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月下長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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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養心殿的燈還亮著。

  乾隆放下硃筆,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案上的奏摺堆得像小山,他批了一整天,還沒批完。換作十年前,這點活兒不在話下。可現在,他明顯感覺到精力跟不上了。

  李玉輕手輕腳地進來,換了一盞新茶。

  「皇上,該歇了。」

  乾隆沒應他,端起茶抿了一口,問:「什麼時辰了?」

  「回皇上,亥時三刻了。」

  亥時三刻。乾隆看向窗外,月色正好,銀輝灑了一地。他忽然問:「東宮那邊,燈還亮著嗎?」

  李玉笑道:「亮著呢。太子妃最近辦了個學堂,白天教孩子們讀書認字,晚上還要哄小阿哥小格格睡覺。東宮天天熱鬧得很。」

  乾隆嘴角微微上揚。

  「這丫頭,倒是個能折騰的。」

  「可不是。」李玉見皇上心情好,話也多起來,「聽說學堂里現在有三十多個孩子了,都是宮裡頭雜役廚子的孩子。太子妃親自教,連明珠格格和晴格格都去幫忙。」

  乾隆點點頭,站起身走到窗前。

  月色下的紫禁城,一片靜謐。東宮的方向,隱隱約約有燈光透出來,看不真切,卻能感覺到那邊有種不一樣的生氣。

  「李玉。」

  「奴才在。」

  「去請令皇貴妃來。」

  李德全一愣,隨即應道:「嗻。」

  魏瓔珞到時,乾隆已經在偏殿擺好了酒。

  一壺酒,兩隻杯,幾碟小菜。月光從窗欞間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銀霜。

  「皇上。」魏瓔珞行了禮,在對面坐下。

  乾隆給她斟了一杯酒。

  「陪朕喝兩杯。」

  魏瓔珞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好酒,入口綿柔,回味悠長。

  兩人對坐,一時無話。

  乾隆看著窗外的月亮,忽然說:「今兒的月亮真好。」

  魏瓔珞點頭。

  「是。快到中秋了。」

  「中秋……」乾隆喃喃道,「又一年了。」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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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瓔珞又給他斟上。

  「皇上今晚,有心事?」

  乾隆沒答,只是看著那杯酒。

  沉默良久,他忽然問:「瓔珞,你入宮多少年了?」

  魏瓔珞一愣。瓔珞這個稱呼,他已經很多年沒叫過了。

  「臣妾入宮,有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乾隆重複了一遍,「真快啊。」

  他端起酒杯,卻沒喝,只是看著杯中酒液映出的月光。

  「瓔珞,你還記得容音嗎?」

  魏瓔珞的手微微一緊。

  「記得。」

  「她走的時候,拉著朕的手說,要朕好好選一個繼承人。」乾隆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她說,大清的江山,不能斷在朕手裡。」

  魏瓔珞沒有說話。


  他放下酒杯,看向窗外。

  東宮的方向,燈火已經暗了許多,但還能看見一點微光。

  「永琪這孩子,是容音看中的。」他說,「她臨終前跟朕說,五阿哥聰明仁厚,堪當大任。朕當時沒當回事,覺得她只是臨終託付。現在想想,她比朕看得遠。」

  魏瓔珞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東宮。

  「五阿哥確實沒讓娘娘失望。」

  「何止沒失望。」乾隆笑了,「邊關平叛,江南治水,剿滅前朝餘孽……哪一件不是漂漂亮亮的?朕像他這麼大的時候,還沒這本事。」

  魏瓔珞也笑了。

  「皇上這是誇他呢,還是夸自己?」

  乾隆一愣,然後哈哈大笑。

  「朕是在說,容音的眼光好。」

  他笑完,又沉默了。

  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曾經意氣風發的臉,已經有了歲月的痕跡。

  魏瓔珞看著,心裡忽然有些酸。

  「皇上,您還年輕。」

  「年輕?」乾隆搖搖頭,「朕不年輕了。批一天奏摺,眼睛就花。騎半天馬,腰就疼。以前熬夜到天亮,第二天照樣上朝。現在過了子時,就撐不住了。」

  魏瓔珞張了張嘴,不知該說什麼。

  乾隆卻笑了。

  「朕不是訴苦。朕是高興。」

  「高興?」

  「對,高興。」乾隆端起酒杯,輕輕碰了碰她的杯子,「永琪長大了,小燕子也出息了。朕可以放心了。」

  魏瓔珞心頭一跳。

  「皇上……」

  「朕在想,」乾隆看著窗外的月亮,「等綿憶再大些,朕就把這江山交給他。」

  魏瓔珞手裡的酒杯差點沒拿穩。

  「皇上!」

  乾隆看著她驚愕的表情,笑了。

  「怎麼?嚇著了?」

  魏瓔珞放下酒杯,深吸一口氣。

  「皇上春秋鼎盛,何出此言?」

  「春秋鼎盛?」乾隆笑了,笑得很輕,「朕自己知道,這兩年精神大不如前了。與其等老了昏了頭,不如趁現在還清醒,把該做的事做了。」

  魏瓔珞看著他,看了很久。

  「皇上想好了?」

  「想好了。」乾隆點頭,「永琪有仁心,有手段,有擔當。他比朕強。大清交到他手裡,朕放心。」

  他頓了頓,又說。

  「還有小燕子那丫頭。你別看她整天嘻嘻哈哈的,心裡比誰都明白。她辦的學堂,看起來是小事,可那是民心。能讓那些雜役廚子的孩子讀書認字,將來他們出了宮,就能自食其力。這比發多少銀子都管用。」

  魏瓔珞笑了。

  「皇上看得通透。」

  乾隆搖搖頭。

  「不是朕看得通透,是容音看得遠。她給朕選的這個承孤貴女,不光是永琪的福氣,是大清的福氣。」

  他端起酒杯,對著月亮,輕輕說了一句。

  「容音,你看見了嗎?你選的人,很好。大清交到他們手上,朕放心了。」

  聲音很輕,像被風吹散了。

  魏瓔珞看著他的側臉,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這個男人,做了六十年的皇帝,殺伐果斷,說一不二。可此刻,他只是一個想念故人的老人。

  「皇上。」她輕聲說,「皇后娘娘在天有靈,一定很高興。」

  乾隆點點頭,又搖搖頭。

  「她高不高興,朕不知道。朕只知道,朕沒辜負她。」

  他把杯中的酒灑在地上,算是敬了那已故的人。

  魏瓔珞靜靜看著,沒有說話。

  月光灑在兩人身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沉默了一會兒,乾隆忽然問。

  「瓔珞,你說永琪和小燕子,誰更像你?」

  魏瓔珞一愣。

  「臣妾?」

  「對。」乾隆看著她,「永琪的沉穩,小燕子的大膽,都是你教的吧?」

  魏瓔珞想了想,搖頭。

  「臣妾可沒教他們。是他們自己爭氣。」

  「你就別謙虛了。」乾隆笑道,「永琪小時候,你教他讀書認字。小燕子剛進宮那會兒,也是你手把手教的。這兩個孩子,都像你。」

  魏瓔珞低下頭。

  「皇上謬讚了。」

  「不是謬讚。」乾隆認真地說,「朕知道,你為這兩個孩子,操了不少心。」

  魏瓔珞沒說話。

  她想起永琪小時候,第一次騎馬摔下來,哭著跑來找她。她沒哄他,只是說:「摔了不怕,怕的是不敢再騎。」第二天,永琪又去騎了,這一次沒摔。

  她想起小燕子剛被封為承孤貴女時,滿宮上下都盯著她。小燕子緊張得睡不著,半夜跑來敲她的門。她給她倒了一杯茶,說:「你是孝賢皇后選的人,誰不服,就讓他們來找我。」小燕子這才安心睡了。

  那些事,好像就發生在昨天。

  「皇上,」她抬起頭,「您真的捨得?」

  乾隆知道她問的是什麼。

  他沉默了很久。

  「捨得捨不得,都得舍。」他說,「這江山,遲早是他們的。早給晚給,都是給。不如趁朕還在,看著他們接手,有什麼不對的,還能指點指點。」

  魏瓔珞看著他的眼睛,那裡有不舍,有決絕,還有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

  「那皇上打算什麼時候?」

  「不急。」乾隆笑了,「再等等。等綿憶再大些,等永琪再歷練歷練。一兩年,三五年,都行。」

  他端起酒杯,輕輕碰了碰她的。

  「到時候,朕就帶著你去圓明園,種種花,釣釣魚。再也不管這些煩心事了。」

  魏瓔珞愣了愣,然後笑了。

  「皇上想得倒美。」

  「怎麼?你不願意?」

  魏瓔珞沒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是甜的。

  夜深了。

  月亮升到中天,把整個紫禁城照得亮如白晝。

  乾隆站在窗前,看著東宮的方向。那邊的燈火已經完全熄了,只有幾盞守夜的燈籠,在夜色中微微發光。

  「睡了。」他輕聲說。

  魏瓔珞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該睡了。」

  乾隆點點頭,又搖搖頭。

  「朕再看一會兒。」

  魏瓔珞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他身邊。

  月光把兩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

  不知過了多久,乾隆忽然說。

  「瓔珞,你說容音要是看見現在的永琪和小燕子,會說什麼?」

  魏瓔珞想了想。

  「娘娘會說,她沒選錯人。」

  乾隆笑了。

  「朕也是這麼想的。」

  他轉過身,走到桌邊,提起硃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了一行字。

  魏瓔珞湊過去看。

  紙上只有八個字,「太子仁厚,可托江山。」

  她心頭一震。

  乾隆放下筆,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把紙折起來,放進袖中。

  「走吧,」他對魏瓔珞說,「該回去了。」

  魏瓔珞點點頭,跟著他走出偏殿。

  月光鋪滿宮道,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走到分岔路口,乾隆停下腳步。

  「瓔珞。」

  「臣妾在。」

  「今晚的話,別告訴永琪。」

  魏瓔珞點頭。

  「臣妾明白。」

  乾隆笑了,轉身往養心殿走去。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對了,」他回頭說,「明天讓小燕子把那兩個小的帶來,朕想看看。」

  魏瓔珞笑了。

  「是。」

  乾隆擺擺手,大步走了。

  魏瓔珞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

  風吹過來,帶著桂花的香氣。

  她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圓又亮,像一面鏡子。

  鏡子裡面,映著無數人的臉。

  孝賢皇后的臉,永琪的臉,小燕子的臉,還有那個在月色下獨行的人的臉。

  她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往自己的宮裡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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