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暗夜迷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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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時剛過,杭州城陷入沉睡。

  行館後院的角門悄無聲息地打開,四個黑影魚貫而出,迅速融入夜色。永琪打頭,小燕子緊隨其後,蕭劍和傅恆斷後。四人皆是一身玄色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雙眼睛。

  「從西牆進。」蕭劍壓低聲音,指著前方黑暗中錦雲莊的輪廓,「後院有片竹林,可以掩人耳目。」

  傅恆捂著還未痊癒的肩膀,動作卻絲毫不慢:「莊內巡邏的時辰我摸清了,每兩炷香一隊,每隊三人。我們從竹林到主屋,中間有三十息的空檔。」

  永琪回頭看了眼小燕子:「跟緊我。」

  小燕子點頭,手心卻微微出汗。這不是她第一次夜探,從前在宮裡,她和永琪也沒少干翻牆爬樹的事。可這次不一樣,對方可能是「天命閣」的人,是敢在行館行刺的死士。

  四人貼著牆根疾行,很快來到錦雲莊西側。圍牆高約一丈,青磚砌成,頂端插著碎瓷片。蕭劍從腰間解下飛爪,手腕一抖,鐵鉤穩穩扣住牆頭。他試了試承重,對永琪點頭。

  永琪率先攀上,趴在牆頭觀察片刻,才招手示意安全。小燕子第二個上,她身子輕巧,動作利落,三兩下就翻了過去。蕭劍和傅恆緊隨其後。

  牆內果然是一片竹林。竹子種得密,夜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正好掩蓋了腳步聲。

  「這邊。」傅恆引路。

  四人穿過竹林,眼前出現一座兩層小樓。樓里黑漆漆的,沒有燈光。

  「這是帳房。」蕭劍低聲道,「白日我來時留意過,趙無極的私印和重要帳冊應該都在二樓。」

  永琪點頭:「我和燕子上去,你們在下面望風。」

  「小心機關。」傅恆提醒,「這種地方,肯定有布置。」

  永琪拉著小燕子繞到小樓背面。後牆有扇窗戶,用木栓從裡面閂著。永琪從靴筒里抽出匕首,插入窗縫,輕輕一撥,木栓滑開。

  窗戶推開一條縫,永琪側耳聽了聽,確定裡面沒動靜,才翻身進去。小燕子跟著跳入。

  屋裡很黑,只有月光從窗戶透進來,勉強能看見桌椅的輪廓。空氣中瀰漫著墨香和紙張特有的味道。

  永琪掏出火摺子,吹亮。微弱的光照亮了房間,果然是帳房,四面牆都是頂天立地的書架,堆滿了帳冊。中間一張大桌,文房四寶擺放整齊。

  「分頭找。」永琪道,「找近三個月的帳冊,還有趙無極的私印。」

  小燕子點頭,走向東邊的書架。帳冊按年份排列,她直接找到最近的一摞,抽出來翻看。

  都是尋常的進貨出貨記錄,絲綢種類、數量、價格,往來客戶的名字……看起來沒什麼異常。

  「永琪,你看這個。」小燕子忽然道。

  永琪走過來。小燕子指著帳冊上的一頁:「這筆交易,進了一百匹雲錦,可出貨記錄里沒有。貨去哪了?」

  永琪皺眉:「可能是庫存。」

  「不對。」小燕子又往前翻,「上個月也有兩筆,進了八十匹宋錦,六十匹軟煙羅,出貨記錄也沒有。若是庫存,莊裡該堆不下了。」

  永琪眼神一凜:「藏起來了?還是……根本沒進貨,帳是假的?」

  兩人正說著,樓下忽然傳來一聲輕微的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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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劍的信號,有人來了。

  永琪立刻吹滅火摺子,拉著小燕子躲到書架後面。腳步聲從樓梯傳來,越來越近。

  是兩個護院,提著燈籠,邊走邊聊。

  「東家也真是,大半夜還讓咱們來巡樓。」一個抱怨道。

  「少廢話。」另一個道,「最近城裡不太平,小心點好。聽說行館前晚進了刺客,傅恆大人都受傷了。」

  「真的假的?」

  「我表舅在守備營當差,親眼看見的。哎,你說會不會是……」

  聲音戛然而止。

  小燕子心提到嗓子眼。難道被發現了?

  「什麼人!」護院厲喝。

  不是衝著他們。小燕子從書架縫隙看出去,看見兩個護院舉著燈籠,正對著樓梯口的方向。

  那裡站著個人。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勾勒出一個纖細的身影,是蘇皖南。

  她穿著寢衣,外頭披著斗篷,手裡端著一盞油燈,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是我。睡不著,下來找本書。」

  護院鬆了口氣:「原來是蘇小姐。嚇我們一跳。」

  「對不住。」蘇皖南柔聲道,「我這就回去。」

  「小姐小心腳下。」護院躬身讓路。

  蘇皖南端著燈往樓上走。兩個護院對視一眼,轉身下樓去了。

  腳步聲漸遠。

  小燕子和永琪躲在書架後,大氣不敢出。蘇皖南的腳步聲停在二樓,油燈的光在房間裡移動。她在書架間徘徊,似乎在找什麼書。

  忽然,她停在了小燕子他們藏身的書架前。

  小燕子能看見她的裙擺,離自己不過三尺遠。她屏住呼吸,握緊了永琪的手。

  蘇皖南站了會兒,忽然彎腰,從書架最底層抽出一本帳冊。她翻了幾頁,又放回去,卻不是原來的位置,而是往旁邊挪了一格。

  然後她轉身,端著燈下樓了。

  等腳步聲徹底消失,小燕子才鬆了口氣。

  「她剛才在幹什麼?」永琪低聲問。

  「不知道。」小燕子走到那個書架前,蹲下身,找到蘇皖南動過的那本帳冊。

  很厚,封面是普通的藍布,沒有標籤。她翻開,裡面卻不是帳目,而是一本《詩經》。

  「奇怪。」小燕子嘀咕,「帳房裡放《詩經》?」

  她隨手翻著,忽然發現有幾頁的頁腳有摺痕。摺痕很新,像是最近才折的。她按照摺痕的順序翻頁,把折角的那幾行字連起來讀:

  「七月流水,九月授衣。春日載陽,有鳴倉庚。」

  永琪湊過來看:「這是什麼意思?」

  「像是暗語。」小燕子又往後翻,發現每隔幾頁就有折角。她把所有折角處的字連起來,得到一段話:

  「七月九日,春陽倉庚。西市當鋪,寅時三刻。」

  永琪眼神一凝:「七月九日……就是三天後。西市當鋪,寅時三刻……他們在約人見面?」

  「看來這本《詩經》是傳遞消息用的。」小燕子把書塞進懷裡,「帶走。」

  兩人繼續搜查。在書桌的暗格里,他們找到了趙無極的私印,一方雞血石印章,刻著「錦雲」二字。還有幾封往來書信,內容尋常,落款都是生意夥伴。

  「不對。」永琪翻看著信件,「太乾淨了。趙無極如果真是『天命閣』的人,不該一點破綻沒有。」

  小燕子環視房間,目光落在牆上的一幅畫上。畫的是《歲寒三友》,松竹梅,筆法尋常,裝裱卻極為講究。

  她走過去,摸了摸畫框。紫檀木的,雕工精細。手指觸到右下角時,感覺到一個輕微的凸起。

  「永琪,你看這裡。」

  永琪過來,順著她指的地方摸,果然有個小疙瘩。他用力一按,「咔噠。」

  畫框側面彈開一個小抽屜,裡面躺著一本薄冊子。

  永琪取出冊子,翻開。第一頁就讓他臉色大變,是名單。

  密密麻麻的名字,後面跟著官職、籍貫,還有一些奇怪的符號。其中幾個名字,他認識,都是江南的官員,有知府,有知縣,還有……蘇鳴鶴。

  織造蘇鳴鶴的名字後面,畫著一隻小小的朱雀。

  「果然。」永琪合上冊子,塞進懷裡,「走。」

  兩人原路返回,從窗戶跳出去。蕭劍和傅恆正在竹林邊等著,見他們出來,迎上來。

  「得手了?」

  「嗯。」永琪點頭,「先離開再說。」

  四人按原路返回,剛走到竹林中間,蕭劍忽然停下。

  「不對。」他低聲道,「太靜了。」

  傅恆也察覺到了:「巡邏的人呢?該來了。」

  話音剛落,四周忽然亮起火光。

  十幾支火把從竹林外湧進來,將四人團團圍住。火光中,趙無極緩步走出,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深夜造訪,有失遠迎。」他拱手,「不知五阿哥和公主駕到,趙某怠慢了。」

  永琪將小燕子護在身後,冷冷道:「趙東家好手段。」

  「雕蟲小技,讓五阿哥見笑了。」趙無極目光掃過四人,「諸位既然來了,不如進屋喝杯茶?夜露深重,小心著涼。」

  蕭劍的手按在劍柄上。傅恆也繃緊了身子。

  小燕子忽然笑了。

  「趙東家客氣了。」她推開永琪,走到前面,「不過本宮倒是好奇,趙東家怎麼知道我們會來?又怎麼知道,來的是五阿哥和本宮?」

  趙無極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公主說笑了。杭州城誰不知道,五阿哥攜公主南巡。這深更半夜,能闖我錦雲莊的,除了您二位,還能有誰?」

  「那可不一定。」小燕子歪頭,「萬一是賊呢?」

  「賊可不會對《詩經》感興趣。」趙無極意有所指。

  小燕子心裡一沉。他知道他們拿了那本《詩經》。

  「趙東家,」永琪開口,「明人不說暗話。你到底是什麼人?」

  趙無極沉默片刻,輕嘆一聲:「五阿哥何必問呢?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若本宮偏要知道呢?」小燕子盯著他。

  火光跳躍,映得趙無極的臉忽明忽暗。他看著小燕子,眼神里有懷念,有惋惜,還有一絲……決絕。

  「公主,」他緩緩道,「聽趙某一句勸,江南的事,您別插手。回京去,安安穩穩做您的固倫公主。有些渾水,蹚不得。」

  「若本宮偏要蹚呢?」

  「那……」趙無極頓了頓,「就怪不得趙某了。」

  他抬手,四周的護院舉起弓弩,箭尖對準四人。

  蕭劍劍已出鞘。傅恆也拔出刀,擋在小燕子和永琪身前。

  氣氛劍拔弩張。

  就在這時,遠處忽然傳來喧譁聲。有人高喊:「走水了!庫房走水了!」

  趙無極臉色一變,回頭望去。果然,東南方向火光沖天,濃煙滾滾。

  「東家!庫房著火了!」一個護院慌張跑來。

  趙無極咬牙,看了眼小燕子等人,最終揮手:「救火!」

  護院們收起弓弩,紛紛往庫房跑去。趙無極深深看了小燕子一眼,轉身也離開了。

  「走!」永琪當機立斷。

  四人趁亂衝出竹林,翻牆離開。剛落地,就看見街角停著一輛馬車。車簾掀開,晴兒探出頭:「快上來!」

  四人跳上馬車。車夫一揮鞭,馬車疾馳而去。

  車裡,晴兒鬆了口氣:「好險。我讓海蘭察在庫房放了把火,再晚一點就麻煩了。」

  小燕子驚訝:「海蘭察?他也在杭州?」

  「嗯。」晴兒點頭,「他和明玉一起來的。明玉不放心你們,求了令皇貴妃,讓他們跟來了。不過為了不暴露,一直沒跟你們聯繫。」

  傅恆皺眉:「胡鬧!這裡是龍潭虎穴,你們來做什麼?」

  「傅恆大人放心。」晴兒笑道,「海蘭察功夫好,我也不是手無縛雞之力。況且……」她看向小燕子,「有人惦記你們呢。」

  小燕子心裡一暖,握住晴兒的手:「謝謝。」

  馬車駛回行館。四人從後門進去,直奔書房。

  關上門,永琪掏出那本名冊和《詩經》,攤在桌上。蕭劍點了燈,幾人圍攏過來。

  「這名冊……」傅恆翻看著,臉色越來越凝重,「涉及十七名官員,從知府到知縣都有。還有幾個商人,看名字,都是江南有頭有臉的人物。」

  「朱雀標記是什麼意思?」小燕子問。

  「應該是『天命閣』成員的標識。」蕭劍指著蘇鳴鶴名字後面的朱雀,「蘇鳴鶴果然是內應。」

  永琪又翻開《詩經》,看著那幾句暗語:「七月九日,春陽倉庚。西市當鋪,寅時三刻。這是在約人見面。約誰?見誰?」

  「七月九日就是後天。」傅恆道,「我們可以提前埋伏。」

  小燕子卻盯著那句「春陽倉庚」,總覺得在哪裡見過。她皺眉思索,忽然靈光一閃。

  「春陽……倉庚……」她喃喃道,「《詩經》里,倉庚是黃鶯的別稱。『春日載陽,有鳴倉庚』,意思是春天太陽暖和,黃鶯在叫。可這兩句詩,前面是『七月流水,九月授衣』……時序不對。」

  「暗語本來就不必合乎常理。」蕭劍道。

  「不。」小燕子搖頭,「我覺得,這不是簡單的暗語。『春陽倉庚』可能是個代號,或者……地名。」

  她起身,走到書架上翻找。那裡有本《杭州府志》,是前日傅恆找來研究地形的。她快速翻到輿圖部分,手指在地圖上滑動。

  「春陽……倉庚……」她念叨著,忽然停在一處,「你們看這裡。」

  眾人湊過去。地圖上標註著杭州城外的山川地名。小燕子指著一處:「春陽山。旁邊這條河,古稱『倉庚水』,現在叫錢塘江支流。」

  永琪眼神一亮:「所以『春陽倉庚』指的是春陽山和倉庚水交匯處?」

  「很可能。」小燕子又看那句暗語,「『西市當鋪,寅時三刻』,西市當鋪是見面地點,但真正的交易或會面,可能在春陽山倉庚水。當鋪只是個幌子。」

  蕭劍讚許地看她:「有理。那我們就兵分兩路。一路去當鋪,一路去春陽山。」

  「我去當鋪。」小燕子道。

  「不行。」永琪立刻反對,「太危險。」

  「當鋪在城裡,反而安全。」小燕子堅持,「春陽山在城外,荒郊野嶺,更容易設伏。你們去那邊,我去當鋪。有明月彩霞跟著,還有暗衛保護,出不了事。」

  永琪還要說什麼,傅恆開口了:「公主說得有道理。當鋪在鬧市,他們不敢明目張胆動手。春陽山那邊,我和五阿哥、蕭公子去。」

  永琪看著小燕子堅定的眼神,最終妥協:「好。但你答應我,稍有不對立刻撤。」

  「我答應。」小燕子笑了。

  事情敲定,外頭已傳來雞鳴聲。天快亮了。

  晴兒起身:「我先回去,免得被人發現。」

  小燕子送她到門口,忽然想起什麼,低聲問:「晴兒,明玉姑姑和海蘭察……他們還好嗎?」

  晴兒笑了:「好得很。海蘭察那個木頭,終於開竅了。前幾日還給明玉買了支玉簪,雖然眼光不怎麼樣,但總算是心意。」

  小燕子也笑:「那就好。」

  送走晴兒,小燕子回到屋裡。永琪正在研究那張地圖,眉頭緊鎖。

  「怎麼了?」

  「春陽山地形複雜,三面環水,一面靠山。」永琪指著地圖,「如果真在那裡交易,我們很難靠近。」

  蕭劍道:「我可以先帶人去探路。」

  「小心。」傅恆囑咐。

  蕭劍點頭,轉身離去。

  屋裡剩下三人。傅恆熬了一夜,傷口又隱隱作痛,臉色有些蒼白。小燕子忙扶他坐下:「傅恆叔叔,您去歇著吧。這兒有我們呢。」

  傅恆搖頭:「臣不礙事。」

  「這是命令。」小燕子板起臉,「您傷沒好,要是再出事,我怎麼跟令母妃交代?」

  提到魏瓔珞,傅恆神色軟了軟,最終起身:「那臣先去歇會兒。五阿哥,公主,你們也早些休息。」

  傅恆走後,永琪拉著小燕子在榻上坐下。

  「累不累?」他問。

  小燕子靠在他肩上:「有點。不過想到後天就能抓住他們的尾巴,又覺得值。」

  永琪摟緊她:「小燕子,答應我,後天一定要小心。趙無極那個人……不簡單。」

  「我知道。」小燕子仰頭看他,「你也是。春陽山那邊,更要小心。」

  錦雲莊裡,趙無極站在燒毀的庫房前,面無表情。火已經撲滅,但大半庫存化為灰燼。

  一個護院跪在地上:「東家,是有人縱火。在牆角發現了火油罐子。」

  趙無極擺手讓他退下。

  蘇皖南走過來,低聲道:「趙叔叔,他們拿走了名冊和《詩經》。」

  「我知道。」趙無極淡淡道,「讓他們拿吧。」

  「可是……」

  「皖南。」趙無極打斷她,「你記住,有時候讓對手知道一些事,比瞞著他們更好。」他轉身,看著東方泛白的天際,「後天的交易,照常進行。不過地點……改一改。」

  「改哪兒?」

  趙無極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改成,他們絕對想不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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