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焚心以追
「閣老，那丫頭在船艙里劃了一晚上木板。」
疤臉男人推門進來時，徐明義正坐在窗邊泡茶。滾水衝進紫砂壺，茶葉舒展，香氣裊裊升起。他動作優雅，像個尋常的文人雅士，全然不似能策劃出江南那般驚天陰謀的主使。
「劃木板？」徐明義提起茶壺，緩緩斟茶，「劃什麼了？」
「像是……花。」疤臉遲疑道，「歪歪扭扭的，也看不真切。但她在好幾個地方都劃了，指甲都磨破了。」
徐明義端起茶杯，在鼻尖輕嗅，半晌才道：「小姑娘有點意思。人在絕境裡，總想留點念想。」
他啜了口茶，目光投向窗外。運河兩岸的景色在晨霧中朦朧不清，船正駛過一片蘆葦盪，白茫茫的蘆花在風中起伏，像海。
「不過她大概不知道，」徐明義放下茶杯，聲音溫和，「這艘船的船板，到了下一個渡口就會換掉。她劃的那些花，連一個時辰都留不住。」
疤臉沒接話，只垂手站著。
船艙里安靜了片刻，只聽得見水聲和船行的吱呀聲。
「五阿哥那邊如何了？」徐明義忽然問。
「追得緊。」疤臉沉聲道，「昨夜過了臨安渡口，守渡口的兄弟說，有四匹馬追過去了，跑得飛快，連水都沒喝一口。領頭的……看描述，就是五阿哥本人。」
徐明義的手指在茶杯沿上輕輕摩挲，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他倒是痴情。」
「閣老，咱們真要帶這丫頭回京？」疤臉壓低聲音，「五阿哥這麼追下去，遲早會追上。而且京城那邊……宮裡那位已經察覺了，這幾日抓了不少人。」
「抓就抓吧。」徐明義神色淡然，「那些人不過是棋子，丟了也就丟了。至於五阿哥，」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
「他追不上來的。」
疤臉還想說什麼，徐明義擺擺手：「去看看那丫頭，給她送點吃的。別餓死了，我要活的。」
「是。」
疤臉躬身退下。徐明義獨自坐在窗邊，又斟了杯茶，卻久久沒喝。他看著杯中自己的倒影，那張臉已經不再年輕，眼角有了細紋，鬢角也染了霜白。
三十年了。
他在心裡默念。從那個雨夜到現在，整整三十年。
窗外蘆葦盪漸漸退去，露出一片開闊的水面。遠處有漁船的影子，隱約能聽見漁歌。尋常百姓的日子，平靜得像這運河的水，緩緩流淌，不問世事。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書庫多，𝖘𝖍𝖚.𝖙𝖜任你選
可他不能。
有些債，必須還。有些人，必須見。
徐明義閉上眼，腦中浮現出一張臉，明眸皓齒，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梨渦。她總愛穿淺綠色的衣裳，站在海棠樹下，花瓣落在她肩頭，她也不拂，就那樣笑著看他。
「明義，你看這花開得多好。」
她的聲音很軟，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溫婉。
那是陳婉。
他這輩子唯一愛過，也唯一恨過的女人。
船艙里，小燕子靠在板壁上，眼睛上的黑布已經被摘下，但雙手仍被反綁著。疤臉端了碗粥進來，放在她面前的地板上。
「吃。」
小燕子沒動，只盯著他看。疤臉臉上那道疤從眉骨劃到嘴角，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猙獰。
「看什麼看？」疤臉不耐煩，「叫你吃就吃！」
「你們閣老呢？」小燕子開口，聲音有些啞，「我要見他。」
「閣老是你想見就能見的？」疤臉嗤笑，「老實待著，到了地方自然讓你見。」
小燕子沉默片刻，忽然問：「你們抓我，是因為我娘吧？」
疤臉眼神一閃，沒接話。
「我從小在宮裡長大，記事起就沒見過我娘。」小燕子繼續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宮裡人都說，我娘是病死的。皇阿瑪、皇瑪嬤、令娘娘他們都很疼我，我也從沒覺得自己缺什麼。可是，」
她抬起頭，直視疤臉的眼睛。
「可是你們這些人，總是一次又一次地提醒我，我娘的事沒那麼簡單。袁春望是這樣，皇后是這樣，現在你們也是這樣。我想知道，我娘到底是誰？她到底做了什麼，讓你們記了這麼多年，恨了這麼多年？」
疤臉臉色變了變，轉身要走。
「你怕什麼？」小燕子在他身後說，「我都落到你們手裡了，還能翻了天不成？還是說，你們閣老連告訴我真相的膽子都沒有？」
艙門「砰」地關上。
小燕子盯著那扇門，緩緩吐出一口氣。剛才那番話她是故意的，激將法，雖然老套，但有用。她能感覺到，這個疤臉不像徐明義那麼沉得住氣。
果然，沒過多久，門又開了。
徐明義走了進來。
他還是那身青布長衫，手裡握著那枚玉佩，愉妃送給小燕子的那枚。他在小燕子對面坐下，將玉佩放在兩人之間的地板上。
「你很像她。」徐明義開口，聲音很輕，「尤其是眼睛。」
小燕子沒說話，等他說下去。
「陳婉……你娘，是我見過最美的女子。」徐明義的目光落在玉佩上，卻又像透過玉佩在看很遠的地方，「她聰慧、善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孝賢皇后視她如親妹，常接她入宮小住。那時候，多少王公貴族想求娶她，可她……」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說不清的苦澀。
「可她眼裡只有一個人。」
小燕子心跳漏了一拍。
「誰？」
徐明義抬眼看她，眼神複雜：「你不知道？」
「我該知道嗎？」小燕子反問，「我娘去世的時候，我還很小。」
「是啊。」徐明義喃喃，「所以她把你託付給了孝賢皇后。她知道自己活不長了，就求皇后，無論如何要保你平安，要讓你像個普通孩子一樣長大，不要捲入那些恩怨里。」
他伸出手，想碰碰小燕子的臉，但在半空中停住了。
「可她沒想過，有些事是避不開的。」徐明義收回手，聲音冷了下來，「就像你現在，還是落在了我手裡。」
「你恨她？」小燕子問。
「恨？」徐明義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我當然恨。我恨她為什麼看不到我，恨她為什麼那麼傻，恨她到死都不肯告訴我那個男人是誰！」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又猛地收住，胸口劇烈起伏。
船艙里安靜得可怕。
半晌，徐明義才平復下來，又恢復了那副溫文爾雅的模樣。
「不過那些都不重要了。」他說，「重要的是你。你是她的女兒，你身上流著她的血。這就夠了。」
「夠什麼？」小燕子盯著他，「夠你們利用我達到什麼目的？」
徐明義笑了，這次是真正的笑，眼角都漾開了細紋。
「你很聰明，比你娘當年還聰明。」他站起身，走到窗邊，「不過有些事，現在還不能告訴你。你只需要知道，八月十五，中秋之夜，一切都會揭曉。」
他推開窗，清晨的風灌進來，帶著水汽和蘆葦的清香。
「在那之前，你就好好待著。別想著逃跑，也別想著留記號。」徐明義回頭看她，眼神溫和，卻讓人不寒而慄，「這艘船上的每一塊木板，到了下一個渡口都會換掉。你劃的那些花，永琪永遠也看不到。」
小燕子的心沉了下去。
徐明義離開後，船艙里又只剩下她一個人。她靠在板壁上，看著那碗已經涼透的粥，忽然覺得很累。
這麼多年，她一直活在別人的保護里。皇阿瑪、皇瑪嬤、令娘娘、永琪……他們為她撐起一片天，讓她可以無憂無慮地長大。她以為那些關於身世的流言蜚語都過去了，以為只要她和永琪好好在一起，就什麼都不用怕。
可現在她才知道，有些陰影是躲不掉的。
就像徐明義說的，有些事，避不開。
她閉上眼，腦中閃過很多畫面，永琪教她射箭時認真的側臉，令娘娘手把手教她寫字時溫柔的眉眼，皇瑪嬤抱著她說「我們小燕子是最有福氣的」時慈祥的笑容……
永琪在刑場上策馬衝進來時嘶吼的樣子。
她想他。
很想很想。
小燕子睜開眼，看著自己被綁的雙手。麻繩粗糙，磨得手腕通紅，有些地方已經破了皮。
不能坐以待斃。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徐明義以為她無計可施，可她不是當年那個只會闖禍的小丫頭了。她是固倫昭華公主，是永琪的妻子，是孝賢皇后親選的承孤貴女。
她得想辦法。
同一時間，運河岸上。
四匹馬在官道上狂奔，馬蹄揚起滾滾塵土。永琪沖在最前面，官服的下擺被風撕扯著，肩上的傷口滲出的血已經凝固，在衣料上結成暗紅色的硬塊。
他已經兩天兩夜沒合眼了。
追過臨安，追過湖州，每一個渡口都停下來查問。有人說見過一艘行跡可疑的貨船，有人說沒有，線索斷斷續續，像散落的珠子，怎麼也串不成線。
「五阿哥！」蕭劍從後面追上來，與他並轡而行，「前面就是蘇州了！要不要進城讓知府幫忙查？」
「來不及。」永琪頭也不回，「蘇州城太大，查起來費時費力。他們既然走水路，一定會在運河沿線的渡口停靠補給。我們沿著河追，比進城快。」
「可是你的傷，」海蘭察也趕了上來，眉頭緊鎖，「五阿哥，再這麼跑下去，傷口會潰爛的！」
「死不了。」永琪聲音沙啞，「小燕子等不了。」
他狠狠一抽馬鞭，馬匹吃痛，嘶鳴著衝出去。
蕭劍和海蘭察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擔憂。永琪這是拼上命了，可人不是鐵打的，再這樣下去，沒等找到小燕子，他自己先垮了。
明玉跟在最後，忽然指著前方喊道：「你們看！那裡是不是有個渡口？」
眾人抬眼望去，果然，前方不遠處，河岸邊搭著簡易的木棚，停著幾艘小船，是個小渡口。
永琪率先衝過去，勒馬時差點從馬背上摔下來。蕭劍眼疾手快扶住他，才發現他渾身滾燙，額頭上全是冷汗。
「五阿哥，你發燒了！」
「沒事。」永琪推開他，踉蹌著走向渡口邊一個正在補漁網的老漢，「老人家，問您個事。」
老漢抬頭，看見四個滿身塵土、形容狼狽的人，嚇了一跳。
「你們……」
「這兩天有沒有一艘貨船經過？」永琪顧不上解釋，急切地問，「船主可能姓孫，船走得很快，連貨都沒裝完就開走了。」
老漢想了想，搖頭：「貨船倒是有幾艘，但沒聽說有姓孫的。不過，」
他指著河面：「昨天傍晚倒是有一艘船，沒在渡口停，直接過去了。船上有幾個人，看著不像尋常船工，凶神惡煞的。」
永琪眼睛一亮：「船往哪個方向去了？」
「就往北啊，還能往哪兒。」老漢道，「不過那船有點奇怪，吃水不深，像是沒裝什麼貨。而且船板是新的，剛刷的漆，味兒可沖了。」
船板是新的。
永琪心頭一震。小燕子要是在船板上劃記號……如果船板換了，那記號就沒了。
徐明義果然老奸巨猾。
「多謝老人家。」永琪從懷裡摸出一錠銀子塞給老漢，轉身就往回走。
「五阿哥，現在怎麼辦？」蕭劍跟上來。
「繼續追。」永琪翻身上馬，動作因為高燒而有些遲緩，「既然知道他們換了船板，那下一個渡口他們一定會停靠補給。我們抄近路，趕到他們前面去！」
「抄近路？」海蘭察看了看地圖，「五阿哥，近路要翻過前面那座山，馬匹過不去。」
「那就棄馬。」永琪斬釘截鐵，「步行翻山，到了山那邊的渡口再找馬。」
「可是你的傷……」
「我說了，死不了！」
永琪的聲音陡然拔高，眼睛裡布滿血絲，像一頭瀕臨絕境的獸。
「小燕子等不了，你們聽不懂嗎？她現在落在徐明義手裡，那個瘋子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多耽誤一刻，她就多一分危險！你們要我怎麼辦？停下來養傷？等她死了我去給她收屍嗎？！」
他吼到最後，聲音都撕裂了。
蕭劍沉默了。海蘭察和明玉也沉默了。
半晌，蕭劍深吸一口氣：「好，棄馬翻山。海蘭察，你護著五阿哥。我斷後。」
「不用護我。」永琪已經跳下馬，解開了馬鞍，「我能走。」
他率先向山腳走去，腳步有些虛浮，但背脊挺得筆直。
山不高，但路陡。永琪燒得厲害，好幾次差點摔倒，都被海蘭察扶住。明玉在前面開路，蕭劍在後面警戒，四人一路無話，只聽得見粗重的喘息聲和腳步聲。
爬到半山腰時，永琪忽然停下來，扶著樹幹劇烈咳嗽。
「五阿哥……」海蘭察想給他拍背，卻被他推開。
「我沒事。」永琪抹了把嘴角，手背上沾了血絲，「繼續走。」
「你這樣不行！」蕭劍忍不住了，「永琪，我知道你急，但你要是倒下了，誰去救小燕子？聽我的，歇一會兒，就一會兒！」
永琪抬起頭，眼睛紅得嚇人。
「蕭劍，你知道我昨晚夢見什麼嗎？」他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風吹散，「我夢見小燕子站在一片火海里，朝我伸手，叫我救她。我想衝過去，可腳下全是泥沼，怎麼也動不了。我就看著她，看著她被火吞沒……」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
「然後我就醒了，一身冷汗。蕭劍，我怕。我從來沒這麼怕過。以前在戰場上，刀砍過來我都沒怕過，可現在我怕得手都在抖。我怕我去晚了，怕我救不了她，怕這輩子再也見不到她……」
他說不下去了，閉上眼，肩膀微微顫抖。
蕭劍鼻子一酸，別過臉去。
海蘭察和明玉也紅了眼眶。
「五阿哥，」明玉忽然開口，聲音很堅定，「公主不會有事。她那麼聰明，一定會想辦法拖延時間，等我們去救她。而且您忘了嗎？公主身上有功夫的，雖然不精，但自保沒問題。再說了，徐明義抓她肯定有所圖謀，在達到目的之前，不會傷害她的。」
永琪睜開眼，看著明玉。
「你說得對。」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小燕子很聰明，她不會坐以待斃。而且徐明義要的是活口，不是屍體。」
他站直身體，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重新變得銳利。
「走，翻過這座山，到渡口去等他們。」
四人繼續前行。這一次，永琪的腳步穩了許多。
黃昏時分，他們終於翻過山，到了山另一側的渡口。這個渡口比之前那個大，停著十幾艘船，人來人往，很是熱鬧。
永琪找了個茶棚坐下，讓海蘭察去打聽消息，自己則靠在牆上閉目養神。高燒讓他頭暈目眩，但他不敢睡，怕錯過任何線索。
不知過了多久，海蘭察回來了，臉色凝重。
「五阿哥，打聽到了。一個時辰前，有一艘貨船在這裡停靠，買了淡水和乾糧。船上有五六個人，都帶著刀，看著不像善茬。船主沒露面，但有個臉上有疤的男人下來買東西。」
疤臉！
永琪猛地睜開眼：「船呢？」
「已經走了，往北去了。」海蘭察道，「不過賣乾糧的掌柜說，他聽見那個疤臉跟船上的人說話，提到『閣老』和『中秋』。」
中秋，又是中秋。
永琪握緊拳頭。八月十五，到底會發生什麼？
「他們還說了什麼？」蕭劍問。
海蘭察搖頭：「掌柜的沒聽清，只隱約聽見『京城』、『舊宅』幾個字。」
舊宅？
永琪腦中飛快轉動。徐明義要帶小燕子回京，去一處舊宅……那會是哪裡？
永琪猛地站起來，眼前一陣發黑，他扶住桌子才站穩。
「我知道他們要去哪兒了。」他聲音嘶啞，「京城西郊，陳府舊宅。」
「陳府？」蕭劍一愣，「那不是……」
「對，就是小燕子娘家的舊宅。」永琪咬牙，「徐明義抓小燕子回去，不是為了勒索，也不是為了報復，他是要在那個地方，完成某種儀式或者交易。」
他看向蕭劍，眼神銳利如刀。
「我們必須趕在他們之前到京城。蕭劍，你輕功最好，現在就出發，晝夜兼程趕回京。去找爾康，讓他調集人手，包圍陳府舊宅。記住，不要打草驚蛇，等我們到了再行動。」
「那你呢？」
「我和海蘭察、明玉繼續追船。」永琪道，「我們拖住他們，給你們爭取時間。」
蕭劍猶豫：「可是你的傷……」
「別廢話了！」永琪厲聲道，「這是命令！快去！」
蕭劍深深看了他一眼，抱拳：「保重。」
他轉身，施展輕功，幾個起落就消失在暮色中。
永琪看著他的背影，緩緩吐出一口氣。他重新坐下，對海蘭察和明玉道：「我們也準備出發。這次不追船了，我們走陸路，繞到他們前面去。」
「五阿哥，」明玉忍不住問，「您怎麼確定他們一定會去陳府舊宅？萬一徐明義故布疑陣呢？」
「他不會。」永琪搖頭，「徐明義這個人，偏執、自負，對小燕子娘有一種病態的執念。他抓燕子，不是為了錢，也不是為了權，是為了完成某種執念。這種人的行為模式是有跡可循的，他一定會選擇最有象徵意義的地方。」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如果我的猜測沒錯，徐明義和小燕子的娘之間，恐怕有一段不為人知的過往。他恨她，但也……愛她。」
這種愛恨交織的感情，往往最致命。
海蘭察和明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凝重。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海蘭察問。
「找船。」永琪站起來，「我們也走水路，但要比他們快。這附近應該有快船，多花點銀子，雇最好的船工，日夜兼程。」
他走出茶棚，夕陽的餘暉灑在他身上，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肩上的傷口還在疼，頭也疼，渾身都疼。
疤臉男人推門進來時，徐明義正坐在窗邊泡茶。滾水衝進紫砂壺，茶葉舒展，香氣裊裊升起。他動作優雅，像個尋常的文人雅士，全然不似能策劃出江南那般驚天陰謀的主使。
「劃木板？」徐明義提起茶壺，緩緩斟茶，「劃什麼了？」
「像是……花。」疤臉遲疑道，「歪歪扭扭的，也看不真切。但她在好幾個地方都劃了，指甲都磨破了。」
徐明義端起茶杯，在鼻尖輕嗅，半晌才道：「小姑娘有點意思。人在絕境裡，總想留點念想。」
他啜了口茶，目光投向窗外。運河兩岸的景色在晨霧中朦朧不清，船正駛過一片蘆葦盪，白茫茫的蘆花在風中起伏，像海。
「不過她大概不知道，」徐明義放下茶杯，聲音溫和，「這艘船的船板，到了下一個渡口就會換掉。她劃的那些花，連一個時辰都留不住。」
疤臉沒接話，只垂手站著。
船艙里安靜了片刻，只聽得見水聲和船行的吱呀聲。
「五阿哥那邊如何了？」徐明義忽然問。
「追得緊。」疤臉沉聲道，「昨夜過了臨安渡口，守渡口的兄弟說，有四匹馬追過去了，跑得飛快，連水都沒喝一口。領頭的……看描述，就是五阿哥本人。」
徐明義的手指在茶杯沿上輕輕摩挲，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他倒是痴情。」
「閣老，咱們真要帶這丫頭回京？」疤臉壓低聲音，「五阿哥這麼追下去，遲早會追上。而且京城那邊……宮裡那位已經察覺了，這幾日抓了不少人。」
「抓就抓吧。」徐明義神色淡然，「那些人不過是棋子，丟了也就丟了。至於五阿哥，」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
「他追不上來的。」
疤臉還想說什麼，徐明義擺擺手：「去看看那丫頭，給她送點吃的。別餓死了，我要活的。」
「是。」
疤臉躬身退下。徐明義獨自坐在窗邊，又斟了杯茶，卻久久沒喝。他看著杯中自己的倒影，那張臉已經不再年輕，眼角有了細紋，鬢角也染了霜白。
三十年了。
他在心裡默念。從那個雨夜到現在，整整三十年。
窗外蘆葦盪漸漸退去，露出一片開闊的水面。遠處有漁船的影子，隱約能聽見漁歌。尋常百姓的日子，平靜得像這運河的水，緩緩流淌，不問世事。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書庫多，𝖘𝖍𝖚.𝖙𝖜任你選
可他不能。
有些債，必須還。有些人，必須見。
徐明義閉上眼，腦中浮現出一張臉，明眸皓齒，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梨渦。她總愛穿淺綠色的衣裳，站在海棠樹下，花瓣落在她肩頭，她也不拂，就那樣笑著看他。
「明義，你看這花開得多好。」
她的聲音很軟，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溫婉。
那是陳婉。
他這輩子唯一愛過，也唯一恨過的女人。
船艙里，小燕子靠在板壁上，眼睛上的黑布已經被摘下，但雙手仍被反綁著。疤臉端了碗粥進來，放在她面前的地板上。
「吃。」
小燕子沒動，只盯著他看。疤臉臉上那道疤從眉骨劃到嘴角，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猙獰。
「看什麼看？」疤臉不耐煩，「叫你吃就吃！」
「你們閣老呢？」小燕子開口，聲音有些啞，「我要見他。」
「閣老是你想見就能見的？」疤臉嗤笑，「老實待著，到了地方自然讓你見。」
小燕子沉默片刻，忽然問：「你們抓我，是因為我娘吧？」
疤臉眼神一閃，沒接話。
「我從小在宮裡長大，記事起就沒見過我娘。」小燕子繼續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宮裡人都說，我娘是病死的。皇阿瑪、皇瑪嬤、令娘娘他們都很疼我，我也從沒覺得自己缺什麼。可是，」
她抬起頭，直視疤臉的眼睛。
「可是你們這些人，總是一次又一次地提醒我，我娘的事沒那麼簡單。袁春望是這樣，皇后是這樣，現在你們也是這樣。我想知道，我娘到底是誰？她到底做了什麼，讓你們記了這麼多年，恨了這麼多年？」
疤臉臉色變了變，轉身要走。
「你怕什麼？」小燕子在他身後說，「我都落到你們手裡了，還能翻了天不成？還是說，你們閣老連告訴我真相的膽子都沒有？」
艙門「砰」地關上。
小燕子盯著那扇門，緩緩吐出一口氣。剛才那番話她是故意的，激將法，雖然老套，但有用。她能感覺到，這個疤臉不像徐明義那麼沉得住氣。
果然，沒過多久，門又開了。
徐明義走了進來。
他還是那身青布長衫，手裡握著那枚玉佩，愉妃送給小燕子的那枚。他在小燕子對面坐下，將玉佩放在兩人之間的地板上。
「你很像她。」徐明義開口，聲音很輕，「尤其是眼睛。」
小燕子沒說話，等他說下去。
「陳婉……你娘，是我見過最美的女子。」徐明義的目光落在玉佩上，卻又像透過玉佩在看很遠的地方，「她聰慧、善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孝賢皇后視她如親妹，常接她入宮小住。那時候，多少王公貴族想求娶她，可她……」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說不清的苦澀。
「可她眼裡只有一個人。」
小燕子心跳漏了一拍。
「誰？」
徐明義抬眼看她，眼神複雜：「你不知道？」
「我該知道嗎？」小燕子反問，「我娘去世的時候，我還很小。」
「是啊。」徐明義喃喃，「所以她把你託付給了孝賢皇后。她知道自己活不長了，就求皇后，無論如何要保你平安，要讓你像個普通孩子一樣長大，不要捲入那些恩怨里。」
他伸出手，想碰碰小燕子的臉，但在半空中停住了。
「可她沒想過，有些事是避不開的。」徐明義收回手，聲音冷了下來，「就像你現在，還是落在了我手裡。」
「你恨她？」小燕子問。
「恨？」徐明義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我當然恨。我恨她為什麼看不到我，恨她為什麼那麼傻，恨她到死都不肯告訴我那個男人是誰！」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又猛地收住，胸口劇烈起伏。
船艙里安靜得可怕。
半晌，徐明義才平復下來，又恢復了那副溫文爾雅的模樣。
「不過那些都不重要了。」他說，「重要的是你。你是她的女兒，你身上流著她的血。這就夠了。」
「夠什麼？」小燕子盯著他，「夠你們利用我達到什麼目的？」
徐明義笑了，這次是真正的笑，眼角都漾開了細紋。
「你很聰明，比你娘當年還聰明。」他站起身，走到窗邊，「不過有些事，現在還不能告訴你。你只需要知道，八月十五，中秋之夜，一切都會揭曉。」
他推開窗，清晨的風灌進來，帶著水汽和蘆葦的清香。
「在那之前，你就好好待著。別想著逃跑，也別想著留記號。」徐明義回頭看她，眼神溫和，卻讓人不寒而慄，「這艘船上的每一塊木板，到了下一個渡口都會換掉。你劃的那些花，永琪永遠也看不到。」
小燕子的心沉了下去。
徐明義離開後，船艙里又只剩下她一個人。她靠在板壁上，看著那碗已經涼透的粥，忽然覺得很累。
這麼多年，她一直活在別人的保護里。皇阿瑪、皇瑪嬤、令娘娘、永琪……他們為她撐起一片天，讓她可以無憂無慮地長大。她以為那些關於身世的流言蜚語都過去了，以為只要她和永琪好好在一起，就什麼都不用怕。
可現在她才知道，有些陰影是躲不掉的。
就像徐明義說的，有些事，避不開。
她閉上眼，腦中閃過很多畫面，永琪教她射箭時認真的側臉，令娘娘手把手教她寫字時溫柔的眉眼，皇瑪嬤抱著她說「我們小燕子是最有福氣的」時慈祥的笑容……
永琪在刑場上策馬衝進來時嘶吼的樣子。
她想他。
很想很想。
小燕子睜開眼，看著自己被綁的雙手。麻繩粗糙，磨得手腕通紅，有些地方已經破了皮。
不能坐以待斃。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徐明義以為她無計可施，可她不是當年那個只會闖禍的小丫頭了。她是固倫昭華公主，是永琪的妻子，是孝賢皇后親選的承孤貴女。
她得想辦法。
同一時間，運河岸上。
四匹馬在官道上狂奔，馬蹄揚起滾滾塵土。永琪沖在最前面，官服的下擺被風撕扯著，肩上的傷口滲出的血已經凝固，在衣料上結成暗紅色的硬塊。
他已經兩天兩夜沒合眼了。
追過臨安，追過湖州，每一個渡口都停下來查問。有人說見過一艘行跡可疑的貨船，有人說沒有，線索斷斷續續，像散落的珠子，怎麼也串不成線。
「五阿哥！」蕭劍從後面追上來，與他並轡而行，「前面就是蘇州了！要不要進城讓知府幫忙查？」
「來不及。」永琪頭也不回，「蘇州城太大，查起來費時費力。他們既然走水路，一定會在運河沿線的渡口停靠補給。我們沿著河追，比進城快。」
「可是你的傷，」海蘭察也趕了上來，眉頭緊鎖，「五阿哥，再這麼跑下去，傷口會潰爛的！」
「死不了。」永琪聲音沙啞，「小燕子等不了。」
他狠狠一抽馬鞭，馬匹吃痛，嘶鳴著衝出去。
蕭劍和海蘭察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擔憂。永琪這是拼上命了，可人不是鐵打的，再這樣下去，沒等找到小燕子，他自己先垮了。
明玉跟在最後，忽然指著前方喊道：「你們看！那裡是不是有個渡口？」
眾人抬眼望去，果然，前方不遠處，河岸邊搭著簡易的木棚，停著幾艘小船，是個小渡口。
永琪率先衝過去，勒馬時差點從馬背上摔下來。蕭劍眼疾手快扶住他，才發現他渾身滾燙，額頭上全是冷汗。
「五阿哥，你發燒了！」
「沒事。」永琪推開他，踉蹌著走向渡口邊一個正在補漁網的老漢，「老人家，問您個事。」
老漢抬頭，看見四個滿身塵土、形容狼狽的人，嚇了一跳。
「你們……」
「這兩天有沒有一艘貨船經過？」永琪顧不上解釋，急切地問，「船主可能姓孫，船走得很快，連貨都沒裝完就開走了。」
老漢想了想，搖頭：「貨船倒是有幾艘，但沒聽說有姓孫的。不過，」
他指著河面：「昨天傍晚倒是有一艘船，沒在渡口停，直接過去了。船上有幾個人，看著不像尋常船工，凶神惡煞的。」
永琪眼睛一亮：「船往哪個方向去了？」
「就往北啊，還能往哪兒。」老漢道，「不過那船有點奇怪，吃水不深，像是沒裝什麼貨。而且船板是新的，剛刷的漆，味兒可沖了。」
船板是新的。
永琪心頭一震。小燕子要是在船板上劃記號……如果船板換了，那記號就沒了。
徐明義果然老奸巨猾。
「多謝老人家。」永琪從懷裡摸出一錠銀子塞給老漢，轉身就往回走。
「五阿哥，現在怎麼辦？」蕭劍跟上來。
「繼續追。」永琪翻身上馬，動作因為高燒而有些遲緩，「既然知道他們換了船板，那下一個渡口他們一定會停靠補給。我們抄近路，趕到他們前面去！」
「抄近路？」海蘭察看了看地圖，「五阿哥，近路要翻過前面那座山，馬匹過不去。」
「那就棄馬。」永琪斬釘截鐵，「步行翻山，到了山那邊的渡口再找馬。」
「可是你的傷……」
「我說了，死不了！」
永琪的聲音陡然拔高，眼睛裡布滿血絲，像一頭瀕臨絕境的獸。
「小燕子等不了，你們聽不懂嗎？她現在落在徐明義手裡，那個瘋子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多耽誤一刻，她就多一分危險！你們要我怎麼辦？停下來養傷？等她死了我去給她收屍嗎？！」
他吼到最後，聲音都撕裂了。
蕭劍沉默了。海蘭察和明玉也沉默了。
半晌，蕭劍深吸一口氣：「好，棄馬翻山。海蘭察，你護著五阿哥。我斷後。」
「不用護我。」永琪已經跳下馬，解開了馬鞍，「我能走。」
他率先向山腳走去，腳步有些虛浮，但背脊挺得筆直。
山不高，但路陡。永琪燒得厲害，好幾次差點摔倒，都被海蘭察扶住。明玉在前面開路，蕭劍在後面警戒，四人一路無話，只聽得見粗重的喘息聲和腳步聲。
爬到半山腰時，永琪忽然停下來，扶著樹幹劇烈咳嗽。
「五阿哥……」海蘭察想給他拍背，卻被他推開。
「我沒事。」永琪抹了把嘴角，手背上沾了血絲，「繼續走。」
「你這樣不行！」蕭劍忍不住了，「永琪，我知道你急，但你要是倒下了，誰去救小燕子？聽我的，歇一會兒，就一會兒！」
永琪抬起頭，眼睛紅得嚇人。
「蕭劍，你知道我昨晚夢見什麼嗎？」他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風吹散，「我夢見小燕子站在一片火海里，朝我伸手，叫我救她。我想衝過去，可腳下全是泥沼，怎麼也動不了。我就看著她，看著她被火吞沒……」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
「然後我就醒了，一身冷汗。蕭劍，我怕。我從來沒這麼怕過。以前在戰場上，刀砍過來我都沒怕過，可現在我怕得手都在抖。我怕我去晚了，怕我救不了她，怕這輩子再也見不到她……」
他說不下去了，閉上眼，肩膀微微顫抖。
蕭劍鼻子一酸，別過臉去。
海蘭察和明玉也紅了眼眶。
「五阿哥，」明玉忽然開口，聲音很堅定，「公主不會有事。她那麼聰明，一定會想辦法拖延時間，等我們去救她。而且您忘了嗎？公主身上有功夫的，雖然不精，但自保沒問題。再說了，徐明義抓她肯定有所圖謀，在達到目的之前，不會傷害她的。」
永琪睜開眼，看著明玉。
「你說得對。」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小燕子很聰明，她不會坐以待斃。而且徐明義要的是活口，不是屍體。」
他站直身體，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重新變得銳利。
「走，翻過這座山，到渡口去等他們。」
四人繼續前行。這一次，永琪的腳步穩了許多。
黃昏時分，他們終於翻過山，到了山另一側的渡口。這個渡口比之前那個大，停著十幾艘船，人來人往，很是熱鬧。
永琪找了個茶棚坐下，讓海蘭察去打聽消息，自己則靠在牆上閉目養神。高燒讓他頭暈目眩，但他不敢睡，怕錯過任何線索。
不知過了多久，海蘭察回來了，臉色凝重。
「五阿哥，打聽到了。一個時辰前，有一艘貨船在這裡停靠，買了淡水和乾糧。船上有五六個人，都帶著刀，看著不像善茬。船主沒露面，但有個臉上有疤的男人下來買東西。」
疤臉！
永琪猛地睜開眼：「船呢？」
「已經走了，往北去了。」海蘭察道，「不過賣乾糧的掌柜說，他聽見那個疤臉跟船上的人說話，提到『閣老』和『中秋』。」
中秋，又是中秋。
永琪握緊拳頭。八月十五，到底會發生什麼？
「他們還說了什麼？」蕭劍問。
海蘭察搖頭：「掌柜的沒聽清，只隱約聽見『京城』、『舊宅』幾個字。」
舊宅？
永琪腦中飛快轉動。徐明義要帶小燕子回京，去一處舊宅……那會是哪裡？
永琪猛地站起來，眼前一陣發黑，他扶住桌子才站穩。
「我知道他們要去哪兒了。」他聲音嘶啞，「京城西郊，陳府舊宅。」
「陳府？」蕭劍一愣，「那不是……」
「對，就是小燕子娘家的舊宅。」永琪咬牙，「徐明義抓小燕子回去，不是為了勒索，也不是為了報復，他是要在那個地方，完成某種儀式或者交易。」
他看向蕭劍，眼神銳利如刀。
「我們必須趕在他們之前到京城。蕭劍，你輕功最好，現在就出發，晝夜兼程趕回京。去找爾康，讓他調集人手，包圍陳府舊宅。記住，不要打草驚蛇，等我們到了再行動。」
「那你呢？」
「我和海蘭察、明玉繼續追船。」永琪道，「我們拖住他們，給你們爭取時間。」
蕭劍猶豫：「可是你的傷……」
「別廢話了！」永琪厲聲道，「這是命令！快去！」
蕭劍深深看了他一眼，抱拳：「保重。」
他轉身，施展輕功，幾個起落就消失在暮色中。
永琪看著他的背影，緩緩吐出一口氣。他重新坐下，對海蘭察和明玉道：「我們也準備出發。這次不追船了，我們走陸路，繞到他們前面去。」
「五阿哥，」明玉忍不住問，「您怎麼確定他們一定會去陳府舊宅？萬一徐明義故布疑陣呢？」
「他不會。」永琪搖頭，「徐明義這個人，偏執、自負，對小燕子娘有一種病態的執念。他抓燕子，不是為了錢，也不是為了權，是為了完成某種執念。這種人的行為模式是有跡可循的，他一定會選擇最有象徵意義的地方。」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如果我的猜測沒錯，徐明義和小燕子的娘之間，恐怕有一段不為人知的過往。他恨她，但也……愛她。」
這種愛恨交織的感情，往往最致命。
海蘭察和明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凝重。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海蘭察問。
「找船。」永琪站起來，「我們也走水路，但要比他們快。這附近應該有快船，多花點銀子，雇最好的船工，日夜兼程。」
他走出茶棚，夕陽的餘暉灑在他身上，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肩上的傷口還在疼，頭也疼，渾身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