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江南煙雨
「綿憶，別揪你妹妹的頭髮！」
小燕子的聲音在馬車裡炸開，驚得拉車的馬都打了個響鼻。綿憶正伸著胖乎乎的小手，試圖把安寧頭上那朵絹花揪下來。安寧也不哭，只是瞪著一雙大眼睛，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哥。
永琪一把撈起綿憶，放在自己腿上。
「你老實點。」
綿憶在他懷裡扭來扭去，嘴裡咿咿呀呀地叫，小手還要去夠安寧。安寧面無表情地轉了個方向，拿後腦勺對著他。
小燕子看著這一幕，哭笑不得。
「這才出門第一天，就這樣。到了江南，還不得把人家屋頂掀了？」
永琪按著懷裡不老實的兒子，淡淡道：「像你。」
小燕子瞪眼：「怎麼又像我？」
「你小時候不也這樣？」
「我小時候才不揪人頭髮！」小燕子理直氣壯，「我小時候是爬樹掏鳥窩。」
永琪沒忍住，笑出聲來。
另一輛馬車內傳來太后的笑聲。
「小燕子，你小時候的事，哀家可都記得。有一回你爬樹掏鳥窩，下不來了，還是永琪爬上去把你接下來的。」
小燕子臉一紅。
「老佛爺，您怎麼還記著這事兒？」
一行人輕車簡從，出了京城一路南下。
說是南巡，其實更像是一家人出遊。沒有浩浩蕩蕩的儀仗隊，沒有沿途官員的跪迎。乾隆說了，這次就是出來走走，看看百姓的日子過得怎麼樣。
太后高興壞了。她年輕時跟著先帝南巡過幾次，後來年紀大了，再沒出過京城。這次能出來，比過年還開心。
「皇阿瑪，前面有個鎮子，要不要停下來歇歇？」永琪策馬跟上來，問道。
乾隆看了看天色，點點頭。
「行，歇歇腳，順便看看。」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從東到西，兩邊擺滿了攤子。賣菜的、賣布的、賣糖人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小燕子抱著安寧，永琪抱著綿憶，跟在乾隆和太后身後，像最普通的尋常百姓。
一個賣糖人的老伯看見綿憶，笑眯眯地遞過來一個糖人。
「這孩子長得真俊，來，爺爺送你一個。」
綿憶眼睛一亮，伸手就抓。
永琪連忙攔住。
「老人家，多少錢？」
老伯擺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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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錢不要錢，一個糖人值什麼。」
永琪還是塞了幾個銅板過去。
老伯推辭不過，收了，又看小燕子懷裡的安寧。
「這是龍鳳胎吧？好福氣啊。」
小燕子笑了。
「是龍鳳胎。老伯好眼力。」
老伯得意地捋捋鬍子。
「我在這街上賣了四十年糖人，什麼孩子沒見過。龍鳳胎，少見，有福。」
太后在旁邊聽著，笑得合不攏嘴。
鎮子雖小，五臟俱全。主街走到頭，是一座石橋，橋下是條小河，河水清亮，幾個婦人在河邊洗衣裳。
小燕子抱著安寧，站在橋上看風景。永琪走過來，站在她身邊。
「想什麼呢？」
「在想，要是能一直這樣就好了。」小燕子靠在他肩上，「一家人在一起，不用管那些煩心事，想走就走，想停就停。」
永琪笑了。
「會的。」
「真的？」
「等綿憶大了，把江山交給他，我帶你去。」
小燕子眨眨眼。
「那得等多久？」
「幾十年吧。」
「幾十年……」小燕子算了算，「那我也才五十不到，還年輕。」
永琪失笑。
「是，你還年輕。」
安寧在懷裡打了個哈欠，閉上眼睛。小燕子低頭看她，嘴角浮起笑意。
傍晚，一行人在鎮上的客棧落腳。
乾隆和太后住上房，永琪和小燕子住對面，孩子們和奶娘住隔壁。
小燕子剛把安寧哄睡，就聽見隔壁傳來綿憶的哭聲。她連忙過去，看見永琪正抱著綿憶在屋裡轉圈。
「怎麼了？」
「認生，不肯睡。」永琪一臉無奈。
小燕子接過兒子，拍著他的背，輕聲哼起歌來。
「月兒明，風兒靜，樹葉遮窗欞……」
綿憶在她懷裡漸漸安靜下來，小手抓著她的衣領，慢慢閉上眼睛。
永琪看著這一幕，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小燕子。」
「嗯？」
「你真厲害。」
小燕子得意地揚起下巴。
「那當然。」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繼續南下。
走了幾天，到了山東境內。路邊的莊稼地里，莊稼長得稀稀拉拉的。一個老農蹲在地頭，愁眉苦臉。
乾隆勒住馬，招呼永琪。
「去看看怎麼回事。」
永琪下馬，走到老農身邊。
「老人家，這莊稼怎麼了？」
老農抬頭，看見是個衣著體面的年輕人，嘆了口氣。
「天旱啊。一個多月沒下雨了，這莊稼怕是保不住了。」
永琪蹲下來，仔細看了看地里的莊稼。
「灌溉的水呢？」
「河都幹了，哪來的水。」老農搖頭，「今年怕是白忙活了。」
小燕子也下了馬車，走過來。
「老人家，您這片地有多少畝？」
「十幾畝吧。一家老小就指著這點地吃飯呢。」
小燕子看向永琪。
永琪點點頭，對老農說。
「老人家別急，朝廷會管的。」
老農苦笑。
「朝廷？朝廷遠著呢。」
小燕子蹲下來，看著老農。
「老人家，您信不信我？這雨，三天之內准下。」
老農愣了愣，看著她。
「你……你是……」
小燕子眨眨眼。
「我就是個路過的。您等著，三天之內，准下雨。」
回到馬車上，乾隆問。
「你跟那老農說什麼了？」
小燕子把話重複了一遍。
乾隆皺眉。
「你怎麼知道三天之內准下雨？」
小燕子眨眨眼。
「我不知道啊。」
「那你還說？」
「我看他愁成那樣，總得給他點希望。」小燕子理直氣壯，「萬一真下雨了呢？」
乾隆被她氣笑了。
「你這是騙人。」
「不是騙，是善意的謊言。」小燕子振振有詞，「再說了，就算不下雨，朝廷也得管啊。您說是不是？」
乾隆看著她，無奈地搖頭。
「你啊你。」
永琪在一旁笑。
奇蹟的是，第二天傍晚，真下雨了。
瓢潑大雨從天而降，澆得莊稼地咕嘟咕嘟冒泡。小燕子站在客棧門口，看著雨簾，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我說什麼來著？」
乾隆站在她身後，看著這場及時雨，感慨地嘆了口氣。
「你這丫頭，還真是福星。」
小燕子得意地揚起下巴。
「那當然。」
太后在一旁笑得合不攏嘴。
「哀家的小燕子，就是有福氣。」
又走了幾天，到了江南地界。
江南好，風景舊曾諳。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
「永琪你看，那是什麼花？」
「那是茉莉。」
「好香啊。能不能摘一朵？」
「那是人家的，不能摘。」
「那買一朵？」
永琪無奈，掏錢買了一串茉莉花手串，給她戴上。
小燕子美滋滋地聞了又聞。
「真香。」
安寧在她懷裡，也伸著小手去夠那串花。
小燕子摘下一朵，別在安寧耳朵上。
安寧眨眨眼，面無表情。
綿憶看見了，也伸手要。
小燕子又摘一朵，別在綿憶耳朵上。
綿憶咧開沒牙的嘴，笑了。
太后在後面看著，笑得直拍手。
「好看好看，都好看。」
一行人在揚州停了幾天。
小燕子帶著孩子們去逛集市，永琪陪著乾隆去見地方官。太后留在客棧歇息，魏瓔珞陪著她。
集市上熱鬧極了。賣布匹的、賣首飾的、賣糕點的，琳琅滿目。
小燕子在一個布攤前停下，拿起一匹淡青色的綢緞。
「這布真好看。」
賣布的大嬸笑道。
「夫人好眼光，這是蘇州來的上好綢緞。給小姐做衣裳，最合適不過。」
小燕子摸摸安寧的臉。
「給安寧做身新衣裳，好不好？」
安寧眨眨眼，面無表情。
大嬸看著安寧，笑道。
「這小姐真好看，像您。」
小燕子得意地笑了。
「謝謝。」
她買了那匹布，又給綿憶買了一匹藍色的，給太后買了一塊墨綠色的，給魏瓔珞買了一塊藕荷色的。
永琪回來時，看見大包小包堆了一地，哭笑不得。
「你這是把整個集市都搬回來了？」
小燕子理直氣壯。
「難得出來一趟，當然要多買點。」
永琪無奈地搖頭。
「皇阿瑪還等著咱們吃飯呢。」
「走走走，馬上走。」
晚飯是在一家小飯館吃的。
乾隆說，不去大酒樓，就去尋常百姓吃飯的地方，嘗嘗真正的江南味道。
小燕子點了一桌子菜。松鼠鱖魚、清蒸鱸魚、蟹粉豆腐、醃篤鮮、桂花糕……滿滿當當擺了一桌。
「這麼多，吃得完嗎？」永琪問。
「吃得完。」小燕子夾了一塊松鼠鱖魚，放進嘴裡，眼睛亮了，「好吃！」
她又夾了一塊，放進永琪碗裡。
「你嘗嘗。」
永琪嘗了一口，點頭。
「不錯。」
小燕子又給乾隆夾了一塊。
「皇阿瑪您也嘗嘗。」
乾隆嘗了，也點頭。
「確實不錯。」
小燕子又給太后夾。
「老佛爺您嘗嘗。」
太后笑道。
「好好好，哀家吃。」
小燕子忙得不亦樂乎，自己倒沒吃幾口。
永琪看著她，心裡暖暖的。
「你自己也吃。」
「我吃呢。」小燕子又夾了一塊桂花糕，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
太后看著她那副模樣，笑得直搖頭。
「這丫頭，當了娘還是這樣。」
乾隆也笑了。
「這樣才好。一輩子都是這樣才好。」
在揚州待了三天，一行人又往蘇州去。
路上經過一個小村子，村子裡的路坑坑窪窪，泥濘不堪。一個老太太拄著拐杖，顫顫巍巍地走著，差點摔倒。
小燕子連忙下車，扶住她。
「老人家，您慢點。」
老太太抬頭看她，眼眶濕了。
「姑娘，你是好人啊。」
「這路怎麼這麼爛？沒人修嗎？」
老太太搖頭。
「沒人管。村里都是老人孩子，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這路，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我上個月摔了一跤，差點沒爬起來。」
小燕子心裡一酸，扶著老太太走回家。
回到家，老太太拉著她的手不放。
「姑娘，你心真好。」
小燕子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
「老人家，您放心，這路會修的。」
老太太不信。
「朝廷。」小燕子說，「朝廷會管的。」
老太太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裡有了光。
「真的？」
「真的。」小燕子握住她的手，「您等著，過不了多久，就有人來修路了。」
回到馬車上，小燕子沉默了很久。
永琪握住她的手。
「怎麼了？」
「那個老太太……」小燕子輕聲說，「她說她上個月摔了一跤，差點沒爬起來。她一個人住，身邊連個照顧的人都沒有。」
永琪沒說話。
「永琪，你說，這天下還有多少這樣的老人？」小燕子抬起頭，眼眶紅紅的，「他們辛苦了一輩子，老了卻連條好路都走不上。」
永琪把她攬進懷裡。
「我會讓地方官來修這條路。」
「只修這一條不夠。」
「那就修所有的路。」永琪低頭看她，「燕子，你記住今天。將來，我們一起把這些路都修好。」
小燕子點點頭，靠在他懷裡。
「嗯。」
到蘇州時，已經是半個月後了。
蘇州的美，和揚州不同。揚州是大氣的、開闊的；蘇州是精緻的、婉約的。小橋流水，白牆黛瓦，處處是景。
小燕子抱著安寧，站在石橋上，看著橋下的烏篷船。
「永琪，你看那船，真好看。」
永琪抱著綿憶，站在她身邊。
「想坐？」
「想。」
永琪招手叫來一艘船。
一家人上了船，船娘搖著櫓，慢悠悠地往前劃。
河水清亮，倒映著兩岸的白牆黛瓦。楊柳依依，拂過水麵。遠處傳來評彈的聲音，軟軟糯糯的，像江南的雨。
小燕子靠在永琪肩上，懷裡抱著安寧，身邊坐著綿憶。
「永琪。」
「嗯？」
「以後我們老了，也來江南住吧。」
永琪笑了。
「好。」
「買個帶院子的小房子，院子裡種一棵桂花樹。」
「好。」
「然後每天在河邊散步，聽評彈，吃桂花糕。」
「好。」
小燕子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你怎麼什麼都好？」
永琪低頭，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因為你說什麼都好。」
小燕子臉一紅，把頭埋進他懷裡。
船娘看著這一幕，笑了。
「夫人好福氣，相公真疼您。」
小燕子在她懷裡悶悶地說。
「他才不疼我，他老是欺負我。」
永琪失笑。
「我什麼時候欺負你了？」
「天天欺負。」
綿憶在一旁咿咿呀呀地叫，小手亂揮。
安寧面無表情地打了個哈欠。
太后坐在後面的船上，看著前面的小船，笑得合不攏嘴。
「你看那兩個孩子，多好。」
乾隆也笑了。
「是啊，多好。」
傍晚，一家人回了客棧。
小燕子剛把孩子們哄睡，就聽見樓下有人喊。
「艾夫人——艾夫人——」
她推開窗一看，愣住了。
樓下站著一群人，都是今天在路上見過的。有那個賣布的大嬸，有那個賣糖人的老伯，還有那個摔了跤的老太太。
「夫人，我們是來謝謝您的！」
老太太顫巍巍地走上前，手裡提著一籃子雞蛋。
「夫人，你是好人。這是我攢的雞蛋，您收下。」
小燕子眼眶一熱，跑下樓。
「老人家，您怎麼來了？」
「聽說您要走了，我們幾個商量著，來送送您。」老太太拉著她的手，「夫人，您說的路，真的會修嗎？」
小燕子握緊她的手。
「會的。一定會的。」
老太太點點頭，眼淚掉了下來。
「那就好，那就好。」
賣布的大嬸遞過來一匹布。
「夫人，這是我店裡最好的布，您收下。」
賣糖人的老伯遞過來兩個糖人，一個是小燕子，一個是永琪。
「夫人，這是照著您和相公的樣子做的，您收下。」
小燕子看著手裡的糖人，又哭又笑。
「謝謝你們……謝謝……」
永琪從樓上下來，站在她身邊。
小燕子拉著他，對那些人說。
「這是我相公。他答應我了，一定會修那條路。」
永琪點點頭。
「各位放心，路一定會修。」
老太太拉著永琪的手。
「你是好人。你們都是好人。」
她抹了抹眼淚，又說。
「我們村里人都說，皇宮裡的太子妃是活菩薩。不，比菩薩還親。」
小燕子憋住笑。
「太子妃是不是菩薩我不知道，反正我不是菩薩。我就是個普通人。」
賣布的大嬸笑道。
「那我們就叫您仙子夫人。又好看，又心善。」
小燕子被誇得不好意思，躲在永琪身後。
永琪攬著她的肩，笑了。
「仙子夫人，這個稱號好。」
小燕子瞪他一眼。
「你還笑！」
永琪笑得更歡了。
送走那些人，小燕子站在客棧門口，看著天上的月亮。
永琪走過來，站在她身邊。
「想什麼呢？」
「在想，這一路上遇到的那些人。」小燕子輕聲說，「賣布的大嬸，賣糖人的老伯，摔了跤的老太太……他們都是普通人，可他們都對我那麼好。」
永琪握住她的手。
「因為你對他們也好。」
小燕子靠在他肩上。
「永琪，以後我們每年都出來走走好不好？」
「好。」
「不帶那些大臣，不帶侍衛，就我們一家人。」
「好。」
「去看看那些普通人，聽聽他們有什麼難處，能幫的就幫。」
永琪低頭看她。
「小燕子，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麼嗎？」
「像什麼？」
「像一個真正的太子妃。」永琪認真地說，「一個心裡裝著百姓的太子妃。」
小燕子臉一紅。
「我才不是。我就是……看不得別人受苦。」
永琪把她攬進懷裡。
「那就夠了。」
月亮升到中天，又圓又亮。
小燕子靠在他懷裡，閉上眼睛。
「永琪。」
「嗯？」
「真好。」
「什麼真好？」
「能出來走走，真好。能幫到那些人，真好。能和你在一起，真好。」
永琪笑了，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我也是。」
夜風吹過來，帶著桂花的香氣。
遠處的河面上，烏篷船還亮著燈，隱隱約約有評彈的聲音傳來。
軟軟糯糯的，像江南的雨，像今晚的月光，像她靠在他肩上的重量。
……
小燕子的聲音在馬車裡炸開，驚得拉車的馬都打了個響鼻。綿憶正伸著胖乎乎的小手，試圖把安寧頭上那朵絹花揪下來。安寧也不哭，只是瞪著一雙大眼睛，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哥。
永琪一把撈起綿憶，放在自己腿上。
「你老實點。」
綿憶在他懷裡扭來扭去，嘴裡咿咿呀呀地叫，小手還要去夠安寧。安寧面無表情地轉了個方向，拿後腦勺對著他。
小燕子看著這一幕，哭笑不得。
「這才出門第一天，就這樣。到了江南，還不得把人家屋頂掀了？」
永琪按著懷裡不老實的兒子，淡淡道：「像你。」
小燕子瞪眼：「怎麼又像我？」
「你小時候不也這樣？」
「我小時候才不揪人頭髮！」小燕子理直氣壯，「我小時候是爬樹掏鳥窩。」
永琪沒忍住，笑出聲來。
另一輛馬車內傳來太后的笑聲。
「小燕子，你小時候的事，哀家可都記得。有一回你爬樹掏鳥窩，下不來了，還是永琪爬上去把你接下來的。」
小燕子臉一紅。
「老佛爺，您怎麼還記著這事兒？」
一行人輕車簡從，出了京城一路南下。
說是南巡，其實更像是一家人出遊。沒有浩浩蕩蕩的儀仗隊，沒有沿途官員的跪迎。乾隆說了，這次就是出來走走，看看百姓的日子過得怎麼樣。
太后高興壞了。她年輕時跟著先帝南巡過幾次，後來年紀大了，再沒出過京城。這次能出來，比過年還開心。
「皇阿瑪，前面有個鎮子，要不要停下來歇歇？」永琪策馬跟上來，問道。
乾隆看了看天色，點點頭。
「行，歇歇腳，順便看看。」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從東到西，兩邊擺滿了攤子。賣菜的、賣布的、賣糖人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小燕子抱著安寧，永琪抱著綿憶，跟在乾隆和太后身後，像最普通的尋常百姓。
一個賣糖人的老伯看見綿憶，笑眯眯地遞過來一個糖人。
「這孩子長得真俊，來，爺爺送你一個。」
綿憶眼睛一亮，伸手就抓。
永琪連忙攔住。
「老人家，多少錢？」
老伯擺擺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方便 】
「不要錢不要錢，一個糖人值什麼。」
永琪還是塞了幾個銅板過去。
老伯推辭不過，收了，又看小燕子懷裡的安寧。
「這是龍鳳胎吧？好福氣啊。」
小燕子笑了。
「是龍鳳胎。老伯好眼力。」
老伯得意地捋捋鬍子。
「我在這街上賣了四十年糖人，什麼孩子沒見過。龍鳳胎，少見，有福。」
太后在旁邊聽著，笑得合不攏嘴。
鎮子雖小，五臟俱全。主街走到頭，是一座石橋，橋下是條小河，河水清亮，幾個婦人在河邊洗衣裳。
小燕子抱著安寧，站在橋上看風景。永琪走過來，站在她身邊。
「想什麼呢？」
「在想，要是能一直這樣就好了。」小燕子靠在他肩上，「一家人在一起，不用管那些煩心事，想走就走，想停就停。」
永琪笑了。
「會的。」
「真的？」
「等綿憶大了，把江山交給他，我帶你去。」
小燕子眨眨眼。
「那得等多久？」
「幾十年吧。」
「幾十年……」小燕子算了算，「那我也才五十不到，還年輕。」
永琪失笑。
「是，你還年輕。」
安寧在懷裡打了個哈欠，閉上眼睛。小燕子低頭看她，嘴角浮起笑意。
傍晚，一行人在鎮上的客棧落腳。
乾隆和太后住上房，永琪和小燕子住對面，孩子們和奶娘住隔壁。
小燕子剛把安寧哄睡，就聽見隔壁傳來綿憶的哭聲。她連忙過去，看見永琪正抱著綿憶在屋裡轉圈。
「怎麼了？」
「認生，不肯睡。」永琪一臉無奈。
小燕子接過兒子，拍著他的背，輕聲哼起歌來。
「月兒明，風兒靜，樹葉遮窗欞……」
綿憶在她懷裡漸漸安靜下來，小手抓著她的衣領，慢慢閉上眼睛。
永琪看著這一幕，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小燕子。」
「嗯？」
「你真厲害。」
小燕子得意地揚起下巴。
「那當然。」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繼續南下。
走了幾天，到了山東境內。路邊的莊稼地里，莊稼長得稀稀拉拉的。一個老農蹲在地頭，愁眉苦臉。
乾隆勒住馬，招呼永琪。
「去看看怎麼回事。」
永琪下馬，走到老農身邊。
「老人家，這莊稼怎麼了？」
老農抬頭，看見是個衣著體面的年輕人，嘆了口氣。
「天旱啊。一個多月沒下雨了，這莊稼怕是保不住了。」
永琪蹲下來，仔細看了看地里的莊稼。
「灌溉的水呢？」
「河都幹了，哪來的水。」老農搖頭，「今年怕是白忙活了。」
小燕子也下了馬車，走過來。
「老人家，您這片地有多少畝？」
「十幾畝吧。一家老小就指著這點地吃飯呢。」
小燕子看向永琪。
永琪點點頭，對老農說。
「老人家別急，朝廷會管的。」
老農苦笑。
「朝廷？朝廷遠著呢。」
小燕子蹲下來，看著老農。
「老人家，您信不信我？這雨，三天之內准下。」
老農愣了愣，看著她。
「你……你是……」
小燕子眨眨眼。
「我就是個路過的。您等著，三天之內，准下雨。」
回到馬車上，乾隆問。
「你跟那老農說什麼了？」
小燕子把話重複了一遍。
乾隆皺眉。
「你怎麼知道三天之內准下雨？」
小燕子眨眨眼。
「我不知道啊。」
「那你還說？」
「我看他愁成那樣，總得給他點希望。」小燕子理直氣壯，「萬一真下雨了呢？」
乾隆被她氣笑了。
「你這是騙人。」
「不是騙，是善意的謊言。」小燕子振振有詞，「再說了，就算不下雨，朝廷也得管啊。您說是不是？」
乾隆看著她，無奈地搖頭。
「你啊你。」
永琪在一旁笑。
奇蹟的是，第二天傍晚，真下雨了。
瓢潑大雨從天而降，澆得莊稼地咕嘟咕嘟冒泡。小燕子站在客棧門口，看著雨簾，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我說什麼來著？」
乾隆站在她身後，看著這場及時雨，感慨地嘆了口氣。
「你這丫頭，還真是福星。」
小燕子得意地揚起下巴。
「那當然。」
太后在一旁笑得合不攏嘴。
「哀家的小燕子，就是有福氣。」
又走了幾天，到了江南地界。
江南好，風景舊曾諳。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
「永琪你看，那是什麼花？」
「那是茉莉。」
「好香啊。能不能摘一朵？」
「那是人家的，不能摘。」
「那買一朵？」
永琪無奈，掏錢買了一串茉莉花手串，給她戴上。
小燕子美滋滋地聞了又聞。
「真香。」
安寧在她懷裡，也伸著小手去夠那串花。
小燕子摘下一朵，別在安寧耳朵上。
安寧眨眨眼，面無表情。
綿憶看見了，也伸手要。
小燕子又摘一朵，別在綿憶耳朵上。
綿憶咧開沒牙的嘴，笑了。
太后在後面看著，笑得直拍手。
「好看好看，都好看。」
一行人在揚州停了幾天。
小燕子帶著孩子們去逛集市，永琪陪著乾隆去見地方官。太后留在客棧歇息，魏瓔珞陪著她。
集市上熱鬧極了。賣布匹的、賣首飾的、賣糕點的，琳琅滿目。
小燕子在一個布攤前停下，拿起一匹淡青色的綢緞。
「這布真好看。」
賣布的大嬸笑道。
「夫人好眼光，這是蘇州來的上好綢緞。給小姐做衣裳，最合適不過。」
小燕子摸摸安寧的臉。
「給安寧做身新衣裳，好不好？」
安寧眨眨眼，面無表情。
大嬸看著安寧，笑道。
「這小姐真好看，像您。」
小燕子得意地笑了。
「謝謝。」
她買了那匹布，又給綿憶買了一匹藍色的，給太后買了一塊墨綠色的，給魏瓔珞買了一塊藕荷色的。
永琪回來時，看見大包小包堆了一地，哭笑不得。
「你這是把整個集市都搬回來了？」
小燕子理直氣壯。
「難得出來一趟，當然要多買點。」
永琪無奈地搖頭。
「皇阿瑪還等著咱們吃飯呢。」
「走走走，馬上走。」
晚飯是在一家小飯館吃的。
乾隆說，不去大酒樓，就去尋常百姓吃飯的地方，嘗嘗真正的江南味道。
小燕子點了一桌子菜。松鼠鱖魚、清蒸鱸魚、蟹粉豆腐、醃篤鮮、桂花糕……滿滿當當擺了一桌。
「這麼多，吃得完嗎？」永琪問。
「吃得完。」小燕子夾了一塊松鼠鱖魚，放進嘴裡，眼睛亮了，「好吃！」
她又夾了一塊，放進永琪碗裡。
「你嘗嘗。」
永琪嘗了一口，點頭。
「不錯。」
小燕子又給乾隆夾了一塊。
「皇阿瑪您也嘗嘗。」
乾隆嘗了，也點頭。
「確實不錯。」
小燕子又給太后夾。
「老佛爺您嘗嘗。」
太后笑道。
「好好好，哀家吃。」
小燕子忙得不亦樂乎，自己倒沒吃幾口。
永琪看著她，心裡暖暖的。
「你自己也吃。」
「我吃呢。」小燕子又夾了一塊桂花糕，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
太后看著她那副模樣，笑得直搖頭。
「這丫頭，當了娘還是這樣。」
乾隆也笑了。
「這樣才好。一輩子都是這樣才好。」
在揚州待了三天，一行人又往蘇州去。
路上經過一個小村子，村子裡的路坑坑窪窪，泥濘不堪。一個老太太拄著拐杖，顫顫巍巍地走著，差點摔倒。
小燕子連忙下車，扶住她。
「老人家，您慢點。」
老太太抬頭看她，眼眶濕了。
「姑娘，你是好人啊。」
「這路怎麼這麼爛？沒人修嗎？」
老太太搖頭。
「沒人管。村里都是老人孩子，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這路，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我上個月摔了一跤，差點沒爬起來。」
小燕子心裡一酸，扶著老太太走回家。
回到家，老太太拉著她的手不放。
「姑娘，你心真好。」
小燕子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
「老人家，您放心，這路會修的。」
老太太不信。
「朝廷。」小燕子說，「朝廷會管的。」
老太太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裡有了光。
「真的？」
「真的。」小燕子握住她的手，「您等著，過不了多久，就有人來修路了。」
回到馬車上，小燕子沉默了很久。
永琪握住她的手。
「怎麼了？」
「那個老太太……」小燕子輕聲說，「她說她上個月摔了一跤，差點沒爬起來。她一個人住，身邊連個照顧的人都沒有。」
永琪沒說話。
「永琪，你說，這天下還有多少這樣的老人？」小燕子抬起頭，眼眶紅紅的，「他們辛苦了一輩子，老了卻連條好路都走不上。」
永琪把她攬進懷裡。
「我會讓地方官來修這條路。」
「只修這一條不夠。」
「那就修所有的路。」永琪低頭看她，「燕子，你記住今天。將來，我們一起把這些路都修好。」
小燕子點點頭，靠在他懷裡。
「嗯。」
到蘇州時，已經是半個月後了。
蘇州的美，和揚州不同。揚州是大氣的、開闊的；蘇州是精緻的、婉約的。小橋流水，白牆黛瓦，處處是景。
小燕子抱著安寧，站在石橋上，看著橋下的烏篷船。
「永琪，你看那船，真好看。」
永琪抱著綿憶，站在她身邊。
「想坐？」
「想。」
永琪招手叫來一艘船。
一家人上了船，船娘搖著櫓，慢悠悠地往前劃。
河水清亮，倒映著兩岸的白牆黛瓦。楊柳依依，拂過水麵。遠處傳來評彈的聲音，軟軟糯糯的，像江南的雨。
小燕子靠在永琪肩上，懷裡抱著安寧，身邊坐著綿憶。
「永琪。」
「嗯？」
「以後我們老了，也來江南住吧。」
永琪笑了。
「好。」
「買個帶院子的小房子，院子裡種一棵桂花樹。」
「好。」
「然後每天在河邊散步，聽評彈，吃桂花糕。」
「好。」
小燕子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你怎麼什麼都好？」
永琪低頭，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因為你說什麼都好。」
小燕子臉一紅，把頭埋進他懷裡。
船娘看著這一幕，笑了。
「夫人好福氣，相公真疼您。」
小燕子在她懷裡悶悶地說。
「他才不疼我，他老是欺負我。」
永琪失笑。
「我什麼時候欺負你了？」
「天天欺負。」
綿憶在一旁咿咿呀呀地叫，小手亂揮。
安寧面無表情地打了個哈欠。
太后坐在後面的船上，看著前面的小船，笑得合不攏嘴。
「你看那兩個孩子，多好。」
乾隆也笑了。
「是啊，多好。」
傍晚，一家人回了客棧。
小燕子剛把孩子們哄睡，就聽見樓下有人喊。
「艾夫人——艾夫人——」
她推開窗一看，愣住了。
樓下站著一群人，都是今天在路上見過的。有那個賣布的大嬸，有那個賣糖人的老伯，還有那個摔了跤的老太太。
「夫人，我們是來謝謝您的！」
老太太顫巍巍地走上前，手裡提著一籃子雞蛋。
「夫人，你是好人。這是我攢的雞蛋，您收下。」
小燕子眼眶一熱，跑下樓。
「老人家，您怎麼來了？」
「聽說您要走了，我們幾個商量著，來送送您。」老太太拉著她的手，「夫人，您說的路，真的會修嗎？」
小燕子握緊她的手。
「會的。一定會的。」
老太太點點頭，眼淚掉了下來。
「那就好，那就好。」
賣布的大嬸遞過來一匹布。
「夫人，這是我店裡最好的布，您收下。」
賣糖人的老伯遞過來兩個糖人，一個是小燕子，一個是永琪。
「夫人，這是照著您和相公的樣子做的，您收下。」
小燕子看著手裡的糖人，又哭又笑。
「謝謝你們……謝謝……」
永琪從樓上下來，站在她身邊。
小燕子拉著他，對那些人說。
「這是我相公。他答應我了，一定會修那條路。」
永琪點點頭。
「各位放心，路一定會修。」
老太太拉著永琪的手。
「你是好人。你們都是好人。」
她抹了抹眼淚，又說。
「我們村里人都說，皇宮裡的太子妃是活菩薩。不，比菩薩還親。」
小燕子憋住笑。
「太子妃是不是菩薩我不知道，反正我不是菩薩。我就是個普通人。」
賣布的大嬸笑道。
「那我們就叫您仙子夫人。又好看，又心善。」
小燕子被誇得不好意思，躲在永琪身後。
永琪攬著她的肩，笑了。
「仙子夫人，這個稱號好。」
小燕子瞪他一眼。
「你還笑！」
永琪笑得更歡了。
送走那些人，小燕子站在客棧門口，看著天上的月亮。
永琪走過來，站在她身邊。
「想什麼呢？」
「在想，這一路上遇到的那些人。」小燕子輕聲說，「賣布的大嬸，賣糖人的老伯，摔了跤的老太太……他們都是普通人，可他們都對我那麼好。」
永琪握住她的手。
「因為你對他們也好。」
小燕子靠在他肩上。
「永琪，以後我們每年都出來走走好不好？」
「好。」
「不帶那些大臣，不帶侍衛，就我們一家人。」
「好。」
「去看看那些普通人，聽聽他們有什麼難處，能幫的就幫。」
永琪低頭看她。
「小燕子，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麼嗎？」
「像什麼？」
「像一個真正的太子妃。」永琪認真地說，「一個心裡裝著百姓的太子妃。」
小燕子臉一紅。
「我才不是。我就是……看不得別人受苦。」
永琪把她攬進懷裡。
「那就夠了。」
月亮升到中天，又圓又亮。
小燕子靠在他懷裡，閉上眼睛。
「永琪。」
「嗯？」
「真好。」
「什麼真好？」
「能出來走走，真好。能幫到那些人，真好。能和你在一起，真好。」
永琪笑了，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我也是。」
夜風吹過來，帶著桂花的香氣。
遠處的河面上，烏篷船還亮著燈，隱隱約約有評彈的聲音傳來。
軟軟糯糯的，像江南的雨，像今晚的月光，像她靠在他肩上的重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