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舌戰錦雲莊
辰時三刻，錦雲莊門前已經停了七八輛馬車。
小燕子從車裡下來時，抬頭看了眼匾額。「錦雲莊」三個鎏金大字在晨光里閃著光，門面闊氣，來往的客人衣飾華貴，確實是杭州城數一數二的絲綢商號。
「公主小心台階。」明月扶著她。
小燕子今日穿了身鵝黃色纏枝蓮紋的旗裝，外罩銀鼠皮坎肩，髮髻上插著那支赤金點翠鳳尾簪，既不失身份，也不過分招搖。她身後跟著彩霞和兩個扮作家丁的侍衛，四人進了鋪子。
店裡掌柜是個精瘦的中年人，見小燕子氣度不凡，忙迎上來:「這位夫人裡邊請！想看看什麼料子？咱們這兒新到了批蘇州宋錦，花樣是宮裡流出來的……」
「我先瞧瞧。」小燕子打斷他，目光在店裡掃了一圈。
鋪面很深，分前後兩進。前頭擺著各色絲綢，後頭用屏風隔開，隱約能看見有人在量體裁衣。櫃檯後頭有道小門，掛著藍布帘子，不知通向哪裡。
她走到一匹寶藍色雲錦前，伸手摸了摸。料子確實好，光滑細膩，在光下泛著淡淡的珠光。
「這匹什麼價？」
「夫人好眼力！」掌柜賠笑，「這是貢品級的雲錦，一尺二十兩。您要是整匹要，給您算二百兩。」
小燕子挑眉:「這麼貴？」
「哎喲，這可是正經的『天工閣』手藝。」掌柜壓低聲音，「天工閣您知道吧？從前專給宮裡織造的，如今雖散了，可老師傅的手藝還在。咱們東家花大價錢請來的。」
天工閣？小燕子心裡一動。她記得魏瓔珞提過，天工閣是孝賢皇后在世時最看重的織造坊，皇后許多衣裳都出自那裡。皇后薨後，天工閣漸漸沒落，老師傅散的散，走的走。
若錦雲莊真和天工閣有關係，那和宮裡……
她正思忖，門外又進來一個人。
「蘇小姐來了！」掌柜眼睛一亮，撇下小燕子就迎上去。
小燕子回頭，看見蘇皖南帶著丫鬟走進來。她今日穿了身水藍色繡玉蘭的衣裙，外罩月白斗篷，素雅清麗。見了小燕子，她微微一愣，隨即露出溫婉笑意。
「公主也在？」蘇皖南上前行禮，「皖南給公主請安。」
「蘇小姐免禮。」小燕子淡淡道，「來挑料子？」
「是。」蘇皖南直起身，目光在小燕子身上掃過，又看向那匹雲錦，「公主也看中這匹了？果然好眼光。這寶藍色最襯膚色，尤其適合皮膚白皙的女子。」
這話聽著像是誇讚，可小燕子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她皮膚不算特別白，是健康的小麥色。蘇皖南倒真是膚白如雪。
「顏色是不錯。」小燕子不動聲色，「不過本宮更喜歡那匹海棠紅的。」她指向另一邊。
蘇皖南順著她的手看去，抿唇一笑:「海棠紅嬌艷，確實適合年輕女子。只是……」她頓了頓，「這顏色太過鮮亮，若是配不好首飾妝容，反倒顯得俗氣了。公主若喜歡，皖南可以幫您參謀參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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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燕子心裡冷笑。這是說她不懂搭配？
「不必了。」她轉身對掌柜道，「這匹海棠紅的，還有那匹秋香色的，都包起來。」
「是是是！」掌柜連聲應下。
蘇皖南臉上笑容不變，走到另一排架子前，指尖拂過一匹月白色軟煙羅:「這料子倒雅致。掌柜，取下來我瞧瞧。」
掌柜忙不迭取料子。蘇皖南接過，對著光細看，口中道:「軟煙羅最考驗織工，經緯稍有不均，便失了那份『軟如煙』的韻味。這匹經緯細密均勻，是上品。」她看向小燕子，「公主可知道，軟煙羅為何又叫『雲霧綃』？」
小燕子挑眉:「願聞其詳。」
「因為織造時，需用特製的『雲霧梭』。」蘇皖南娓娓道來，「梭子中空，灌入溫水，織時水汽氤氳，讓絲線始終保持濕潤，織出的料子才柔軟飄逸。這手藝是天工閣的不傳之秘，如今會的人不多了。」
她說話時眼角餘光瞟向小燕子，似在觀察她的反應。
小燕子忽然笑了。
「蘇小姐懂得真多。」她走到那匹軟煙羅前，也伸手摸了摸，「不過你說錯了一點。」
蘇皖南笑容微僵:「請公主指教。」
「軟煙羅用的不是溫水，是冰水。」小燕子淡淡道，「絲線遇熱會發脆，必須用冰水保持低溫。而且織造時不能在晴天，要選陰雨潮濕的日子，最好是在地窖里。這樣織出的料子，才能薄如蟬翼，軟如煙霧。」
她頓了頓，看向蘇皖南:「這是孝賢皇后當年親自定的規矩。皇后娘娘說，好東西值得最好的工藝，不能圖省事。蘇小姐既然知道天工閣，怎麼連這個都不知道？」
蘇皖南臉色變了變。
掌柜在一旁打圓場:「是是是，公主說得對！小老兒也聽說過這規矩，只是一時忘了……」
「忘了不要緊，別記錯了就好。」小燕子收回手，語氣隨意，「畢竟宮裡出來的東西，講究多。外頭人不知道也正常。」
這話綿里藏針。蘇皖南攥緊了手中的帕子，臉上卻還撐著笑:「公主博學，皖南受教了。」
氣氛正微妙，後堂忽然傳來一陣琴聲。
琴音淙淙，彈的是《高山流水》。技法嫻熟，情感飽滿，比昨日宴上那曲更顯功力。
小燕子看向掌柜:「後頭有人彈琴？」
掌柜忙道:「是我們東家。東家今日在後堂會客，許是興之所至……」
「彈得不錯。」小燕子打斷他，「本宮能進去聽聽嗎？」
「這……」掌柜面露難色，「東家吩咐了，今日不見外客……」
「本宮也不算外客吧？」小燕子微笑，「昨日蘇大人送了禮單，本宮今日特來挑選。既然東家在，正好當面致謝。」
她說得合情合理，掌柜沒法拒絕，只得引她和蘇皖南往後堂去。
穿過那道藍布帘子，後面是個寬敞的院落。青磚鋪地，種著幾叢翠竹，角落一口古井。正房的門開著，琴聲就是從裡面傳出來的。
小燕子走到門口，看見屋裡坐著兩個人。
彈琴的是個穿絳紫色長衫的中年男人，約莫四十出頭，面容儒雅，十指在琴弦上翻飛。他對面坐著個年輕人，背對門口，只看得見挺直的背影和束髮的玉冠。
琴聲戛然而止。
男人抬起頭，看見小燕子和蘇皖南，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起身行禮:「草民趙無極，不知公主駕到，有失遠迎，還請公主恕罪。」
原來他就是錦雲莊東家。
小燕子打量著他。趙無極長得斯文，眉眼溫和，像個讀書人多過商人。可不知為什麼，她總覺得這人眼裡有種說不出的深沉。
「趙東家免禮。」她走進屋裡，「琴彈得真好。」
「公主謬讚。」趙無極謙遜道，「不過是閒來無事，打發時間罷了。」他看向小燕子身後的蘇皖南，「蘇小姐也來了？」
「這位是……」趙無極看向屋裡的另一個人。
那人轉過身來，小燕子呼吸一滯，竟是蕭劍。
蕭劍顯然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小燕子，眼中閃過驚訝，但很快恢復平靜。他起身，對著小燕子拱手:「草民蕭劍，見過公主。」
他裝不認識她。
小燕子立刻會意，也裝作初次見面:「蕭公子不必多禮。」
趙無極笑道:「原來公主與蕭公子不相識？蕭公子是江南有名的才子，琴棋書畫無一不精，尤其擅長鑒畫。草民今日請他來，是想讓他幫忙鑑定一幅古畫。」
「哦？」小燕子挑眉，「什麼畫？」
趙無極走到牆邊，取下掛著一幅捲軸，在桌上展開。
畫的是《春山行旅圖》，筆法蒼勁，墨色淋漓，右上角有題跋，落款是「松雪道人」。
蕭劍上前細看，片刻後道:「是真跡。松雪道人晚年之作，筆力已入化境。趙東家好眼光。」
趙無極撫須而笑:「蕭公子過獎。不過……」他看向小燕子，「公主覺得此畫如何？」
小燕子走到畫前。
她對書畫不算精通，但在宮裡看多了好東西，眼力還是有的。這幅畫確實好，山巒層疊，雲霧繚繞，行旅之人策馬山間，有種悠遠蒼茫的意境。
可看著看著，她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畫中的山……她好像在哪裡見過。
「公主？」趙無極喚她。
小燕子回過神，笑道:「本宮不懂畫，只覺得好看。」她頓了頓，「不過畫裡這山，倒有幾分像保定一帶的風光。」
屋裡瞬間安靜。
趙無極眼中閃過一絲異色，快得讓人抓不住:「公主去過保定？」
「沒去過。」小燕子搖頭，「但聽愉妃娘娘提過。娘娘是保定人，常說家鄉的山『秀中帶雄』，和江南的柔美不同。」她指著畫中一處山峰，「娘娘說，保定有座狼牙山，山勢險峻，遠看像狼牙。這畫裡的山，雖做了藝術處理，但那股『險』勁還在。」
蕭劍深深看了小燕子一眼。
趙無極笑了:「公主果然聰慧。不錯，松雪道人祖籍保定，這幅畫畫的正是家鄉山水。」他捲起畫軸，「公主今日來，是想挑料子？」
「是。」小燕子道，「昨日蘇大人送了禮單，本宮想著親自來選，也見見錦雲莊的東家。趙東家的生意做得真大，連宮裡的料子都供得。」
「公主過譽。」趙無極謙遜道，「不過是托皇上的福，朝廷給口飯吃。草民恪守本分，不敢有半分逾越。」
話說得滴水不漏。
小燕子正想再探，蘇皖南忽然開口:「趙叔叔，皖南前日得了一幅畫，想請您和蕭公子幫忙看看。不知可否……」
「自然可以。」趙無極道，「蘇小姐的畫在哪兒？」
「在馬車裡。」蘇皖南看向小燕子，「公主可否稍坐片刻？皖南去取來。」
小燕子點頭。
蘇皖南帶著丫鬟出去了。屋裡剩下小燕子、蕭劍和趙無極三人。
趙無極吩咐下人上茶。茶是上好的龍井，清香撲鼻。小燕子端著茶盞，目光在屋裡掃視。
陳設簡單，但每樣東西都不俗。多寶閣上擺著幾件古玩，牆上還掛著幾幅字畫。其中一幅字吸引了她的注意。
是首七絕，字跡娟秀，像是女子所書。內容尋常，寫的是江南春色。可落款處的小印讓她心頭一跳，那是一方朱文印，刻著「婉卿」二字。
陳婉，字婉卿。
這是她生母的私印。她曾在孝賢皇后留下的遺物里見過拓樣。
小燕子手一抖，茶盞差點打翻。
「公主小心！」蕭劍眼疾手快扶住茶盞。
小燕子勉強穩住心神，放下茶盞，起身走到那幅字前:「這字寫得真好。趙東家從哪兒得來的？」
趙無極也走過來，看著那幅字，眼中流露出懷念之色:「是位故人所贈。許多年前的事了。」
「故人？」小燕子追問，「不知這位故人現在何處？」
趙無極沉默片刻，輕嘆一聲:「已經過世多年了。」
屋裡又靜下來。
小燕子盯著那方小印，心中翻江倒海。趙無極認識她娘？他和陳婉是什麼關係？這幅字為什麼會在這裡？
無數疑問湧上心頭，可她不能問。一問，就暴露了。
她強迫自己移開視線，轉身笑道:「看來這位故人與趙東家交情匪淺。」
「是啊。」趙無極眼神深遠，「她是草民這輩子，最敬重的人之一。」
正說著，蘇皖南回來了。
她手裡捧著個畫匣，打開，取出一幅畫卷。畫的是《仕女撲蝶圖》，工筆重彩，色彩艷麗，畫中女子衣裙翩躚，正在花園裡撲蝶。
「這是皖南前日在古董鋪淘來的。」蘇皖南道，「店主說是前朝畫師周昉的真跡，皖南眼拙，請趙叔叔和蕭公子幫忙看看。」
趙無極和蕭劍上前細看。
半晌，蕭劍搖頭:「是摹本。畫工尚可，但用筆拘謹，設色也過於艷俗，失了周昉的飄逸之氣。真跡應當更靈動些。」
蘇皖南面露失望:「原來如此。皖南還以為撿到寶了呢。」她收起畫，看向小燕子，「公主覺得這畫如何？」
小燕子看了眼畫，忽然笑了。
「畫得不錯。」她道，「不過蘇小姐，你被騙了。」
「公主何出此言？」
「這不是周昉的風格。」小燕子走到畫前，指著畫中女子的衣裙，「周昉畫仕女，衣裙多用『吳帶當風』的畫法，線條流暢飄逸。這畫的衣裙線條僵硬，更像是南宋畫院的路子。」
她又指向背景的花草:「還有這些花草，周昉畫花卉講究『寫意』，寥寥數筆，神韻自現。這畫卻工細過頭，失了靈氣。最重要的是……」
她看向蘇皖南，一字一句道:「周昉是唐代人，唐代仕女以豐腴為美。這畫裡的女子卻瘦削嬌小，分明是宋以後的審美。古董鋪的老闆要麼自己眼拙，要麼就是故意騙你。」
蘇皖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趙無極撫掌:「公主高見！草民方才也看出不妥，只是沒公主說得這般透徹。公主對書畫的造詣，令人佩服。」
小燕子淡淡道:「本宮在宮裡長大，別的沒有，好東西見得多罷了。」
這話說得隨意，卻帶著天家貴女的底氣。
蘇皖南攥緊了手中的帕子，指甲幾乎嵌進肉里。她勉強笑了笑:「公主博學，皖南慚愧。」
氣氛又尷尬起來。
蕭劍適時開口:「趙東家，那幅《春山行旅圖》，草民可否借回去細看？有些細節還想琢磨琢磨。」
「自然可以。」趙無極道，「蕭公子儘管拿去。」
蕭劍收起畫軸，對小燕子拱手:「公主，草民先行告退。」
小燕子點頭。
蕭劍走後，小燕子也沒了繼續待下去的心思。她隨意挑了幾匹料子，讓掌柜送到行館，便起身告辭。
趙無極親自送她到門口。
「公主慢走。」他躬身道，「日後若需要什麼料子，儘管吩咐。」
小燕子上了馬車，帘子放下那一刻，她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明月輕聲問:「公主，怎麼了？」
「回去再說。」小燕子閉了閉眼。
馬車駛離錦雲莊。小燕子掀開車簾一角，回頭望去。趙無極還站在門口，身影在晨光里顯得有些模糊。
她放下帘子，心中疑雲重重。
趙無極認識陳婉。錦雲莊有陳婉的字。蘇皖南今日分明是故意引她去錦雲莊，又故意拿假畫試探。
這一切，太巧了。
馬車剛回到行館，永琪就迎了出來。
「怎麼樣？」他扶小燕子下車。
小燕子屏退左右，拉著永琪進了書房，關上門，才把今日所見一五一十說了。
聽到「婉卿」的印時，永琪臉色一變。
「你確定沒看錯？」
「絕不會錯。」小燕子肯定道，「令母妃給我看過拓樣，我記得清清楚楚。那方印的刀工、布局，和拓樣上一模一樣。」
永琪在屋裡踱了幾步，眉頭緊鎖:「趙無極怎麼會認識岳母？還留著她的字？」
「我也想知道。」小燕子坐下，倒了杯茶，「而且蘇皖南今日明顯是故意的。她先貶低我不懂書畫，又拿假畫試探。若我真是個草包，只怕要當眾出醜。」
永琪冷笑:「她倒是會算計。」
「不止算計。」小燕子放下茶盞，「永琪，我覺得錦雲莊和『天命閣』脫不了干係。趙無極看我的眼神……不對勁。不是恭敬，是審視，像在打量什麼。」
正說著，外頭傳來敲門聲。
「五阿哥，蕭大人求見。」傅恆的聲音。
永琪和小燕子對視一眼:「請。」
門開了，蕭劍閃身進來，手裡還抱著那幅《春山行旅圖》。
「蕭大哥。」小燕子起身。
蕭劍擺手，神色凝重:「長話短說。錦雲莊有問題。」
「怎麼說？」
蕭劍展開畫軸，指著畫中一處:「你們看這裡。」
小燕子和永琪湊過去。畫中山巒間，有一處亭子，亭子裡坐著個人，正在彈琴。那人畫得極小，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這是趙無極自己加筆。」蕭劍道，「原畫裡沒有這個亭子，更沒有彈琴的人。我細看了墨色和筆法，是後來添上去的，時間不超過三個月。」
小燕子心頭一跳:「他為什麼要加這個？」
「這就是問題。」蕭劍捲起畫，「而且，我在錦雲莊後院聞到了藥味。」
「藥味？」
「不是尋常藥材。」蕭劍壓低聲音，「是金瘡藥的味道，還很新鮮。昨晚傅恆大人受傷，用的就是這種藥。」
屋裡瞬間安靜。
永琪眼神銳利起來:「你確定？」
「確定。」蕭劍道，「我在江湖走動多年，對藥材氣味敏感。那種金瘡藥的配方特殊，是軍中用的，民間少有。錦雲莊一個絲綢商號，怎麼會有這個？」
小燕子想起昨晚那個用軍中刀法的死士。
如果錦雲莊真是「天命閣」的據點，如果趙無極就是幕後之人……
「還有一件事。」蕭劍看向小燕子，「趙無極今日一直在暗中觀察你。尤其是你看那幅字的時候，他的眼神……很複雜。」
小燕子苦笑:「他認識我娘。」
她把那方印的事說了。
蕭劍聽完，沉默良久，才道:「小燕子，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你說。」
「你娘陳婉，當年在江南名聲很大。」蕭劍緩緩道，「她不僅才情出眾，還精通醫理，尤其擅長解毒。江湖上有些傳聞，說她……和某個隱秘組織有關係。」
小燕子手一抖:「什麼組織？」
「名字不知道。」蕭劍搖頭，「只知道那個組織以朱雀為圖騰，成員遍布各地，行事神秘。你娘去世後，那個組織也銷聲匿跡了。直到最近，『天命閣』重現江湖。」
又是朱雀。
小燕子想起在死者指甲里發現的朱雀紋，想起禮單背面的壓痕。
一切線索都指向錦雲莊，指向趙無極。
「所以，」永琪緩緩開口，「趙無極可能是那個組織的人。他認識岳母，留著她的字。如今『天命閣』重現，他在江南經營錦雲莊，暗中謀劃。蘇皖南是他的人，蘇鳴鶴可能也是。」
可小燕子心裡卻亂糟糟的。
如果趙無極真和她娘有關係，那她該怎麼辦？
「公主。」傅恆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急切，「守備營傳來消息，王貴的屍體……不見了。」
「什麼？」永琪猛地開門。
傅恆臉色難看:「今早守備營的人去湖邊巡查，發現壓屍體的石頭還在，屍體卻沒了。湖底有拖拽的痕跡，應該是昨晚被人撈走了。」
永琪一拳砸在門上。
「他們在銷毀證據。」蕭劍沉聲道，「王貴身上肯定有什麼，他們不能留。」
小燕子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傅恆叔叔，您派人盯緊錦雲莊。」她道，「趙無極今日見我，應該已經起疑了。他若有動作，一定會露出馬腳。」
「是。」傅恆領命而去。
蕭劍也起身:「我去查查趙無極的底細。他在江南經營多年，總會有蛛絲馬跡。」
屋裡又只剩下永琪和小燕子。
永琪握住她的手，發現她指尖冰涼。
「小燕子，別怕。」他輕聲道，「有我在。」
小燕子靠進他懷裡，聲音悶悶的:「永琪，如果我娘真的和『天命閣』有關係……那我……」
「那你也還是你。」永琪打斷她，「你是固倫昭華公主，是我永琪的妻子，是皇阿瑪親封的公主。你娘是誰，做過什麼，都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小燕子抬頭看他，眼圈紅了。
永琪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別多想。眼下最要緊的，是查清錦雲莊的底細，揪出『天命閣』的尾巴。至於其他……等查清了再說。」
錦雲莊後院的密室里，趙無極站在那幅字前，指尖輕輕拂過「婉卿」二字。
「姑娘，」他低聲自語，「您女兒長大了，和您真像。聰明，敏銳，有膽識。可惜……她和你一樣站在了另一邊。」
身後傳來腳步聲。
蘇皖南走進來，臉色不太好看:「趙叔叔，今日是我失策了。沒想到她那麼懂書畫。」
「不怪你。」趙無極轉身，「她在宮裡長大，耳濡目染，見識自然不凡。是我們小瞧她了。」
「那現在怎麼辦？」蘇皖南問，「她肯定起疑了。」
「起疑才好。」趙無極笑了，「不起疑，怎麼引她入局？」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頭沉沉的夜色，「戲台已經搭好，主角也該登場了。皖南，接下來，看你的了。」
蘇皖南躬身:「皖南明白。」
小燕子從車裡下來時，抬頭看了眼匾額。「錦雲莊」三個鎏金大字在晨光里閃著光，門面闊氣，來往的客人衣飾華貴，確實是杭州城數一數二的絲綢商號。
「公主小心台階。」明月扶著她。
小燕子今日穿了身鵝黃色纏枝蓮紋的旗裝，外罩銀鼠皮坎肩，髮髻上插著那支赤金點翠鳳尾簪，既不失身份，也不過分招搖。她身後跟著彩霞和兩個扮作家丁的侍衛，四人進了鋪子。
店裡掌柜是個精瘦的中年人，見小燕子氣度不凡，忙迎上來:「這位夫人裡邊請！想看看什麼料子？咱們這兒新到了批蘇州宋錦，花樣是宮裡流出來的……」
「我先瞧瞧。」小燕子打斷他，目光在店裡掃了一圈。
鋪面很深，分前後兩進。前頭擺著各色絲綢，後頭用屏風隔開，隱約能看見有人在量體裁衣。櫃檯後頭有道小門，掛著藍布帘子，不知通向哪裡。
她走到一匹寶藍色雲錦前，伸手摸了摸。料子確實好，光滑細膩，在光下泛著淡淡的珠光。
「這匹什麼價？」
「夫人好眼力！」掌柜賠笑，「這是貢品級的雲錦，一尺二十兩。您要是整匹要，給您算二百兩。」
小燕子挑眉:「這麼貴？」
「哎喲，這可是正經的『天工閣』手藝。」掌柜壓低聲音，「天工閣您知道吧？從前專給宮裡織造的，如今雖散了，可老師傅的手藝還在。咱們東家花大價錢請來的。」
天工閣？小燕子心裡一動。她記得魏瓔珞提過，天工閣是孝賢皇后在世時最看重的織造坊，皇后許多衣裳都出自那裡。皇后薨後，天工閣漸漸沒落，老師傅散的散，走的走。
若錦雲莊真和天工閣有關係，那和宮裡……
她正思忖，門外又進來一個人。
「蘇小姐來了！」掌柜眼睛一亮，撇下小燕子就迎上去。
小燕子回頭，看見蘇皖南帶著丫鬟走進來。她今日穿了身水藍色繡玉蘭的衣裙，外罩月白斗篷，素雅清麗。見了小燕子，她微微一愣，隨即露出溫婉笑意。
「公主也在？」蘇皖南上前行禮，「皖南給公主請安。」
「蘇小姐免禮。」小燕子淡淡道，「來挑料子？」
「是。」蘇皖南直起身，目光在小燕子身上掃過，又看向那匹雲錦，「公主也看中這匹了？果然好眼光。這寶藍色最襯膚色，尤其適合皮膚白皙的女子。」
這話聽著像是誇讚，可小燕子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她皮膚不算特別白，是健康的小麥色。蘇皖南倒真是膚白如雪。
「顏色是不錯。」小燕子不動聲色，「不過本宮更喜歡那匹海棠紅的。」她指向另一邊。
蘇皖南順著她的手看去，抿唇一笑:「海棠紅嬌艷，確實適合年輕女子。只是……」她頓了頓，「這顏色太過鮮亮，若是配不好首飾妝容，反倒顯得俗氣了。公主若喜歡，皖南可以幫您參謀參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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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燕子心裡冷笑。這是說她不懂搭配？
「不必了。」她轉身對掌柜道，「這匹海棠紅的，還有那匹秋香色的，都包起來。」
「是是是！」掌柜連聲應下。
蘇皖南臉上笑容不變，走到另一排架子前，指尖拂過一匹月白色軟煙羅:「這料子倒雅致。掌柜，取下來我瞧瞧。」
掌柜忙不迭取料子。蘇皖南接過，對著光細看，口中道:「軟煙羅最考驗織工，經緯稍有不均，便失了那份『軟如煙』的韻味。這匹經緯細密均勻，是上品。」她看向小燕子，「公主可知道，軟煙羅為何又叫『雲霧綃』？」
小燕子挑眉:「願聞其詳。」
「因為織造時，需用特製的『雲霧梭』。」蘇皖南娓娓道來，「梭子中空，灌入溫水，織時水汽氤氳，讓絲線始終保持濕潤，織出的料子才柔軟飄逸。這手藝是天工閣的不傳之秘，如今會的人不多了。」
她說話時眼角餘光瞟向小燕子，似在觀察她的反應。
小燕子忽然笑了。
「蘇小姐懂得真多。」她走到那匹軟煙羅前，也伸手摸了摸，「不過你說錯了一點。」
蘇皖南笑容微僵:「請公主指教。」
「軟煙羅用的不是溫水，是冰水。」小燕子淡淡道，「絲線遇熱會發脆，必須用冰水保持低溫。而且織造時不能在晴天，要選陰雨潮濕的日子，最好是在地窖里。這樣織出的料子，才能薄如蟬翼，軟如煙霧。」
她頓了頓，看向蘇皖南:「這是孝賢皇后當年親自定的規矩。皇后娘娘說，好東西值得最好的工藝，不能圖省事。蘇小姐既然知道天工閣，怎麼連這個都不知道？」
蘇皖南臉色變了變。
掌柜在一旁打圓場:「是是是，公主說得對！小老兒也聽說過這規矩，只是一時忘了……」
「忘了不要緊，別記錯了就好。」小燕子收回手，語氣隨意，「畢竟宮裡出來的東西，講究多。外頭人不知道也正常。」
這話綿里藏針。蘇皖南攥緊了手中的帕子，臉上卻還撐著笑:「公主博學，皖南受教了。」
氣氛正微妙，後堂忽然傳來一陣琴聲。
琴音淙淙，彈的是《高山流水》。技法嫻熟，情感飽滿，比昨日宴上那曲更顯功力。
小燕子看向掌柜:「後頭有人彈琴？」
掌柜忙道:「是我們東家。東家今日在後堂會客，許是興之所至……」
「彈得不錯。」小燕子打斷他，「本宮能進去聽聽嗎？」
「這……」掌柜面露難色，「東家吩咐了，今日不見外客……」
「本宮也不算外客吧？」小燕子微笑，「昨日蘇大人送了禮單，本宮今日特來挑選。既然東家在，正好當面致謝。」
她說得合情合理，掌柜沒法拒絕，只得引她和蘇皖南往後堂去。
穿過那道藍布帘子，後面是個寬敞的院落。青磚鋪地，種著幾叢翠竹，角落一口古井。正房的門開著，琴聲就是從裡面傳出來的。
小燕子走到門口，看見屋裡坐著兩個人。
彈琴的是個穿絳紫色長衫的中年男人，約莫四十出頭，面容儒雅，十指在琴弦上翻飛。他對面坐著個年輕人，背對門口，只看得見挺直的背影和束髮的玉冠。
琴聲戛然而止。
男人抬起頭，看見小燕子和蘇皖南，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起身行禮:「草民趙無極，不知公主駕到，有失遠迎，還請公主恕罪。」
原來他就是錦雲莊東家。
小燕子打量著他。趙無極長得斯文，眉眼溫和，像個讀書人多過商人。可不知為什麼，她總覺得這人眼裡有種說不出的深沉。
「趙東家免禮。」她走進屋裡，「琴彈得真好。」
「公主謬讚。」趙無極謙遜道，「不過是閒來無事，打發時間罷了。」他看向小燕子身後的蘇皖南，「蘇小姐也來了？」
「這位是……」趙無極看向屋裡的另一個人。
那人轉過身來，小燕子呼吸一滯，竟是蕭劍。
蕭劍顯然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小燕子，眼中閃過驚訝，但很快恢復平靜。他起身，對著小燕子拱手:「草民蕭劍，見過公主。」
他裝不認識她。
小燕子立刻會意，也裝作初次見面:「蕭公子不必多禮。」
趙無極笑道:「原來公主與蕭公子不相識？蕭公子是江南有名的才子，琴棋書畫無一不精，尤其擅長鑒畫。草民今日請他來，是想讓他幫忙鑑定一幅古畫。」
「哦？」小燕子挑眉，「什麼畫？」
趙無極走到牆邊，取下掛著一幅捲軸，在桌上展開。
畫的是《春山行旅圖》，筆法蒼勁，墨色淋漓，右上角有題跋，落款是「松雪道人」。
蕭劍上前細看，片刻後道:「是真跡。松雪道人晚年之作，筆力已入化境。趙東家好眼光。」
趙無極撫須而笑:「蕭公子過獎。不過……」他看向小燕子，「公主覺得此畫如何？」
小燕子走到畫前。
她對書畫不算精通，但在宮裡看多了好東西，眼力還是有的。這幅畫確實好，山巒層疊，雲霧繚繞，行旅之人策馬山間，有種悠遠蒼茫的意境。
可看著看著，她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畫中的山……她好像在哪裡見過。
「公主？」趙無極喚她。
小燕子回過神，笑道:「本宮不懂畫，只覺得好看。」她頓了頓，「不過畫裡這山，倒有幾分像保定一帶的風光。」
屋裡瞬間安靜。
趙無極眼中閃過一絲異色，快得讓人抓不住:「公主去過保定？」
「沒去過。」小燕子搖頭，「但聽愉妃娘娘提過。娘娘是保定人，常說家鄉的山『秀中帶雄』，和江南的柔美不同。」她指著畫中一處山峰，「娘娘說，保定有座狼牙山，山勢險峻，遠看像狼牙。這畫裡的山，雖做了藝術處理，但那股『險』勁還在。」
蕭劍深深看了小燕子一眼。
趙無極笑了:「公主果然聰慧。不錯，松雪道人祖籍保定，這幅畫畫的正是家鄉山水。」他捲起畫軸，「公主今日來，是想挑料子？」
「是。」小燕子道，「昨日蘇大人送了禮單，本宮想著親自來選，也見見錦雲莊的東家。趙東家的生意做得真大，連宮裡的料子都供得。」
「公主過譽。」趙無極謙遜道，「不過是托皇上的福，朝廷給口飯吃。草民恪守本分，不敢有半分逾越。」
話說得滴水不漏。
小燕子正想再探，蘇皖南忽然開口:「趙叔叔，皖南前日得了一幅畫，想請您和蕭公子幫忙看看。不知可否……」
「自然可以。」趙無極道，「蘇小姐的畫在哪兒？」
「在馬車裡。」蘇皖南看向小燕子，「公主可否稍坐片刻？皖南去取來。」
小燕子點頭。
蘇皖南帶著丫鬟出去了。屋裡剩下小燕子、蕭劍和趙無極三人。
趙無極吩咐下人上茶。茶是上好的龍井，清香撲鼻。小燕子端著茶盞，目光在屋裡掃視。
陳設簡單，但每樣東西都不俗。多寶閣上擺著幾件古玩，牆上還掛著幾幅字畫。其中一幅字吸引了她的注意。
是首七絕，字跡娟秀，像是女子所書。內容尋常，寫的是江南春色。可落款處的小印讓她心頭一跳，那是一方朱文印，刻著「婉卿」二字。
陳婉，字婉卿。
這是她生母的私印。她曾在孝賢皇后留下的遺物里見過拓樣。
小燕子手一抖，茶盞差點打翻。
「公主小心！」蕭劍眼疾手快扶住茶盞。
小燕子勉強穩住心神，放下茶盞，起身走到那幅字前:「這字寫得真好。趙東家從哪兒得來的？」
趙無極也走過來，看著那幅字，眼中流露出懷念之色:「是位故人所贈。許多年前的事了。」
「故人？」小燕子追問，「不知這位故人現在何處？」
趙無極沉默片刻，輕嘆一聲:「已經過世多年了。」
屋裡又靜下來。
小燕子盯著那方小印，心中翻江倒海。趙無極認識她娘？他和陳婉是什麼關係？這幅字為什麼會在這裡？
無數疑問湧上心頭，可她不能問。一問，就暴露了。
她強迫自己移開視線，轉身笑道:「看來這位故人與趙東家交情匪淺。」
「是啊。」趙無極眼神深遠，「她是草民這輩子，最敬重的人之一。」
正說著，蘇皖南回來了。
她手裡捧著個畫匣，打開，取出一幅畫卷。畫的是《仕女撲蝶圖》，工筆重彩，色彩艷麗，畫中女子衣裙翩躚，正在花園裡撲蝶。
「這是皖南前日在古董鋪淘來的。」蘇皖南道，「店主說是前朝畫師周昉的真跡，皖南眼拙，請趙叔叔和蕭公子幫忙看看。」
趙無極和蕭劍上前細看。
半晌，蕭劍搖頭:「是摹本。畫工尚可，但用筆拘謹，設色也過於艷俗，失了周昉的飄逸之氣。真跡應當更靈動些。」
蘇皖南面露失望:「原來如此。皖南還以為撿到寶了呢。」她收起畫，看向小燕子，「公主覺得這畫如何？」
小燕子看了眼畫，忽然笑了。
「畫得不錯。」她道，「不過蘇小姐，你被騙了。」
「公主何出此言？」
「這不是周昉的風格。」小燕子走到畫前，指著畫中女子的衣裙，「周昉畫仕女，衣裙多用『吳帶當風』的畫法，線條流暢飄逸。這畫的衣裙線條僵硬，更像是南宋畫院的路子。」
她又指向背景的花草:「還有這些花草，周昉畫花卉講究『寫意』，寥寥數筆，神韻自現。這畫卻工細過頭，失了靈氣。最重要的是……」
她看向蘇皖南，一字一句道:「周昉是唐代人，唐代仕女以豐腴為美。這畫裡的女子卻瘦削嬌小，分明是宋以後的審美。古董鋪的老闆要麼自己眼拙，要麼就是故意騙你。」
蘇皖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趙無極撫掌:「公主高見！草民方才也看出不妥，只是沒公主說得這般透徹。公主對書畫的造詣，令人佩服。」
小燕子淡淡道:「本宮在宮裡長大，別的沒有，好東西見得多罷了。」
這話說得隨意，卻帶著天家貴女的底氣。
蘇皖南攥緊了手中的帕子，指甲幾乎嵌進肉里。她勉強笑了笑:「公主博學，皖南慚愧。」
氣氛又尷尬起來。
蕭劍適時開口:「趙東家，那幅《春山行旅圖》，草民可否借回去細看？有些細節還想琢磨琢磨。」
「自然可以。」趙無極道，「蕭公子儘管拿去。」
蕭劍收起畫軸，對小燕子拱手:「公主，草民先行告退。」
小燕子點頭。
蕭劍走後，小燕子也沒了繼續待下去的心思。她隨意挑了幾匹料子，讓掌柜送到行館，便起身告辭。
趙無極親自送她到門口。
「公主慢走。」他躬身道，「日後若需要什麼料子，儘管吩咐。」
小燕子上了馬車，帘子放下那一刻，她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明月輕聲問:「公主，怎麼了？」
「回去再說。」小燕子閉了閉眼。
馬車駛離錦雲莊。小燕子掀開車簾一角，回頭望去。趙無極還站在門口，身影在晨光里顯得有些模糊。
她放下帘子，心中疑雲重重。
趙無極認識陳婉。錦雲莊有陳婉的字。蘇皖南今日分明是故意引她去錦雲莊，又故意拿假畫試探。
這一切，太巧了。
馬車剛回到行館，永琪就迎了出來。
「怎麼樣？」他扶小燕子下車。
小燕子屏退左右，拉著永琪進了書房，關上門，才把今日所見一五一十說了。
聽到「婉卿」的印時，永琪臉色一變。
「你確定沒看錯？」
「絕不會錯。」小燕子肯定道，「令母妃給我看過拓樣，我記得清清楚楚。那方印的刀工、布局，和拓樣上一模一樣。」
永琪在屋裡踱了幾步，眉頭緊鎖:「趙無極怎麼會認識岳母？還留著她的字？」
「我也想知道。」小燕子坐下，倒了杯茶，「而且蘇皖南今日明顯是故意的。她先貶低我不懂書畫，又拿假畫試探。若我真是個草包，只怕要當眾出醜。」
永琪冷笑:「她倒是會算計。」
「不止算計。」小燕子放下茶盞，「永琪，我覺得錦雲莊和『天命閣』脫不了干係。趙無極看我的眼神……不對勁。不是恭敬，是審視，像在打量什麼。」
正說著，外頭傳來敲門聲。
「五阿哥，蕭大人求見。」傅恆的聲音。
永琪和小燕子對視一眼:「請。」
門開了，蕭劍閃身進來，手裡還抱著那幅《春山行旅圖》。
「蕭大哥。」小燕子起身。
蕭劍擺手，神色凝重:「長話短說。錦雲莊有問題。」
「怎麼說？」
蕭劍展開畫軸，指著畫中一處:「你們看這裡。」
小燕子和永琪湊過去。畫中山巒間，有一處亭子，亭子裡坐著個人，正在彈琴。那人畫得極小，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這是趙無極自己加筆。」蕭劍道，「原畫裡沒有這個亭子，更沒有彈琴的人。我細看了墨色和筆法，是後來添上去的，時間不超過三個月。」
小燕子心頭一跳:「他為什麼要加這個？」
「這就是問題。」蕭劍捲起畫，「而且，我在錦雲莊後院聞到了藥味。」
「藥味？」
「不是尋常藥材。」蕭劍壓低聲音，「是金瘡藥的味道，還很新鮮。昨晚傅恆大人受傷，用的就是這種藥。」
屋裡瞬間安靜。
永琪眼神銳利起來:「你確定？」
「確定。」蕭劍道，「我在江湖走動多年，對藥材氣味敏感。那種金瘡藥的配方特殊，是軍中用的，民間少有。錦雲莊一個絲綢商號，怎麼會有這個？」
小燕子想起昨晚那個用軍中刀法的死士。
如果錦雲莊真是「天命閣」的據點，如果趙無極就是幕後之人……
「還有一件事。」蕭劍看向小燕子，「趙無極今日一直在暗中觀察你。尤其是你看那幅字的時候，他的眼神……很複雜。」
小燕子苦笑:「他認識我娘。」
她把那方印的事說了。
蕭劍聽完，沉默良久，才道:「小燕子，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你說。」
「你娘陳婉，當年在江南名聲很大。」蕭劍緩緩道，「她不僅才情出眾，還精通醫理，尤其擅長解毒。江湖上有些傳聞，說她……和某個隱秘組織有關係。」
小燕子手一抖:「什麼組織？」
「名字不知道。」蕭劍搖頭，「只知道那個組織以朱雀為圖騰，成員遍布各地，行事神秘。你娘去世後，那個組織也銷聲匿跡了。直到最近，『天命閣』重現江湖。」
又是朱雀。
小燕子想起在死者指甲里發現的朱雀紋，想起禮單背面的壓痕。
一切線索都指向錦雲莊，指向趙無極。
「所以，」永琪緩緩開口，「趙無極可能是那個組織的人。他認識岳母，留著她的字。如今『天命閣』重現，他在江南經營錦雲莊，暗中謀劃。蘇皖南是他的人，蘇鳴鶴可能也是。」
可小燕子心裡卻亂糟糟的。
如果趙無極真和她娘有關係，那她該怎麼辦？
「公主。」傅恆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急切，「守備營傳來消息，王貴的屍體……不見了。」
「什麼？」永琪猛地開門。
傅恆臉色難看:「今早守備營的人去湖邊巡查，發現壓屍體的石頭還在，屍體卻沒了。湖底有拖拽的痕跡，應該是昨晚被人撈走了。」
永琪一拳砸在門上。
「他們在銷毀證據。」蕭劍沉聲道，「王貴身上肯定有什麼，他們不能留。」
小燕子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傅恆叔叔，您派人盯緊錦雲莊。」她道，「趙無極今日見我，應該已經起疑了。他若有動作，一定會露出馬腳。」
「是。」傅恆領命而去。
蕭劍也起身:「我去查查趙無極的底細。他在江南經營多年，總會有蛛絲馬跡。」
屋裡又只剩下永琪和小燕子。
永琪握住她的手，發現她指尖冰涼。
「小燕子，別怕。」他輕聲道，「有我在。」
小燕子靠進他懷裡，聲音悶悶的:「永琪，如果我娘真的和『天命閣』有關係……那我……」
「那你也還是你。」永琪打斷她，「你是固倫昭華公主，是我永琪的妻子，是皇阿瑪親封的公主。你娘是誰，做過什麼，都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小燕子抬頭看他，眼圈紅了。
永琪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別多想。眼下最要緊的，是查清錦雲莊的底細，揪出『天命閣』的尾巴。至於其他……等查清了再說。」
錦雲莊後院的密室里，趙無極站在那幅字前，指尖輕輕拂過「婉卿」二字。
「姑娘，」他低聲自語，「您女兒長大了，和您真像。聰明，敏銳，有膽識。可惜……她和你一樣站在了另一邊。」
身後傳來腳步聲。
蘇皖南走進來，臉色不太好看:「趙叔叔，今日是我失策了。沒想到她那麼懂書畫。」
「不怪你。」趙無極轉身，「她在宮裡長大，耳濡目染，見識自然不凡。是我們小瞧她了。」
「那現在怎麼辦？」蘇皖南問，「她肯定起疑了。」
「起疑才好。」趙無極笑了，「不起疑，怎麼引她入局？」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頭沉沉的夜色，「戲台已經搭好，主角也該登場了。皖南，接下來，看你的了。」
蘇皖南躬身:「皖南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