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絲竹驚變
巳時三刻，織造局正廳已布置得煥然一新。
十二扇紫檀木屏風繞廳而立，屏上繡著四季花卉，春桃夏荷，秋菊冬梅，針腳細密得仿佛能聞見花香。正中擺著長案，案上鋪著大紅緞子，各色絲綢樣品如流水般鋪展開來，從素雅的月白軟煙羅到華貴的金線牡丹錦，琳琅滿目。
杭州知府劉文翰到得最早，一身官袍漿洗得筆挺，正捻著鬍鬚與蘇鳴鶴說話:「蘇大人好大手筆，這些料子怕是貢品級的吧？」
「劉大人說笑了。」蘇鳴鶴賠著笑，「都是尋常貨色，哪敢與貢品相比。不過是借著五阿哥和公主的福氣，讓各位大人品鑑品鑑。」
說話間，門外傳來通傳聲:「五阿哥到！固倫公主到！」
廳中眾人連忙起身相迎。
永琪今日穿了身寶藍色團龍紋常服，腰系明黃絛帶，頭戴鑲東珠暖帽，氣度雍容。小燕子跟在他身側，一身正紅色金線牡丹旗裝，髮髻上的赤金點翠鳳尾簪在晨光中熠熠生輝，襯得她明艷不可方物。
兩人一出現，滿廳的絲綢仿佛都失了顏色。
「臣等恭迎五阿哥、固倫公主！」以劉文翰為首，眾人齊刷刷行禮。
永琪抬手虛扶:「諸位大人免禮。今日是品鑑會，不必拘禮。」
小燕子唇角含笑，目光在廳中掃過。她看見站在蘇鳴鶴身後的蘇皖南，看見角落裡垂首侍立的「丫鬟」晴兒和「小廝」海蘭察，也看見門口扮作護院的蕭劍，他今日貼了假須，若非細看，真認不出來。
眾人重新落座。永琪和小燕子坐了主位，左右分別是劉文翰和蘇鳴鶴。其餘官員、鄉紳依次而坐。
蘇鳴鶴起身致辭，無非是些恭維話。小燕子聽得心不在焉，指尖在袖中輕叩，這是她和永琪約定的暗號，一下表示安全，兩下表示有異。
她叩了一下。
永琪面色如常，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致辭完畢，品鑑正式開始。織造局的管事領著工匠，一匹匹展示絲綢，講解工藝。說到一匹「孔雀羽錦」時，廳中響起讚嘆聲。
那錦緞以金線為底，用孔雀尾羽捻成的絲線繡出孔雀開屏的圖案，色彩絢爛，在光下流轉著夢幻般的光澤。
「此錦需用三年以上的孔雀尾羽，每匹耗費羽絲千斤，織造耗時一年。」管事恭敬道，「江南僅此一匹。」
劉文翰撫掌:「好！果然是巧奪天工！不知此錦價值幾何？」
蘇鳴鶴正要答話，門外忽然傳來爽朗的笑聲:「劉大人若是喜歡，趙某願割愛相贈。」
眾人循聲望去。
趙無極一身絳紫色錦袍，腰束玉帶，手搖摺扇，緩步走進廳來。他身後跟著四個隨從，個個身形精悍，太陽穴微鼓，顯然是練家子。
小燕子指尖輕叩兩下。
永琪放下茶盞，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訝異:「趙東家也來了？」
「五阿哥設宴品鑑絲綢，草民身為杭州絲綢商會會長，豈敢不來？」趙無極躬身行禮，姿態恭敬，「不僅來了，還帶了薄禮，請五阿哥和公主笑納。」
他一揮手，隨從抬上兩個紅木箱子。箱子打開，一箱是各色珍珠，顆顆圓潤飽滿；另一箱是玉石擺件，雕工精湛。
小燕子目光落在珍珠上，南海珍珠，和禮單上寫的一樣。
「趙東家太客氣了。」永琪淡淡道，「如此厚禮，本阿哥受之有愧。」
「五阿哥言重了。」趙無極笑道，「這些不過是身外之物，若能博公主一笑，便是它們的福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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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話時，目光有意無意瞟向小燕子。那眼神里有探究，有打量，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小燕子迎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趙東家有心了。不過這珍珠雖好，卻不及江南絲綢的韻味——畢竟珍珠四海皆有，而江南絲綢，天下獨一份。」
這話說得妙，既接了禮，又抬了江南絲綢。廳中眾人紛紛附和。
趙無極眼中閃過一絲讚賞，拱手道:「公主高見。既如此，草民便獻醜，為諸位講解講解這江南絲綢的妙處。」
他走到那匹孔雀羽錦前，從袖中取出一枚放大鏡，對著錦面細看。
「諸位請看，這孔雀羽絲的捻法有講究。」他侃侃而談，「需用特製的『九轉捻』，將羽絲與蠶絲混合，捻九轉而不斷，方能織出這般流光溢彩的效果。此法乃天工閣秘傳，如今會的人，不超過三個。」
劉文翰好奇:「趙東家如何得知？」
「因為，」趙無極放下放大鏡，轉身看向眾人，「草民便是天工閣現任閣主。」
廳中頓時一片譁然。
天工閣！那可是孝賢皇后在世時最看重的織造坊，坊中老師傅的手藝堪稱鬼斧神工。皇后薨後，天工閣便銷聲匿跡，沒想到竟藏在錦雲莊裡！
蘇鳴鶴臉色微變，顯然也是剛知道。
小燕子心中警鈴大作。趙無極突然自曝身份，絕不只是為了炫耀。
果然，趙無極繼續道:「天工閣隱世多年，今日重見天日，全賴五阿哥和公主福澤。草民願將天工閣所有技藝獻於朝廷，只求……」他頓了頓，看向永琪，「只求五阿哥允草民一事。」
「請五阿哥移步後堂。」趙無極拱手，「草民有要事相稟，關乎……江南安危。」
廳中氣氛瞬間凝滯。
小燕子指尖輕叩三下，這是緊急信號。
永琪沉吟片刻，忽然笑了:「既然關乎江南安危，本阿哥自當一聽。」他站起身，「趙東家，請帶路。」
「永琪！」小燕子低聲喚道。
永琪回頭看她，眼中是安撫的笑意:「無妨。你在此稍候，本阿哥去去就回。」
他跟著趙無極往後堂走。經過蕭劍身邊時，指尖在袖中做了個手勢，那是「按計劃行事」的意思。
蕭劍微微點頭。
兩人身影消失在屏風後。廳中一時安靜，只能聽見眾人的呼吸聲。
小燕子端起茶盞，指尖發涼。她看向蘇皖南，發現那姑娘臉色蒼白，雙手緊緊攥著帕子，指節都泛白了。
「蘇小姐不舒服？」她問。
蘇皖南一驚，連忙道:「沒、沒有。只是……有些悶。」
小燕子正要再說，後堂忽然傳來一聲脆響，像是瓷器碎裂的聲音。
廳中眾人皆是一愣。
緊接著，是趙無極的厲喝:「你敢！」
「保護五阿哥！」小燕子霍然起身。
幾乎同時，變故陡生。
那些原本垂首侍立的丫鬟、小廝、護院，突然暴起！丫鬟從髮髻中抽出軟劍，小廝從腰間拔出匕首，護院則亮出了袖弩！
足足二十餘人，將廳中眾人團團圍住。
「放肆！」劉文翰拍案而起，「你們要造反嗎？！」
回答他的是一支弩箭，擦著他的官帽釘在柱子上，箭尾嗡嗡作響。
劉文翰嚇得癱坐在地。
小燕子被明月、彩霞護在身後，晴兒和海蘭察也迅速靠攏過來。四人將她護在中間。
「小燕子小心。」晴兒低聲道，「這些人都是高手。」
小燕子環視四周。廳中官員、鄉紳已亂作一團，有的躲在桌下，有的想往外跑，卻被刀劍逼回。蘇鳴鶴縮在牆角，面如土色。蘇皖南站在原地，渾身顫抖。
「趙無極呢？」小燕子冷聲問，「讓他出來說話。」
屏風後傳來腳步聲。
趙無極緩緩走出，手中拎著一個人是永琪。
永琪被他反剪雙手，頸間架著一柄匕首。他唇角有血跡，但眼神依舊清明銳利。
「永琪！」小燕子心頭一緊。
「我沒事。」永琪沉聲道，「小燕子，別過來。」
趙無極笑了:「五阿哥好膽識。都這時候了，還惦記著公主。」他看向小燕子，「公主殿下，若不想五阿哥有事，就請乖乖束手就擒。」
小燕子盯著他手中的匕首，腦中飛速運轉。
趙無極要活捉她，所以不會輕易殺永琪。這是籌碼，也是機會。
「趙無極，」她緩緩開口，「你可知挾持皇子、公主，是何等大罪？」
「知道。」趙無極笑容不變，「所以草民才要做到底。」
「為了什麼？」小燕子問，「為了錢？為了權？還是為了那個『閣老』？」
趙無極眼神一凝:「公主知道得不少。」
「本宮還知道，」小燕子往前走了一步，明月想攔，被她推開，「你囤積火藥，勾結官員，圖謀不軌。今日就算你殺了我們，也逃不出江南。」
「誰說草民要逃？」趙無極嗤笑，「殺了你們，江南就會大亂。亂了，才有機會。」
他話音未落，廳外忽然傳來喊殺聲。
是傅恆帶著江寧大營的兵到了！
趙無極臉色一變，手上用力，匕首在永琪頸間劃出一道血痕:「都別動！否則我先殺了他！」
小燕子停住腳步。
廳外腳步聲雜亂，刀劍碰撞聲、慘叫聲不絕於耳。顯然，傅恆的人已經和趙無極的埋伏交上手了。
「趙無極，」永琪忽然開口，聲音平靜，「你以為你贏定了？」
趙無極冷笑:「五阿哥還有什麼後手？」
「後手談不上。」永琪道，「只是提醒你，看看你身後。」
趙無極下意識回頭。
就在這一瞬間，永琪動了！他手腕一翻，不知怎麼掙脫了鉗制，反手一掌拍在趙無極胸口！
趙無極悶哼一聲，倒退三步，手中匕首脫手飛出。
永琪旋身接住匕首，擋在小燕子身前。
這一下變故太快，眾人都沒反應過來。
「動手！」趙無極嘶吼。
廳中那些假扮的殺手立刻撲上！
蕭劍第一個迎上去，劍光如雪，瞬間挑飛三人兵器。海蘭察護在晴兒身側，刀法大開大合，無人能近身。明月、彩霞也不示弱，兩人配合默契，專攻下盤。
小燕子被永琪護在身後，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不太會武，但此刻絕不能成為累贅。
「永琪，小心左邊！」她看見一個殺手從側面襲來，急聲提醒。
永琪頭也不回，反手一擲，匕首化作寒光，精準地釘入那人咽喉。
又有三人撲上。永琪赤手空拳，卻如虎入羊群，掌風凌厲，每一招都直取要害。小燕子這才知道，永琪的武功比她想像的高得多。
混戰中，她忽然瞥見蘇皖南動了。
那姑娘從袖中掏出一把短刀，卻沒有攻向殺手，而是朝著小燕子背後刺來！
「公主小心！」晴兒驚叫。
小燕子本能地側身，刀鋒擦著她手臂划過，劃破了衣袖。她回頭，對上蘇皖南猩紅的眼睛。
「為什麼？」小燕子問。
蘇皖南不答，舉刀再刺。這次，一隻手從旁伸出，牢牢攥住了她的手腕，是永琪。
他不知何時擺脫了圍攻，擋在了小燕子身前。
「蘇小姐，」永琪聲音冰冷，「本阿哥給過你機會。」
他手腕用力，蘇皖南痛呼一聲，短刀落地。永琪順勢一擰，將她胳膊反剪，推向趕來的侍衛。
「拿下！」
兩名侍衛上前，將蘇皖南捆了個結實。
這時，廳外的戰鬥也接近尾聲。傅恆一身戎裝，提著滴血的長劍大步走進來，身後跟著一隊精兵。
「五阿哥，公主，逆賊已基本肅清！」
永琪點頭，看向趙無極。
趙無極被蕭劍和兩名士兵押著，雖敗卻不頹，反而笑了。
「好，好一個五阿哥。」他盯著永琪，「我小瞧你了。」
「你不是小瞧本阿哥，」永琪淡淡道，「你是小瞧了大清。江南是大清的江南，不是你們這些魑魅魍魎的棋盤。」
趙無極笑容漸冷:「五阿哥以為這就結束了？不，這才剛開始。」他看向小燕子，眼神詭異，「公主，您很快就會知道，有些事……由不得您選。」
小燕子心頭一跳，正要追問，趙無極忽然咬緊了牙關。
「不好！」蕭劍疾步上前，捏住他的下巴。
晚了，黑血從趙無極嘴角溢出，他眼中光芒迅速黯淡，身子軟軟倒下。
服毒自盡。
蘇鳴鶴癱坐在地，喃喃道:「完了……全完了……」
永琪走到他面前:「蘇大人，你還有什麼話說？」
蘇鳴鶴抬頭，老淚縱橫:「五阿哥，臣……臣是一時糊塗啊！趙無極以皖南的性命相脅，臣不得不從……求五阿哥饒命！」
小燕子看著這個曾經的織造大員，如今如喪家之犬，心中五味雜陳。
「押下去。」永琪揮手，「所有涉案官員，一併收監。富察大人，你親自審。」
「是！」
士兵將蘇鳴鶴、蘇皖南等人押走。廳中只剩下滿地狼藉，和驚魂未定的官員、鄉紳。
劉文翰哆哆嗦嗦站起來:「五、五阿哥，臣等……」
「劉大人受驚了。」永琪換了溫和語氣，「今日之事，諸位都是見證。還望諸位回府後，如實寫下所見所聞，本阿哥自有計較。」
「臣等明白！臣等明白！」
眾人如蒙大赦，紛紛告退。
等人都走光，廳中只剩下自己人時，永琪身子晃了晃。
「永琪！」小燕子連忙扶住他。
永琪擺擺手，抹去嘴角血跡:「沒事。趙無極那一掌……有點門道。」
蕭劍上前把脈，皺眉:「內力震盪，傷及肺腑。得儘快調理。」
「先回去。」傅恆道，「這裡交給臣善後。」
永琪點頭，在小燕子攙扶下往外走。經過趙無極屍體時，他停住腳步。
「傅恆叔叔，」他低聲道，「查查他口中的『閣老』。還有……他最後看小燕子的眼神，不對勁。」
傅恆神色凝重:「臣明白。」
一行人出了織造局。外頭陽光正好，街道已恢復平靜，仿佛剛才那場廝殺從未發生。
馬車駛回行館。小燕子一直緊緊握著永琪的手，掌心全是汗。
「嚇到了？」永琪輕聲問。
「嗯。」小燕子靠在他肩上，「我以為……以為你要出事。」
永琪摟緊她:「不會。我答應過你，要平安回京。」
「趙無極死了，」小燕子忽然道，「可『閣老』還在。還有他最後那些話……永琪，我總覺得，事情沒完。」
永琪沉默片刻，緩緩道:「是沒完。但至少，江南的毒瘤，今日剜掉了一大塊。」
他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眼中是堅定，也是凝重。
馬車駛進行館時，明玉已等在門口。她見永琪臉色蒼白，連忙上前攙扶。
「太醫已候著了。」她低聲道。
小燕子點頭，和明玉一左一右扶著永琪進屋。太醫診脈開藥，忙活了好一陣，永琪才服了藥睡下。
小燕子守在床邊，看著他熟睡的側臉，心中那股不安越來越濃。
趙無極臨死前的眼神，那句話，「您很快就會知道，有些事……由不得您選。」
他到底什麼意思？
十二扇紫檀木屏風繞廳而立，屏上繡著四季花卉，春桃夏荷，秋菊冬梅，針腳細密得仿佛能聞見花香。正中擺著長案，案上鋪著大紅緞子，各色絲綢樣品如流水般鋪展開來，從素雅的月白軟煙羅到華貴的金線牡丹錦，琳琅滿目。
杭州知府劉文翰到得最早，一身官袍漿洗得筆挺，正捻著鬍鬚與蘇鳴鶴說話:「蘇大人好大手筆，這些料子怕是貢品級的吧？」
「劉大人說笑了。」蘇鳴鶴賠著笑，「都是尋常貨色，哪敢與貢品相比。不過是借著五阿哥和公主的福氣，讓各位大人品鑑品鑑。」
說話間，門外傳來通傳聲:「五阿哥到！固倫公主到！」
廳中眾人連忙起身相迎。
永琪今日穿了身寶藍色團龍紋常服，腰系明黃絛帶，頭戴鑲東珠暖帽，氣度雍容。小燕子跟在他身側，一身正紅色金線牡丹旗裝，髮髻上的赤金點翠鳳尾簪在晨光中熠熠生輝，襯得她明艷不可方物。
兩人一出現，滿廳的絲綢仿佛都失了顏色。
「臣等恭迎五阿哥、固倫公主！」以劉文翰為首，眾人齊刷刷行禮。
永琪抬手虛扶:「諸位大人免禮。今日是品鑑會，不必拘禮。」
小燕子唇角含笑，目光在廳中掃過。她看見站在蘇鳴鶴身後的蘇皖南，看見角落裡垂首侍立的「丫鬟」晴兒和「小廝」海蘭察，也看見門口扮作護院的蕭劍，他今日貼了假須，若非細看，真認不出來。
眾人重新落座。永琪和小燕子坐了主位，左右分別是劉文翰和蘇鳴鶴。其餘官員、鄉紳依次而坐。
蘇鳴鶴起身致辭，無非是些恭維話。小燕子聽得心不在焉，指尖在袖中輕叩，這是她和永琪約定的暗號，一下表示安全，兩下表示有異。
她叩了一下。
永琪面色如常，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致辭完畢，品鑑正式開始。織造局的管事領著工匠，一匹匹展示絲綢，講解工藝。說到一匹「孔雀羽錦」時，廳中響起讚嘆聲。
那錦緞以金線為底，用孔雀尾羽捻成的絲線繡出孔雀開屏的圖案，色彩絢爛，在光下流轉著夢幻般的光澤。
「此錦需用三年以上的孔雀尾羽，每匹耗費羽絲千斤，織造耗時一年。」管事恭敬道，「江南僅此一匹。」
劉文翰撫掌:「好！果然是巧奪天工！不知此錦價值幾何？」
蘇鳴鶴正要答話，門外忽然傳來爽朗的笑聲:「劉大人若是喜歡，趙某願割愛相贈。」
眾人循聲望去。
趙無極一身絳紫色錦袍，腰束玉帶，手搖摺扇，緩步走進廳來。他身後跟著四個隨從，個個身形精悍，太陽穴微鼓，顯然是練家子。
小燕子指尖輕叩兩下。
永琪放下茶盞，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訝異:「趙東家也來了？」
「五阿哥設宴品鑑絲綢，草民身為杭州絲綢商會會長，豈敢不來？」趙無極躬身行禮，姿態恭敬，「不僅來了，還帶了薄禮，請五阿哥和公主笑納。」
他一揮手，隨從抬上兩個紅木箱子。箱子打開，一箱是各色珍珠，顆顆圓潤飽滿；另一箱是玉石擺件，雕工精湛。
小燕子目光落在珍珠上，南海珍珠，和禮單上寫的一樣。
「趙東家太客氣了。」永琪淡淡道，「如此厚禮，本阿哥受之有愧。」
「五阿哥言重了。」趙無極笑道，「這些不過是身外之物，若能博公主一笑，便是它們的福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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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話時，目光有意無意瞟向小燕子。那眼神里有探究，有打量，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小燕子迎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趙東家有心了。不過這珍珠雖好，卻不及江南絲綢的韻味——畢竟珍珠四海皆有，而江南絲綢，天下獨一份。」
這話說得妙，既接了禮，又抬了江南絲綢。廳中眾人紛紛附和。
趙無極眼中閃過一絲讚賞，拱手道:「公主高見。既如此，草民便獻醜，為諸位講解講解這江南絲綢的妙處。」
他走到那匹孔雀羽錦前，從袖中取出一枚放大鏡，對著錦面細看。
「諸位請看，這孔雀羽絲的捻法有講究。」他侃侃而談，「需用特製的『九轉捻』，將羽絲與蠶絲混合，捻九轉而不斷，方能織出這般流光溢彩的效果。此法乃天工閣秘傳，如今會的人，不超過三個。」
劉文翰好奇:「趙東家如何得知？」
「因為，」趙無極放下放大鏡，轉身看向眾人，「草民便是天工閣現任閣主。」
廳中頓時一片譁然。
天工閣！那可是孝賢皇后在世時最看重的織造坊，坊中老師傅的手藝堪稱鬼斧神工。皇后薨後，天工閣便銷聲匿跡，沒想到竟藏在錦雲莊裡！
蘇鳴鶴臉色微變，顯然也是剛知道。
小燕子心中警鈴大作。趙無極突然自曝身份，絕不只是為了炫耀。
果然，趙無極繼續道:「天工閣隱世多年，今日重見天日，全賴五阿哥和公主福澤。草民願將天工閣所有技藝獻於朝廷，只求……」他頓了頓，看向永琪，「只求五阿哥允草民一事。」
「請五阿哥移步後堂。」趙無極拱手，「草民有要事相稟，關乎……江南安危。」
廳中氣氛瞬間凝滯。
小燕子指尖輕叩三下，這是緊急信號。
永琪沉吟片刻，忽然笑了:「既然關乎江南安危，本阿哥自當一聽。」他站起身，「趙東家，請帶路。」
「永琪！」小燕子低聲喚道。
永琪回頭看她，眼中是安撫的笑意:「無妨。你在此稍候，本阿哥去去就回。」
他跟著趙無極往後堂走。經過蕭劍身邊時，指尖在袖中做了個手勢，那是「按計劃行事」的意思。
蕭劍微微點頭。
兩人身影消失在屏風後。廳中一時安靜，只能聽見眾人的呼吸聲。
小燕子端起茶盞，指尖發涼。她看向蘇皖南，發現那姑娘臉色蒼白，雙手緊緊攥著帕子，指節都泛白了。
「蘇小姐不舒服？」她問。
蘇皖南一驚，連忙道:「沒、沒有。只是……有些悶。」
小燕子正要再說，後堂忽然傳來一聲脆響，像是瓷器碎裂的聲音。
廳中眾人皆是一愣。
緊接著，是趙無極的厲喝:「你敢！」
「保護五阿哥！」小燕子霍然起身。
幾乎同時，變故陡生。
那些原本垂首侍立的丫鬟、小廝、護院，突然暴起！丫鬟從髮髻中抽出軟劍，小廝從腰間拔出匕首，護院則亮出了袖弩！
足足二十餘人，將廳中眾人團團圍住。
「放肆！」劉文翰拍案而起，「你們要造反嗎？！」
回答他的是一支弩箭，擦著他的官帽釘在柱子上，箭尾嗡嗡作響。
劉文翰嚇得癱坐在地。
小燕子被明月、彩霞護在身後，晴兒和海蘭察也迅速靠攏過來。四人將她護在中間。
「小燕子小心。」晴兒低聲道，「這些人都是高手。」
小燕子環視四周。廳中官員、鄉紳已亂作一團，有的躲在桌下，有的想往外跑，卻被刀劍逼回。蘇鳴鶴縮在牆角，面如土色。蘇皖南站在原地，渾身顫抖。
「趙無極呢？」小燕子冷聲問，「讓他出來說話。」
屏風後傳來腳步聲。
趙無極緩緩走出，手中拎著一個人是永琪。
永琪被他反剪雙手，頸間架著一柄匕首。他唇角有血跡，但眼神依舊清明銳利。
「永琪！」小燕子心頭一緊。
「我沒事。」永琪沉聲道，「小燕子，別過來。」
趙無極笑了:「五阿哥好膽識。都這時候了，還惦記著公主。」他看向小燕子，「公主殿下，若不想五阿哥有事，就請乖乖束手就擒。」
小燕子盯著他手中的匕首，腦中飛速運轉。
趙無極要活捉她，所以不會輕易殺永琪。這是籌碼，也是機會。
「趙無極，」她緩緩開口，「你可知挾持皇子、公主，是何等大罪？」
「知道。」趙無極笑容不變，「所以草民才要做到底。」
「為了什麼？」小燕子問，「為了錢？為了權？還是為了那個『閣老』？」
趙無極眼神一凝:「公主知道得不少。」
「本宮還知道，」小燕子往前走了一步，明月想攔，被她推開，「你囤積火藥，勾結官員，圖謀不軌。今日就算你殺了我們，也逃不出江南。」
「誰說草民要逃？」趙無極嗤笑，「殺了你們，江南就會大亂。亂了，才有機會。」
他話音未落，廳外忽然傳來喊殺聲。
是傅恆帶著江寧大營的兵到了！
趙無極臉色一變，手上用力，匕首在永琪頸間劃出一道血痕:「都別動！否則我先殺了他！」
小燕子停住腳步。
廳外腳步聲雜亂，刀劍碰撞聲、慘叫聲不絕於耳。顯然，傅恆的人已經和趙無極的埋伏交上手了。
「趙無極，」永琪忽然開口，聲音平靜，「你以為你贏定了？」
趙無極冷笑:「五阿哥還有什麼後手？」
「後手談不上。」永琪道，「只是提醒你，看看你身後。」
趙無極下意識回頭。
就在這一瞬間，永琪動了！他手腕一翻，不知怎麼掙脫了鉗制，反手一掌拍在趙無極胸口！
趙無極悶哼一聲，倒退三步，手中匕首脫手飛出。
永琪旋身接住匕首，擋在小燕子身前。
這一下變故太快，眾人都沒反應過來。
「動手！」趙無極嘶吼。
廳中那些假扮的殺手立刻撲上！
蕭劍第一個迎上去，劍光如雪，瞬間挑飛三人兵器。海蘭察護在晴兒身側，刀法大開大合，無人能近身。明月、彩霞也不示弱，兩人配合默契，專攻下盤。
小燕子被永琪護在身後，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不太會武，但此刻絕不能成為累贅。
「永琪，小心左邊！」她看見一個殺手從側面襲來，急聲提醒。
永琪頭也不回，反手一擲，匕首化作寒光，精準地釘入那人咽喉。
又有三人撲上。永琪赤手空拳，卻如虎入羊群，掌風凌厲，每一招都直取要害。小燕子這才知道，永琪的武功比她想像的高得多。
混戰中，她忽然瞥見蘇皖南動了。
那姑娘從袖中掏出一把短刀，卻沒有攻向殺手，而是朝著小燕子背後刺來！
「公主小心！」晴兒驚叫。
小燕子本能地側身，刀鋒擦著她手臂划過，劃破了衣袖。她回頭，對上蘇皖南猩紅的眼睛。
「為什麼？」小燕子問。
蘇皖南不答，舉刀再刺。這次，一隻手從旁伸出，牢牢攥住了她的手腕，是永琪。
他不知何時擺脫了圍攻，擋在了小燕子身前。
「蘇小姐，」永琪聲音冰冷，「本阿哥給過你機會。」
他手腕用力，蘇皖南痛呼一聲，短刀落地。永琪順勢一擰，將她胳膊反剪，推向趕來的侍衛。
「拿下！」
兩名侍衛上前，將蘇皖南捆了個結實。
這時，廳外的戰鬥也接近尾聲。傅恆一身戎裝，提著滴血的長劍大步走進來，身後跟著一隊精兵。
「五阿哥，公主，逆賊已基本肅清！」
永琪點頭，看向趙無極。
趙無極被蕭劍和兩名士兵押著，雖敗卻不頹，反而笑了。
「好，好一個五阿哥。」他盯著永琪，「我小瞧你了。」
「你不是小瞧本阿哥，」永琪淡淡道，「你是小瞧了大清。江南是大清的江南，不是你們這些魑魅魍魎的棋盤。」
趙無極笑容漸冷:「五阿哥以為這就結束了？不，這才剛開始。」他看向小燕子，眼神詭異，「公主，您很快就會知道，有些事……由不得您選。」
小燕子心頭一跳，正要追問，趙無極忽然咬緊了牙關。
「不好！」蕭劍疾步上前，捏住他的下巴。
晚了，黑血從趙無極嘴角溢出，他眼中光芒迅速黯淡，身子軟軟倒下。
服毒自盡。
蘇鳴鶴癱坐在地，喃喃道:「完了……全完了……」
永琪走到他面前:「蘇大人，你還有什麼話說？」
蘇鳴鶴抬頭，老淚縱橫:「五阿哥，臣……臣是一時糊塗啊！趙無極以皖南的性命相脅，臣不得不從……求五阿哥饒命！」
小燕子看著這個曾經的織造大員，如今如喪家之犬，心中五味雜陳。
「押下去。」永琪揮手，「所有涉案官員，一併收監。富察大人，你親自審。」
「是！」
士兵將蘇鳴鶴、蘇皖南等人押走。廳中只剩下滿地狼藉，和驚魂未定的官員、鄉紳。
劉文翰哆哆嗦嗦站起來:「五、五阿哥，臣等……」
「劉大人受驚了。」永琪換了溫和語氣，「今日之事，諸位都是見證。還望諸位回府後，如實寫下所見所聞，本阿哥自有計較。」
「臣等明白！臣等明白！」
眾人如蒙大赦，紛紛告退。
等人都走光，廳中只剩下自己人時，永琪身子晃了晃。
「永琪！」小燕子連忙扶住他。
永琪擺擺手，抹去嘴角血跡:「沒事。趙無極那一掌……有點門道。」
蕭劍上前把脈，皺眉:「內力震盪，傷及肺腑。得儘快調理。」
「先回去。」傅恆道，「這裡交給臣善後。」
永琪點頭，在小燕子攙扶下往外走。經過趙無極屍體時，他停住腳步。
「傅恆叔叔，」他低聲道，「查查他口中的『閣老』。還有……他最後看小燕子的眼神，不對勁。」
傅恆神色凝重:「臣明白。」
一行人出了織造局。外頭陽光正好，街道已恢復平靜，仿佛剛才那場廝殺從未發生。
馬車駛回行館。小燕子一直緊緊握著永琪的手，掌心全是汗。
「嚇到了？」永琪輕聲問。
「嗯。」小燕子靠在他肩上，「我以為……以為你要出事。」
永琪摟緊她:「不會。我答應過你，要平安回京。」
「趙無極死了，」小燕子忽然道，「可『閣老』還在。還有他最後那些話……永琪，我總覺得，事情沒完。」
永琪沉默片刻，緩緩道:「是沒完。但至少，江南的毒瘤，今日剜掉了一大塊。」
他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眼中是堅定，也是凝重。
馬車駛進行館時，明玉已等在門口。她見永琪臉色蒼白，連忙上前攙扶。
「太醫已候著了。」她低聲道。
小燕子點頭，和明玉一左一右扶著永琪進屋。太醫診脈開藥，忙活了好一陣，永琪才服了藥睡下。
小燕子守在床邊，看著他熟睡的側臉，心中那股不安越來越濃。
趙無極臨死前的眼神，那句話，「您很快就會知道，有些事……由不得您選。」
他到底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