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蛛絲密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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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剛蒙蒙亮,行館書房裡的燈還亮著。

  小燕子伏在案前,眼皮沉得抬不起來,手裡還捏著那本《詩經》。她已經把折角處的句子抄了滿滿三張紙,翻來覆去地看,可除了「七月九日春陽倉庚西市當鋪寅時三刻」這句,再瞧不出別的門道。

  永琪從外頭進來,手裡端著碗熱粥。

  「喝點。」他把粥放在她面前,「傅恆叔叔剛熬的。」

  小燕子揉揉眼睛,舀了一勺送進嘴裡。粥里加了紅棗和桂圓,甜絲絲的,暖意從喉嚨一直滑到胃裡。

  「有進展嗎?」永琪在她對面坐下,拿起她抄的紙看。

  「沒有。」小燕子嘆氣,「我都快把《詩經》背下來了。你說這暗語會不會還有別的解法?比如……每句詩的第一個字?或者最後一個字?」

  永琪搖頭:「我試過了,不成句。『七有春西寅』,這算什麼?」

  兩人正發愁,外頭傳來敲門聲。晴兒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

  「班傑明回信了。」她把信遞給小燕子,「快馬加鞭送來的,路上只用了兩天。」

  小燕子連忙拆信。信是英文寫的,夾雜著幾個歪歪扭扭的漢字。她看得吃力,永琪接過去,輕聲翻譯:

  「親愛的小燕子、永琪:你們送來的密文很有意思。我用你們說的方法試了,確實能讀通。但我覺得,這種暗語通常不會只有一層加密。你們注意到沒有,那些折角的詩句,在《詩經》里的位置很特別……」

  小燕子湊過去看。信紙上,班傑明畫了個表格,把折角的詩句按在書中出現的順序排列,旁邊標註著頁碼和行數。

  「你看這裡。」永琪指著其中一行,「『七月流水』,在《豳風·七月》第一章,第三行。『九月授衣』,在第二章,第七行。『春日載陽』,在第三章,第一行……」

  小燕子盯著那些數字,腦中靈光一閃。

  「等等。」她抓起筆,在紙上寫下:1-3,2-7,3-1……

  然後把數字連起來:1,3,2,7,3,1……

  「這像什麼?」她問。

  永琪皺眉看了會兒,忽然眼睛一亮:「像頁碼和行數!」

  兩人立刻翻出從錦雲莊帶回來的那本正經帳冊,不是《詩經》,是真記帳的那本厚冊子。小燕子按照數字序列翻頁:第一頁第三行,第二頁第七行,第三頁第一行……

  每行都是一個數字,或者一個名字。

  「是了!」小燕子聲音發顫,「這才是真正的暗語!用《詩經》做索引,指向帳冊里的特定位置!」

  兩人快速翻找。晴兒也湊過來幫忙。很快,他們拼出了一串信息:

  「七月初九,戌時三刻,春陽山腳,倉庚渡口。白銀五千兩,綢緞三百匹。收貨人:閣老。」

  書房裡靜了一瞬。

  「閣老……」永琪緩緩重複,「這是什麼人?」

  晴兒臉色發白:「我好像聽過這個稱呼。在宮裡的時候,有次聽老佛爺和皇貴妃說話,提到過江南有個叫『閣老』的人,門生故舊遍布朝野,連皇上都要給他幾分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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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燕子心頭一沉:「所以『天命閣』背後,是這個『閣老』在操控?」

  「不對。」永琪搖頭,「如果真是德高望重的老臣,何必用這種手段?除非……這個『閣老』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代號,代表某個位置,或者某個組織。」

  三人繼續破譯。接下來的信息更讓人心驚:

  「六月十五,紋銀三千兩,送至江寧知府衙門。」

  「五月廿二,宋錦一百匹,送浙江按察使府。」

  「四月初八,白銀八千兩,分送三位知縣……」

  涉及官員七人,遍布江南三省,金額加起來超過五萬兩白銀。還有各色綢緞近千匹。

  「這是在賄賂官員。」晴兒輕聲道,「用銀子和絲綢開路,在江南織就一張大網。」

  小燕子翻到最後一組數字。這次指向的頁碼很奇怪,第零頁。

  「帳冊哪有第零頁?」她嘀咕。

  永琪卻想到什麼,拿起帳冊,翻開封面。封皮內側是空白的,但對著光仔細看,能看見淡淡的壓痕,是寫字時力透紙背留下的。

  小燕子立刻取來炭筆,輕輕在紙上塗抹。炭粉嵌入紙纖維,漸漸顯出字跡。

  只有一行:

  「閣老即吾,吾即天命。」

  字跡娟秀,是女子的筆跡。

  小燕子手一抖,炭筆掉在桌上。

  這字……她見過。在錦雲莊那幅字上,落款「婉卿」的筆跡,和這一模一樣。

  可那不是她娘的字嗎?怎麼會出現在這裡?還寫著這樣一句話?

  「小燕子?」永琪察覺她臉色不對。

  小燕子搖搖頭,勉強笑了笑:「沒什麼。只是覺得……這話好大的口氣。『閣老即吾,吾即天命』,這是把自己比作天了。」

  晴兒也皺眉:「確實狂妄。但若真能在江南經營出這樣的勢力,說出這話倒也不奇怪。」

  永琪把帳冊合上,臉色凝重:「這些證據足夠抓人了。涉及七位官員,金額巨大,還有那個神秘的『閣老』,必須立刻上報皇阿瑪。」

  「可我們沒有實證。」小燕子提醒,「帳冊上的暗語是我們破譯的,做不得證據。那些官員完全可以矢口否認。」

  「那就抓現行。」永琪道,「七月初九,春陽山倉庚渡口,他們有一場交易。我們提前埋伏,人贓並獲。」

  「但趙無極已經知道我們拿了帳冊。」晴兒擔憂,「他會不會取消交易,或者改地點?」

  小燕子卻笑了:「我覺得不會。」

  「為什麼?」

  「因為自信。」小燕子指著那行「閣老即吾,吾即天命」,「能寫出這種話的人,極度自信。他覺得自己的暗語天衣無縫,我們就算拿到帳冊也破譯不了。就算破了,他也有恃無恐,春陽山是他的地盤,他肯定布下了天羅地網。」

  永琪眼神銳利:「你是說,這是個陷阱?」

  「可能本來就是陷阱。」小燕子緩緩道,「從我們夜探錦雲莊開始,一切就太順利了。趙無極那麼精明的人,怎麼會把這麼重要的帳冊放在那麼容易找到的地方?還有那本《詩經》,蘇皖南當著我們的面動它,像是故意讓我們看見。」

  晴兒倒吸一口涼氣:「所以他們是故意引我們去春陽山?」

  「很可能。」小燕子點頭,「但我們還是得去。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因為只有去了,才能知道老虎到底想幹什麼。」

  永琪沉默片刻,忽然問:「燕子,你覺得趙無極為什麼對你……有些特別?」

  小燕子心頭一跳,面上卻平靜:「誰知道呢。也許因為我長得像他某個故人?」

  她說得隨意,永琪卻深深看了她一眼,沒再追問。

  「先吃飯吧。」晴兒起身,「我去廚房看看。你們熬了一夜,總得歇歇。」

  她出去後,書房裡只剩永琪和小燕子。

  晨光從窗欞透進來,在地上投出格子狀的光影。小燕子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累了?」永琪走到她身後,輕輕按揉她的太陽穴。

  「嗯。」小燕子含糊應著,「腦子亂糟糟的。永琪,我總覺得……這次江南之行,不像表面那麼簡單。」

  「怎麼說?」

  「我也說不清。」小燕子睜開眼,握住他的手,「就是覺得,有一張大網,從京城一路鋪到江南。我們以為是我們在查案,可也許……我們也是網裡的魚。」

  永琪俯身,從背後抱住她,下巴擱在她肩上:「那我們就做最厲害的兩條魚,把網撞破。」

  小燕子笑了,側頭在他臉頰親了一下。

  「對了,」她忽然想起什麼,「明玉和海蘭察那邊有消息嗎?」

  「有。」永琪道,「傅恆叔叔昨晚收到他們的飛鴿傳書。明玉說,她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

  「什麼?」

  「錦雲莊最近三個月,進了大批硝石和硫磺。」

  小燕子一愣:「硝石硫磺?那不是做火藥的嗎?一個絲綢商號,要火藥做什麼?」

  「不知道。」永琪神色凝重,「但肯定不是好事。我已經讓傅恆叔叔派人盯緊了,一旦有異動,立刻回報。」

  正說著,外頭傳來腳步聲。明月推門進來,手裡端著托盤。

  「公主,五阿哥,用早膳了。」

  兩人移步到外間。桌上擺著清粥小菜,還有幾碟江南點心。小燕子沒什麼胃口,只喝了半碗粥。

  吃到一半,傅恆進來了,臉色不太好。

  「五阿哥,公主。」他行禮,「剛收到的消息,蘇皖南遞了帖子,說今日未時要來拜訪。」

  永琪筷子一頓:「她來做什麼?」

  「說是送新出的綢緞樣子,請公主過目。」傅恆頓了頓,「還有……她說有要事稟報,關於錦雲莊。」

  小燕子和永琪對視一眼。

  「讓她來。」永琪道,「我倒要看看,她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果然有埋伏。」小燕子冷笑。

  「蕭劍說,渡口地形險要,三面環水,只有一條山路通進去。」傅恆繼續道,「若是他們在山路設伏,我們進去就是瓮中捉鱉。」

  永琪沉吟:「不能硬闖。得想個辦法,既不打草驚蛇,又能探清虛實。」

  小燕子忽然眼睛一亮:「我有主意。」

  「什麼?」

  「讓明玉姑姑和海蘭察去。」小燕子道,「他們不是藏在暗處嗎?讓他們扮成樵夫或者漁民,混進去探路。明玉姑姑機靈,海蘭察功夫好,兩人配合,應該沒問題。」

  傅恆想了想:「可以。臣這就去安排。」

  他匆匆離開。小燕子放下碗,走到窗邊。院子裡,幾株石榴花開得正艷,紅得像火。

  「永琪,」她輕聲道,「我有種預感,那天會是一場硬仗。」

  永琪走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不管多硬,我們一起打。」

  午時剛過,蘇皖南就到了。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衣裙,梳著簡單的髮髻,只插了支白玉簪,素淨得不像官家小姐,倒像尋常人家的女兒。見了小燕子,她規規矩矩行禮,姿態比前兩次更恭敬。

  「皖南給公主請安。」

  「蘇小姐免禮。」小燕子坐在主位,神色淡淡,「坐吧。明月,上茶。」

  蘇皖南在客位坐下,從丫鬟手裡接過一個錦盒,雙手奉上:「這是家父讓皖南送來的,是織造局新出的花樣,請公主過目。」

  小燕子打開錦盒,裡面是幾塊絲綢樣品,花樣確實新穎,配色也雅致。

  「有心了。」她合上蓋子,「蘇小姐說有事稟報?」

  蘇皖南看了眼左右。小燕子會意,揮退下人。屋裡只剩她們二人。

  「公主,」蘇皖南壓低聲音,「皖南接下來要說的話,可能有些冒犯,但句句屬實,還請公主明鑑。」

  「你說。」

  「錦雲莊……有問題。」蘇皖南一字一句道,「家父與趙無極來往多年,起初只覺得他是個本分商人。可最近半年,趙無極行事越來越詭異。他頻繁接觸各路官員,還私下購置大量硝石硫磺,公主可知,那是做火藥的材料?」

  小燕子心頭一震,面上卻不動聲色:「哦?蘇小姐怎麼知道?」

  「皖南有次去錦雲莊找趙叔叔,無意間聽見他和手下說話。」蘇皖南臉色發白,「他們說……說要干一件大事,事成之後,江南就是他們的天下。還提到一個叫『閣老』的人,說一切聽『閣老』安排。」

  小燕子盯著她:「蘇小姐為何要告訴本宮這些?」

  蘇皖南站起身,忽然跪下:「因為皖南怕。公主,家父可能……可能被他們拖下水了。皖南求公主,若將來事發,還請看在皖南今日告密的份上,饒家父一命。他年事已高,經不起牢獄之災……」

  她說得情真意切,眼圈都紅了。

  小燕子沉默良久,才道:「蘇小姐先起來。你父親是否涉案,要看證據。若他真的一時糊塗,本宮會在皇上面前求情。但若他陷得太深……」

  「不會的!」蘇皖南急道,「家父最多是收了些好處,幫他們打點關係,絕沒有參與謀逆!公主若不信,皖南可以作證!」

  小燕子扶她起來,溫聲道:「本宮信你。但蘇小姐,你可知道他們具體要做什麼?何時動手?」

  蘇皖南搖頭:「他們防著我,很多事不說。我只知道,七月初九那天,春陽山會有大事發生。趙無極調集了數十人,還運了不少東西過去,用綢緞箱子裝著,但皖南懷疑,裡面不是綢緞。」

  「是什麼?」

  「不知道。」蘇皖南咬唇,「但箱子很沉,四個壯漢才抬得動一箱。若是綢緞,不該那麼重。」

  小燕子心中瞭然。是火藥。

  趙無極要在春陽山用火藥。他想炸什麼?炸誰?

  「蘇小姐,」她正色道,「你今日說的這些,本宮會查證。在這之前,你切莫輕舉妄動,也不要再和趙無極接觸,以免打草驚蛇。」

  「皖南明白。」蘇皖南起身,「那皖南先告退了。」

  她走到門口,忽然回頭,欲言又止。

  「蘇小姐還有事?」

  蘇皖南猶豫片刻,低聲道:「公主,小心趙無極。他……他看您的眼神不對勁。那日您來錦雲莊,他盯著您看了很久,眼神像……像在看故人。」

  小燕子心頭一跳,面上卻笑:「本宮知道了。多謝提醒。」

  送走蘇皖南,小燕子在屋裡踱步。

  蘇皖南的話,有幾分真?幾分假?她是真心告密,還是趙無極派來試探的棋子?

  正思忖,永琪從屏風後走出來,他一直在後面聽著。

  「你怎麼看?」小燕子問。

  「半真半假。」永琪道,「她說趙無極囤積火藥,應該是真的。但說她父親只是收錢辦事……我不信。蘇鳴鶴的名字在名冊上,後面有朱雀標記,那是核心成員的標識。」

  小燕子點頭:「我也這麼想。但她提到趙無極看我的眼神……永琪,你說趙無極到底想幹什麼?他若真是『天命閣』的人,為何對我特別?」

  永琪走到她面前,雙手捧住她的臉,認真道:「小燕子,不管他為什麼,都不重要。」

  小燕子看著他眼中的堅定,心中的不安漸漸平息。

  「嗯。」她靠進他懷裡,「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按原計劃。」永琪道,「讓明玉海蘭察去探路,我們準備後天的行動。另外……」他頓了頓,「我給皇阿瑪上了密折,把這裡的情況稟報了。最遲明天,應該會有回音。」

  小燕子抬頭:「你請求增援了?」

  「嗯。」永琪點頭,「杭州守備營可能被滲透了,我們不能用。我從江寧大營調了三百精兵,明日夜裡能到。傅恆叔叔親自去接應。」

  「可這樣會不會打草驚蛇?」

  「所以要快。」永琪眼中閃過銳光,「在趙無極察覺之前,把網收攏。」

  城南客棧里,明玉對著銅鏡貼花黃。海蘭察坐在窗邊擦拭佩刀,動作一絲不苟。

  「你說公主他們能成功嗎?」明玉忽然問。

  海蘭察頭也不抬:「能。」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們是五阿哥和固倫公主。」海蘭察收刀入鞘,「還因為,有我們幫忙。」

  明玉笑了,走到他身邊,歪頭看他:「海蘭察,你什麼時候學會說好聽的話了?」

  海蘭察耳朵微紅,別過臉去:「實話而已。」

  明玉也不逗他了,正色道:「傅恆大人讓我們明天去春陽山探路。我扮成採藥女,你扮成獵戶。咱們得把地形摸清楚,尤其是他們可能藏火藥的地方。」

  「嗯。」海蘭察點頭,「我會保護你。」

  明玉心中一暖,握住他的手:「我們都要平安回來。」

  海蘭察的手微微顫抖,半晌,重重點頭:「好。」

  燭光下,兩人的影子映在牆上,依偎在一起。

  而此刻的錦雲莊,趙無極站在院子裡,仰頭看著夜空。

  今夜無月,星辰稀疏。

  一個黑衣人悄無聲息地落在他身後,單膝跪地:「東家,都安排好了。春陽山埋了五百斤火藥,引線藏在渡口的石板下。只要他們踏上渡口,就……」

  他做了個爆炸的手勢。

  趙無極沒回頭,只問:「蘇皖南那邊呢?」

  「蘇小姐今日去了行館,見了固倫公主。按您的吩咐,該說的都說了。」

  「她沒起疑?」

  「沒有。蘇小姐一心救父,顧不得多想。」

  趙無極沉默片刻,輕嘆一聲:「可惜了。那孩子……原本是個好苗子。」

  黑衣人不敢接話。

  「下去吧。」趙無極揮手,「明天夜裡,按計劃行事。」

  「是。」

  黑衣人退下後,趙無極從懷中取出一方玉佩。玉佩溫潤,刻著展翅的朱雀。他在掌心摩挲許久,才喃喃道:

  「婉卿,你女兒要來了。你放心,我會讓她……去陪你。」

  夜風驟起,吹得院中樹葉嘩嘩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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