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將計就計
寅時三刻，春陽山還籠罩在濃重的夜色里。
明玉蹲在樹叢後，屏住呼吸盯著二十步外的倉庚渡口。渡口邊停著兩艘破舊的小船，船身隨著水波輕輕晃動。石板鋪就的碼頭上空無一人，只有幾盞風燈在夜風裡搖晃，投下昏黃的光暈。
「不對勁。」海蘭察壓低聲音，從她身側探出頭，「太安靜了。」
明玉點頭。按理說，如果明天真有交易，今夜該有人來布置才對。可他們潛伏了半個時辰，連個人影都沒見著。
「你看那邊。」她忽然指向渡口西側的石堆。
海蘭察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石堆旁的地面顏色有些深，像是新翻過的土。他眯起眼仔細辨認，發現有幾根極細的麻繩從土裡伸出來，沿著石縫一路延伸，最後消失在渡口的木板下。
「引線。」海蘭察聲音一沉。
明玉心頭一緊。果然是火藥。蘇皖南沒有說謊。
「得去看看埋了多少。」她說著就要起身。
海蘭察一把拉住她:「我去。你在這兒守著。」
「一起去。」明玉堅持，「兩個人有個照應。」
海蘭察看著她堅定的眼神，知道勸不動，只好點頭。兩人借著樹影和礁石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摸向石堆。
距離石堆還有十步時，海蘭察忽然停下，抬手示意。
明玉立刻伏低身子。她聽見了極輕微的呼吸聲，就在石堆後面。
有人。
海蘭察從腰間摸出兩枚石子，手腕一抖。石子破空而去，一顆打在石堆上，發出「啪」的脆響，另一顆滾進了草叢。
石堆後立刻竄出兩道黑影，朝著石子落地的方向撲去。
「走！」海蘭察拉著明玉，身形如電般掠向石堆另一側。
兩人剛藏好，那兩道黑影就回來了。是兩個黑衣人，蒙著面，手裡握著刀。
「看花眼了？」一個低聲道。
本書首發 讀小說上 TW 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可能吧。」另一個環顧四周，「小心點，東家說了，這幾天不能出岔子。」
兩人又在周圍巡視一圈，才重新躲回石堆後。
明玉和海蘭察對視一眼，等那兩人藏好，才小心地繞到石堆側面。這裡角度刁鑽，正好能看見石堆後的情形，地上挖了個淺坑，坑裡整整齊齊碼放著十多個木箱。箱子沒蓋嚴，露出裡面黑乎乎的粉末。
確實是火藥。
更讓人心驚的是，引線不止一條。從坑裡伸出的麻繩至少有五六根，分別通往不同的方向。除了渡口，還有通往山路、樹林，甚至水裡的。
「這是要炸整座山。」明玉倒吸一口涼氣。
海蘭察臉色凝重，從懷中掏出炭筆和小本子，快速畫下引線分布圖。剛畫完，遠處傳來雞鳴聲。
天快亮了。
「撤。」海蘭察收好東西，拉著明玉原路返回。
兩人一路無話，直到回到城南客棧，關上門，明玉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太險了。」她心有餘悸，「要是剛才被發現……」
「不會。」海蘭察倒了杯水遞給她，「有我在。」
明玉接過水杯，看著他肩頭的傷，昨晚翻牆時被樹枝颳了一下，劃破了衣裳，滲出血跡。她放下杯子，從包袱里取出金瘡藥。
「把衣服脫了。」
海蘭察一愣，耳朵尖泛紅:「小傷，不礙事。」
「脫了。」明玉板起臉，「傷口不處理，感染了怎麼辦？」
海蘭察遲疑片刻，背過身去，解開衣襟。傷口在左肩，不算深，但有三寸長。明玉小心地清洗上藥，動作輕柔。
「疼嗎？」她問。
「不疼。」海蘭察聲音有些啞。
屋裡靜下來，只有明玉包紮的細微聲響。燭火跳動，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靠得很近。
包紮完畢，明玉剛要收手，海蘭察忽然轉身，握住她的手腕。
「明玉。」他看著她，眼神深邃，「等這事了了，我們回京就要個孩子。」
明玉心跳漏了一拍，臉頰發燙:「你……你說什麼？」
「我說，」海蘭察一字一句，鄭重得像在發誓，「我們要個孩子。」
明玉眼圈一紅，別過臉去:「誰說要生孩子了。」
「那你不願意嗎？」海蘭察問。
「當然願意！」明玉脫口而出，說完才意識到中了圈套，氣得捶他，「你套我話！」
海蘭察笑了，握住她的拳頭，輕輕一帶，將她擁入懷中。
「明玉，」他在她耳邊低語，「我嘴笨，不會說好聽的話。但我知道，這輩子只想和你在一起。」
明玉把臉埋在他肩頭，許久，才輕輕「嗯」了一聲。
海蘭察手臂收緊，抱得更用力些。
辰時初，行館書房內，永琪看著海蘭察畫出的引線分布圖，眉頭緊鎖。小燕子站在他身側，臉色也不太好看。
「至少五百斤火藥。」傅恆沉聲道，「如果同時引爆，能把整個渡口炸上天。」
「趙無極這是要我們的命。」蕭劍冷聲道。
晴兒擔憂地看著地圖:「我們還要去嗎？這分明是死局。」
「去。」永琪斬釘截鐵，「但不去渡口。他要炸，就讓他炸個空。」
「可交易地點就在渡口。」小燕子道，「我們不去，怎麼抓現行？」
小燕子和永琪對視一眼。
「讓她進來。」
蘇皖南今日來得急，連髮髻都有些凌亂。她一進門就跪下了。
「公主，五阿哥，出事了！」
「什麼事？」永琪問。
「趙無極……他改了計劃。」蘇皖南臉色蒼白，「原本是七月初九在倉庚渡口交易，可他今早突然傳信，說交易取消。」
小燕子心頭一沉:「取消？」
「不，不是真的取消。」蘇皖南搖頭，「他是要做局。他讓我來……來請五阿哥和公主，明日去織造局赴宴。」
屋裡幾人都愣了。
「赴宴？」蕭劍挑眉，「什麼宴？」
「絲綢品鑑會。」蘇皖南道，「他說，既然五阿哥和公主對絲綢感興趣，不如辦個品鑑會，把杭州城的絲綢商都請來，讓公主好好挑挑。但實際上……他是想在品鑑會上動手。」
傅恆眼神銳利:「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偷聽到了。」蘇皖南咬著唇，「今早我去錦雲莊，想再探探口風，結果在書房外聽見他和手下說話。他們說……說在品鑑會上布置人手，趁亂行事。還說要『擒賊先擒王』。」
永琪和小燕子對視一眼。
趙無極這是放棄了春陽山的埋伏，改在織造局動手？為什麼？
「他還說了什麼？」小燕子問。
蘇皖南想了想:「他說……『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還說品鑑會人多眼雜，出了事也好推脫。對了，他還提到一個名字，」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他說，只要事成，『閣老』自有安排，保他全身而退。」
永琪沉吟片刻，忽然笑了。
「好個趙無極。」他看向小燕子，「他這是猜到我們發現火藥了，所以臨時改計劃。春陽山是死局，我們必不會去。但品鑑會……我們若不去，反而顯得心虛。」
「所以這是陽謀。」小燕子明白了，「明知是陷阱，我們還得往裡跳。」
「對。」永琪起身，在屋裡踱步，「但他漏算了一點。」
「什麼？」
「他以為我們只有明面上的這些人。」永琪停下腳步，眼中閃過銳光，「他不知道蕭劍在，不知道晴兒在，不知道明玉和海蘭察在，更不知道……江寧大營的三百精兵，今夜就到。」
傅恆眼睛一亮:「五阿哥的意思是……」
「將計就計。」永琪一字一句道，「他辦品鑑會，我們就去。他要動手，我們就抓現行。蘇小姐，」
他看向蘇皖南:「麻煩你回復趙無極，就說五阿哥和公主欣然赴約。時間，就定在明日午時。」
蘇皖南怔了怔:「五阿哥，您真的要去？那可是龍潭虎穴……」
「正因為是龍潭虎穴，才要去。」永琪淡淡道，「不然怎麼屠龍？」
蘇皖南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皇子，忽然覺得他身上有種說不出的氣勢，不是養尊處優的貴氣，而是經歷過風雨、見過生死的沉穩和果決。
她深深一拜:「皖南明白了。皖南這就去傳話。」
蘇皖南走後，書房裡氣氛凝重。
「太冒險了。」晴兒第一個反對，「織造局是蘇鳴鶴的地盤，我們人生地不熟，萬一……」
「所以才要提前布置。」永琪看向傅恆，「傅恆叔，江寧大營的人今夜到，您親自去接應。讓他們化整為零，分批混進城，明日一早埋伏在織造局周圍。」
「是。」
「蕭劍，」永琪繼續道，「你帶人在織造局內排查，看看他們可能在哪裡動手，有沒有暗道機關。」
蕭劍點頭:「交給我。」
「晴兒，」永琪轉向她，「你和明玉、海蘭察一起，扮成丫鬟小廝混進去。你們的任務是保護小燕子，一旦有變，立刻帶她撤。」
晴兒皺眉:「那你呢？」
「我？」永琪笑了，「我當然是陪趙無極好好演戲。」
小燕子一直沒說話，這時忽然開口:「永琪，我有個想法。」
眾人都看向她。
「趙無極辦品鑑會，肯定要請杭州城的達官顯貴。」小燕子道，「我們可以利用這個機會，把那份名單上的人都請來。」
永琪眼睛一亮:「你是說……」
「對。」小燕子點頭，「名冊上那七位官員，有三個在杭州。我們以你的名義下帖，他們不敢不來。到時候當著眾人的面，若是趙無極動手，這些人一個都跑不了。」
「好主意。」傅恆贊道，「一網打盡。」
蕭劍卻想到另一個問題:「但如果趙無極當場揭穿名冊的事，反咬一口呢？」
「他不會。」小燕子篤定道，「名冊是他最大的把柄，他不敢公之於眾。更何況，那上面還有『閣老』的名字，他若揭穿，第一個倒霉的就是他自己。」
永琪沉思片刻，拍板:「就這麼辦。傅恆叔，立刻以我的名義下帖，請杭州知府、同知、通判，還有幾位有名望的鄉紳，明日都來織造局赴宴。」
「是。」
「還有，」永琪補充，「給皇阿瑪的密折加急送出去。把我們的計劃和盤托出，請求皇阿瑪……准我們便宜行事。」
傅恆神色一凜:「五阿哥，您是要……」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永琪眼神堅定，「江南官場糜爛至此，若不大刀闊斧地整治，後患無窮。」
眾人肅然。
事情敲定，各自分頭準備。傅恆去調兵，蕭劍去探路，晴兒去找明玉海蘭察。書房裡又只剩永琪和小燕子。
小燕子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開得正盛的荷花，忽然道:「永琪，你說趙無極為什麼一定要殺我們？」
永琪走到她身邊:「因為我們是欽差。我們活著，就會繼續查下去，遲早查到他頭上。」
「可殺了我們，他就能逃掉嗎？」小燕子轉頭看他，「皇阿瑪不會罷休，令母妃不會罷休，傅恆叔不會罷休。他會面臨更猛烈的追查。」
「所以他不是要逃。」永琪緩緩道，「他是要……爭取時間。」
「時間？」
「對。」永琪目光深遠，「蘇皖南說，他提到『閣老自有安排』。我猜，這個『閣老』在下一盤大棋。趙無極只是棋子，他的任務就是拖住我們，為『閣老』爭取時間。」
小燕子心頭一跳:「『閣老』到底想幹什麼？」
「不知道。」永琪握住她的手，「但明天，我們或許能知道答案。」
兩人相視無言，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凝重。
這次江南之行，遠比他們想像的更複雜，更危險。
午時，錦雲莊裡，趙無極坐在書房內，聽完蘇皖南的回報，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很好。」他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五阿哥果然年輕氣盛，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蘇皖南垂首站在下首:「趙叔叔，明日真的要在品鑑會上動手嗎？那裡人多眼雜，萬一失手……」
「失不了手。」趙無極淡淡道，「織造局裡里外外都是我們的人。五阿哥帶的那幾個侍衛，還不夠塞牙縫的。」
「可是……」
「皖南。」趙無極打斷她，目光如炬，「你是在擔心五阿哥，還是在擔心你父親？」
蘇皖南身子一顫:「皖南不敢。」
「不敢就好。」趙無極放下茶盞，「記住，你父親的前程，你蘇家的榮辱，都在明日一舉。事成之後，『閣老』不會虧待你們。」
「是。」蘇皖南聲音發緊。
趙無極揮揮手:「下去吧。好好準備，明日……看戲。」
蘇皖南行禮退下。走出書房時，她腳步有些踉蹌，臉色蒼白得嚇人。
等她走遠，書房屏風後轉出一個人來。
是個老者，約莫六十歲，穿著普通的灰布長衫，卻有種不怒自威的氣勢。
「這丫頭靠得住嗎？」老者問。
趙無極起身，恭敬道:「閣老放心。蘇皖南孝順，為了她父親，什麼都會做。」
被稱為閣老的老者踱到窗邊，看著外頭的街景，緩緩道:「明日之事，不容有失。五阿哥必須死，固倫公主……最好活捉。」
趙無極遲疑:「閣老，活捉公主風險太大。她若拼命……」
「她不會。」閣老轉身，眼中閃過精光，「她還有用。別忘了，她是陳婉的女兒。有她在手，很多事就好辦了。」
趙無極低下頭:「是。」
「春陽山那邊呢？」
「火藥已經埋好，引線也布置妥當。」趙無極道，「雖然五阿哥不會去了，但留著總是個後手。萬一……」
「沒有萬一。」閣老聲音一冷，「明日必須成功。京里傳來消息，皇上已經起疑了，正在查江南的帳。我們時間不多。」
趙無極心頭一凜:「閣老的意思是……」
「速戰速決。」閣老走到桌邊，手指在地圖上划過，「殺了五阿哥，活捉公主，然後放出風聲，說是『天命閣』餘孽所為。到時候江南大亂，皇上必然派兵鎮壓，那就是我們的機會。」
趙無極恍然大悟:「閣老英明。」
「去吧。」閣老擺擺手，「把明天的事安排好。記住，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是！」
趙無極躬身退出書房。門關上那一刻，他臉上恭敬的神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狠厲。
成敗在此一舉。
而此刻的行館裡，小燕子正在試明日要穿的衣服。是一身正紅色的旗裝，繡著金線牡丹，華貴大氣。
「會不會太招搖了？」她在鏡前轉身。
永琪靠在門邊，眼中含笑:「不會。你是固倫公主，就該有這樣的氣派。」
小燕子走到他面前，替他整理衣襟:「永琪，我有點緊張。」
「緊張什麼？」
「不知道。」小燕子靠在他胸口，聽著他沉穩的心跳，「就是覺得……明天會是很長的一天。」
永琪擁住她，下巴輕輕蹭著她的發頂:「別怕。有我在。」
「我不怕。」小燕子抬頭看他，「我只是……不想你有事。」
永琪心頭一暖，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我答應你，我們會平安回京。等回了京，我就向皇阿瑪請旨，帶你出宮好好玩一趟，不帶這些糟心事，就我們兩個。」
小燕子笑了:「真的？」
「真的。」永琪認真道，「我們去西湖划船，去靈隱寺上香，去龍井村喝茶。你想去哪兒，我們就去哪兒。」
「那說定了。」小燕子伸出小指，「拉鉤。」
永琪笑著和她拉鉤，兩人的手指緊緊勾在一起。
窗外夕陽西下，將天空染成一片金紅。
明玉蹲在樹叢後，屏住呼吸盯著二十步外的倉庚渡口。渡口邊停著兩艘破舊的小船，船身隨著水波輕輕晃動。石板鋪就的碼頭上空無一人，只有幾盞風燈在夜風裡搖晃，投下昏黃的光暈。
「不對勁。」海蘭察壓低聲音，從她身側探出頭，「太安靜了。」
明玉點頭。按理說，如果明天真有交易，今夜該有人來布置才對。可他們潛伏了半個時辰，連個人影都沒見著。
「你看那邊。」她忽然指向渡口西側的石堆。
海蘭察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石堆旁的地面顏色有些深，像是新翻過的土。他眯起眼仔細辨認，發現有幾根極細的麻繩從土裡伸出來，沿著石縫一路延伸，最後消失在渡口的木板下。
「引線。」海蘭察聲音一沉。
明玉心頭一緊。果然是火藥。蘇皖南沒有說謊。
「得去看看埋了多少。」她說著就要起身。
海蘭察一把拉住她:「我去。你在這兒守著。」
「一起去。」明玉堅持，「兩個人有個照應。」
海蘭察看著她堅定的眼神，知道勸不動，只好點頭。兩人借著樹影和礁石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摸向石堆。
距離石堆還有十步時，海蘭察忽然停下，抬手示意。
明玉立刻伏低身子。她聽見了極輕微的呼吸聲，就在石堆後面。
有人。
海蘭察從腰間摸出兩枚石子，手腕一抖。石子破空而去，一顆打在石堆上，發出「啪」的脆響，另一顆滾進了草叢。
石堆後立刻竄出兩道黑影，朝著石子落地的方向撲去。
「走！」海蘭察拉著明玉，身形如電般掠向石堆另一側。
兩人剛藏好，那兩道黑影就回來了。是兩個黑衣人，蒙著面，手裡握著刀。
「看花眼了？」一個低聲道。
本書首發 讀小說上 TW 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可能吧。」另一個環顧四周，「小心點，東家說了，這幾天不能出岔子。」
兩人又在周圍巡視一圈，才重新躲回石堆後。
明玉和海蘭察對視一眼，等那兩人藏好，才小心地繞到石堆側面。這裡角度刁鑽，正好能看見石堆後的情形，地上挖了個淺坑，坑裡整整齊齊碼放著十多個木箱。箱子沒蓋嚴，露出裡面黑乎乎的粉末。
確實是火藥。
更讓人心驚的是，引線不止一條。從坑裡伸出的麻繩至少有五六根，分別通往不同的方向。除了渡口，還有通往山路、樹林，甚至水裡的。
「這是要炸整座山。」明玉倒吸一口涼氣。
海蘭察臉色凝重，從懷中掏出炭筆和小本子，快速畫下引線分布圖。剛畫完，遠處傳來雞鳴聲。
天快亮了。
「撤。」海蘭察收好東西，拉著明玉原路返回。
兩人一路無話，直到回到城南客棧，關上門，明玉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太險了。」她心有餘悸，「要是剛才被發現……」
「不會。」海蘭察倒了杯水遞給她，「有我在。」
明玉接過水杯，看著他肩頭的傷，昨晚翻牆時被樹枝颳了一下，劃破了衣裳，滲出血跡。她放下杯子，從包袱里取出金瘡藥。
「把衣服脫了。」
海蘭察一愣，耳朵尖泛紅:「小傷，不礙事。」
「脫了。」明玉板起臉，「傷口不處理，感染了怎麼辦？」
海蘭察遲疑片刻，背過身去，解開衣襟。傷口在左肩，不算深，但有三寸長。明玉小心地清洗上藥，動作輕柔。
「疼嗎？」她問。
「不疼。」海蘭察聲音有些啞。
屋裡靜下來，只有明玉包紮的細微聲響。燭火跳動，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靠得很近。
包紮完畢，明玉剛要收手，海蘭察忽然轉身，握住她的手腕。
「明玉。」他看著她，眼神深邃，「等這事了了，我們回京就要個孩子。」
明玉心跳漏了一拍，臉頰發燙:「你……你說什麼？」
「我說，」海蘭察一字一句，鄭重得像在發誓，「我們要個孩子。」
明玉眼圈一紅，別過臉去:「誰說要生孩子了。」
「那你不願意嗎？」海蘭察問。
「當然願意！」明玉脫口而出，說完才意識到中了圈套，氣得捶他，「你套我話！」
海蘭察笑了，握住她的拳頭，輕輕一帶，將她擁入懷中。
「明玉，」他在她耳邊低語，「我嘴笨，不會說好聽的話。但我知道，這輩子只想和你在一起。」
明玉把臉埋在他肩頭，許久，才輕輕「嗯」了一聲。
海蘭察手臂收緊，抱得更用力些。
辰時初，行館書房內，永琪看著海蘭察畫出的引線分布圖，眉頭緊鎖。小燕子站在他身側，臉色也不太好看。
「至少五百斤火藥。」傅恆沉聲道，「如果同時引爆，能把整個渡口炸上天。」
「趙無極這是要我們的命。」蕭劍冷聲道。
晴兒擔憂地看著地圖:「我們還要去嗎？這分明是死局。」
「去。」永琪斬釘截鐵，「但不去渡口。他要炸，就讓他炸個空。」
「可交易地點就在渡口。」小燕子道，「我們不去，怎麼抓現行？」
小燕子和永琪對視一眼。
「讓她進來。」
蘇皖南今日來得急，連髮髻都有些凌亂。她一進門就跪下了。
「公主，五阿哥，出事了！」
「什麼事？」永琪問。
「趙無極……他改了計劃。」蘇皖南臉色蒼白，「原本是七月初九在倉庚渡口交易，可他今早突然傳信，說交易取消。」
小燕子心頭一沉:「取消？」
「不，不是真的取消。」蘇皖南搖頭，「他是要做局。他讓我來……來請五阿哥和公主，明日去織造局赴宴。」
屋裡幾人都愣了。
「赴宴？」蕭劍挑眉，「什麼宴？」
「絲綢品鑑會。」蘇皖南道，「他說，既然五阿哥和公主對絲綢感興趣，不如辦個品鑑會，把杭州城的絲綢商都請來，讓公主好好挑挑。但實際上……他是想在品鑑會上動手。」
傅恆眼神銳利:「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偷聽到了。」蘇皖南咬著唇，「今早我去錦雲莊，想再探探口風，結果在書房外聽見他和手下說話。他們說……說在品鑑會上布置人手，趁亂行事。還說要『擒賊先擒王』。」
永琪和小燕子對視一眼。
趙無極這是放棄了春陽山的埋伏，改在織造局動手？為什麼？
「他還說了什麼？」小燕子問。
蘇皖南想了想:「他說……『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還說品鑑會人多眼雜，出了事也好推脫。對了，他還提到一個名字，」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他說，只要事成，『閣老』自有安排，保他全身而退。」
永琪沉吟片刻，忽然笑了。
「好個趙無極。」他看向小燕子，「他這是猜到我們發現火藥了，所以臨時改計劃。春陽山是死局，我們必不會去。但品鑑會……我們若不去，反而顯得心虛。」
「所以這是陽謀。」小燕子明白了，「明知是陷阱，我們還得往裡跳。」
「對。」永琪起身，在屋裡踱步，「但他漏算了一點。」
「什麼？」
「他以為我們只有明面上的這些人。」永琪停下腳步，眼中閃過銳光，「他不知道蕭劍在，不知道晴兒在，不知道明玉和海蘭察在，更不知道……江寧大營的三百精兵，今夜就到。」
傅恆眼睛一亮:「五阿哥的意思是……」
「將計就計。」永琪一字一句道，「他辦品鑑會，我們就去。他要動手，我們就抓現行。蘇小姐，」
他看向蘇皖南:「麻煩你回復趙無極，就說五阿哥和公主欣然赴約。時間，就定在明日午時。」
蘇皖南怔了怔:「五阿哥，您真的要去？那可是龍潭虎穴……」
「正因為是龍潭虎穴，才要去。」永琪淡淡道，「不然怎麼屠龍？」
蘇皖南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皇子，忽然覺得他身上有種說不出的氣勢，不是養尊處優的貴氣，而是經歷過風雨、見過生死的沉穩和果決。
她深深一拜:「皖南明白了。皖南這就去傳話。」
蘇皖南走後，書房裡氣氛凝重。
「太冒險了。」晴兒第一個反對，「織造局是蘇鳴鶴的地盤，我們人生地不熟，萬一……」
「所以才要提前布置。」永琪看向傅恆，「傅恆叔，江寧大營的人今夜到，您親自去接應。讓他們化整為零，分批混進城，明日一早埋伏在織造局周圍。」
「是。」
「蕭劍，」永琪繼續道，「你帶人在織造局內排查，看看他們可能在哪裡動手，有沒有暗道機關。」
蕭劍點頭:「交給我。」
「晴兒，」永琪轉向她，「你和明玉、海蘭察一起，扮成丫鬟小廝混進去。你們的任務是保護小燕子，一旦有變，立刻帶她撤。」
晴兒皺眉:「那你呢？」
「我？」永琪笑了，「我當然是陪趙無極好好演戲。」
小燕子一直沒說話，這時忽然開口:「永琪，我有個想法。」
眾人都看向她。
「趙無極辦品鑑會，肯定要請杭州城的達官顯貴。」小燕子道，「我們可以利用這個機會，把那份名單上的人都請來。」
永琪眼睛一亮:「你是說……」
「對。」小燕子點頭，「名冊上那七位官員，有三個在杭州。我們以你的名義下帖，他們不敢不來。到時候當著眾人的面，若是趙無極動手，這些人一個都跑不了。」
「好主意。」傅恆贊道，「一網打盡。」
蕭劍卻想到另一個問題:「但如果趙無極當場揭穿名冊的事，反咬一口呢？」
「他不會。」小燕子篤定道，「名冊是他最大的把柄，他不敢公之於眾。更何況，那上面還有『閣老』的名字，他若揭穿，第一個倒霉的就是他自己。」
永琪沉思片刻，拍板:「就這麼辦。傅恆叔，立刻以我的名義下帖，請杭州知府、同知、通判，還有幾位有名望的鄉紳，明日都來織造局赴宴。」
「是。」
「還有，」永琪補充，「給皇阿瑪的密折加急送出去。把我們的計劃和盤托出，請求皇阿瑪……准我們便宜行事。」
傅恆神色一凜:「五阿哥，您是要……」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永琪眼神堅定，「江南官場糜爛至此，若不大刀闊斧地整治，後患無窮。」
眾人肅然。
事情敲定，各自分頭準備。傅恆去調兵，蕭劍去探路，晴兒去找明玉海蘭察。書房裡又只剩永琪和小燕子。
小燕子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開得正盛的荷花，忽然道:「永琪，你說趙無極為什麼一定要殺我們？」
永琪走到她身邊:「因為我們是欽差。我們活著，就會繼續查下去，遲早查到他頭上。」
「可殺了我們，他就能逃掉嗎？」小燕子轉頭看他，「皇阿瑪不會罷休，令母妃不會罷休，傅恆叔不會罷休。他會面臨更猛烈的追查。」
「所以他不是要逃。」永琪緩緩道，「他是要……爭取時間。」
「時間？」
「對。」永琪目光深遠，「蘇皖南說，他提到『閣老自有安排』。我猜，這個『閣老』在下一盤大棋。趙無極只是棋子，他的任務就是拖住我們，為『閣老』爭取時間。」
小燕子心頭一跳:「『閣老』到底想幹什麼？」
「不知道。」永琪握住她的手，「但明天，我們或許能知道答案。」
兩人相視無言，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凝重。
這次江南之行，遠比他們想像的更複雜，更危險。
午時，錦雲莊裡，趙無極坐在書房內，聽完蘇皖南的回報，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很好。」他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五阿哥果然年輕氣盛，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蘇皖南垂首站在下首:「趙叔叔，明日真的要在品鑑會上動手嗎？那裡人多眼雜，萬一失手……」
「失不了手。」趙無極淡淡道，「織造局裡里外外都是我們的人。五阿哥帶的那幾個侍衛，還不夠塞牙縫的。」
「可是……」
「皖南。」趙無極打斷她，目光如炬，「你是在擔心五阿哥，還是在擔心你父親？」
蘇皖南身子一顫:「皖南不敢。」
「不敢就好。」趙無極放下茶盞，「記住，你父親的前程，你蘇家的榮辱，都在明日一舉。事成之後，『閣老』不會虧待你們。」
「是。」蘇皖南聲音發緊。
趙無極揮揮手:「下去吧。好好準備，明日……看戲。」
蘇皖南行禮退下。走出書房時，她腳步有些踉蹌，臉色蒼白得嚇人。
等她走遠，書房屏風後轉出一個人來。
是個老者，約莫六十歲，穿著普通的灰布長衫，卻有種不怒自威的氣勢。
「這丫頭靠得住嗎？」老者問。
趙無極起身，恭敬道:「閣老放心。蘇皖南孝順，為了她父親，什麼都會做。」
被稱為閣老的老者踱到窗邊，看著外頭的街景，緩緩道:「明日之事，不容有失。五阿哥必須死，固倫公主……最好活捉。」
趙無極遲疑:「閣老，活捉公主風險太大。她若拼命……」
「她不會。」閣老轉身，眼中閃過精光，「她還有用。別忘了，她是陳婉的女兒。有她在手，很多事就好辦了。」
趙無極低下頭:「是。」
「春陽山那邊呢？」
「火藥已經埋好，引線也布置妥當。」趙無極道，「雖然五阿哥不會去了，但留著總是個後手。萬一……」
「沒有萬一。」閣老聲音一冷，「明日必須成功。京里傳來消息，皇上已經起疑了，正在查江南的帳。我們時間不多。」
趙無極心頭一凜:「閣老的意思是……」
「速戰速決。」閣老走到桌邊，手指在地圖上划過，「殺了五阿哥，活捉公主，然後放出風聲，說是『天命閣』餘孽所為。到時候江南大亂，皇上必然派兵鎮壓，那就是我們的機會。」
趙無極恍然大悟:「閣老英明。」
「去吧。」閣老擺擺手，「把明天的事安排好。記住，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是！」
趙無極躬身退出書房。門關上那一刻，他臉上恭敬的神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狠厲。
成敗在此一舉。
而此刻的行館裡，小燕子正在試明日要穿的衣服。是一身正紅色的旗裝，繡著金線牡丹，華貴大氣。
「會不會太招搖了？」她在鏡前轉身。
永琪靠在門邊，眼中含笑:「不會。你是固倫公主，就該有這樣的氣派。」
小燕子走到他面前，替他整理衣襟:「永琪，我有點緊張。」
「緊張什麼？」
「不知道。」小燕子靠在他胸口，聽著他沉穩的心跳，「就是覺得……明天會是很長的一天。」
永琪擁住她，下巴輕輕蹭著她的發頂:「別怕。有我在。」
「我不怕。」小燕子抬頭看他，「我只是……不想你有事。」
永琪心頭一暖，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我答應你，我們會平安回京。等回了京，我就向皇阿瑪請旨，帶你出宮好好玩一趟，不帶這些糟心事，就我們兩個。」
小燕子笑了:「真的？」
「真的。」永琪認真道，「我們去西湖划船，去靈隱寺上香，去龍井村喝茶。你想去哪兒，我們就去哪兒。」
「那說定了。」小燕子伸出小指，「拉鉤。」
永琪笑著和她拉鉤，兩人的手指緊緊勾在一起。
窗外夕陽西下，將天空染成一片金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