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死囚遺言
驛站的牢房陰冷潮濕，牆壁上滲著水珠，空氣里瀰漫著霉味和血腥氣。蘇皖南蜷縮在角落的草堆上，身上的綢緞囚服已經污濁不堪，髮髻散亂，臉上還有昨夜審訊時留下的青紫。
鐵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她抬起頭，看見永琪走進來。他披著墨色斗篷，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蒼白，但眼神銳利如刀。
「五阿哥。」蘇皖南聲音沙啞，掙扎著想跪起來，卻被腳鐐絆倒，狼狽地摔回草堆。
永琪沒說話，走到牢房中央的木凳前坐下。傅恆跟在他身後，關上門，守在門邊。
「蘇小姐，」永琪開口，聲音平靜無波，「昨夜傅大人問了你一夜，你該說的都說了。但本阿哥還有幾個問題，想親自問你。」
蘇皖南慘笑:「五阿哥想問什麼？皖南知道的，昨夜都說了。不知道的，您問了也無用。」
「那就說說你知道的。」永琪看著她，「『天命閣』在江南，除了錦雲莊，還有哪些據點？」
蘇皖南沉默片刻，緩緩道:「城西『德昌當鋪』，城南『福來客棧』，城北『春和堂』藥鋪……還有青松崗的義學堂。一共七處。」
傅恆在一旁快速記下。
「這些據點，誰是主事？」
「趙無極總攬。」蘇皖南道，「但每個據點都有個管事。德昌當鋪的掌柜姓孫，福來客棧的老闆姓李，春和堂的坐堂大夫姓王……都是『天命閣』的老人了。」
永琪眼神微凝:「他們的任務是什麼？」
「斂財，搜集情報，培養人手。」蘇皖南道，「趙無極這些年通過絲綢生意聚斂了大量錢財，一部分用來賄賂官員，一部分上交『閣老』。情報……江南三省的大小事情，只要『天命閣』想知道，都能知道。」
「培養人手呢？」
「青松崗的義學堂。」蘇皖南眼神黯淡，「收留孤兒，教他們讀書習武。聽話的，培養成死士。不聽話的……」她沒說完，但意思已經明了。
永琪握緊了拳，指節泛白。利用孤兒，培養死士，這手段何其卑劣！
「趙無極為什麼要活捉公主？」他問出最關心的問題。
蘇皖南身子一顫，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著永琪。牢房裡昏暗的光線在她臉上投下陰影，讓她的表情顯得格外詭異。
「因為……」她張了張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瘋狂，也有悲哀，「因為『閣老』要她活著。」
「為什麼？」
「我不知道。」蘇皖南搖頭，「趙無極只說過一次，說『閣老』對公主特別關注，務必活捉。具體原因……他從未提過。」
永琪盯著她的眼睛，判斷這話的真假。蘇皖南的眼神沒有躲閃，只有一片死灰般的絕望。
「昨夜你說，『閣老』在朝中有人。」永琪繼續問，「是誰？」
蘇皖南又笑了，這次笑得更加詭異:「五阿哥，您覺得，這種事，趙無極會告訴我一個棋子嗎？『閣老』是誰，朝中有哪些人，這些都是絕密。我只知道……他們勢力很大，大到你無法想像。」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瘋狂:「昨夜我說了，『閣老算無遺策，你們逃不出江南』。五阿哥，您以為這話是嚇唬您嗎？不，是真話。從您踏上江南土地的那一刻起，您的一舉一動，都在『閣老』眼裡。驛站的刺殺，只是個開始。」
牢房裡靜得可怕。
永琪緩緩起身，走到牢門前，隔著鐵欄看著蘇皖南:「最後一個問題。趙無極臨死前，看著公主說『有些事由不得您選』。這句話，什麼意思？」
蘇皖南愣住了。
她顯然不知道趙無極說過這話。臉上閃過茫然，然後是困惑，最後變成一種近乎恐懼的明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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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他真的這麼說？」她聲音發顫。
「是。」
蘇皖南低下頭，肩膀微微發抖。許久，她才抬起頭，眼中竟有淚光。
「五阿哥，」她聲音很輕，輕得像耳語，「您帶公主回京吧。越快越好，越遠越好。江南……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蘇皖南慘笑，「有些真相，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渾水，蹚不得。趙無極那句話……是在警告，也是在提醒。」
永琪還想再問，蘇皖南卻閉上了眼睛，一副不願再談的樣子。
「五阿哥，」傅恆低聲道，「先出去吧。這裡濕氣重，對您傷口不好。」
永琪看了蘇皖南最後一眼，轉身離開。
鐵門重新關上，牢房裡又陷入昏暗。蘇皖南蜷縮在草堆上，聽著腳步聲漸行漸遠，眼淚終於滑落。
「趙叔叔，」她喃喃自語，「您到底……想做什麼？」
出了牢房，外頭陽光刺眼。永琪眯了眯眼，胸口那股悶痛又湧上來。
傅恆連忙扶住他:「五阿哥，您沒事吧？」
「沒事。」永琪擺擺手，「傅恆叔叔，立刻派人去查蘇皖南說的那幾個據點。記住，要秘密進行，別打草驚蛇。」
「是。」
「還有，」永琪頓了頓，「傳信給蕭劍，讓他儘快回來。江南這潭水……比我們想的深。」
兩人回到驛館樓上。小燕子正等在房間門口，見永琪臉色不好，連忙上前攙扶。
「怎麼樣？問出什麼了嗎？」
永琪沒說話，進了屋，在桌前坐下，倒了杯茶一飲而盡。茶水冰涼，卻壓不下心頭的煩躁。
小燕子見狀，揮手讓傅恆先退下，關上門，走到永琪身邊坐下。
「永琪，」她握住他的手，「蘇皖南說了什麼？」
永琪把審訊內容複述了一遍。當說到「閣老算無遺策，你們逃不出江南」時，小燕子臉色微變。當說到趙無極那句「由不得您選」時，她手指微微收緊。
「永琪，」她輕聲道，「你覺得……趙無極認識我？」
永琪看著她，沒有否認:「有可能。蕭劍查到他師父姓陳，有個女兒早年進宮。而趙無極對你……」他頓了頓，「確實特別。」
小燕子垂下眼睫，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如果真認識，那他為什麼還要殺你，抓我？如果他和我娘有舊，不該……」
她沒說完，但永琪懂。
如果趙無極真和陳婉有舊情，那他對小燕子該是照顧，而非傷害。
除非……那舊情里，有恩怨。
「小燕子，」永琪握住她的手，「別想了。等蕭劍回來，一切都會清楚。」
小燕子點頭，卻掩不住眼中的憂慮。
午後，傅恆帶回了消息。
「德昌當鋪、福來客棧、春和堂，都查過了。」他神色凝重，「當鋪和客棧已經人去樓空，東西搬得乾乾淨淨，連張紙都沒留下。春和堂的大夫……死了。」
永琪眼神一凜:「怎麼死的？」
「中毒。」傅恆道，「和趙無極、蘇皖南中的是同一種毒。發現時，屍體已經涼了，至少死了兩個時辰。」
也就是說，在他們審訊蘇皖南的同時，那些人已經開始清理痕跡。
好快的動作。
「青松崗呢？」小燕子急問。
「海蘭察帶人去了。」傅恆道，「但……恐怕也晚了。」
話音未落，外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海蘭察一身塵土衝進來，單膝跪地。
「五阿哥，公主，青松崗……出事了。」
「說！」
「義學堂起火了。」海蘭察聲音發沉，「臣趕到時，整個學堂都燒了起來。火勢太大，只救出十幾個孩子，其他的……」他頓了頓，「都在火里。」
小燕子捂住嘴，臉色煞白。
永琪霍然起身，胸口一陣劇痛，眼前發黑，差點栽倒。小燕子和傅恆連忙扶住他。
「五阿哥！」
「我沒事。」永琪穩住身子，眼神冰冷，「好個『閣老』，下手真狠。為了滅口，連孩子都不放過。」
海蘭察繼續道:「救出來的孩子裡，有幾個年紀大的，臣審了。他們說……昨夜有人來學堂，把先生們都叫走了。今天一早，學堂里就只剩孩子們。午時左右，突然起火，火是從廚房燒起來的，明顯是有人縱火。」
永琪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這是要把所有線索都斬斷。趙無極死了，蘇皖南死了，據點的人撤了，知情的孩子燒死了。
好乾淨的手段。
「那些孩子現在在哪兒？」小燕子問。
「安置在驛館後院。」海蘭察道，「臣找了大夫給他們治傷，也派人守著，怕再出事。」
小燕子點頭，看向永琪:「我去看看孩子們。」
「讓明月彩霞跟著。」永琪囑咐，「小心些。」
小燕子走後，屋裡只剩永琪、傅恆和海蘭察。
「五阿哥，」傅恆低聲道，「現在所有線索都斷了。我們……還要查嗎？」
「查。」永琪斬釘截鐵，「不但要查，還要查到底。『閣老』越是遮掩，說明他越怕我們查。傅恆叔叔，你立刻擬摺子，把江南的情況詳細稟報皇阿瑪。請求皇阿瑪下旨，徹查江南官場。」
「是。」
「海蘭察，」永琪看向他，「你去審那些孩子，仔細問，看能不能問出什麼。尤其是那些先生的長相、習慣、口音……任何細節都不要放過。」
「是。」
兩人退下後，永琪走到窗邊。窗外天色漸暗，暮色四合。
他想起蘇皖南最後那句話:「有些真相，不知道比知道好。」
真的嗎？
他不知道。
但有一點他很確定，無論真相是什麼，他都要查清楚。為了江南的百姓，為了那些枉死的孩子，也為了……小燕子。
後院廂房裡，小燕子看著那十幾個孩子，心揪成一團。
最大的不過十二三歲，最小的才五六歲，個個臉上、手上都有燒傷，蜷縮在榻上，眼神驚恐，像受驚的小獸。
明月端來熱水和藥膏，小燕子親自給一個七八歲的男孩清洗傷口。男孩手臂上燒起一串水泡，疼得直哆嗦，卻咬著唇不哭。
「疼就哭出來。」小燕子輕聲說，「別忍著。」
男孩搖頭，聲音細如蚊蚋:「先生說……男子漢不能哭。」
小燕子手一頓，眼眶發熱。
這些孩子，從小被灌輸這樣的觀念，被培養成死士，被當做工具。而那個所謂的「先生」，那個「閣老」，卻在他們沒用時，一把火燒了乾淨。
何其殘忍。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
「狗蛋。」男孩小聲道。
「大名呢？」
「沒有大名。」男孩搖頭，「先生說了，進了學堂，從前的事都忘了。我們都是『天』字輩的，我叫天三。」
天三。
連名字都是編號。
小燕子深吸一口氣，繼續給他上藥。藥膏清涼，男孩緊繃的身子漸漸放鬆。
「天三，」她輕聲問，「學堂里，除了先生，還有誰常來？」
男孩想了想:「有個趙伯伯，常來。他每次來都帶好吃的，還給我們講故事。」
趙無極。
「還有呢？」
「還有個穿灰衣服的老爺爺。」男孩道，「他來的時候，先生們都特別恭敬。他很少說話，但喜歡看我們練功。有一次……我聽見先生叫他『閣老』。」
小燕子手一抖，藥膏差點掉地上。
「你確定？叫『閣老』？」
男孩點頭:「確定。先生跪著回話，特別害怕的樣子。」
小燕子穩住心神，繼續問:「那個老爺爺長什麼樣？」
「很瘦，很高，頭髮花白。」男孩努力回憶，「眼睛特別亮，看人的時候……像能把人看透。對了，他右手有六根手指。」
小燕子又問了幾個孩子，得到的描述都差不多，瘦高，花白頭髮，眼睛亮，右手有六指。
她讓明月照顧好孩子們，匆匆回到前院。
永琪正在看傅恆擬的摺子，見小燕子進來，放下筆。
「問出什麼了？」
小燕子把六指老者的特徵說了。永琪眼神一凝，看向傅恆。
傅恆沉吟道:「六指……臣好像在哪裡聽過。」
「仔細想想。」
傅恆皺眉思索，忽然眼睛一亮:「想起來了！二十年前，京城有個太醫，姓徐，就是六指。他醫術高明，尤其擅長解毒，在太醫院很有名。但後來……因牽涉進一樁案子，被逐出太醫院，不知所蹤。」
永琪和小燕子對視一眼。
太醫，擅長解毒，六指，和趙無極的師父陳郎中的特徵吻合。
難道那個陳郎中，就是徐太醫？
「查。」永琪當機立斷，「傅恆叔叔，立刻傳信回京，查這個徐太醫的一切。尤其是……他和宮裡的關係。」
「是。」
傅恆匆匆離開。小燕子走到永琪身邊，握住他的手。
「永琪，」她輕聲道，「我有點怕。」
「怕什麼？」
「怕查出來的真相……我們承受不起。」小燕子靠在他肩上，「趙無極，徐太醫，陳郎中，『閣老』……這些人，好像都和宮裡有關。如果最後查出來……」
她沒說完，但永琪懂。
如果最後查出來，「閣老」是朝中重臣，甚至是皇室宗親，那該怎麼辦？
「小燕子，」永琪摟緊她，「不管查出來什麼，我們一起面對。天塌下來，我頂著。」
小燕子抬頭看他，眼中淚光閃爍。
鐵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她抬起頭，看見永琪走進來。他披著墨色斗篷，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蒼白，但眼神銳利如刀。
「五阿哥。」蘇皖南聲音沙啞，掙扎著想跪起來，卻被腳鐐絆倒，狼狽地摔回草堆。
永琪沒說話，走到牢房中央的木凳前坐下。傅恆跟在他身後，關上門，守在門邊。
「蘇小姐，」永琪開口，聲音平靜無波，「昨夜傅大人問了你一夜，你該說的都說了。但本阿哥還有幾個問題，想親自問你。」
蘇皖南慘笑:「五阿哥想問什麼？皖南知道的，昨夜都說了。不知道的，您問了也無用。」
「那就說說你知道的。」永琪看著她，「『天命閣』在江南，除了錦雲莊，還有哪些據點？」
蘇皖南沉默片刻，緩緩道:「城西『德昌當鋪』，城南『福來客棧』，城北『春和堂』藥鋪……還有青松崗的義學堂。一共七處。」
傅恆在一旁快速記下。
「這些據點，誰是主事？」
「趙無極總攬。」蘇皖南道，「但每個據點都有個管事。德昌當鋪的掌柜姓孫，福來客棧的老闆姓李，春和堂的坐堂大夫姓王……都是『天命閣』的老人了。」
永琪眼神微凝:「他們的任務是什麼？」
「斂財，搜集情報，培養人手。」蘇皖南道，「趙無極這些年通過絲綢生意聚斂了大量錢財，一部分用來賄賂官員，一部分上交『閣老』。情報……江南三省的大小事情，只要『天命閣』想知道，都能知道。」
「培養人手呢？」
「青松崗的義學堂。」蘇皖南眼神黯淡，「收留孤兒，教他們讀書習武。聽話的，培養成死士。不聽話的……」她沒說完，但意思已經明了。
永琪握緊了拳，指節泛白。利用孤兒，培養死士，這手段何其卑劣！
「趙無極為什麼要活捉公主？」他問出最關心的問題。
蘇皖南身子一顫，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著永琪。牢房裡昏暗的光線在她臉上投下陰影，讓她的表情顯得格外詭異。
「因為……」她張了張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瘋狂，也有悲哀，「因為『閣老』要她活著。」
「為什麼？」
「我不知道。」蘇皖南搖頭，「趙無極只說過一次，說『閣老』對公主特別關注，務必活捉。具體原因……他從未提過。」
永琪盯著她的眼睛，判斷這話的真假。蘇皖南的眼神沒有躲閃，只有一片死灰般的絕望。
「昨夜你說，『閣老』在朝中有人。」永琪繼續問，「是誰？」
蘇皖南又笑了，這次笑得更加詭異:「五阿哥，您覺得，這種事，趙無極會告訴我一個棋子嗎？『閣老』是誰，朝中有哪些人，這些都是絕密。我只知道……他們勢力很大，大到你無法想像。」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瘋狂:「昨夜我說了，『閣老算無遺策，你們逃不出江南』。五阿哥，您以為這話是嚇唬您嗎？不，是真話。從您踏上江南土地的那一刻起，您的一舉一動，都在『閣老』眼裡。驛站的刺殺，只是個開始。」
牢房裡靜得可怕。
永琪緩緩起身，走到牢門前，隔著鐵欄看著蘇皖南:「最後一個問題。趙無極臨死前，看著公主說『有些事由不得您選』。這句話，什麼意思？」
蘇皖南愣住了。
她顯然不知道趙無極說過這話。臉上閃過茫然，然後是困惑，最後變成一種近乎恐懼的明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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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他真的這麼說？」她聲音發顫。
「是。」
蘇皖南低下頭，肩膀微微發抖。許久，她才抬起頭，眼中竟有淚光。
「五阿哥，」她聲音很輕，輕得像耳語，「您帶公主回京吧。越快越好，越遠越好。江南……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蘇皖南慘笑，「有些真相，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渾水，蹚不得。趙無極那句話……是在警告，也是在提醒。」
永琪還想再問，蘇皖南卻閉上了眼睛，一副不願再談的樣子。
「五阿哥，」傅恆低聲道，「先出去吧。這裡濕氣重，對您傷口不好。」
永琪看了蘇皖南最後一眼，轉身離開。
鐵門重新關上，牢房裡又陷入昏暗。蘇皖南蜷縮在草堆上，聽著腳步聲漸行漸遠，眼淚終於滑落。
「趙叔叔，」她喃喃自語，「您到底……想做什麼？」
出了牢房，外頭陽光刺眼。永琪眯了眯眼，胸口那股悶痛又湧上來。
傅恆連忙扶住他:「五阿哥，您沒事吧？」
「沒事。」永琪擺擺手，「傅恆叔叔，立刻派人去查蘇皖南說的那幾個據點。記住，要秘密進行，別打草驚蛇。」
「是。」
「還有，」永琪頓了頓，「傳信給蕭劍，讓他儘快回來。江南這潭水……比我們想的深。」
兩人回到驛館樓上。小燕子正等在房間門口，見永琪臉色不好，連忙上前攙扶。
「怎麼樣？問出什麼了嗎？」
永琪沒說話，進了屋，在桌前坐下，倒了杯茶一飲而盡。茶水冰涼，卻壓不下心頭的煩躁。
小燕子見狀，揮手讓傅恆先退下，關上門，走到永琪身邊坐下。
「永琪，」她握住他的手，「蘇皖南說了什麼？」
永琪把審訊內容複述了一遍。當說到「閣老算無遺策，你們逃不出江南」時，小燕子臉色微變。當說到趙無極那句「由不得您選」時，她手指微微收緊。
「永琪，」她輕聲道，「你覺得……趙無極認識我？」
永琪看著她，沒有否認:「有可能。蕭劍查到他師父姓陳，有個女兒早年進宮。而趙無極對你……」他頓了頓，「確實特別。」
小燕子垂下眼睫，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如果真認識，那他為什麼還要殺你，抓我？如果他和我娘有舊，不該……」
她沒說完，但永琪懂。
如果趙無極真和陳婉有舊情，那他對小燕子該是照顧，而非傷害。
除非……那舊情里，有恩怨。
「小燕子，」永琪握住她的手，「別想了。等蕭劍回來，一切都會清楚。」
小燕子點頭，卻掩不住眼中的憂慮。
午後，傅恆帶回了消息。
「德昌當鋪、福來客棧、春和堂，都查過了。」他神色凝重，「當鋪和客棧已經人去樓空，東西搬得乾乾淨淨，連張紙都沒留下。春和堂的大夫……死了。」
永琪眼神一凜:「怎麼死的？」
「中毒。」傅恆道，「和趙無極、蘇皖南中的是同一種毒。發現時，屍體已經涼了，至少死了兩個時辰。」
也就是說，在他們審訊蘇皖南的同時，那些人已經開始清理痕跡。
好快的動作。
「青松崗呢？」小燕子急問。
「海蘭察帶人去了。」傅恆道，「但……恐怕也晚了。」
話音未落，外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海蘭察一身塵土衝進來，單膝跪地。
「五阿哥，公主，青松崗……出事了。」
「說！」
「義學堂起火了。」海蘭察聲音發沉，「臣趕到時，整個學堂都燒了起來。火勢太大，只救出十幾個孩子，其他的……」他頓了頓，「都在火里。」
小燕子捂住嘴，臉色煞白。
永琪霍然起身，胸口一陣劇痛，眼前發黑，差點栽倒。小燕子和傅恆連忙扶住他。
「五阿哥！」
「我沒事。」永琪穩住身子，眼神冰冷，「好個『閣老』，下手真狠。為了滅口，連孩子都不放過。」
海蘭察繼續道:「救出來的孩子裡，有幾個年紀大的，臣審了。他們說……昨夜有人來學堂，把先生們都叫走了。今天一早，學堂里就只剩孩子們。午時左右，突然起火，火是從廚房燒起來的，明顯是有人縱火。」
永琪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這是要把所有線索都斬斷。趙無極死了，蘇皖南死了，據點的人撤了，知情的孩子燒死了。
好乾淨的手段。
「那些孩子現在在哪兒？」小燕子問。
「安置在驛館後院。」海蘭察道，「臣找了大夫給他們治傷，也派人守著，怕再出事。」
小燕子點頭，看向永琪:「我去看看孩子們。」
「讓明月彩霞跟著。」永琪囑咐，「小心些。」
小燕子走後，屋裡只剩永琪、傅恆和海蘭察。
「五阿哥，」傅恆低聲道，「現在所有線索都斷了。我們……還要查嗎？」
「查。」永琪斬釘截鐵，「不但要查，還要查到底。『閣老』越是遮掩，說明他越怕我們查。傅恆叔叔，你立刻擬摺子，把江南的情況詳細稟報皇阿瑪。請求皇阿瑪下旨，徹查江南官場。」
「是。」
「海蘭察，」永琪看向他，「你去審那些孩子，仔細問，看能不能問出什麼。尤其是那些先生的長相、習慣、口音……任何細節都不要放過。」
「是。」
兩人退下後，永琪走到窗邊。窗外天色漸暗，暮色四合。
他想起蘇皖南最後那句話:「有些真相，不知道比知道好。」
真的嗎？
他不知道。
但有一點他很確定，無論真相是什麼，他都要查清楚。為了江南的百姓，為了那些枉死的孩子，也為了……小燕子。
後院廂房裡，小燕子看著那十幾個孩子，心揪成一團。
最大的不過十二三歲，最小的才五六歲，個個臉上、手上都有燒傷，蜷縮在榻上，眼神驚恐，像受驚的小獸。
明月端來熱水和藥膏，小燕子親自給一個七八歲的男孩清洗傷口。男孩手臂上燒起一串水泡，疼得直哆嗦，卻咬著唇不哭。
「疼就哭出來。」小燕子輕聲說，「別忍著。」
男孩搖頭，聲音細如蚊蚋:「先生說……男子漢不能哭。」
小燕子手一頓，眼眶發熱。
這些孩子，從小被灌輸這樣的觀念，被培養成死士，被當做工具。而那個所謂的「先生」，那個「閣老」，卻在他們沒用時，一把火燒了乾淨。
何其殘忍。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
「狗蛋。」男孩小聲道。
「大名呢？」
「沒有大名。」男孩搖頭，「先生說了，進了學堂，從前的事都忘了。我們都是『天』字輩的，我叫天三。」
天三。
連名字都是編號。
小燕子深吸一口氣，繼續給他上藥。藥膏清涼，男孩緊繃的身子漸漸放鬆。
「天三，」她輕聲問，「學堂里，除了先生，還有誰常來？」
男孩想了想:「有個趙伯伯，常來。他每次來都帶好吃的，還給我們講故事。」
趙無極。
「還有呢？」
「還有個穿灰衣服的老爺爺。」男孩道，「他來的時候，先生們都特別恭敬。他很少說話，但喜歡看我們練功。有一次……我聽見先生叫他『閣老』。」
小燕子手一抖，藥膏差點掉地上。
「你確定？叫『閣老』？」
男孩點頭:「確定。先生跪著回話，特別害怕的樣子。」
小燕子穩住心神，繼續問:「那個老爺爺長什麼樣？」
「很瘦，很高，頭髮花白。」男孩努力回憶，「眼睛特別亮，看人的時候……像能把人看透。對了，他右手有六根手指。」
小燕子又問了幾個孩子，得到的描述都差不多，瘦高，花白頭髮，眼睛亮，右手有六指。
她讓明月照顧好孩子們，匆匆回到前院。
永琪正在看傅恆擬的摺子，見小燕子進來，放下筆。
「問出什麼了？」
小燕子把六指老者的特徵說了。永琪眼神一凝，看向傅恆。
傅恆沉吟道:「六指……臣好像在哪裡聽過。」
「仔細想想。」
傅恆皺眉思索，忽然眼睛一亮:「想起來了！二十年前，京城有個太醫，姓徐，就是六指。他醫術高明，尤其擅長解毒，在太醫院很有名。但後來……因牽涉進一樁案子，被逐出太醫院，不知所蹤。」
永琪和小燕子對視一眼。
太醫，擅長解毒，六指，和趙無極的師父陳郎中的特徵吻合。
難道那個陳郎中，就是徐太醫？
「查。」永琪當機立斷，「傅恆叔叔，立刻傳信回京，查這個徐太醫的一切。尤其是……他和宮裡的關係。」
「是。」
傅恆匆匆離開。小燕子走到永琪身邊，握住他的手。
「永琪，」她輕聲道，「我有點怕。」
「怕什麼？」
「怕查出來的真相……我們承受不起。」小燕子靠在他肩上，「趙無極，徐太醫，陳郎中，『閣老』……這些人，好像都和宮裡有關。如果最後查出來……」
她沒說完，但永琪懂。
如果最後查出來，「閣老」是朝中重臣，甚至是皇室宗親，那該怎麼辦？
「小燕子，」永琪摟緊她，「不管查出來什麼，我們一起面對。天塌下來，我頂著。」
小燕子抬頭看他，眼中淚光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