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烙印驚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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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初十,午時剛過。

  杭州城的街市一如既往地熱鬧。叫賣聲、還價聲、孩童的嬉笑聲交織成一片市井喧譁,仿佛前幾日織造局那場驚心動魄的廝殺從未發生。

  小燕子站在綢緞莊門口,手裡拿著一匹新挑的料子,海棠紅的軟煙羅,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這是她答應給紫薇帶的,紫薇最喜歡這個顏色。

  「公主,時候不早了。」明月在一旁輕聲提醒,「五阿哥囑咐過,午後就該啟程回驛館了。」

  小燕子看了眼天色,確實,日頭已經開始西斜。永琪今早和傅恆去處理最後一批公務,說好未時在驛館會合,明日一早啟程回京。

  「走吧。」她將料子交給彩霞,轉身往驛館方向去。

  明月和彩霞一左一右跟著,身後還跟著兩個扮作家丁的侍衛。這是永琪特別安排的,自從那夜驛站遇襲後,他再不讓小燕子單獨行動。

  穿過主街,拐進一條相對僻靜的小巷。這條巷子近,能省一半路程。小燕子想早點回去收拾行李,便選了這條道。

  巷子很窄,兩邊是高高的粉牆,牆頭探出幾枝桂花,還未到花期,只有綠油油的葉子。午後陽光被高牆擋住,巷子裡顯得有些陰涼。

  走到一半時,小燕子忽然停下腳步。

  「怎麼了公主?」明月問。

  小燕子沒說話,側耳傾聽。巷子太靜了,靜得反常,剛才還能隱約聽見主街的喧鬧,現在卻一點聲音都沒有了。

  「不對勁。」她低聲說,手悄悄探進袖中,握住了蕭劍給的那把短刀。

  兩個侍衛也察覺異常,手按刀柄,警惕地環視四周。

  就在此時,巷子前後同時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前後各湧出七八個黑衣人,將巷子兩頭堵死。這些人動作極快,訓練有素,眨眼間就逼近到三丈之內。

  「保護公主!」侍衛拔刀迎敵。

  明月和彩霞護著小燕子往牆邊退。但黑衣人太多了,兩個侍衛雖武藝不俗,卻雙拳難敵四手,很快就被纏住。

  一個黑衣人突破防線,直撲小燕子!

  明月尖叫一聲,擋在小燕子身前。那人一掌拍在明月肩上,明月悶哼倒地。彩霞想扶,卻被另一人踢中膝彎,踉蹌跌倒。

  小燕子握緊短刀,眼神凌厲:「你們是什麼人?膽敢當街行兇!」

  黑衣人一言不發,伸手就抓。小燕子側身閃避,短刀劃向對方手腕。那人顯然沒料到她會有刀,縮手不及,被劃出一道血口。

  但這一下也激怒了對方。黑衣人不再留手,招式狠辣,招招致命。小燕子不會武功,全靠本能躲閃,險象環生。

  「公主!」明月掙扎著想爬起來,卻被一個黑衣人踩住後背。

  彩霞也被制住,急得眼淚直流。

  小燕子咬緊牙關,邊退邊揮刀。她知道不能硬拼,只能拖延時間,這裡離主街不遠,只要鬧出大動靜,總會有人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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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瞅准機會,將短刀擲向最近的黑衣人面門,同時轉身就跑!

  可沒跑幾步,就撞進一個堅硬的胸膛。抬頭一看,是個臉上有疤的壯漢,正是這群人的頭目。

  「還想跑?」疤臉冷笑,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小燕子用力掙扎,卻撼不動分毫。情急之下,她低頭狠狠咬在疤臉手上!

  「嘶!」疤臉吃痛,手下意識鬆了些。

  小燕子趁機掙脫,轉身又跑。可她忘了,巷子是死胡同,前面還有黑衣人攔著。

  前後夾擊,無處可逃。

  疤臉揉著手上的牙印,眼神陰鷙:「臭娘們,找死!」

  他大步上前,伸手去抓小燕子的衣領。小燕子拼命躲閃,兩人在狹窄的巷子裡撕扯起來。

  「刺啦!」

  布料撕裂的聲音格外刺耳。

  小燕子只覺得肩頸一涼,衣領被扯開一道大口子,露出半邊肩膀和鎖骨。

  疤臉的手僵在半空。

  他死死盯著小燕子肩頸處,那裡,有一處暗紅色的烙印。烙印不大,只有銅錢大小,形狀卻極為特殊:是一朵盛開的牡丹,花瓣層層疊疊,栩栩如生,花蕊處甚至能看見細密的紋路。

  「這是……」疤臉瞳孔驟縮。

  小燕子也愣住了。這烙印她從小就有,問過愉妃,問過魏瓔珞,她們都說可能是胎記,讓她不必在意。她自己也從未多想。

  可此刻疤臉的反應,卻讓她心頭一沉。

  「老大,怎麼了?」一個黑衣人湊過來。

  疤臉沒理他,目光死死盯著那枚牡丹烙印,臉色變幻不定。從最初的兇狠,到驚疑,再到一種近乎恐懼的敬畏。

  「不可能……」他喃喃自語,「怎麼會……在這裡……」

  小燕子趁機退後兩步,拉緊破損的衣領,遮住烙印。但疤臉的目光如跗骨之蛆,讓她渾身發毛。

  「你們到底是誰?」她強作鎮定,「光天化日之下綁架當朝公主,不怕誅九族嗎?」

  疤臉回過神,眼神複雜地看著她,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釋然,有狂熱,還有一絲說不清的詭異。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他低聲念叨,然後抬頭,對周圍黑衣人道,「都住手!」

  纏鬥中的黑衣人聞言,紛紛停手。兩個侍衛已被打倒在地,鼻青臉腫,但還有意識。

  「老大?」一個黑衣人疑惑,「不殺了?」

  「殺?」疤臉瞥了他一眼,又看向小燕子,嘴角勾起古怪的笑,「不能殺。非但不能殺,還得好好供著。」

  他上前一步,對著小燕子,竟然躬身行了一禮。

  「方才多有得罪,還請……姑娘恕罪。」

  這轉變太快,別說小燕子,連那些黑衣人都懵了。

  「老大,你……」

  「閉嘴!」疤臉厲聲喝止,「都聽好了,這位姑娘,不能傷一根汗毛。立刻護送姑娘離開,我要親自去見閣老稟報!」

  閣老,又是閣老。

  小燕子心頭劇震。這些人果然是「天命閣」的餘孽!可疤臉看到烙印後的態度轉變,又是什麼意思?

  「你們想帶我去哪兒?」她冷聲問。

  「去見該見的人。」疤臉語氣恭敬,眼神卻不容置疑,「姑娘放心,只要您配合,我保證您平安無事。」

  小燕子看著周圍虎視眈眈的黑衣人,又看了眼倒地的明月彩霞和侍衛。硬拼是拼不過的,只能先順從,再找機會。

  「我可以跟你們走。」她說,「但我的侍女和侍衛,你們得放了。」

  「這……」疤臉猶豫。

  「不放,我就死在這裡。」小燕子從地上撿起一片碎瓷片,抵在自己頸間,「你們既然不敢殺我,就該知道我的命對你們有用。我若死了,你們如何交代?」

  疤臉臉色變了變,最終點頭:「好,依您。但您得保證,不喊不叫,乖乖跟我們走。」

  「我保證。」

  疤臉揮手,黑衣人放開明月彩霞和侍衛。明月掙扎著爬起來,想衝過來,被小燕子用眼神制止。

  「回去告訴永琪,」小燕子看著她,一字一句,「我沒事,讓他別急。還有……小心『閣老』。」

  明月含淚點頭。

  疤臉示意兩個黑衣人上前:「委屈姑娘了。」

  他們拿出一塊黑布,蒙住小燕子的眼睛,又用繩子縛住她的雙手,縛得不緊,顯然有所顧忌。然後一左一右架起她,快步離開小巷。

  腳步聲漸遠。

  明月和彩霞互相攙扶著站起來,兩個侍衛也掙紮起身。四人身上都掛了彩,但傷得不重。

  「快!」明月急道,「回驛館稟報五阿哥!」

  他們踉蹌著衝出小巷,回到主街。行人看到他們渾身是血的模樣,紛紛避讓。明月顧不得許多,攔了輛馬車,扔下一錠銀子:「去城西驛館!快!」

  馬車疾馳而去。

  車廂里,明月捂著肩上的傷,淚如雨下:「公主……公主她……」

  彩霞也哭得說不出話。

  一個侍衛咬牙道:「那些人是『天命閣』的餘孽!他們抓公主,肯定是為了要挾五阿哥!」

  「不止。」明月想起疤臉看到烙印時的反應,想起他那句「姑娘」,心中疑竇叢生,「他們對公主的態度很奇怪……好像公主身上有什麼讓他們忌憚的東西。」

  「什麼東西?」

  明月搖頭,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公主這次被抓,絕不是簡單的綁架勒索。

  馬車在驛館門前停下。明月跳下車,衝進大門,直奔正廳。

  正廳里,永琪剛回來,正和傅恆說話。見明月渾身是血衝進來,他臉色驟變。

  「明月?怎麼回事?公主呢?」

  「五阿哥!」明月「撲通」跪下,泣不成聲,「公主……公主被綁架了!」

  永琪眼前一黑,險些栽倒。傅恆連忙扶住他。

  「說清楚!」永琪穩住身子,聲音發顫,「誰幹的?在哪兒?什麼時候?」

  明月將事情經過快速說了一遍。當說到牡丹烙印時,永琪眼神一凝。

  「你說……那些人看到烙印後,態度大變?」

  「是。」明月點頭,「那個頭目本來要殺公主,看到烙印後,突然變得恭敬。他說……要帶公主去見『閣老』。」

  永琪和傅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牡丹烙印……閣老……

  這兩者之間,有什麼聯繫?

  「傅恆叔叔!」永琪霍然起身,「立刻封鎖城門!全城搜捕!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來!」

  「是!」傅恆領命而去。

  永琪又看向明月:「你確定公主說『小心閣老』?」

  「千真萬確。」

  永琪握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小燕子這是在提醒他,「閣老」可能就在他們身邊,甚至……就在驛館裡。

  可「閣老」是誰?徐明義?還是名冊上那些權貴中的某一個?

  「五阿哥,」明月哭著問,「公主會不會有危險?」

  「暫時不會。」永琪強迫自己冷靜分析,「既然他們不敢傷她,說明燕子對他們有用。在達到目的之前,燕子是安全的。」

  可這安全能維持多久?

  永琪不敢想。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頭漸暗的天色,心中翻江倒海。

  小燕子,你一定要好好的,等我,等我救你。

  而此刻,杭州城東一處不起眼的民宅里。


  疤臉站在她面前,神色複雜。

  「姑娘稍坐,已經派人去請閣老了。」他說,「閣老吩咐過,您有任何需求,儘管開口。」

  小燕子打量著他,忽然問:「你認識這烙印?」

  疤臉身子一僵,沒說話。

  「你看到烙印後的反應,還有那句『好好供著』。」小燕子繼續道,「這烙印……對你們『天命閣』很重要?」

  疤臉沉默良久,才低聲道:「姑娘不必多問。等閣老來了,您自然明白。」

  「閣老是誰?徐明義?」

  疤臉瞳孔微縮,顯然沒料到她會知道這個名字。但他很快恢復平靜,搖頭:「閣老就是閣老。至於是誰……您很快就會見到。」

  小燕子不再追問,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她在腦中快速梳理線索。

  趙無極對她的特別關注。

  密碼里出現的「婉兒」。

  牡丹烙印,疤臉看到烙印後的態度轉變。

  還有……那個神秘的「閣老」。

  這一切,都指向一個可能,她的身世,和「天命閣」有著某種聯繫。甚至可能……她的母親陳婉,與「閣老」有舊。

  正想著,門外傳來腳步聲。

  很輕,很慢,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壓迫感。

  疤臉立刻躬身退到一旁,神色恭敬至極。

  門開了。

  一個穿著灰色長袍的老者緩步走進來。他身材瘦高,頭髮花白,面容清癯,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手,有六根手指,徐明義。

  小燕子睜開眼,對上他的目光。

  那是一雙銳利如鷹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此刻,那雙眼睛裡映著小燕子的臉,有種說不出的複雜情緒,有懷念,有審視,還有一絲……近乎痴迷的狂熱。

  「像。」徐明義開口,聲音沙啞,「真像。」

  小燕子沒說話,靜靜看著他。

  徐明義走到她面前,伸出手,似乎想觸碰她的臉,但在最後一刻停住了。他收回手,目光落在她肩頸處,即使隔著衣料,他仿佛也能看見那枚烙印。

  「牡丹烙印……」他喃喃道,聲音里透著一種古怪的溫柔,「二十年了……終於,又見到了。」

  小燕子心頭一跳:「你認識這烙印?」

  「豈止認識。」徐明義笑了,那笑容里有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偏執,「這烙印,本就是我設計的。」

  房間裡瞬間死寂。

  小燕子瞳孔驟縮,疤臉也震驚地抬起頭。

  「你……你說什麼?」

  「我說,」徐明義一字一句,清晰無比,「二十年前,是我親手設計了這枚牡丹烙印,烙在你母親陳婉的肩頸處。而你身上的烙印……是胎記,是傳承,是我留在她血脈里的印記。」

  他緩緩走近,眼神痴迷地盯著小燕子肩頸的位置:「這樣,無論她走到哪裡,無論過了多少年,我都能找到她……或者,找到她的後代。」

  小燕子渾身發冷。

  她明白了,這不是組織標記。

  這是一個偏執之人,因愛而不得,留下的瘋狂印記。

  「你瘋了。」她聲音發顫。

  「瘋?」徐明義笑了,那笑容扭曲而猙獰,「不,我只是……太愛她了。可她選擇了別人,選擇了那個窩囊廢!我給了她一切,醫術、地位、財富……可她就是不要!」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眼中迸發出駭人的恨意:「既然如此,那我就要她永遠記住我!這枚烙印,就是我的印記!她帶著它生,她的孩子也會帶著它生……世世代代,都逃不掉!」

  小燕子看著眼前這個狀若瘋癲的老人,忽然覺得無比悲涼。

  原來母親的一生,都被這樣一個偏執的瘋子糾纏著。連她這個女兒,也未能倖免。

  「所以,」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你抓我,是為了什麼?報復我母親?還是……繼續你那可笑的執念?」

  徐明義漸漸平靜下來,又恢復了那副溫文爾雅的模樣。

  「報復?」他搖搖頭,「不,我怎麼會報復婉兒呢?我只是……想完成當年未完成的事。」

  他俯身,湊近小燕子,聲音輕柔得像情人的呢喃:「你母親不在了,但你還在。你和她那麼像,尤其是這雙眼睛……看著你,就像看著她一樣。」

  小燕子胃裡一陣翻湧。

  「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想……」徐明義直起身,眼中閃過精光,「帶你回京。八月十五,中秋之夜,我要當著所有人的面,告訴他們,婉兒的女兒,終究還是回到了我身邊。」

  他頓了頓,笑容越發詭異:「至於五阿哥……他會明白的。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他能插手的。」

  小燕子心中警鈴大作。

  這個瘋子,不僅要利用她完成對母親的執念,還要在八月十五,那個「天命閣」計劃舉事的日子做些什麼。

  「你不會得逞的。」她咬牙道,「永琪會找到我,會阻止你。」

  「五阿哥?」徐明義嗤笑,「那個毛頭小子?他連江南這攤水都攪不清,還想跟我斗?」

  他轉身,對疤臉道:「好好照顧姑娘。她少一根頭髮,我要你的命。」

  「是!」疤臉躬身應道。

  徐明義最後看了小燕子一眼,那眼神里有痴迷,有占有,還有一絲說不清的瘋狂。

  「好好休息。明天,我們啟程回京。」

  他走了,腳步聲漸行漸遠。

  房間裡又剩下小燕子和疤臉。

  疤臉小心翼翼地看著她:「姑娘……您餓不餓?要不要吃點東西?」

  小燕子閉上眼,不想說話。

  她的心很亂。

  母親的往事,徐明義的執念,肩上的烙印,還有八月十五那個未知的陰謀……

  這一切,像一張大網,將她牢牢困住。

  而她,能逃出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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