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弓弦驚雷
「五阿哥，西山武會的擂台已經搭好了。」
傅恆將圖紙攤開在桌上，手指沿著標註的方位一一划過：「主擂台設在山谷中央，高三丈，方圓五丈，全用上等松木搭建。四周設觀禮台，可容納五百人。暗樁分布在東西兩側的山坡上，一共三十處，每處三人。」
永琪盯著圖紙，眉頭緊鎖。
「山谷……若前朝餘孽提前在山坡上設伏，我們的暗樁反而成了靶子。」
「所以臣把暗樁設在山坡反斜面。」傅恆的手指點了點圖紙兩側，「這三十處位置，既能俯瞰山谷，又不在正面視野內。除非他們有人提前探過地形，否則絕難發現。」
「他們一定探過。」永琪抬起頭，目光銳利，「燕清霜在西山腳下生活過，焚君谷離擂台只有三里地。她對那裡，比我們熟悉。」
傅恆沉默了。
窗外傳來淅瀝的雨聲。入秋後的第一場雨，不大，卻帶著刺骨的涼意。
永琪走到窗前，看著檐下成串的雨滴。
「傅恆大人，你說前朝餘孽選在焚君谷附近動手，到底想幹什麼？」
傅恆斟酌著措辭：「臣這幾日查閱了前朝史書，關於焚君谷的記載很少。只知道末帝燕昭宗在李自成破城後，帶著兩百餘名宮人逃到西山，最後自焚殉國。屍體就地掩埋，沒有陵寢，沒有祭祀，連塊碑都沒有。」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八十三年來，那裡就是個亂葬崗。沒人敢去，也沒人願意去。」
「所以他們選在那兒，是為了祭奠？」永琪轉過身，「還是有別的目的？」
「臣不知。」傅恆搖頭，「但臣查到了一件事，前朝皇室信奉薩滿，相信人死之後魂魄不滅，若在特定時辰、特定地點舉行祭祀，可以召喚亡靈，甚至……借屍還魂。」
永琪的臉色變了。
「荒唐。」
「是很荒唐。」傅恆苦笑，「但若有人相信，就不荒唐了。」
永琪沉默良久。
「武會的時辰是誰定的？」
「欽天監。」傅恆答，「九月初九，重陽佳節。日升之時，陽氣最盛，最宜比武競技。這個日子是臣親自去欽天監請的，不會有問題。」
「九月初九……」永琪喃喃重複，「焚君谷的事發生在什麼時候？」
傅恆心頭一跳，飛快地翻開手邊的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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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朝史記載，燕昭宗自焚那天是……九月十一。」
永琪和傅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慶幸。
不是同一天。
但只差兩天。
「五阿哥，」傅恆壓低聲音，「燕清霜在中秋夜沒殺了皇上，絕不會善罷甘休。九月十一，焚君谷，或許才是她真正的目標。」
永琪點頭：「加派人手。九月九日武會結束後，不要撤防，繼續埋伏到九月十一。」
「是。」
正說著，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小燕子推門進來，身上還帶著雨水，臉頰凍得有些發白，但眼睛亮晶晶的。
「永琪！傅恆大人！西山出事了！」
永琪心頭一緊：「什麼事？」
「有人夜探擂台！」小燕子喘著氣，「海蘭察和明玉巡夜時撞上的，交手了，跑了兩個，抓了一個活口！」
永琪和傅恆對視一眼，同時起身。
「人在哪兒？」
「押在刑部大牢，珍珠親自守著。」
「走！」
刑部大牢里，瀰漫著潮濕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氣。
被抓的黑衣人是個年輕男子，二十出頭，臉上還有稚氣。他受了傷，左肩被蕭劍的袖箭貫穿，血染透了半邊衣裳。但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不像個俘虜。
永琪站在柵欄外，看著他。
「叫什麼名字？」
黑衣人不答。
「誰派你來的？」
依然不答。
傅恆上前一步，正要說話，卻被永琪攔住。
永琪蹲下身，和黑衣人平視。
「你是前朝燕氏的暗衛吧？」他的聲音很輕，「從小被培養，沒有名字，沒有家人，連死都不能自主選擇。」
黑衣人的眼神終於有了波動。
「你不必說話。」永琪繼續道，「我只是想告訴你，你效忠的那個公主，中秋夜拋下你們獨自逃命的時候，可沒想過你們的死活。」
黑衣人握緊拳頭，指節發白。
「你見過她的背影嗎？」永琪問，「她在前面逃，你們在後面擋刀。她跑得那麼快，頭都不回。」
「住口！」黑衣人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公主是為了大業！」
「大業？」永琪站起身，低頭看著他，「八十三年前就亡了的國，算什麼大業？你們燕氏皇族，除了她還有誰？一個亡國公主，拿什麼復國？」
黑衣人咬著牙，死死盯著永琪。
永琪不再看他，轉身對傅恆說：「給他治傷，別讓他死了。三天後武會，帶他到西山。」
「五阿哥？」傅恆一愣。
「讓他親眼看看，他們所謂的大業，不過是一場笑話。」永琪走到牢房門口，頓了頓，「對了，查查他的底細。若查出來父母還在，每月按時送銀子，別讓他們餓死。」
黑衣人的肩膀劇烈地抖了一下。
永琪沒有回頭。
走出刑部大牢，外面的雨已經停了。小燕子撐著傘等在門口，看見他出來，連忙迎上去。
「怎麼樣？問出來了嗎？」
「沒有。」永琪接過傘，「但他會開口的。」
小燕子看著他疲憊的眉眼，心疼地拉了拉他的袖子。
「永琪，你三天沒合眼了。」
「睡不著。」永琪牽起她的手，「一閉眼就是燕清霜的臉，還有那些黑衣人……他們為了一個已經亡了的國，能潛伏八十三年，能一代一代前赴後繼。這樣的人，太可怕了。」
小燕子握緊他的手。
「但他們快輸了。」她輕聲說，「你看，你抓了他們的人，知道他們的計劃，還設了局等他們鑽。燕清霜再厲害，也逃不出你的掌心。」
永琪看著她，緊繃的臉終於鬆動了些。
「你對我這麼有信心？」
「那當然。」小燕子理所當然地揚起下巴，「你可是永琪。」
永琪笑了，笑得很輕，卻是這些天來第一次真心的笑。
「走吧，回宮。」他收起傘，「再不回去，額娘又該念叨了。」
「額娘才不會念叨。」小燕子挽著他的胳膊，「她只會心疼你，然後偷偷怪我把你累著了。」
「你有自知之明。」
「永琪！」
兩人拌著嘴，身影漸漸消失在暮色里。
西郊，蕭府。
蕭劍坐在書案前，面前攤著那封匿名信。晴兒端了藥進來，看他眉頭緊鎖，輕輕把藥放在案邊。
「還是查不出筆跡？」
「嗯。」蕭劍揉了揉眉心，「寫信的人太謹慎，字跡刻意板正，沒有筆鋒。而且……」他頓了頓，「這紙，不是普通的竹紙。」
晴兒湊近細看：「那是？」
「桑皮紙。」蕭劍拿起信紙，對著燈光，「這種紙產自江南，工藝複雜，造價昂貴，只有富商和官宦人家才用得起。但你看這裡！」
他指著紙邊一處極淡的紋路。
「這是『澄心堂』的暗記。」蕭劍說，「澄心堂是前朝御用紙坊，入大清後就關了。現在市面上還能買到澄心堂紙，但都是存貨，用一張少一張。」
晴兒倒吸一口氣。
「所以送信的人……可能是前朝舊人？」
「而且地位不低。」蕭劍放下信紙，端起藥碗一飲而盡，「能用得起澄心堂紙，還敢給五阿哥通風報信，這個人……藏得很深。」
晴兒想了想，輕聲說：「會不會是燕清霜內部起了內訌？」
「有可能。」蕭劍點頭，「但更讓我在意的，是信上的內容『武會之日，當心身後』。這個『身後』，是指有人會從背後偷襲，還是指……」
他沒有說下去。
晴兒卻明白了他的未盡之意。
「你懷疑……永琪身邊有人要對他不利？」
蕭劍沉默。
半晌，他開口：「晴兒，你還記得中秋夜，永琪和燕清霜交手時，差點被一個黑衣人從背後刺中嗎？」
晴兒回憶著：「是……當時爾康及時趕到，擋開了那一刀。」
「那個人是誰？抓到了嗎？」
「沒有。」晴兒搖頭，「那晚太亂，後來清點屍體時，少了三具。」
蕭劍的眼神沉了下去。
「有人趁亂把屍體運走了。」
晴兒心頭一凜。
「你是說……宮裡真的有內鬼？」
蕭劍沒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夜風吹進來，帶著雨後泥土的氣息。
「晴兒，明天我要去西山。」
「去西山？」晴兒急了，「你的傷還沒好全！」
「只是去看看。」蕭劍回頭，握住她的手，「傅恆大人在那邊布防，我去幫忙查查地形。焚君谷離擂台只有三里地，我總覺得……那裡有問題。」
晴兒看著他堅定的眼神，知道自己攔不住。
「那你答應我，不許動武。」
「好。」
「不許逞強。」
「好。」
「不許……」
蕭劍俯身，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輕吻。
「我答應你，一定平安回來。」
晴兒的臉紅了，低低地「嗯」了一聲。
第二天一早，蕭劍策馬出城。
西山腳下，擂台已經搭建完畢。三丈高的台子巍然矗立，四周彩旗飄揚，數百名工匠正在做最後的收尾工作。
傅恆站在擂台邊，正和幾個工頭交代著什麼。看見蕭劍，他快步走過來。
「蕭大人，你怎麼來了？」
「來幫傅恆大人看看地形。」蕭劍下馬，環顧四周，「焚君谷在哪個方向？」
傅恆向西一指：「翻過前面那座山頭，再走兩里地就到了。」
「我去看看。」
「一個人？」傅恆皺眉，「那地方不太平。」
「所以才要去。」蕭劍牽馬，「傅大人放心，我只是看看，不會深入。」
傅恆沉吟片刻，招手叫來兩個侍衛。
「你們跟蕭侍衛一起去，有事立刻回報。」
「是。」
三人三騎，沿著山路向西。
翻過山頭，眼前的景色驟然變化。
這邊的樹木比擂台那邊茂密得多，遮天蔽日，幾乎不透光。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腐葉氣息，腳下是厚厚的苔蘚，馬蹄踩上去，悄無聲息。
又走了約兩里地，前方出現一片開闊地。
蕭劍勒住馬，瞳孔驟縮。
那是谷地中央，寸草不生，地面焦黑如炭。焦土正中，立著一塊無字碑，碑身斑駁，布滿裂紋。
周圍散落著十幾具白骨的殘骸，有的埋在土裡只露出半截，有的散落在草叢中，被雨水沖刷得光潔如新。
焚君谷。
前朝末帝燕昭宗和兩百餘名宮人的埋骨之地。
蕭劍下馬，一步一步走向那塊無字碑。
碑身冰涼，觸手生寒。他蹲下身，指尖拂過碑座，那裡有一道極淺的刻痕，像是新近留下的。
他湊近細看。
是一個符號。
三片葉子環繞著一個圓圈。
蕭劍心頭狂跳。
這是暗衛令牌背面的紋樣！
但不是晴兒給的那種。晴兒的令牌，三片葉子是朝右旋的；而這個符號，葉子朝左旋。
他站起身，環顧四周。
焦土上，散落的白骨旁，隱約可見一些凹陷的痕跡。那是腳印，很多腳印，有新有舊，朝四面八方散開。
他們來過。而且不止一次。
「蕭大人！」一個侍衛忽然驚呼，「您看這邊！」
蕭劍快步走過去。
那是一處被草叢遮掩的低洼地，裡面堆著幾十個酒罈，壇身上沾著新鮮的泥土。他拿起一個，打開泥封，湊近聞了聞。
酒。
上好的女兒紅。
旁邊還有一個空罈子，壇底殘留著香灰。有人在這裡祭奠過。
蕭劍抬起頭，看向那塊無字碑。
八十三年了。
還有人記得他們。
「走。」他放下酒罈，「回去稟報五阿哥，焚君谷有問題。」
三人策馬飛奔。
身後，無字碑靜靜佇立。
風吹過山谷，像無數人的嘆息。
永和宮裡，小燕子正在聽紫薇說話。
「桂哥兒昨天會翻身了。」紫薇滿臉笑意，「雖然只翻了一半，卡在那兒，但還是把爾康高興壞了。」
「真的？」小燕子眼睛亮了，「讓我看看！」
紫薇把福瑞安從奶娘懷裡接過來，輕輕放在榻上。小傢伙剛睡醒，精神得很，蹬著兩條藕節似的小腿，努力往一邊翻。
翻到一半，卡住了。
他也不急，咿咿呀呀地叫，吐出一個亮晶晶的泡泡。
小燕子樂不可支：「瑞安啊，你這水平，比你姑姑我當年差遠了。」
紫薇忍不住笑：「你當年多大了？」
「三歲！」小燕子理直氣壯，「三歲我就能翻跟頭了！」
「那是翻跟頭，不是翻身。」紫薇糾正。
「差不多差不多。」
兩人正說笑著，明月匆匆進來。
「公主，明珠格格，令皇貴妃娘娘來了。」
話音剛落，魏瓔珞已經走了進來。她今天穿著一身秋香色旗裝，髮髻上簪著支碧玉簪子，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令母妃。」小燕子連忙起身。
魏瓔珞擺擺手，在榻邊坐下，低頭看了看福瑞安。
小傢伙正努力蹬腿，想把那隻卡住的胳膊抽出來。魏瓔珞伸手，輕輕幫他把胳膊放平。
福瑞安愣了愣，抬頭看著眼前這個面冷的人，忽然咧嘴笑了。
魏瓔珞的嘴角微微勾起。
「這孩子有福氣。」她說，「生在八月，桂花正香的時候。將來啊，必定平安順遂。」
紫薇福身：「借娘娘吉言。」
魏瓔珞點點頭，看向小燕子。
「西山那邊，蕭劍去了。」
小燕子心頭一跳：「去做什麼？」
「查焚君谷。」魏瓔珞說，「傅恆說，那邊有問題。」
小燕子握緊拳頭。
「令母妃，我也想去。」
「你去做什麼？」魏瓔珞看了她一眼，「添亂？」
「我不會添亂。」小燕子急了，「我武功雖然不如蕭大哥，但我輕功好，跑得快。而且……」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那是前朝末帝的葬身之地，燕清霜選在那兒動手，一定有原因。我想去看看。」
魏瓔珞看著她，看了很久。
「小燕子，」她忽然開口，「你知道為什麼你娘給你取名『小燕子』嗎？」
小燕子一愣。
「因為燕子認家。」魏瓔珞輕聲說，「無論飛多遠，無論離開多久，燕子都會記得回家的路。」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你娘希望你無論去了哪裡，都能找到回家的路。現在，你的家在這裡，在紫禁城，在永和宮，在永琪身邊。」
她轉過身，看著小燕子。
「所以，不許亂跑。」
小燕子鼻子一酸，用力點頭。
「我知道了。」
魏瓔珞又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揚起。
「但可以去西山腳下看看。」她說，「叫上永琪一起。」
小燕子眼睛一亮。
「現在就去！」
她一陣風似的卷了出去。
紫薇抱著福瑞安，和魏瓔珞對視一眼，都笑了。
西山腳下，永琪正和傅恆、蕭劍站在擂台邊，對著焚君谷的方向低聲交談。
小燕子策馬趕來，翻身下馬，動作乾脆利落。
「永琪！」
永琪回頭，眉頭微皺：「你怎麼來了？」
「令母妃讓我來的。」小燕子理直氣壯，「她說我可以來西山腳下看看，順便監督你們有沒有好好幹活。」
傅恆輕咳一聲，別過臉去。
蕭劍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永琪無奈：「令母妃的原話肯定不是這樣。」
「差不多差不多。」小燕子湊過來，「你們在說什麼？焚君谷？」
永琪看了她一眼，沒瞞著：「蕭劍在焚君谷發現了前朝餘孽祭奠的痕跡。他們最近去過，還不止一次。」
小燕子的臉色嚴肅起來。
「他們在等什麼？」
「不知道。」永琪搖頭，「但一定和九月十一有關。」
「九月十一？」小燕子一愣，「那天是什麼日子？」
「八十三年前的九月十一，燕昭宗自焚殉國。」蕭劍沉聲道。
小燕子倒吸一口氣。
「所以武會是九月初九，他們是九月十一動手……」她喃喃道，「中間差了兩天，他們要在焚君谷等兩天？」
永琪和蕭劍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兩天能做很多事。」傅恆說，「祭祀，召魂，或者……等援兵。」
話音剛落，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眾人轉頭看去，只見海蘭察策馬狂奔，臉色鐵青。
「五阿哥！不好了！」
永琪心頭一沉：「什麼事？」
「燕清霜……」海蘭察翻身下馬，聲音都在發抖，「燕清霜帶人劫了刑部大牢！那個活口……被救走了！」
「什麼？！」傅恆臉色大變。
永琪握緊拳頭，指節發白。
劫刑部大牢。救走活口。
燕清霜的膽子，比他們想像的更大。
而更可怕的是，她能在京城、在傅恆的眼皮底下，調動人手劫獄。
說明她的勢力，遠比他們查到的要龐大。
「傅恆。」永琪的聲音冷得像冰，「立刻封鎖京城九門，全城搜捕。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是！」
「還有，」永琪一字一句，「從現在起，所有參與武會籌備的人，沒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離京。」
傅恆領命而去。
永琪站在原地，看著暮色四合的山谷。
「永琪。」小燕子握住他的手，發現他的手很涼。
他轉過頭，看著她。
「小燕子，」他輕聲說，「這次……可能是場硬仗。」
小燕子握緊他的手。
「不怕。」她說，「我們在一起。」
傅恆將圖紙攤開在桌上，手指沿著標註的方位一一划過：「主擂台設在山谷中央，高三丈，方圓五丈，全用上等松木搭建。四周設觀禮台，可容納五百人。暗樁分布在東西兩側的山坡上，一共三十處，每處三人。」
永琪盯著圖紙，眉頭緊鎖。
「山谷……若前朝餘孽提前在山坡上設伏，我們的暗樁反而成了靶子。」
「所以臣把暗樁設在山坡反斜面。」傅恆的手指點了點圖紙兩側，「這三十處位置，既能俯瞰山谷，又不在正面視野內。除非他們有人提前探過地形，否則絕難發現。」
「他們一定探過。」永琪抬起頭，目光銳利，「燕清霜在西山腳下生活過，焚君谷離擂台只有三里地。她對那裡，比我們熟悉。」
傅恆沉默了。
窗外傳來淅瀝的雨聲。入秋後的第一場雨，不大，卻帶著刺骨的涼意。
永琪走到窗前，看著檐下成串的雨滴。
「傅恆大人，你說前朝餘孽選在焚君谷附近動手，到底想幹什麼？」
傅恆斟酌著措辭：「臣這幾日查閱了前朝史書，關於焚君谷的記載很少。只知道末帝燕昭宗在李自成破城後，帶著兩百餘名宮人逃到西山，最後自焚殉國。屍體就地掩埋，沒有陵寢，沒有祭祀，連塊碑都沒有。」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八十三年來，那裡就是個亂葬崗。沒人敢去，也沒人願意去。」
「所以他們選在那兒，是為了祭奠？」永琪轉過身，「還是有別的目的？」
「臣不知。」傅恆搖頭，「但臣查到了一件事，前朝皇室信奉薩滿，相信人死之後魂魄不滅，若在特定時辰、特定地點舉行祭祀，可以召喚亡靈，甚至……借屍還魂。」
永琪的臉色變了。
「荒唐。」
「是很荒唐。」傅恆苦笑，「但若有人相信，就不荒唐了。」
永琪沉默良久。
「武會的時辰是誰定的？」
「欽天監。」傅恆答，「九月初九，重陽佳節。日升之時，陽氣最盛，最宜比武競技。這個日子是臣親自去欽天監請的，不會有問題。」
「九月初九……」永琪喃喃重複，「焚君谷的事發生在什麼時候？」
傅恆心頭一跳，飛快地翻開手邊的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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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朝史記載，燕昭宗自焚那天是……九月十一。」
永琪和傅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慶幸。
不是同一天。
但只差兩天。
「五阿哥，」傅恆壓低聲音，「燕清霜在中秋夜沒殺了皇上，絕不會善罷甘休。九月十一，焚君谷，或許才是她真正的目標。」
永琪點頭：「加派人手。九月九日武會結束後，不要撤防，繼續埋伏到九月十一。」
「是。」
正說著，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小燕子推門進來，身上還帶著雨水，臉頰凍得有些發白，但眼睛亮晶晶的。
「永琪！傅恆大人！西山出事了！」
永琪心頭一緊：「什麼事？」
「有人夜探擂台！」小燕子喘著氣，「海蘭察和明玉巡夜時撞上的，交手了，跑了兩個，抓了一個活口！」
永琪和傅恆對視一眼，同時起身。
「人在哪兒？」
「押在刑部大牢，珍珠親自守著。」
「走！」
刑部大牢里，瀰漫著潮濕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氣。
被抓的黑衣人是個年輕男子，二十出頭，臉上還有稚氣。他受了傷，左肩被蕭劍的袖箭貫穿，血染透了半邊衣裳。但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不像個俘虜。
永琪站在柵欄外，看著他。
「叫什麼名字？」
黑衣人不答。
「誰派你來的？」
依然不答。
傅恆上前一步，正要說話，卻被永琪攔住。
永琪蹲下身，和黑衣人平視。
「你是前朝燕氏的暗衛吧？」他的聲音很輕，「從小被培養，沒有名字，沒有家人，連死都不能自主選擇。」
黑衣人的眼神終於有了波動。
「你不必說話。」永琪繼續道，「我只是想告訴你，你效忠的那個公主，中秋夜拋下你們獨自逃命的時候，可沒想過你們的死活。」
黑衣人握緊拳頭，指節發白。
「你見過她的背影嗎？」永琪問，「她在前面逃，你們在後面擋刀。她跑得那麼快，頭都不回。」
「住口！」黑衣人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公主是為了大業！」
「大業？」永琪站起身，低頭看著他，「八十三年前就亡了的國，算什麼大業？你們燕氏皇族，除了她還有誰？一個亡國公主，拿什麼復國？」
黑衣人咬著牙，死死盯著永琪。
永琪不再看他，轉身對傅恆說：「給他治傷，別讓他死了。三天後武會，帶他到西山。」
「五阿哥？」傅恆一愣。
「讓他親眼看看，他們所謂的大業，不過是一場笑話。」永琪走到牢房門口，頓了頓，「對了，查查他的底細。若查出來父母還在，每月按時送銀子，別讓他們餓死。」
黑衣人的肩膀劇烈地抖了一下。
永琪沒有回頭。
走出刑部大牢，外面的雨已經停了。小燕子撐著傘等在門口，看見他出來，連忙迎上去。
「怎麼樣？問出來了嗎？」
「沒有。」永琪接過傘，「但他會開口的。」
小燕子看著他疲憊的眉眼，心疼地拉了拉他的袖子。
「永琪，你三天沒合眼了。」
「睡不著。」永琪牽起她的手，「一閉眼就是燕清霜的臉，還有那些黑衣人……他們為了一個已經亡了的國，能潛伏八十三年，能一代一代前赴後繼。這樣的人，太可怕了。」
小燕子握緊他的手。
「但他們快輸了。」她輕聲說，「你看，你抓了他們的人，知道他們的計劃，還設了局等他們鑽。燕清霜再厲害，也逃不出你的掌心。」
永琪看著她，緊繃的臉終於鬆動了些。
「你對我這麼有信心？」
「那當然。」小燕子理所當然地揚起下巴，「你可是永琪。」
永琪笑了，笑得很輕，卻是這些天來第一次真心的笑。
「走吧，回宮。」他收起傘，「再不回去，額娘又該念叨了。」
「額娘才不會念叨。」小燕子挽著他的胳膊，「她只會心疼你，然後偷偷怪我把你累著了。」
「你有自知之明。」
「永琪！」
兩人拌著嘴，身影漸漸消失在暮色里。
西郊，蕭府。
蕭劍坐在書案前，面前攤著那封匿名信。晴兒端了藥進來，看他眉頭緊鎖，輕輕把藥放在案邊。
「還是查不出筆跡？」
「嗯。」蕭劍揉了揉眉心，「寫信的人太謹慎，字跡刻意板正，沒有筆鋒。而且……」他頓了頓，「這紙，不是普通的竹紙。」
晴兒湊近細看：「那是？」
「桑皮紙。」蕭劍拿起信紙，對著燈光，「這種紙產自江南，工藝複雜，造價昂貴，只有富商和官宦人家才用得起。但你看這裡！」
他指著紙邊一處極淡的紋路。
「這是『澄心堂』的暗記。」蕭劍說，「澄心堂是前朝御用紙坊，入大清後就關了。現在市面上還能買到澄心堂紙，但都是存貨，用一張少一張。」
晴兒倒吸一口氣。
「所以送信的人……可能是前朝舊人？」
「而且地位不低。」蕭劍放下信紙，端起藥碗一飲而盡，「能用得起澄心堂紙，還敢給五阿哥通風報信，這個人……藏得很深。」
晴兒想了想，輕聲說：「會不會是燕清霜內部起了內訌？」
「有可能。」蕭劍點頭，「但更讓我在意的，是信上的內容『武會之日，當心身後』。這個『身後』，是指有人會從背後偷襲，還是指……」
他沒有說下去。
晴兒卻明白了他的未盡之意。
「你懷疑……永琪身邊有人要對他不利？」
蕭劍沉默。
半晌，他開口：「晴兒，你還記得中秋夜，永琪和燕清霜交手時，差點被一個黑衣人從背後刺中嗎？」
晴兒回憶著：「是……當時爾康及時趕到，擋開了那一刀。」
「那個人是誰？抓到了嗎？」
「沒有。」晴兒搖頭，「那晚太亂，後來清點屍體時，少了三具。」
蕭劍的眼神沉了下去。
「有人趁亂把屍體運走了。」
晴兒心頭一凜。
「你是說……宮裡真的有內鬼？」
蕭劍沒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夜風吹進來，帶著雨後泥土的氣息。
「晴兒，明天我要去西山。」
「去西山？」晴兒急了，「你的傷還沒好全！」
「只是去看看。」蕭劍回頭，握住她的手，「傅恆大人在那邊布防，我去幫忙查查地形。焚君谷離擂台只有三里地，我總覺得……那裡有問題。」
晴兒看著他堅定的眼神，知道自己攔不住。
「那你答應我，不許動武。」
「好。」
「不許逞強。」
「好。」
「不許……」
蕭劍俯身，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輕吻。
「我答應你，一定平安回來。」
晴兒的臉紅了，低低地「嗯」了一聲。
第二天一早，蕭劍策馬出城。
西山腳下，擂台已經搭建完畢。三丈高的台子巍然矗立，四周彩旗飄揚，數百名工匠正在做最後的收尾工作。
傅恆站在擂台邊，正和幾個工頭交代著什麼。看見蕭劍，他快步走過來。
「蕭大人，你怎麼來了？」
「來幫傅恆大人看看地形。」蕭劍下馬，環顧四周，「焚君谷在哪個方向？」
傅恆向西一指：「翻過前面那座山頭，再走兩里地就到了。」
「我去看看。」
「一個人？」傅恆皺眉，「那地方不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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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恆沉吟片刻，招手叫來兩個侍衛。
「你們跟蕭侍衛一起去，有事立刻回報。」
「是。」
三人三騎，沿著山路向西。
翻過山頭，眼前的景色驟然變化。
這邊的樹木比擂台那邊茂密得多，遮天蔽日，幾乎不透光。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腐葉氣息，腳下是厚厚的苔蘚，馬蹄踩上去，悄無聲息。
又走了約兩里地，前方出現一片開闊地。
蕭劍勒住馬，瞳孔驟縮。
那是谷地中央，寸草不生，地面焦黑如炭。焦土正中，立著一塊無字碑，碑身斑駁，布滿裂紋。
周圍散落著十幾具白骨的殘骸，有的埋在土裡只露出半截，有的散落在草叢中，被雨水沖刷得光潔如新。
焚君谷。
前朝末帝燕昭宗和兩百餘名宮人的埋骨之地。
蕭劍下馬，一步一步走向那塊無字碑。
碑身冰涼，觸手生寒。他蹲下身，指尖拂過碑座，那裡有一道極淺的刻痕，像是新近留下的。
他湊近細看。
是一個符號。
三片葉子環繞著一個圓圈。
蕭劍心頭狂跳。
這是暗衛令牌背面的紋樣！
但不是晴兒給的那種。晴兒的令牌，三片葉子是朝右旋的；而這個符號，葉子朝左旋。
他站起身，環顧四周。
焦土上，散落的白骨旁，隱約可見一些凹陷的痕跡。那是腳印，很多腳印，有新有舊，朝四面八方散開。
他們來過。而且不止一次。
「蕭大人！」一個侍衛忽然驚呼，「您看這邊！」
蕭劍快步走過去。
那是一處被草叢遮掩的低洼地，裡面堆著幾十個酒罈，壇身上沾著新鮮的泥土。他拿起一個，打開泥封，湊近聞了聞。
酒。
上好的女兒紅。
旁邊還有一個空罈子，壇底殘留著香灰。有人在這裡祭奠過。
蕭劍抬起頭，看向那塊無字碑。
八十三年了。
還有人記得他們。
「走。」他放下酒罈，「回去稟報五阿哥，焚君谷有問題。」
三人策馬飛奔。
身後，無字碑靜靜佇立。
風吹過山谷，像無數人的嘆息。
永和宮裡，小燕子正在聽紫薇說話。
「桂哥兒昨天會翻身了。」紫薇滿臉笑意，「雖然只翻了一半，卡在那兒，但還是把爾康高興壞了。」
「真的？」小燕子眼睛亮了，「讓我看看！」
紫薇把福瑞安從奶娘懷裡接過來，輕輕放在榻上。小傢伙剛睡醒，精神得很，蹬著兩條藕節似的小腿，努力往一邊翻。
翻到一半，卡住了。
他也不急，咿咿呀呀地叫，吐出一個亮晶晶的泡泡。
小燕子樂不可支：「瑞安啊，你這水平，比你姑姑我當年差遠了。」
紫薇忍不住笑：「你當年多大了？」
「三歲！」小燕子理直氣壯，「三歲我就能翻跟頭了！」
「那是翻跟頭，不是翻身。」紫薇糾正。
「差不多差不多。」
兩人正說笑著，明月匆匆進來。
「公主，明珠格格，令皇貴妃娘娘來了。」
話音剛落，魏瓔珞已經走了進來。她今天穿著一身秋香色旗裝，髮髻上簪著支碧玉簪子，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令母妃。」小燕子連忙起身。
魏瓔珞擺擺手，在榻邊坐下，低頭看了看福瑞安。
小傢伙正努力蹬腿，想把那隻卡住的胳膊抽出來。魏瓔珞伸手，輕輕幫他把胳膊放平。
福瑞安愣了愣，抬頭看著眼前這個面冷的人，忽然咧嘴笑了。
魏瓔珞的嘴角微微勾起。
「這孩子有福氣。」她說，「生在八月，桂花正香的時候。將來啊，必定平安順遂。」
紫薇福身：「借娘娘吉言。」
魏瓔珞點點頭，看向小燕子。
「西山那邊，蕭劍去了。」
小燕子心頭一跳：「去做什麼？」
「查焚君谷。」魏瓔珞說，「傅恆說，那邊有問題。」
小燕子握緊拳頭。
「令母妃，我也想去。」
「你去做什麼？」魏瓔珞看了她一眼，「添亂？」
「我不會添亂。」小燕子急了，「我武功雖然不如蕭大哥，但我輕功好，跑得快。而且……」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那是前朝末帝的葬身之地，燕清霜選在那兒動手，一定有原因。我想去看看。」
魏瓔珞看著她，看了很久。
「小燕子，」她忽然開口，「你知道為什麼你娘給你取名『小燕子』嗎？」
小燕子一愣。
「因為燕子認家。」魏瓔珞輕聲說，「無論飛多遠，無論離開多久，燕子都會記得回家的路。」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你娘希望你無論去了哪裡，都能找到回家的路。現在，你的家在這裡，在紫禁城，在永和宮，在永琪身邊。」
她轉過身，看著小燕子。
「所以，不許亂跑。」
小燕子鼻子一酸，用力點頭。
「我知道了。」
魏瓔珞又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揚起。
「但可以去西山腳下看看。」她說，「叫上永琪一起。」
小燕子眼睛一亮。
「現在就去！」
她一陣風似的卷了出去。
紫薇抱著福瑞安，和魏瓔珞對視一眼，都笑了。
西山腳下，永琪正和傅恆、蕭劍站在擂台邊，對著焚君谷的方向低聲交談。
小燕子策馬趕來，翻身下馬，動作乾脆利落。
「永琪！」
永琪回頭，眉頭微皺：「你怎麼來了？」
「令母妃讓我來的。」小燕子理直氣壯，「她說我可以來西山腳下看看，順便監督你們有沒有好好幹活。」
傅恆輕咳一聲，別過臉去。
蕭劍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永琪無奈：「令母妃的原話肯定不是這樣。」
「差不多差不多。」小燕子湊過來，「你們在說什麼？焚君谷？」
永琪看了她一眼，沒瞞著：「蕭劍在焚君谷發現了前朝餘孽祭奠的痕跡。他們最近去過，還不止一次。」
小燕子的臉色嚴肅起來。
「他們在等什麼？」
「不知道。」永琪搖頭，「但一定和九月十一有關。」
「九月十一？」小燕子一愣，「那天是什麼日子？」
「八十三年前的九月十一，燕昭宗自焚殉國。」蕭劍沉聲道。
小燕子倒吸一口氣。
「所以武會是九月初九，他們是九月十一動手……」她喃喃道，「中間差了兩天，他們要在焚君谷等兩天？」
永琪和蕭劍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兩天能做很多事。」傅恆說，「祭祀，召魂，或者……等援兵。」
話音剛落，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眾人轉頭看去，只見海蘭察策馬狂奔，臉色鐵青。
「五阿哥！不好了！」
永琪心頭一沉：「什麼事？」
「燕清霜……」海蘭察翻身下馬，聲音都在發抖，「燕清霜帶人劫了刑部大牢！那個活口……被救走了！」
「什麼？！」傅恆臉色大變。
永琪握緊拳頭，指節發白。
劫刑部大牢。救走活口。
燕清霜的膽子，比他們想像的更大。
而更可怕的是，她能在京城、在傅恆的眼皮底下，調動人手劫獄。
說明她的勢力，遠比他們查到的要龐大。
「傅恆。」永琪的聲音冷得像冰，「立刻封鎖京城九門，全城搜捕。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是！」
「還有，」永琪一字一句，「從現在起，所有參與武會籌備的人，沒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離京。」
傅恆領命而去。
永琪站在原地，看著暮色四合的山谷。
「永琪。」小燕子握住他的手，發現他的手很涼。
他轉過頭，看著她。
「小燕子，」他輕聲說，「這次……可能是場硬仗。」
小燕子握緊他的手。
「不怕。」她說，「我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