珠子疼，令妃把她當親閨女護著，連愉妃那個悶葫蘆都對她讚不絕口！現在好了，永琪也當眾認了她！」
她越想越恨：「永琪是什麼人？是皇上最看重的皇子！若真讓他娶了小燕子，令妃那邊就等於把太子之位攥在手裡了！」
容嬤嬤低聲道：「可今日五阿哥那番話，雖說唐突，卻也斷了蒙古聯姻的路子。塞婭公主若真嫁進來，依她那性子，怕是比昭華格格更難對付...」
「你懂什麼！」皇后打斷她，「塞婭再好也是個外人，蒙古再強也遠在草原。可小燕子呢？她從小在宮裡長大，根基深得很！愉妃喜歡她，太后縱著她，皇上更是把她當半個女兒疼！她若成了五福晉，這後宮還有本宮立足之地嗎？」
她走到窗前，望著黑沉沉的夜色，聲音里透出怨毒：「當年孝賢皇后壓著本宮，好不容易她沒了，又來了個魏瓔珞。現在連她選的小丫頭都要爬到頭上來...」
殿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容嬤嬤警覺地側耳：「這麼晚了，誰會來？」
敲門聲響起，輕輕的，三長兩短。
皇后眼神一凜：「讓她進來。」
門開了，一個披著墨綠色斗篷的身影閃身而入。來人解下兜帽，露出一張溫婉端莊的臉——正是富察傅恆的福晉，喜塔臘·爾晴。
「臣婦給皇后娘娘請安。」爾晴行禮。
「起來吧。」皇后示意容嬤嬤看茶，「這個時辰進宮，也不怕惹人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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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晴微微一笑：「臣婦是以給太后請安的名義進宮的，順道來探望娘娘。聽說娘娘鳳體欠安，臣婦憂心不已。」
兩人在紫檀木雕花榻上坐下。容嬤嬤奉上茶點後，悄聲退到殿外守著。
燭火搖曳，在爾晴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娘娘還在為今日之事煩心？」爾晴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
皇后冷哼一聲：「你消息倒是靈通。」
「宮中哪有不透風的牆。」爾晴放下茶盞，語氣平和，「臣婦聽說，五阿哥當眾說昭華格格是『心儀之人』，皇上非但未斥責，晚宴時還賞了昭華格格一斛東珠，說是『獎其純真』。」
皇后指甲幾乎掐進肉里：「純真？本宮看她就是仗著年紀小，裝瘋賣傻！」
「娘娘說得是。」爾晴附和道，話鋒卻一轉，「可正因她年紀小，又自幼長在宮中，才更麻煩。」
「什麼意思？」
爾晴往前傾了傾身，聲音壓得更低：「娘娘可想過，這『承孤貴女』的名頭，到底是怎麼來的？」
皇后皺眉：「自然是孝賢皇后臨終前...」
「是啊，孝賢皇后臨終託付。」爾晴打斷她，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可當時在場的有誰？除了皇上、太后，就只有令妃魏瓔珞。」
皇后猛地抬頭。
「孝賢皇后崩逝那年，令妃還是她身邊的宮女。」爾晴娓娓道來，「可她就是在孝賢皇后靈前哭了一場，得了這句託付，從此平步青雲。而小燕子，一個來歷不明的孤女，就憑著這句誰也沒親耳聽見的『託付』，成了紫禁城最尊貴的格格。」
殿內靜得可怕，只有燭芯爆開的噼啪聲。
皇后盯著爾晴：「你是說...」
「臣婦什麼也沒說。」爾晴垂下眼帘，「只是覺得蹊蹺。孝賢皇后何等謹慎的人，怎會貿然將一個來歷不明的孩子託付給皇上？就算要託付，也該托給太后，或是當時的貴妃，怎麼會是一個宮女？」
她頓了頓，繼續道：「再說了，這些年，誰見過小燕子的生身父母？誰見過能證明她身世的憑證？什麼都沒有，就憑令妃一張嘴，說她是什麼『故人之女』，這故人是誰？姓甚名誰？家住何方？一概不知。」
皇后呼吸漸漸急促起來。
是啊，她怎麼就沒想到這一層？小燕子八歲入宮，說是江南陳姓官宦之女，家道中落，父母雙亡。可具體是哪家哪戶，從未有人細究過。魏瓔珞只說孝賢皇后生前與那家主母是手帕之交，可孝賢皇后在潛邸時的手帕之交，誰能記得清楚呢？
「你的意思是...」皇后聲音發緊，「小燕子的身世有問題？」
「有沒有問題，臣婦不敢妄斷。」爾晴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只是覺得，這『承孤貴女』四個字，未免來得太輕易了些。若真是什么正經人家的女兒，何至於連宗譜都上不去？何至於這麼多年，都沒個娘家親戚來走動走動？」
皇后站起來，在殿內來回踱步。
是啊，太可疑了。尋常官宦之女，就算父母雙亡，也該有叔伯姨舅，總該有個來處。可小燕子就像憑空冒出來的一樣，除了魏瓔珞，再沒人能證明她的來歷。
「就算身世有問題又如何？」皇后忽然停步，「皇上信她，太后疼她，連永琪都...」
「娘娘。」爾晴也站起來，走到皇后身側，聲音輕得像耳語，「皇上信她，是因為孝賢皇后。太后疼她，是因為皇上。可若是...孝賢皇后根本沒說過那些話呢？若是這一切，都是令妃為了固寵編造出來的謊言呢？」
皇后渾身一震。
「只要證明小燕子身世有假，證明『承孤貴女』是場騙局。」爾晴一字一句道，「那她今日所有的一切——皇上的寵愛、太后的偏疼、五阿哥的青睞——都會煙消雲散。一個欺君罔上的孤女，別說做皇子福晉，就是留在宮裡當個宮女，都不夠格。」
燭火猛地一跳，映得皇后臉上神色變幻不定。
「可...怎麼證明？」她啞聲道，「魏瓔珞做事滴水不漏，這麼多年都沒露出破綻...」
「娘娘可聽說過一個人？」爾晴問。
「誰？」
「袁春望。」
皇后皺眉：「這名字耳生。」
「陳家？哪個陳家？」
「就是小燕子那個『陳家』。」
皇后瞳孔驟縮：「你怎麼知道？」
爾晴笑了笑：「臣婦也是偶然得知。前些日子富察府里有個老嬤嬤病重，說胡話時提到，她有個遠房侄兒在宮裡當差，好像知道些不該知道的事。臣婦細問之下，才知那人叫袁春望。」
她頓了頓，補充道：「那老嬤嬤說，袁春望手裡似乎有些東西，是關於江南一個姓陳的官宦人家。而那家人，十幾年前就死絕了。」
死絕了。
這三個字像冰錐，扎進皇后心裡。
如果陳家真的死絕了，那小燕子是誰？她憑什麼說自己是陳家女兒？魏瓔珞又憑什麼說她是什麼「故人之女」？
「袁春望...」皇后喃喃重複這個名字，「他在辛者庫？」
「是。」爾晴點頭，「不過此人城府極深，輕易不會開口。娘娘若想從他那兒得到消息，恐怕得費些心思。」
皇后轉過身，眼中重新燃起火焰：「只要能扳倒魏瓔珞和小燕子，費多少心思都值得。」
她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素箋，提筆蘸墨。
「容嬤嬤。」
殿門推開，容嬤嬤躬身進來：「娘娘。」
「明日一早，你去辛者庫...」皇后壓低聲音交代了幾句。
容嬤嬤臉色微變，但還是應道：「嗻。」
爾晴重新披上斗篷，兜帽遮住了半張臉：「娘娘，臣婦該走了。太后那邊還等著。」
「今日之事...」皇后看著她。
「臣婦什麼都不知道。」爾晴福了福身，「只是來給娘娘請安，說了些家常閒話。」
皇后滿意地點頭：「去吧。替本宮向太后問安。」
爾晴退下後，殿內又恢復了寂靜。
皇后拿起寫好的字條，就著燭火點燃。火舌舔舐著紙角，迅速蔓延，最後化作一團灰燼，落在青玉筆洗里。
她看著那點餘燼，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魏瓔珞，小燕子。
咱們走著瞧。
翌日清晨，漱芳齋里卻是另一番景象。
小燕子昨晚翻來覆去沒睡好，天剛亮就醒了。明月端來溫水給她洗漱，彩霞在旁邊嘰嘰喳喳說著打聽來的消息。
「格格您不知道，現在宮裡都傳遍了！」彩霞一邊給她梳頭一邊說，「都說五阿哥當眾表白，是話本子裡才有的情節呢！」
小燕子臉一紅：「胡說什麼...」
「奴婢可沒胡說。」彩霞笑嘻嘻的，「連御花園掃灑的小太監都說，五阿哥那番話，聽得人心裡熱乎乎的。」
明月穩重些，輕聲勸道：「格格別聽她瞎說。不過...五阿哥確實待您真心。」
小燕子對著銅鏡，看著鏡中雙頰緋紅的自己，心裡像揣了只小兔子，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永琪說他從她八歲那年就認定她了。
「格格，今日梳什麼髮式？」明月問。
小燕子回過神：「簡單些吧，一會兒還要去給愉妃娘娘請安。」
正說著，外面傳來通報聲：「愉妃娘娘到——」
小燕子連忙起身，愉妃已經笑著走進來了。
「給愉妃娘娘請安。」小燕子行禮。
「快起來。」愉妃扶住她，上下打量，「眼睛怎麼有點腫？昨晚沒睡好？」
小燕子不好意思地點頭。
愉妃拉著她在窗邊榻上坐下，屏退了宮人，只留貼身嬤嬤在門外守著。
「是為永琪的事？」愉妃溫聲問。
小燕子絞著帕子：「娘娘，我昨天是不是...太丟人了？」
「丟人？」愉妃笑了，「怎麼會？本宮倒覺得，你勇敢得很。」
她看著小燕子，眼神溫柔得像看自己的孩子：「這深宮裡，敢說真話的人不多，敢為自己爭取的人更少。你昨天那一聲『不行』，不知說出了多少人的心聲。」
小燕子抬起頭：「真的嗎？皇阿瑪不會生氣？太后不會覺得我失儀？」
「皇上若生氣，昨晚就不會賞你東珠了。」愉妃拍拍她的手，「至於太后...她老人家什麼沒見過？你這份真性情，她嘴上不說，心裡是喜歡的。」
她頓了頓，又道：「再說了，有令妃娘娘在，誰敢說你半句不是？」
提到魏瓔珞，小燕子心裡踏實了些。令妃娘娘待她極好，教她讀書識字，教她宮中規矩，也教她如何保護自己。
「娘娘，」小燕子忽然問，「您說...永琪他是認真的嗎？」
愉妃失笑：「傻孩子，永琪那性子你還不了解？他若不說，那就是一輩子都不會說。可他既然說了，便是認定了你。」
她看著小燕子，眼中滿是慈愛：「本宮就永琪一個兒子，從小到大，不知多少人想往他身邊塞人。可他從不多看一眼，只跟你親近。本宮早就看出來了，他心裡裝著你。」
小燕子眼眶發熱：「可是...可是我有時候很笨。」
「誰說你笨了？」愉妃打斷她，「你八歲入宮，三年讀完《女誡》《內訓》，五年通讀四書，琴棋書畫哪樣不會？去年皇上考校格格們的學問，你那篇《論孝》連紀大人都說寫得好。」
小燕子愣了愣。
是啊，她會這些。令妃娘娘親自教她讀書，太后偶爾也指點她寫字。她其實都學了，只是平時不愛顯擺，總覺得那些文縐縐的東西拘得慌。
「你只是不愛張揚。」愉妃看得明白，「但這宮裡，有時候太低調了反而不好。該顯的時候就得顯，該爭的時候就得爭。」
她壓低聲音：「尤其是現在。永琪當眾表了態，不知多少人眼紅。你得讓那些人知道，你配得上永琪，配得上五福晉這個位置。」
小燕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好了，不說這些了。」愉妃笑著轉移話題，「本宮給你帶了樣東西。」
她從袖中取出一個錦盒，打開，裡面是一支赤金點翠蝴蝶簪。蝴蝶翅膀薄如蟬翼，顫顫巍巍的，栩栩如生。
「這是本宮當年封妃時，孝賢皇后賞的。」愉妃將簪子插在小燕子發間，「現在給你了。」
小燕子慌忙要取下來：「這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拿著。」愉妃按住她的手，眼神深遠，「孝賢皇后若還在，看見你和永琪這樣，一定很高興。」
她說著，眼眶忽然紅了：「當年本宮生永琪時難產，是孝賢皇后囑咐令妃守在產房外，請來太醫救了我們母子。後來孝賢皇后崩逝，本宮在靈前哭昏過去，是令妃娘娘扶住我，說『姐姐不在了，還有她』。」
小燕子靜靜聽著。這些往事，她從未聽人這樣詳細地說過。
「所以令妃娘娘讓你進宮，說你是孝賢皇后故人之女，本宮信。」愉妃握緊她的手，「不僅信，還感激。孝賢皇后不在了，可她的善念還在，她選的人還在。」
窗外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簪子上，蝴蝶翅膀泛著瑩瑩的光。
小燕子忽然想起令妃娘娘說過的話：「在這宮裡，真心最難得，也最珍貴。你有真心，就得守住它。」
「娘娘，」她輕聲說，「我會對永琪好的。」
愉妃笑了，眼淚卻掉下來：「好孩子，本宮知道。」
這時，外面傳來明月的聲音：「格格，五阿哥來了。」
愉妃趕緊擦擦眼淚，起身道：「本宮先回去了，你們說話。」
她走到門口，正好遇見永琪。母子倆對視一眼，愉妃沖他點點頭，什麼也沒說，帶著嬤嬤離開了。
永琪走進來，看見小燕子發間的簪子，眼神一軟：「額娘給你的？」
「嗯。」小燕子摸摸簪子，「好看嗎？」
「好看。」永琪在她身邊坐下，仔細端詳她，「眼睛怎麼腫了？昨晚沒睡好？」
小燕子嘟囔：「都怪你...」
「怪我什麼？」
「怪你說那些話...」小燕子聲音越來越小，「害我一晚上都在想...」
永琪笑了：「想什麼？」
「想你是不是真心的...」小燕子說完，臉又紅了。
永琪握住她的手，掌心溫暖：「小燕子，我今年十九歲了。從八歲到十九歲，十一年，我每一天都在想，等你長大，等你能明白我的心意。」
他看著她，眼神認真得讓人心悸：「昨天那些話，我在心裡演練過無數次。我想過很多場合，很多時機，卻沒想到會在那種情況下說出來。可我不後悔，一點也不。」
小燕子鼻子發酸：「可是...可是那麼多人看著，皇阿瑪會不會覺得你不穩重？太后會不會覺得我配不上你？」
「皇阿瑪若覺得我不穩重，就不會讓我參與政務了。」永琪道，「至於配不配得上...」
他忽然站起來，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宣紙，提筆蘸墨。
「你做什麼？」小燕子好奇地跟過去。
永琪不答，筆走龍蛇，在紙上寫下一行字：
「鳳棲梧桐，非梧不棲。」
小燕子認得這八個字。這是《詩經》里的句子，令妃娘娘教過她。
「你是鳳凰，我是梧桐。」永琪放下筆，看著她，「沒有配不配，只有願不願。而我，求之不得。」
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小燕子撲進他懷裡，把臉埋在他胸前，哭得稀里嘩啦：「永琪...你這個大笨蛋...」
永琪笑著摟住她，輕輕拍著她的背：「嗯，我是笨蛋，所以只喜歡你一個。」
同一時辰，辛者庫。
這裡是宮裡最苦最累的地方，犯錯的宮女太監都被發配至此，幹著刷馬桶、洗夜壺、倒穢物之類的髒活。
容嬤嬤捏著鼻子走過長長的甬道，兩側是低矮的棚屋，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聞的氣味。
帶路的小太監點頭哈腰：「嬤嬤您小心腳下，這兒髒。」
「袁春望在哪兒？」容嬤嬤冷聲問。
「就在前面那間。」小太監指著一間破舊的屋子，「不過嬤嬤，那袁春望性子古怪，不愛說話，您多擔待。」
容嬤嬤從袖中摸出一塊碎銀子扔給他：「在這兒守著，別讓人靠近。」
「嗻，嗻。」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屋裡光線昏暗，只有一個佝僂的身影在牆角收拾著什麼。
聽到動靜，那人轉過身來。
是個三十來歲的太監，麵皮白淨，長相普通，唯有一雙眼睛深不見底，看人時像兩口古井，毫無波瀾。
「袁春望？」容嬤嬤問。
「是。」袁春望放下手中的刷子，躬身行禮，「嬤嬤有何吩咐？」
容嬤嬤打量著他。這人雖然穿著破舊，舉止卻不見卑怯，行禮的動作甚至帶著一絲說不出的優雅。
「聽說你入宮前，在江南待過？」容嬤嬤開門見山。
袁春望眼神微動：「是。奴才祖籍江南，家道中落後入宮。」
「可曾聽說過一個姓陳的官宦人家？」容嬤嬤盯著他，「十幾年前敗落的那家。」
屋子裡靜了一瞬。
袁春望抬起頭，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江南姓陳的人家多了，不知嬤嬤說的是哪家？」
「別跟本嬤嬤裝傻。」容嬤嬤上前一步，壓低聲量，「就是那個女兒被送進宮裡，當了昭華格格的陳家。」
袁春望垂著眼：「奴才不知。」
「不知？」容嬤嬤冷笑，從懷中掏出一個荷包，放在桌上。荷包口沒繫緊，露出裡面金燦燦的顏色。
「這裡頭是五十兩金子。」容嬤嬤道，「只要你說了該說的，這些就是你的。不僅能離開辛者庫，還能謀個好差事。」
袁春望看了一眼荷包，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莫名讓人發冷：「嬤嬤，奴才真的不知。」
「你！」容嬤嬤有些惱了，「袁春望，別敬酒不吃吃罰酒。皇后娘娘要聽實話，你就得說實話。」
聽到「皇后娘娘」四個字，袁春望眼神終於有了變化。
他沉默良久，緩緩道：「嬤嬤，不是奴才不說，是奴才說了，恐怕也無人敢信。」
「什麼意思？」
袁春望走到窗邊，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陳家確實有個女兒，但那女兒...早就死了。」
容嬤嬤心頭一跳：「死了？什麼時候死的？」
「十三年前。」袁春望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聲音卻像淬了冰，「陳家獲罪抄家那晚，一場大火，全家十七口，無一倖免。那個女兒，當時才五歲，葬身火海。」
「那宮裡的昭華格格...」
「這就不是奴才該說的了。」袁春望打斷她，「嬤嬤請回吧。」
容嬤嬤盯著他，忽然道：「你手裡有證據，對不對？」
袁春望不答。
「皇后娘娘說了，只要你交出證據，保你後半生榮華富貴。」容嬤嬤加重語氣，「否則...你知道後果。」
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袁春望忽然笑了，這次笑出了聲：「嬤嬤，奴才在辛者庫待了十年，刷了十年的馬桶。您覺得，奴才還怕什麼後果？」
他走到桌邊，拿起那個荷包，掂了掂，又放回去。
「金子是好東西，但奴才命賤，無福消受。」他行了個禮，「嬤嬤請回。」
容嬤嬤氣得臉色發青，卻也不敢真在辛者庫動手。她狠狠瞪了袁春望一眼，抓起荷包，摔門而去。
腳步聲漸遠。
袁春望站在原地，許久未動。他走到牆角，挪開一個破木箱，從牆縫裡摳出一個小油紙包。
紙包打開，裡面是一張燒得只剩半截的戶籍頁，隱約能看見「陳氏」「女」「五歲」等字跡。
還有一枚小小的銀鎖，鎖面上刻著一朵牡丹。
他看著這兩樣東西，眼神複雜。
十三年前那場大火，他就在現場。他不是陳家人，只是鄰居家的孩子。那晚他貪玩晚歸，親眼看見一群黑衣人衝進陳家，殺人放火。
五歲的陳家小姐，是他從火場裡拖出來的，但已經沒氣了。他埋了她，拿了這兩樣東西，本想留個念想，後來家破人亡，輾轉進宮，這些東西就一直藏著。
這些年，他聽說宮裡有個陳姓的承孤貴女，心裡不是沒有懷疑。可他一個辛者庫的賤奴，能做什麼？
直到現在，皇后的人找上門。
袁春望把東西重新包好，塞回牆縫。他走到窗邊，看著容嬤嬤消失的方向，嘴角浮起一絲冰冷的笑意。
皇后...令妃...
這宮裡，終於要起風了。
而他袁春望，等了十年，終於等到了這場風。
坤寧宮裡，容嬤嬤跪在地上，將見袁春望的經過一五一十稟報。
皇后聽完，沉默良久。
「他說陳家女兒死了？」皇后緩緩道，「有證據嗎？」
「他說有，但不肯交出來。」容嬤嬤道，「那奴才油鹽不進，軟硬不吃。」
皇后眯起眼：「那就想辦法讓他交出來。」
「娘娘的意思是...」
「他不是在辛者庫嗎？」皇后冷聲道，「那兒的日子，想必不好過。你去找管事的，好好『關照關照』他。等他熬不住了，自然會把東西交出來。」
容嬤嬤會意：「嗻。奴才這就去辦。」
「等等。」皇后叫住她，「做得隱秘些，別讓令妃那邊察覺。」
「奴才明白。」
容嬤嬤退下後，皇后獨自坐在殿中，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扶手。
如果袁春望說的是真的，那小燕子就是冒牌貨。一個冒牌貨，居然在宮裡享了十年榮華，騙了皇上太后，還差點嫁給永琪...
魏瓔珞，你好大的膽子。
皇后眼中閃過狠戾。這一次，她一定要把魏瓔珞和小燕子，徹底扳倒。
窗外，不知何時陰了天，烏雲沉沉壓下來。
而此刻的延禧宮裡，魏瓔珞正站在廊下，看著陰沉的天色。
琥珀端著茶過來：「娘娘，起風了，進屋吧。」
魏瓔珞沒動，只問：「小燕子今日在做什麼？」
「昭華格格一早就去了永和宮，愉妃娘娘賞了她一支簪子。後來五阿哥回了永和宮，兩人說了好一會兒話。」琥珀答道。
魏瓔珞點點頭，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這孩子，總算開竅了。」
「可是娘娘，」琥珀有些擔憂，「奴婢聽說，皇后娘娘那邊...不太安分。」
「她什麼時候安分過？」魏瓔珞轉身進屋，「讓人盯著辛者庫。尤其是那個叫袁春望的太監。」
琥珀一怔：「娘娘怎麼知道...」
「本宮什麼都知道。」魏瓔珞在桌前坐下，翻開一本帳冊，「去吧。」
「嗻。」
琥珀退下後，魏瓔珞看著帳冊，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袁春望...
這個名字，她記得。十三年前江南陳家的案子，她暗中查過。當時所有證據都顯示陳家滿門死於火災，可她卻總覺得哪裡不對。
孝賢皇后讓她秘密接小燕子進宮，那孩子當時發著高燒，什麼都不記得，只緊緊攥著一枚牡丹銀鎖。她認得那鎖，是陳家小姐的貼身之物。
這些年，她一直防著有人查小燕子的身世。沒想到，該來的還是來了。
魏瓔珞合上帳冊，走到窗邊。
風雨欲來。
但她魏瓔珞，從來不怕風雨。
她只怕護不住想護的人。
「小燕子，」她輕聲自語，「這一次，娘娘也會護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