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夜半驚弦
子時三刻，杭州行館東廂房的燈還亮著。
小燕子坐在窗邊，手裡捏著愉妃送來的那對護膝，指尖反覆摩挲著繡紋里藏著的「安」字。窗外夜色濃得化不開，只有廊下幾盞燈籠在風裡晃著昏黃的光。
「公主，該歇了。」明月輕聲勸道，「明日還要去巡撫衙門呢。」
「我知道。」小燕子把護膝放下，揉了揉眉心，「就是心裡不踏實。那個蘇皖南……我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彩霞正在鋪床，聞言回過頭來:「奴婢也覺得怪。尋常官家小姐見著五阿哥，哪個不是羞羞怯怯的？偏她一副落落大方的樣子，說話做事滴水不漏，倒像是……」
「倒像是排練過許多遍。」小燕子接了她的話，站起身走到窗邊，「永琪說，她在琴里加的那段北地小調，是額娘老家那邊的童謠。你說，一個江南長大的姑娘，怎麼就知道這個？」
明月和彩霞對視一眼，都沒敢接話。
就在這時，外頭突然傳來一聲極輕微的響動，像是瓦片被踩了一下。
小燕子眼神一凜。
她在宮裡長大，那些年跟著永琪、爾康他們習武玩耍，雖算不上高手，但耳力比尋常人敏銳得多。這聲音不對，行館的侍衛巡夜都有固定路線，腳步不會這麼輕。
「熄燈。」她壓低聲音。
彩霞立刻吹滅了燭火。房間裡瞬間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進的微光勾勒出家具的輪廓。小燕子貼著牆挪到窗邊，從窗縫往外看。
院子裡空蕩蕩的，只有那幾棵老樹的影子在風裡搖晃。
可就在樹影晃動間，她看見西廂房的屋頂上，有一個黑影一閃而過。
西廂房是永琪的書房。
小燕子心頭一緊，轉身就要往外沖，卻被明月一把拉住:「公主！外頭危險！」
「永琪在書房！」小燕子甩開她的手，「你們在這待著，別出聲！」
她輕輕推開門，閃身出去。廊下的燈籠在風裡晃動，光影搖曳，反而讓院子裡的暗處更加深邃。小燕子提起裙擺，踮著腳尖沿著廊柱的陰影往前挪。
從東廂房到西廂房要穿過一個小天井。她剛走到天井中央，突然聽見書房方向傳來「啪」一聲脆響，像是瓷器碎裂的聲音。
緊接著是永琪的厲喝:「什麼人！」
小燕子再不猶豫，拔腿就往書房跑。可就在她衝進西廂房院門的那一刻，斜刺里突然竄出一道黑影，寒光直撲面門！
她本能地側身閃避，那刀鋒擦著她的鬢角划過，削斷了幾根碎發。借著廊下的燈光，她看清來人，一身黑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雙冰冷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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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有刺客！」小燕子一邊高喊，一邊抓起手邊的花盆砸過去。
黑衣人輕鬆躲開，反手又是一刀。小燕子不會什麼精妙招式，但她從小在宮裡玩鬧，躲貓貓、翻牆爬樹的本事一流，身形靈活得像只燕子，險險避開幾記殺招。
可終究不是練家子，幾個回合下來就落了下風。黑衣人看準空檔，一刀直刺她心口！
「鐺！」
一柄長劍架住了刀鋒。
永琪不知何時從書房沖了出來，劍光如雪，將黑衣人逼退三步。他擋在小燕子身前，聲音里壓著怒意:「敢傷她，我要你的命！」
黑衣人眼中閃過一抹異色，卻不戀戰，虛晃一招，翻身就要上房頂。
「想走？」永琪冷笑，劍招陡然凌厲。
可就在這時，又有兩個黑衣人從暗處竄出，一左一右攻向永琪。三人配合默契，顯然訓練有素。永琪雖武藝高強，但以一敵三還要護著小燕子，頓時有些吃力。
「永琪小心！」小燕子看見一個黑衣人袖中寒光一閃，竟是要放暗器。
她想也沒想，抓起地上碎裂的瓷片就擲過去。瓷片撞上那人的手腕，暗器失了準頭，「叮」一聲釘在廊柱上。
可這一分神，另一個黑衣人的刀已經到了永琪後背，「噗嗤！」
刀鋒入肉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小燕子瞳孔驟縮。
可倒下的不是永琪。
一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灰衣人擋在了永琪身後，硬生生用肩膀接了這一刀。他悶哼一聲，反手一劍刺穿了黑衣人的咽喉。
血濺了滿地。
「傅恆大人！」永琪看清來人，臉色大變。
傅恆捂著肩膀，血從指縫裡湧出來，他卻像感覺不到疼，只沉聲道:「留活口！」
院子裡不知何時已湧進來十幾個侍衛，將剩下的兩個黑衣人團團圍住。黑衣人見勢不妙，對視一眼，竟同時咬碎了口中某物。
「攔住他們！」永琪急喝。
可已經晚了。兩人身子晃了晃，軟軟倒地，口鼻溢出黑血。
傅恆快步上前扯下他們的面巾，兩張陌生的臉，已經氣絕身亡。
「死士。」傅恆聲音發冷。
院子裡一片死寂。只有風吹燈籠的「吱呀」聲，和傅恆傷口滴血的「嗒嗒」聲。
小燕子第一個回過神來，衝過去扶住傅恆:「快去找大夫！明月！彩霞！拿金瘡藥來！」
永琪也反應過來，上前查看傅恆的傷口。那一刀砍得極深，皮肉外翻，隱約能看見白骨。
「傅恆叔，您……」永琪聲音發顫。
「皮外傷，不礙事。」傅恆臉色蒼白，卻還扯出個笑，「倒是五阿哥和公主，沒受傷吧？」
小燕子眼圈一下就紅了。都這時候了，他還惦記他們。
侍衛們七手八腳把傅恆扶進廂房，太醫匆匆趕來。小燕子不肯走，就守在旁邊，看著太醫清洗傷口、上藥、包紮。整個過程傅恆一聲沒吭，只額上沁出細密的汗。
等包紮妥當，太醫退下，房間裡只剩下永琪、小燕子和傅恆三人。
「那些是什麼人？」永琪沉聲問。
傅恆靠在榻上，緩了口氣才道:「臣的人發現他們潛入行館時，已經晚了。看身手和行事作風，像是江湖上豢養的死士。但……」他頓了頓，「其中一人與臣交手時，用的刀法是軍中慣用的劈砍式。」
小燕子心頭一跳:「軍中？」
「只是像，還不能確定。」傅恆看向永琪，「五阿哥，方才在書房，可丟了什麼東西？」
永琪搖頭:「我聽見瓦片響動，就熄了燈守在暗處。他們進來後直奔書案，像是在翻找什麼。我出手時，他們還沒得手。」他頓了頓，眉頭緊鎖，「但書案上除了幾份尋常公文，只有……」
「只有什麼？」
「只有織造局送來的禮單。」永琪一字一句道，「蘇鳴鶴今日下午派人送來的，說是給公主的見面禮。我還沒來得及看。」
小燕子和傅恆對視一眼。
太巧了。
白天剛去過織造局，晚上就有死士來翻禮單？
「禮單在哪兒？」小燕子問。
永琪從懷中取出一張摺疊的紙。小燕子接過來展開，就著燭光細看。
清單上列著十二樣東西:雲錦兩匹、緙絲團扇一對、蘇繡屏風一架、玉如意一柄……都是江南常見的貴重物件，沒什麼特別。
可看到最後一樣時，小燕子的手頓住了。
「珍珠十斛，產自南海。」她輕聲念出來，抬頭看永琪，「珍珠？」
永琪也意識到了什麼。
崔嬤嬤下午剛提到，明玉說海蘭察新得了一匣子南海珍珠，等著小燕子回京挑。晚上，禮單上就出現了南海珍珠。
「是巧合嗎？」傅恆問。
小燕子沒說話，只把禮單翻過來調過去地看。紙是上好的宣紙，墨是徽墨，字跡工整清秀，像是女子所書，大概是蘇皖南的手筆。
她看著看著，忽然把禮單湊到燭火邊。
「小燕子！」永琪一驚。
小燕子卻擺擺手，示意他別出聲。燭光透過紙背，將紙上的紋理照得清晰可見。在「珍珠十斛」那一行字的背面，有幾個極淺的印記，像是寫字時力道太重，在下一頁紙上留下的壓痕。
她取過書案上的炭筆，輕輕在紙上塗抹。炭粉嵌進紙張纖維，漸漸顯出模糊的字跡。
是三個字:錦雲莊。
房間裡瞬間安靜得能聽見燭芯爆開的噼啪聲。
「錦雲莊……」傅恆喃喃重複，「杭州最大的絲綢商號，城東的鋪面占了半條街。蘇杭織造局三成的供貨都來自他家。」
永琪眼神銳利起來:「傅恆叔叔查過？」
「查過。」傅恆道，「背景乾淨，東家姓趙，世代經商。但……」他頓了頓，「王貴死前最後去的地方，除了軍營和家，就是錦雲莊。」
小燕子捏著禮單的手指收緊:「他去錦雲莊做什麼？」
「說是去當東西。」傅恆道，「王貴的老娘有病，常年吃藥，家裡拮据。他偶爾會拿些不太要緊的軍需去當鋪換錢，這事在底層軍官里不算稀奇。但怪就怪在，他當東西不去尋常當鋪，偏去錦雲莊。錦雲莊也收舊物，但價錢壓得低，不合算。」
永琪站起身，在房間裡踱了幾步:「所以，王貴去錦雲莊，可能不是當東西，而是……傳遞消息？」
「或者，拿錢。」小燕子接道，「傅恆叔叔不是說，王貴死前帳上有一筆來路不明的錢嗎？」
傅恆點頭:「正是。」
三人沉默下來。燭火跳動，將影子拉長投在牆上，張牙舞爪的。
半晌，永琪忽然道:「傅恆叔，您說那些死士里，有人用軍中的刀法？」
「是。雖然刻意掩飾，但招式里的習慣改不了。」傅恆肯定道，「臣在軍中多年，不會看錯。」
「那會不會是……」小燕子聲音發緊，「守備營的人？」
永琪和傅恆都沒說話。
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如果守備營被滲透了，如果織造局有問題，如果錦雲莊也不乾淨，那這杭州城，豈不是處處陷阱？
「五阿哥，」傅恆撐著坐直身子，「臣建議，明日就調駐防八旗進城。您的安全……」
「不行。」永琪打斷他，「打草驚蛇。他們今晚失手，定會防備我們追查。這時候調兵，等於告訴他們我們怕了。」
「可您的安危……」
「有您在，我不怕。」永琪看著傅恆，眼神堅定，「而且，他們越是動手，露出的破綻就越多。今晚這齣戲，不就是送來線索的嗎？」
小燕子聽懂了:「你是說……他們將計就計？」
「對。」永琪走到窗邊，看著外頭沉沉的夜色，「禮單上刻意留下錦雲莊的線索，可能是試探，也可能是陷阱。但無論如何，我們都得去一趟。」
「我去。」小燕子脫口而出。
永琪和傅恆同時看向她。
「你們別這麼看我。」小燕子挺直腰杆，「我好歹是固倫公主，去錦雲莊挑料子，名正言順。你們倆，一個五阿哥一個軍機大臣，去商號算怎麼回事？」
「太危險了。」永琪皺眉。
「難道讓你去就不危險？」小燕子反問，「永琪，你別忘了，我是孝賢皇后親點的承孤貴女，是在紫禁城裡長大的固倫昭華公主。這些年在宮裡，什麼明槍暗箭我沒見過？愉妃娘娘教我理事，瓔珞娘娘教我識人，皇阿瑪親自教我讀史，我或許沒有蘇皖南那麼會彈琴作詩，但我分得清誰是真心誰是假意，看得出什麼是陷阱什麼是機會。」
她說這話時，下巴微微揚起，燭光在她眼中跳躍，有種不容置疑的驕傲。
那是從小被寵愛、被珍視、被精心教養出來的底氣。
永琪看著她，忽然就笑了。
他怎麼忘了，他的小燕子從來不是需要躲在羽翼下的雛鳥。她是鳳凰，是能在風雨里翱翔的鳳凰。
「好。」他握住她的手，「但我要派人跟著你。」
「那是自然。」小燕子彎起眼睛，「不過不能太明顯。我想想……就讓明月、彩霞跟著，再帶兩個侍衛扮成家丁。傅恆叔叔的人可以在外圍接應。」
傅恆看著這對年輕夫妻，一個冷靜果決，一個機敏大膽，配合得天衣無縫，心中感慨萬千。他想起多年前，魏瓔珞也是這樣，看著柔弱，實則堅韌，能在絕境中殺出一條生路。
「臣會安排。」傅恆道，「但公主，錦雲莊若真是『天命閣』的據點，裡頭定然機關重重。您千萬小心，稍有不對就立刻撤。」
「我知道。」小燕子點頭，又想起什麼，「對了，蕭大哥和晴兒是不是在江南？我記得離京前，晴兒說他們打算來杭州遊歷。」
永琪眼神一亮:「你是說……」
「若是義兄在，事情就好辦多了。」小燕子笑道，「他在江湖上朋友多，消息也靈通。說不定，已經查到什麼了。」
這倒提醒了傅恆:「臣這就傳信，讓江南的暗樁留意蕭公子的行蹤。」
事情敲定，外頭已傳來三更鼓聲。
小燕子扶著傅恆躺下休息，又囑咐太醫好生照看，這才和永琪回了東廂房。
一進門，永琪就緊緊抱住了她。
「剛才嚇死我了。」他的聲音埋在她頸窩，悶悶的，「那一刀要是再偏一點……」
小燕子回抱住他，輕輕拍著他的背:「我這不是好好的嗎？再說了，有你護著我呢。」
「可我不能時時刻刻在你身邊。」永琪抬起頭，看著她，「小燕子，答應我，不管發生什麼，保護好自己。你若有事，我……」
他沒說下去，但小燕子懂。
她踮起腳尖，在他唇上輕輕一吻:「我答應你。你也要答應我，別總想著一個人扛。我們是夫妻，要並肩作戰的。」
永琪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頭那股後怕慢慢被暖意取代。他低頭，加深了這個吻。
燭火輕輕搖晃，將兩人的影子融在一起。
兩人躺下，卻都睡不著。
小燕子盯著帳頂，忽然問:「永琪，你說蘇皖南知道今晚的事嗎？」
「難說。」永琪側過身，看著她，「若她真是『天命閣』的人，那這一切可能都在算計之中。若不是……那她父親蘇鳴鶴，問題就大了。」
「我總覺得，她看你的眼神不對勁。」小燕子嘟囔，「不是仰慕，是……探究。像在打量一件東西。」
永琪失笑:「怎麼，吃醋了？」
「才沒有。」小燕子哼了一聲，「我就是覺得，她心思太深。那樣的姑娘，活得累不累啊？」
永琪沒接話，只是把她摟緊了些。
窗外，夜色漸淡，天邊泛起魚肚白。
而杭州城的另一個角落，錦雲莊後院的密室里，燭火通明。
一個身穿絳紫色長衫的中年男人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把玩著一對玉核桃。他面前跪著三個黑衣人，正是昨夜逃回來的死士。
「失手了？」男人的聲音很溫和，卻讓跪著的人瑟瑟發抖。
「莊主恕罪！本來已經得手，誰知傅恆突然出現……」
「傅恆。」男人重複這個名字，玉核桃在掌心轉得飛快，「他倒是忠心，拖著傷還要護主。」
「莊主，現在怎麼辦？禮單他們肯定看到了，錦雲莊……」
「看到又如何？」男人笑了，「我就是讓他們看到的。『天命閣』朱雀堂的標記，江南知道的人不多。他們若真順著這條線查，那才有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是錦雲莊的後院，堆滿了貨箱，幾個夥計正在卸貨。
「蘇小姐那邊怎麼樣了？」他問。
身後一個幕僚模樣的人答道:「蘇小姐今早遞了帖子，說要來挑料子。按計劃，她會在辰時三刻到。」
「好。」男人轉身，眼中閃過一抹精光，「讓下面的人準備著。這場戲，主角該登場了。」
「是。」
幕僚退下後，男人又看向跪著的死士:「你們三個，去領罰吧。三十鞭，長長記性。」
「謝莊主不殺之恩！」
黑衣人退下後，密室里只剩下男人一人。他走到牆邊，掀開一幅山水畫，後面是個暗格。暗格里供著一尊神像，鳥首人身，背生雙翼，正是朱雀。
而此刻，行館東廂房裡，小燕子忽然驚醒。
她做了個夢，夢裡有個女人在哭，聲音很熟悉，可她怎麼也想不起是誰。女人反覆說著兩個字:「快走……快走……」
「怎麼了？」永琪也被驚醒。
小燕子搖搖頭，心口卻莫名發慌。
小燕子坐在窗邊，手裡捏著愉妃送來的那對護膝，指尖反覆摩挲著繡紋里藏著的「安」字。窗外夜色濃得化不開，只有廊下幾盞燈籠在風裡晃著昏黃的光。
「公主，該歇了。」明月輕聲勸道，「明日還要去巡撫衙門呢。」
「我知道。」小燕子把護膝放下，揉了揉眉心，「就是心裡不踏實。那個蘇皖南……我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彩霞正在鋪床，聞言回過頭來:「奴婢也覺得怪。尋常官家小姐見著五阿哥，哪個不是羞羞怯怯的？偏她一副落落大方的樣子，說話做事滴水不漏，倒像是……」
「倒像是排練過許多遍。」小燕子接了她的話，站起身走到窗邊，「永琪說，她在琴里加的那段北地小調，是額娘老家那邊的童謠。你說，一個江南長大的姑娘，怎麼就知道這個？」
明月和彩霞對視一眼，都沒敢接話。
就在這時，外頭突然傳來一聲極輕微的響動，像是瓦片被踩了一下。
小燕子眼神一凜。
她在宮裡長大，那些年跟著永琪、爾康他們習武玩耍，雖算不上高手，但耳力比尋常人敏銳得多。這聲音不對，行館的侍衛巡夜都有固定路線，腳步不會這麼輕。
「熄燈。」她壓低聲音。
彩霞立刻吹滅了燭火。房間裡瞬間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進的微光勾勒出家具的輪廓。小燕子貼著牆挪到窗邊，從窗縫往外看。
院子裡空蕩蕩的，只有那幾棵老樹的影子在風裡搖晃。
可就在樹影晃動間，她看見西廂房的屋頂上，有一個黑影一閃而過。
西廂房是永琪的書房。
小燕子心頭一緊，轉身就要往外沖，卻被明月一把拉住:「公主！外頭危險！」
「永琪在書房！」小燕子甩開她的手，「你們在這待著，別出聲！」
她輕輕推開門，閃身出去。廊下的燈籠在風裡晃動，光影搖曳，反而讓院子裡的暗處更加深邃。小燕子提起裙擺，踮著腳尖沿著廊柱的陰影往前挪。
從東廂房到西廂房要穿過一個小天井。她剛走到天井中央，突然聽見書房方向傳來「啪」一聲脆響，像是瓷器碎裂的聲音。
緊接著是永琪的厲喝:「什麼人！」
小燕子再不猶豫，拔腿就往書房跑。可就在她衝進西廂房院門的那一刻，斜刺里突然竄出一道黑影，寒光直撲面門！
她本能地側身閃避，那刀鋒擦著她的鬢角划過，削斷了幾根碎發。借著廊下的燈光，她看清來人，一身黑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雙冰冷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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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有刺客！」小燕子一邊高喊，一邊抓起手邊的花盆砸過去。
黑衣人輕鬆躲開，反手又是一刀。小燕子不會什麼精妙招式，但她從小在宮裡玩鬧，躲貓貓、翻牆爬樹的本事一流，身形靈活得像只燕子，險險避開幾記殺招。
可終究不是練家子，幾個回合下來就落了下風。黑衣人看準空檔，一刀直刺她心口！
「鐺！」
一柄長劍架住了刀鋒。
永琪不知何時從書房沖了出來，劍光如雪，將黑衣人逼退三步。他擋在小燕子身前，聲音里壓著怒意:「敢傷她，我要你的命！」
黑衣人眼中閃過一抹異色，卻不戀戰，虛晃一招，翻身就要上房頂。
「想走？」永琪冷笑，劍招陡然凌厲。
可就在這時，又有兩個黑衣人從暗處竄出，一左一右攻向永琪。三人配合默契，顯然訓練有素。永琪雖武藝高強，但以一敵三還要護著小燕子，頓時有些吃力。
「永琪小心！」小燕子看見一個黑衣人袖中寒光一閃，竟是要放暗器。
她想也沒想，抓起地上碎裂的瓷片就擲過去。瓷片撞上那人的手腕，暗器失了準頭，「叮」一聲釘在廊柱上。
可這一分神，另一個黑衣人的刀已經到了永琪後背，「噗嗤！」
刀鋒入肉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小燕子瞳孔驟縮。
可倒下的不是永琪。
一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灰衣人擋在了永琪身後，硬生生用肩膀接了這一刀。他悶哼一聲，反手一劍刺穿了黑衣人的咽喉。
血濺了滿地。
「傅恆大人！」永琪看清來人，臉色大變。
傅恆捂著肩膀，血從指縫裡湧出來，他卻像感覺不到疼，只沉聲道:「留活口！」
院子裡不知何時已湧進來十幾個侍衛，將剩下的兩個黑衣人團團圍住。黑衣人見勢不妙，對視一眼，竟同時咬碎了口中某物。
「攔住他們！」永琪急喝。
可已經晚了。兩人身子晃了晃，軟軟倒地，口鼻溢出黑血。
傅恆快步上前扯下他們的面巾，兩張陌生的臉，已經氣絕身亡。
「死士。」傅恆聲音發冷。
院子裡一片死寂。只有風吹燈籠的「吱呀」聲，和傅恆傷口滴血的「嗒嗒」聲。
小燕子第一個回過神來，衝過去扶住傅恆:「快去找大夫！明月！彩霞！拿金瘡藥來！」
永琪也反應過來，上前查看傅恆的傷口。那一刀砍得極深，皮肉外翻，隱約能看見白骨。
「傅恆叔，您……」永琪聲音發顫。
「皮外傷，不礙事。」傅恆臉色蒼白，卻還扯出個笑，「倒是五阿哥和公主，沒受傷吧？」
小燕子眼圈一下就紅了。都這時候了，他還惦記他們。
侍衛們七手八腳把傅恆扶進廂房，太醫匆匆趕來。小燕子不肯走，就守在旁邊，看著太醫清洗傷口、上藥、包紮。整個過程傅恆一聲沒吭，只額上沁出細密的汗。
等包紮妥當，太醫退下，房間裡只剩下永琪、小燕子和傅恆三人。
「那些是什麼人？」永琪沉聲問。
傅恆靠在榻上，緩了口氣才道:「臣的人發現他們潛入行館時，已經晚了。看身手和行事作風，像是江湖上豢養的死士。但……」他頓了頓，「其中一人與臣交手時，用的刀法是軍中慣用的劈砍式。」
小燕子心頭一跳:「軍中？」
「只是像，還不能確定。」傅恆看向永琪，「五阿哥，方才在書房，可丟了什麼東西？」
永琪搖頭:「我聽見瓦片響動，就熄了燈守在暗處。他們進來後直奔書案，像是在翻找什麼。我出手時，他們還沒得手。」他頓了頓，眉頭緊鎖，「但書案上除了幾份尋常公文，只有……」
「只有什麼？」
「只有織造局送來的禮單。」永琪一字一句道，「蘇鳴鶴今日下午派人送來的，說是給公主的見面禮。我還沒來得及看。」
小燕子和傅恆對視一眼。
太巧了。
白天剛去過織造局，晚上就有死士來翻禮單？
「禮單在哪兒？」小燕子問。
永琪從懷中取出一張摺疊的紙。小燕子接過來展開，就著燭光細看。
清單上列著十二樣東西:雲錦兩匹、緙絲團扇一對、蘇繡屏風一架、玉如意一柄……都是江南常見的貴重物件，沒什麼特別。
可看到最後一樣時，小燕子的手頓住了。
「珍珠十斛，產自南海。」她輕聲念出來，抬頭看永琪，「珍珠？」
永琪也意識到了什麼。
崔嬤嬤下午剛提到，明玉說海蘭察新得了一匣子南海珍珠，等著小燕子回京挑。晚上，禮單上就出現了南海珍珠。
「是巧合嗎？」傅恆問。
小燕子沒說話，只把禮單翻過來調過去地看。紙是上好的宣紙，墨是徽墨，字跡工整清秀，像是女子所書，大概是蘇皖南的手筆。
她看著看著，忽然把禮單湊到燭火邊。
「小燕子！」永琪一驚。
小燕子卻擺擺手，示意他別出聲。燭光透過紙背，將紙上的紋理照得清晰可見。在「珍珠十斛」那一行字的背面，有幾個極淺的印記，像是寫字時力道太重，在下一頁紙上留下的壓痕。
她取過書案上的炭筆，輕輕在紙上塗抹。炭粉嵌進紙張纖維，漸漸顯出模糊的字跡。
是三個字:錦雲莊。
房間裡瞬間安靜得能聽見燭芯爆開的噼啪聲。
「錦雲莊……」傅恆喃喃重複，「杭州最大的絲綢商號，城東的鋪面占了半條街。蘇杭織造局三成的供貨都來自他家。」
永琪眼神銳利起來:「傅恆叔叔查過？」
「查過。」傅恆道，「背景乾淨，東家姓趙，世代經商。但……」他頓了頓，「王貴死前最後去的地方，除了軍營和家，就是錦雲莊。」
小燕子捏著禮單的手指收緊:「他去錦雲莊做什麼？」
「說是去當東西。」傅恆道，「王貴的老娘有病，常年吃藥，家裡拮据。他偶爾會拿些不太要緊的軍需去當鋪換錢，這事在底層軍官里不算稀奇。但怪就怪在，他當東西不去尋常當鋪，偏去錦雲莊。錦雲莊也收舊物，但價錢壓得低，不合算。」
永琪站起身，在房間裡踱了幾步:「所以，王貴去錦雲莊，可能不是當東西，而是……傳遞消息？」
「或者，拿錢。」小燕子接道，「傅恆叔叔不是說，王貴死前帳上有一筆來路不明的錢嗎？」
傅恆點頭:「正是。」
三人沉默下來。燭火跳動，將影子拉長投在牆上，張牙舞爪的。
半晌，永琪忽然道:「傅恆叔，您說那些死士里，有人用軍中的刀法？」
「是。雖然刻意掩飾，但招式里的習慣改不了。」傅恆肯定道，「臣在軍中多年，不會看錯。」
「那會不會是……」小燕子聲音發緊，「守備營的人？」
永琪和傅恆都沒說話。
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如果守備營被滲透了，如果織造局有問題，如果錦雲莊也不乾淨，那這杭州城，豈不是處處陷阱？
「五阿哥，」傅恆撐著坐直身子，「臣建議，明日就調駐防八旗進城。您的安全……」
「不行。」永琪打斷他，「打草驚蛇。他們今晚失手，定會防備我們追查。這時候調兵，等於告訴他們我們怕了。」
「可您的安危……」
「有您在，我不怕。」永琪看著傅恆，眼神堅定，「而且，他們越是動手，露出的破綻就越多。今晚這齣戲，不就是送來線索的嗎？」
小燕子聽懂了:「你是說……他們將計就計？」
「對。」永琪走到窗邊，看著外頭沉沉的夜色，「禮單上刻意留下錦雲莊的線索，可能是試探，也可能是陷阱。但無論如何，我們都得去一趟。」
「我去。」小燕子脫口而出。
永琪和傅恆同時看向她。
「你們別這麼看我。」小燕子挺直腰杆，「我好歹是固倫公主，去錦雲莊挑料子，名正言順。你們倆，一個五阿哥一個軍機大臣，去商號算怎麼回事？」
「太危險了。」永琪皺眉。
「難道讓你去就不危險？」小燕子反問，「永琪，你別忘了，我是孝賢皇后親點的承孤貴女，是在紫禁城裡長大的固倫昭華公主。這些年在宮裡，什麼明槍暗箭我沒見過？愉妃娘娘教我理事，瓔珞娘娘教我識人，皇阿瑪親自教我讀史，我或許沒有蘇皖南那麼會彈琴作詩，但我分得清誰是真心誰是假意，看得出什麼是陷阱什麼是機會。」
她說這話時，下巴微微揚起，燭光在她眼中跳躍，有種不容置疑的驕傲。
那是從小被寵愛、被珍視、被精心教養出來的底氣。
永琪看著她，忽然就笑了。
他怎麼忘了，他的小燕子從來不是需要躲在羽翼下的雛鳥。她是鳳凰，是能在風雨里翱翔的鳳凰。
「好。」他握住她的手，「但我要派人跟著你。」
「那是自然。」小燕子彎起眼睛，「不過不能太明顯。我想想……就讓明月、彩霞跟著，再帶兩個侍衛扮成家丁。傅恆叔叔的人可以在外圍接應。」
傅恆看著這對年輕夫妻，一個冷靜果決，一個機敏大膽，配合得天衣無縫，心中感慨萬千。他想起多年前，魏瓔珞也是這樣，看著柔弱，實則堅韌，能在絕境中殺出一條生路。
「臣會安排。」傅恆道，「但公主，錦雲莊若真是『天命閣』的據點，裡頭定然機關重重。您千萬小心，稍有不對就立刻撤。」
「我知道。」小燕子點頭，又想起什麼，「對了，蕭大哥和晴兒是不是在江南？我記得離京前，晴兒說他們打算來杭州遊歷。」
永琪眼神一亮:「你是說……」
「若是義兄在，事情就好辦多了。」小燕子笑道，「他在江湖上朋友多，消息也靈通。說不定，已經查到什麼了。」
這倒提醒了傅恆:「臣這就傳信，讓江南的暗樁留意蕭公子的行蹤。」
事情敲定，外頭已傳來三更鼓聲。
小燕子扶著傅恆躺下休息，又囑咐太醫好生照看，這才和永琪回了東廂房。
一進門，永琪就緊緊抱住了她。
「剛才嚇死我了。」他的聲音埋在她頸窩，悶悶的，「那一刀要是再偏一點……」
小燕子回抱住他，輕輕拍著他的背:「我這不是好好的嗎？再說了，有你護著我呢。」
「可我不能時時刻刻在你身邊。」永琪抬起頭，看著她，「小燕子，答應我，不管發生什麼，保護好自己。你若有事，我……」
他沒說下去，但小燕子懂。
她踮起腳尖，在他唇上輕輕一吻:「我答應你。你也要答應我，別總想著一個人扛。我們是夫妻，要並肩作戰的。」
永琪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頭那股後怕慢慢被暖意取代。他低頭，加深了這個吻。
燭火輕輕搖晃，將兩人的影子融在一起。
兩人躺下，卻都睡不著。
小燕子盯著帳頂，忽然問:「永琪，你說蘇皖南知道今晚的事嗎？」
「難說。」永琪側過身，看著她，「若她真是『天命閣』的人，那這一切可能都在算計之中。若不是……那她父親蘇鳴鶴，問題就大了。」
「我總覺得，她看你的眼神不對勁。」小燕子嘟囔，「不是仰慕，是……探究。像在打量一件東西。」
永琪失笑:「怎麼，吃醋了？」
「才沒有。」小燕子哼了一聲，「我就是覺得，她心思太深。那樣的姑娘，活得累不累啊？」
永琪沒接話，只是把她摟緊了些。
窗外，夜色漸淡，天邊泛起魚肚白。
而杭州城的另一個角落，錦雲莊後院的密室里，燭火通明。
一個身穿絳紫色長衫的中年男人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把玩著一對玉核桃。他面前跪著三個黑衣人，正是昨夜逃回來的死士。
「失手了？」男人的聲音很溫和，卻讓跪著的人瑟瑟發抖。
「莊主恕罪！本來已經得手，誰知傅恆突然出現……」
「傅恆。」男人重複這個名字，玉核桃在掌心轉得飛快，「他倒是忠心，拖著傷還要護主。」
「莊主，現在怎麼辦？禮單他們肯定看到了，錦雲莊……」
「看到又如何？」男人笑了，「我就是讓他們看到的。『天命閣』朱雀堂的標記，江南知道的人不多。他們若真順著這條線查，那才有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是錦雲莊的後院，堆滿了貨箱，幾個夥計正在卸貨。
「蘇小姐那邊怎麼樣了？」他問。
身後一個幕僚模樣的人答道:「蘇小姐今早遞了帖子，說要來挑料子。按計劃，她會在辰時三刻到。」
「好。」男人轉身，眼中閃過一抹精光，「讓下面的人準備著。這場戲，主角該登場了。」
「是。」
幕僚退下後，男人又看向跪著的死士:「你們三個，去領罰吧。三十鞭，長長記性。」
「謝莊主不殺之恩！」
黑衣人退下後，密室里只剩下男人一人。他走到牆邊，掀開一幅山水畫，後面是個暗格。暗格里供著一尊神像，鳥首人身，背生雙翼，正是朱雀。
而此刻，行館東廂房裡，小燕子忽然驚醒。
她做了個夢，夢裡有個女人在哭，聲音很熟悉，可她怎麼也想不起是誰。女人反覆說著兩個字:「快走……快走……」
「怎麼了？」永琪也被驚醒。
小燕子搖搖頭，心口卻莫名發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