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西湖驚夜
杭州碼頭的晨霧還未散盡，官船那朱紅色的船身已經緩緩靠岸。船工們喊著號子，拋下纜繩，搭好跳板。岸上早已黑壓壓跪了一片，浙江巡撫李衛率領杭州大小官員，在此恭候多時了。
永琪一身石青色常服，外罩墨色貂裘，率先步下跳板。小燕子跟在他身後半步，穿著淡紫色繡纏枝蓮的旗裝，外罩白狐皮斗篷，發間只簪了那支孝賢皇后留下的翡翠簪子，簡約中透著不容忽視的貴氣。
「臣浙江巡撫李衛，率杭州府上下官員，恭迎五阿哥、固倫昭華公主！」
聲音洪亮整齊，在晨霧中迴蕩。
永琪抬手：「諸位大人請起。」
官員們這才起身，卻依然垂首躬身，不敢直視。李衛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臣，面容清癯，眼神精明，此刻上前一步，再次行禮：「五阿哥與公主一路舟車勞頓，辛苦了。行館已經備好，請移步歇息。」
永琪點頭：「有勞李大人。」
一行人上了早已備好的馬車。車隊緩緩駛離碼頭，穿過杭州城最繁華的街道。小燕子悄悄掀開車簾一角，好奇地打量著這座傳說中的江南名城。
青石板路被晨露打得濕漉漉的，街道兩旁店鋪林立，幌子在晨風中輕輕搖晃。早點鋪子冒著熱氣，賣餛飩的、賣蔥包檜的、賣定勝糕的，各式各樣的香味混雜在一起。街上行人漸多，見到這浩浩蕩蕩的車隊，都紛紛駐足觀望，低聲議論。
「看這架勢，是京里來的大官吧？」
「聽說是個皇子，還有公主呢！」
「難怪這麼大排場……」
小燕子放下車簾，看向永琪：「這杭州城，比京城還熱鬧。」
永琪微微一笑：「江南富庶，杭州又是絲綢茶葉的集散地，自然繁華。不過……」他頓了頓，「越是繁華的地方，水越深。」
小燕子明白他的意思，點點頭。
行館設在西湖邊的孤山腳下，原是前朝一位親王的別院，如今修繕一新，專供欽差居住。院落三進三出，亭台樓閣精緻婉約，典型的江南園林風格。
李衛親自引著永琪和小燕子進了正廳，侍女奉上熱茶。茶是上好的龍井，沖泡後芽葉舒展，茶湯清亮，香氣撲鼻。
「這是今年新采的雨前龍井，請五阿哥、公主品嘗。」李衛恭敬道。
永琪端起茶盞，品了一口，點頭：「好茶。李大人費心了。」
「不敢。」李衛笑道，「五阿哥與公主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今日且先歇息，明日臣再安排巡視河工事宜。」
永琪放下茶盞：「不必等到明日。下午本王就去看看錢塘江堤防。李大人安排一下，隨行人員不必多，精簡即可。」
李衛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恢復如常：「是。臣這就去安排。」
午膳安排在花廳。八冷八熱十六道菜，全是江南特色：西湖醋魚、龍井蝦仁、東坡肉、叫花雞……擺滿了一桌。李衛親自布菜，殷勤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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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燕子每樣都嘗了些，覺得味道確實與北方不同，清淡鮮美，別有一番風味。
用罷午膳，永琪去書房與李衛商議下午巡視的細節。小燕子則由侍女領著，去安排好的寢殿休息。
寢殿在二樓，推開窗就能看見西湖。冬日午後的陽光灑在湖面上，波光粼粼。遠處雷峰塔的輪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宛如一幅水墨畫。
「真美。」小燕子輕嘆。
明月一邊收拾行李一邊笑道：「公主若是喜歡，晚上可以游湖。聽說西湖夜景更美呢。」
小燕子眼睛一亮，但隨即又搖頭：「永琪下午要巡視河工，晚上怕是沒空。」
正說著，永琪推門進來：「誰說沒空？」
小燕子轉身：「你忙完了？」
「下午巡視，晚上就沒事了。」永琪走到窗邊，和她一起看著西湖，「李衛說，今晚湖上有燈會，問我們要不要去看看。」
「燈會？」
「嗯，說是慣例，百姓放河燈祈福。」永琪看向小燕子，「想去嗎？」
小燕子用力點頭：「想！」
永琪笑了：「那就去。不過……」他正色道，「要帶上侍衛，不能離我太遠。」
「知道啦。」小燕子拉著他坐下，「下午我跟你一起去巡視嗎？」
「你不用去。」永琪搖頭，「堤壩上風大，又冷。你在行館休息，等我回來。」
小燕子想了想，點頭：「好。那我等你。」
錢塘江堤防比永琪想像的要堅固。李衛陪著他在堤上走了一下午，詳細介紹這些年杭州府在治水上的投入和成效。
「自乾隆三年大水後，朝廷撥專款重修堤防。」李衛指著腳下堅固的石堤，「這些條石都是從紹興運來的，每塊都重達千斤。堤基深入地下三丈，堤身加高加固，如今可抵禦五十年一遇的大水。」
永琪仔細查看石塊的接縫，又詢問了泄洪閘的設置、日常維護的情況。李衛對答如流，顯然對治水頗為精通。
「李大人是行家。」永琪贊道。
李衛謙虛道：「臣在浙江為官二十年，年年與水打交道，略知皮毛罷了。」他頓了頓，「五阿哥此番南下巡視，可是為了黃河建壩之事？」
永琪看他一眼：「李大人消息靈通。」
「不敢。」李衛忙道，「只是朝中對此事爭議頗大，臣也有所耳聞。臣以為，建壩雖是良策，但選址、設計、施工，每一環都至關重要。黃河水勢兇猛，非錢塘江可比。」
這話說得中肯，永琪點頭：「所以皇阿瑪才派本王來江南看看。江南治水經驗豐富，有許多值得借鑑之處。」
兩人又談了一個多時辰，直到夕陽西下，才返回行館。
小燕子早已等得心焦，見永琪回來，忙迎上去：「怎麼樣？」
「堤防修得不錯。」永琪脫下披風，「李衛是個能吏，治水確有一套。」
小燕子放下心來：「那就好。快去換衣裳，燈會要開始了！」
華燈初上時，一行人出了行館。
西湖邊早已人山人海。河燈點點，從斷橋一直放到蘇堤，宛如一條流動的光河。畫舫遊船在湖面上穿梭，絲竹聲、歌聲、笑語聲，交織成一片繁華景象。
李衛包了一艘最大的畫舫，請永琪和小燕子上船。畫舫裝飾精美，船頭掛著琉璃燈，船內設著暖爐，案几上擺滿了茶點瓜果。
船緩緩離岸，駛入湖心。從這裡望去，整個西湖的夜景盡收眼底。雷峰塔、保俶塔燈火通明，三潭印月處更是燈影幢幢，美不勝收。
小燕子靠在船欄邊，看得入迷：「真美啊……比宮裡上元節的燈會還好看。」
永琪站在她身側，為她攏了攏斗篷：「小心著涼。」
李衛在一旁介紹：「這放河燈的習俗，始於宋朝。百姓在春天裡放燈祈福，願今年風調雨順，平安康泰。」他指著湖面上星星點點的燈火，「每一盞燈，都是一個心愿。」
小燕子心中觸動，輕聲道：「但願天下百姓，都能如願。」
正說著，船工送上來幾盞蓮花燈。李衛道：「五阿哥、公主，可要放一盞？」
小燕子看向永琪，永琪點頭：「放吧。」
兩人各拿了一盞燈，走到船尾。小燕子蹲下身，將燈輕輕放入水中。蓮花燈隨波逐流，漸漸匯入那片光的河流。
她閉上眼睛，心中默念：願皇阿瑪、老佛爺、額娘，令母妃身體安康，願永琪平安順遂，願紫薇順利生產，願天下太平……
永琪也放了燈，然後伸手將她扶起：「許了什麼願？」
小燕子臉一紅：「不能說，說了就不靈了。」
永琪失笑，也不追問。
畫舫繼續在湖上緩緩航行。歌女抱著琵琶，坐在船頭，輕唱江南小調。歌聲婉轉，伴著潺潺水聲，讓人沉醉。
小燕子靠在永琪肩上，看著遠處燈火，忽然覺得這一刻美好得像夢。
如果時間能停在這裡，該多好。
然而，夢總是易碎的。
畫舫行至湖心亭附近，這裡湖面開闊，燈火較少。歌女換了一支曲子，是《春江花月夜》。琵琶聲如珠落玉盤，在寂靜的湖面上傳得很遠。
永琪正與李衛說著什麼，小燕子則專注地看著湖面上的倒影，燈火、塔影、星光，都在水中蕩漾。
忽然，一陣極細微的破空聲，那是利箭撕裂空氣的聲音。
小燕子甚至沒時間思考，身體已經本能地做出了反應，她猛地撲向永琪，用盡全身力氣將他推開！
「小心！」
話音未落，一支弩箭擦著她的手臂飛過，「奪」的一聲釘入船柱！箭尾劇烈震顫，發出嗡嗡的響聲。
永琪被小燕子推得踉蹌後退，撞在船舷上。等他站穩，看見的就是釘在船柱上的弩箭，和臉色蒼白的小燕子。
她的右臂衣袖被劃開一道口子，鮮血正從裡面滲出來。
「小燕子！」永琪衝過去，扶住她。
小燕子卻顧不上自己的傷，急聲道：「永琪，你沒事吧？」
「我沒事。」永琪看著她流血的手臂，眼中瞬間湧起滔天怒意，「你受傷了！」
侍衛們這才反應過來，迅速圍攏過來，將永琪和小燕子護在中間。李衛嚇得面如土色，連聲道：「保護五阿哥！保護公主！」
湖面上頓時亂成一團。鄰近的畫舫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紛紛避讓。岸上的百姓也發現了異常，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永琪撕下自己的衣擺，為小燕子包紮傷口。箭只是擦傷，傷口不深，但血流了不少，將淡紫色的衣袖染紅了一片。
「疼嗎？」永琪聲音發緊。
小燕子搖頭：「不疼。永琪，你……」
「我沒事。」永琪打斷她，轉頭看向侍衛長，「看到箭從哪個方向來的嗎？」
侍衛長面色凝重：「回五阿哥，從湖心亭方向。但夜色太深，看不清具體位置。」
永琪眼神冰冷：「立刻封鎖湖心亭，搜查所有可疑之人。通知杭州府，全城戒嚴！」
「嗻！」
畫舫迅速靠岸。永琪扶著小燕子下了船，李衛已經調來馬車。上車前，永琪回頭看了一眼那支釘在船柱上的弩箭。
箭身漆黑，箭鏃在燈火下泛著幽藍的光——是淬了毒的。
如果這一箭射中他……
如果小燕子沒有推開他……
永琪不敢想下去。
馬車疾馳回行館。太醫早已候著，為小燕子清洗傷口、上藥包紮。所幸箭上沒有劇毒，只是尋常的麻藥，傷口也不深，休養幾日就好。
但永琪的臉色始終沒有緩和。
他坐在床邊，握著小燕子的手，一言不發。
小燕子反而安慰他：「永琪，我真的沒事。你看，就是擦破點皮。」
永琪看著她包紮好的手臂，聲音低沉：「那一箭，是沖我來的。」
小燕子點頭：「我知道。所以我才推開你。」
「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險？」永琪看著她，「如果箭偏一點，如果射中的是你……」
「沒有如果。」小燕子打斷他，眼神堅定，「永琪，我說過，這一次我要保護你。我做到了。」
永琪心頭一震，看著她清澈而勇敢的眼睛，忽然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傻丫頭。」他輕輕將她擁入懷中，「以後不許這樣。你的安全，比我的重要。」
「不對。」小燕子靠在他懷裡，「我們都重要。我們要一起平安回去，見皇阿瑪，見額娘，見所有人。」
永琪抱緊她，良久，才道：「好，一起平安回去。」
這時，侍衛長在門外稟報：「五阿哥，傅恆大人到了。」
永琪鬆開小燕子，為她掖好被角：「你好好休息，我去見傅恆叔叔。」
小燕子點頭：「小心些。」
永琪走出寢殿，傅恆已經在書房等候。他一身黑衣，風塵僕僕，顯然是一得到消息就趕來了。
「傅恆叔。」永琪關上門，「您怎麼來了？」
傅恆面色凝重：「我在暗中跟隨，發現湖上有異動就趕過來了。公主傷勢如何？」
「皮外傷，無礙。」永琪沉聲道，「那一箭，淬了麻藥，是沖我來的。」
傅恆點頭：「我看過了。弩箭是軍制，但已經磨去了編號。箭鏃上的毒不致命，只是讓人暫時失去行動能力。」他頓了頓，「對方的目的，可能是活捉您。」
永琪眼神一凜：「活捉？」
「對。」傅恆道，「如果真要殺您，會用見血封喉的劇毒。用麻藥，說明他們想要活口。」
「誰會想活捉我？」永琪皺眉，「而且是在杭州，在我們剛到第一天就動手？」
傅恆沉吟：「有兩種可能。一是江南本地勢力，不想讓您深入調查河工之事。二是……京城那邊的手，伸到了江南。」
永琪心頭一沉：「您認為是哪一種？」
「現在還說不準。」傅恆道，「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對方對我們的行蹤了如指掌。知道我們今晚會游湖，知道我們坐哪艘畫舫，甚至知道我們會在湖心亭附近停留。」
永琪猛地抬頭：「行館裡有內奸？」
「不一定。」傅恆搖頭，「也可能是杭州府的人走漏了消息。李衛安排游湖，知道的人不少。」
「李衛……」永琪沉吟，「他今日表現並無異常。」
「越是如此，越要小心。」傅恆正色道，「五阿哥，從今日起，您和公主的安危是頭等大事。我會加派人手暗中保護，但明面上，您也要提高警惕。」
永琪點頭：「我明白。傅恆叔，箭的事……」
「交給我。」傅恆道，「我會查清楚弩箭的來源。另外，湖心亭那邊已經封鎖，但估計抓不到人了。對方一擊不中，必定已經撤離。」
正說著，李衛求見。
永琪讓傅恆先迴避，這才宣李衛進來。
李衛一進門就跪下了：「臣該死！讓五阿哥和公主受驚了！臣已經全城搜捕，定將刺客繩之以法！」
永琪看著他：「李大人請起。刺客之事，與你無關。」
李衛卻不肯起：「不，是臣安排不周。臣以為西湖燈會人多安全，沒想到……沒想到竟有如此大膽之徒！」
「李大人，」永琪淡淡道，「刺客用的是軍制弩箭，淬了麻藥。你覺得，會是尋常匪徒嗎？」
李衛渾身一顫，抬起頭，眼中滿是驚恐：「軍制？這……這……」
「所以，此事不簡單。」永琪走到他面前，「李大人，杭州是你的治下。本王希望你能協助調查，找出幕後黑手。」
「臣……臣遵旨！」李衛連忙磕頭，「臣定當全力配合，絕不讓刺客逍遙法外！」
「好。」永琪點頭，「你先回去吧。今夜之事，暫且保密，不要引起百姓恐慌。」
「是，是。」李衛這才起身，躬身退下。
等李衛走了，傅恆才從屏風後走出來。
「你怎麼看？」永琪問。
傅恆沉吟：「李衛的反應，有驚恐，有慌亂，但不似作偽。不過……也不能完全排除嫌疑。」
永琪走到窗邊，看著窗外夜色：「杭州這潭水，比我們想的還深。」
傅恆站在他身側：「五阿哥，接下來的路，要更小心了。」
永琪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冷光：「既然他們出了手，那我們也不必客氣。傅恆叔叔，明日起，你暗中調查杭州所有可能接觸到軍械的人。特別是……與京城有來往的。」
「臣明白。」
傅恆離開後，永琪又回到寢殿。
小燕子還沒睡，見他回來，忙問：「傅恆叔怎麼說？」
永琪在她床邊坐下，將傅恆的分析告訴她。小燕子聽完，沉默片刻，忽然道：「永琪，你覺得……會不會和皇后的事有關？」
永琪一怔：「為什麼這麼說？」
「我也不知道。」小燕子搖頭，「就是有種感覺。皇后剛去，京城裡就有流言。我們剛離開京城，就有人盯上我們。這太巧了。」
永琪陷入沉思。
確實太巧了。
皇后的死，京城的流言，江南的刺殺……這些事之間，會不會真有聯繫？
「不管有沒有聯繫，」永琪握住小燕子的手，「我們都要小心。從明天起，你要時刻跟在我身邊，不能單獨行動。」
小燕子點頭：「我知道。永琪，你也要小心。那些人一次不成，可能還會有第二次。」
「我不怕。」永琪看著她，「我只是擔心你。」
小燕子笑了，用沒受傷的手撫平他緊皺的眉頭：「別擔心。我們能應付的。我們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這話說得輕鬆，卻讓永琪心中一定。
西湖上的燈火漸漸熄滅，湖面恢復了平靜。
永琪為小燕子掖好被角，吹熄了燈。
黑暗中，他輕聲道：「睡吧，明天還有好多事要處理。」
「嗯。」小燕子閉上眼睛，又睜開，「永琪，你說江南的日出，是什麼樣子的？」
永琪想了想：「明天我陪你去看。」
「好。」
永琪一身石青色常服，外罩墨色貂裘，率先步下跳板。小燕子跟在他身後半步，穿著淡紫色繡纏枝蓮的旗裝，外罩白狐皮斗篷，發間只簪了那支孝賢皇后留下的翡翠簪子，簡約中透著不容忽視的貴氣。
「臣浙江巡撫李衛，率杭州府上下官員，恭迎五阿哥、固倫昭華公主！」
聲音洪亮整齊，在晨霧中迴蕩。
永琪抬手：「諸位大人請起。」
官員們這才起身，卻依然垂首躬身，不敢直視。李衛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臣，面容清癯，眼神精明，此刻上前一步，再次行禮：「五阿哥與公主一路舟車勞頓，辛苦了。行館已經備好，請移步歇息。」
永琪點頭：「有勞李大人。」
一行人上了早已備好的馬車。車隊緩緩駛離碼頭，穿過杭州城最繁華的街道。小燕子悄悄掀開車簾一角，好奇地打量著這座傳說中的江南名城。
青石板路被晨露打得濕漉漉的，街道兩旁店鋪林立，幌子在晨風中輕輕搖晃。早點鋪子冒著熱氣，賣餛飩的、賣蔥包檜的、賣定勝糕的，各式各樣的香味混雜在一起。街上行人漸多，見到這浩浩蕩蕩的車隊，都紛紛駐足觀望，低聲議論。
「看這架勢，是京里來的大官吧？」
「聽說是個皇子，還有公主呢！」
「難怪這麼大排場……」
小燕子放下車簾，看向永琪：「這杭州城，比京城還熱鬧。」
永琪微微一笑：「江南富庶，杭州又是絲綢茶葉的集散地，自然繁華。不過……」他頓了頓，「越是繁華的地方，水越深。」
小燕子明白他的意思，點點頭。
行館設在西湖邊的孤山腳下，原是前朝一位親王的別院，如今修繕一新，專供欽差居住。院落三進三出，亭台樓閣精緻婉約，典型的江南園林風格。
李衛親自引著永琪和小燕子進了正廳，侍女奉上熱茶。茶是上好的龍井，沖泡後芽葉舒展，茶湯清亮，香氣撲鼻。
「這是今年新采的雨前龍井，請五阿哥、公主品嘗。」李衛恭敬道。
永琪端起茶盞，品了一口，點頭：「好茶。李大人費心了。」
「不敢。」李衛笑道，「五阿哥與公主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今日且先歇息，明日臣再安排巡視河工事宜。」
永琪放下茶盞：「不必等到明日。下午本王就去看看錢塘江堤防。李大人安排一下，隨行人員不必多，精簡即可。」
李衛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恢復如常：「是。臣這就去安排。」
午膳安排在花廳。八冷八熱十六道菜，全是江南特色：西湖醋魚、龍井蝦仁、東坡肉、叫花雞……擺滿了一桌。李衛親自布菜，殷勤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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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燕子每樣都嘗了些，覺得味道確實與北方不同，清淡鮮美，別有一番風味。
用罷午膳，永琪去書房與李衛商議下午巡視的細節。小燕子則由侍女領著，去安排好的寢殿休息。
寢殿在二樓，推開窗就能看見西湖。冬日午後的陽光灑在湖面上，波光粼粼。遠處雷峰塔的輪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宛如一幅水墨畫。
「真美。」小燕子輕嘆。
明月一邊收拾行李一邊笑道：「公主若是喜歡，晚上可以游湖。聽說西湖夜景更美呢。」
小燕子眼睛一亮，但隨即又搖頭：「永琪下午要巡視河工，晚上怕是沒空。」
正說著，永琪推門進來：「誰說沒空？」
小燕子轉身：「你忙完了？」
「下午巡視，晚上就沒事了。」永琪走到窗邊，和她一起看著西湖，「李衛說，今晚湖上有燈會，問我們要不要去看看。」
「燈會？」
「嗯，說是慣例，百姓放河燈祈福。」永琪看向小燕子，「想去嗎？」
小燕子用力點頭：「想！」
永琪笑了：「那就去。不過……」他正色道，「要帶上侍衛，不能離我太遠。」
「知道啦。」小燕子拉著他坐下，「下午我跟你一起去巡視嗎？」
「你不用去。」永琪搖頭，「堤壩上風大，又冷。你在行館休息，等我回來。」
小燕子想了想，點頭：「好。那我等你。」
錢塘江堤防比永琪想像的要堅固。李衛陪著他在堤上走了一下午，詳細介紹這些年杭州府在治水上的投入和成效。
「自乾隆三年大水後，朝廷撥專款重修堤防。」李衛指著腳下堅固的石堤，「這些條石都是從紹興運來的，每塊都重達千斤。堤基深入地下三丈，堤身加高加固，如今可抵禦五十年一遇的大水。」
永琪仔細查看石塊的接縫，又詢問了泄洪閘的設置、日常維護的情況。李衛對答如流，顯然對治水頗為精通。
「李大人是行家。」永琪贊道。
李衛謙虛道：「臣在浙江為官二十年，年年與水打交道，略知皮毛罷了。」他頓了頓，「五阿哥此番南下巡視，可是為了黃河建壩之事？」
永琪看他一眼：「李大人消息靈通。」
「不敢。」李衛忙道，「只是朝中對此事爭議頗大，臣也有所耳聞。臣以為，建壩雖是良策，但選址、設計、施工，每一環都至關重要。黃河水勢兇猛，非錢塘江可比。」
這話說得中肯，永琪點頭：「所以皇阿瑪才派本王來江南看看。江南治水經驗豐富，有許多值得借鑑之處。」
兩人又談了一個多時辰，直到夕陽西下，才返回行館。
小燕子早已等得心焦，見永琪回來，忙迎上去：「怎麼樣？」
「堤防修得不錯。」永琪脫下披風，「李衛是個能吏，治水確有一套。」
小燕子放下心來：「那就好。快去換衣裳，燈會要開始了！」
華燈初上時，一行人出了行館。
西湖邊早已人山人海。河燈點點，從斷橋一直放到蘇堤，宛如一條流動的光河。畫舫遊船在湖面上穿梭，絲竹聲、歌聲、笑語聲，交織成一片繁華景象。
李衛包了一艘最大的畫舫，請永琪和小燕子上船。畫舫裝飾精美，船頭掛著琉璃燈，船內設著暖爐，案几上擺滿了茶點瓜果。
船緩緩離岸，駛入湖心。從這裡望去，整個西湖的夜景盡收眼底。雷峰塔、保俶塔燈火通明，三潭印月處更是燈影幢幢，美不勝收。
小燕子靠在船欄邊，看得入迷：「真美啊……比宮裡上元節的燈會還好看。」
永琪站在她身側，為她攏了攏斗篷：「小心著涼。」
李衛在一旁介紹：「這放河燈的習俗，始於宋朝。百姓在春天裡放燈祈福，願今年風調雨順，平安康泰。」他指著湖面上星星點點的燈火，「每一盞燈，都是一個心愿。」
小燕子心中觸動，輕聲道：「但願天下百姓，都能如願。」
正說著，船工送上來幾盞蓮花燈。李衛道：「五阿哥、公主，可要放一盞？」
小燕子看向永琪，永琪點頭：「放吧。」
兩人各拿了一盞燈，走到船尾。小燕子蹲下身，將燈輕輕放入水中。蓮花燈隨波逐流，漸漸匯入那片光的河流。
她閉上眼睛，心中默念：願皇阿瑪、老佛爺、額娘，令母妃身體安康，願永琪平安順遂，願紫薇順利生產，願天下太平……
永琪也放了燈，然後伸手將她扶起：「許了什麼願？」
小燕子臉一紅：「不能說，說了就不靈了。」
永琪失笑，也不追問。
畫舫繼續在湖上緩緩航行。歌女抱著琵琶，坐在船頭，輕唱江南小調。歌聲婉轉，伴著潺潺水聲，讓人沉醉。
小燕子靠在永琪肩上，看著遠處燈火，忽然覺得這一刻美好得像夢。
如果時間能停在這裡，該多好。
然而，夢總是易碎的。
畫舫行至湖心亭附近，這裡湖面開闊，燈火較少。歌女換了一支曲子，是《春江花月夜》。琵琶聲如珠落玉盤，在寂靜的湖面上傳得很遠。
永琪正與李衛說著什麼，小燕子則專注地看著湖面上的倒影，燈火、塔影、星光，都在水中蕩漾。
忽然，一陣極細微的破空聲，那是利箭撕裂空氣的聲音。
小燕子甚至沒時間思考，身體已經本能地做出了反應，她猛地撲向永琪，用盡全身力氣將他推開！
「小心！」
話音未落，一支弩箭擦著她的手臂飛過，「奪」的一聲釘入船柱！箭尾劇烈震顫，發出嗡嗡的響聲。
永琪被小燕子推得踉蹌後退，撞在船舷上。等他站穩，看見的就是釘在船柱上的弩箭，和臉色蒼白的小燕子。
她的右臂衣袖被劃開一道口子，鮮血正從裡面滲出來。
「小燕子！」永琪衝過去，扶住她。
小燕子卻顧不上自己的傷，急聲道：「永琪，你沒事吧？」
「我沒事。」永琪看著她流血的手臂，眼中瞬間湧起滔天怒意，「你受傷了！」
侍衛們這才反應過來，迅速圍攏過來，將永琪和小燕子護在中間。李衛嚇得面如土色，連聲道：「保護五阿哥！保護公主！」
湖面上頓時亂成一團。鄰近的畫舫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紛紛避讓。岸上的百姓也發現了異常，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永琪撕下自己的衣擺，為小燕子包紮傷口。箭只是擦傷，傷口不深，但血流了不少，將淡紫色的衣袖染紅了一片。
「疼嗎？」永琪聲音發緊。
小燕子搖頭：「不疼。永琪，你……」
「我沒事。」永琪打斷她，轉頭看向侍衛長，「看到箭從哪個方向來的嗎？」
侍衛長面色凝重：「回五阿哥，從湖心亭方向。但夜色太深，看不清具體位置。」
永琪眼神冰冷：「立刻封鎖湖心亭，搜查所有可疑之人。通知杭州府，全城戒嚴！」
「嗻！」
畫舫迅速靠岸。永琪扶著小燕子下了船，李衛已經調來馬車。上車前，永琪回頭看了一眼那支釘在船柱上的弩箭。
箭身漆黑，箭鏃在燈火下泛著幽藍的光——是淬了毒的。
如果這一箭射中他……
如果小燕子沒有推開他……
永琪不敢想下去。
馬車疾馳回行館。太醫早已候著，為小燕子清洗傷口、上藥包紮。所幸箭上沒有劇毒，只是尋常的麻藥，傷口也不深，休養幾日就好。
但永琪的臉色始終沒有緩和。
他坐在床邊，握著小燕子的手，一言不發。
小燕子反而安慰他：「永琪，我真的沒事。你看，就是擦破點皮。」
永琪看著她包紮好的手臂，聲音低沉：「那一箭，是沖我來的。」
小燕子點頭：「我知道。所以我才推開你。」
「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險？」永琪看著她，「如果箭偏一點，如果射中的是你……」
「沒有如果。」小燕子打斷他，眼神堅定，「永琪，我說過，這一次我要保護你。我做到了。」
永琪心頭一震，看著她清澈而勇敢的眼睛，忽然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傻丫頭。」他輕輕將她擁入懷中，「以後不許這樣。你的安全，比我的重要。」
「不對。」小燕子靠在他懷裡，「我們都重要。我們要一起平安回去，見皇阿瑪，見額娘，見所有人。」
永琪抱緊她，良久，才道：「好，一起平安回去。」
這時，侍衛長在門外稟報：「五阿哥，傅恆大人到了。」
永琪鬆開小燕子，為她掖好被角：「你好好休息，我去見傅恆叔叔。」
小燕子點頭：「小心些。」
永琪走出寢殿，傅恆已經在書房等候。他一身黑衣，風塵僕僕，顯然是一得到消息就趕來了。
「傅恆叔。」永琪關上門，「您怎麼來了？」
傅恆面色凝重：「我在暗中跟隨，發現湖上有異動就趕過來了。公主傷勢如何？」
「皮外傷，無礙。」永琪沉聲道，「那一箭，淬了麻藥，是沖我來的。」
傅恆點頭：「我看過了。弩箭是軍制，但已經磨去了編號。箭鏃上的毒不致命，只是讓人暫時失去行動能力。」他頓了頓，「對方的目的，可能是活捉您。」
永琪眼神一凜：「活捉？」
「對。」傅恆道，「如果真要殺您，會用見血封喉的劇毒。用麻藥，說明他們想要活口。」
「誰會想活捉我？」永琪皺眉，「而且是在杭州，在我們剛到第一天就動手？」
傅恆沉吟：「有兩種可能。一是江南本地勢力，不想讓您深入調查河工之事。二是……京城那邊的手，伸到了江南。」
永琪心頭一沉：「您認為是哪一種？」
「現在還說不準。」傅恆道，「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對方對我們的行蹤了如指掌。知道我們今晚會游湖，知道我們坐哪艘畫舫，甚至知道我們會在湖心亭附近停留。」
永琪猛地抬頭：「行館裡有內奸？」
「不一定。」傅恆搖頭，「也可能是杭州府的人走漏了消息。李衛安排游湖，知道的人不少。」
「李衛……」永琪沉吟，「他今日表現並無異常。」
「越是如此，越要小心。」傅恆正色道，「五阿哥，從今日起，您和公主的安危是頭等大事。我會加派人手暗中保護，但明面上，您也要提高警惕。」
永琪點頭：「我明白。傅恆叔，箭的事……」
「交給我。」傅恆道，「我會查清楚弩箭的來源。另外，湖心亭那邊已經封鎖，但估計抓不到人了。對方一擊不中，必定已經撤離。」
正說著，李衛求見。
永琪讓傅恆先迴避，這才宣李衛進來。
李衛一進門就跪下了：「臣該死！讓五阿哥和公主受驚了！臣已經全城搜捕，定將刺客繩之以法！」
永琪看著他：「李大人請起。刺客之事，與你無關。」
李衛卻不肯起：「不，是臣安排不周。臣以為西湖燈會人多安全，沒想到……沒想到竟有如此大膽之徒！」
「李大人，」永琪淡淡道，「刺客用的是軍制弩箭，淬了麻藥。你覺得，會是尋常匪徒嗎？」
李衛渾身一顫，抬起頭，眼中滿是驚恐：「軍制？這……這……」
「所以，此事不簡單。」永琪走到他面前，「李大人，杭州是你的治下。本王希望你能協助調查，找出幕後黑手。」
「臣……臣遵旨！」李衛連忙磕頭，「臣定當全力配合，絕不讓刺客逍遙法外！」
「好。」永琪點頭，「你先回去吧。今夜之事，暫且保密，不要引起百姓恐慌。」
「是，是。」李衛這才起身，躬身退下。
等李衛走了，傅恆才從屏風後走出來。
「你怎麼看？」永琪問。
傅恆沉吟：「李衛的反應，有驚恐，有慌亂，但不似作偽。不過……也不能完全排除嫌疑。」
永琪走到窗邊，看著窗外夜色：「杭州這潭水，比我們想的還深。」
傅恆站在他身側：「五阿哥，接下來的路，要更小心了。」
永琪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冷光：「既然他們出了手，那我們也不必客氣。傅恆叔叔，明日起，你暗中調查杭州所有可能接觸到軍械的人。特別是……與京城有來往的。」
「臣明白。」
傅恆離開後，永琪又回到寢殿。
小燕子還沒睡，見他回來，忙問：「傅恆叔怎麼說？」
永琪在她床邊坐下，將傅恆的分析告訴她。小燕子聽完，沉默片刻，忽然道：「永琪，你覺得……會不會和皇后的事有關？」
永琪一怔：「為什麼這麼說？」
「我也不知道。」小燕子搖頭，「就是有種感覺。皇后剛去，京城裡就有流言。我們剛離開京城，就有人盯上我們。這太巧了。」
永琪陷入沉思。
確實太巧了。
皇后的死，京城的流言，江南的刺殺……這些事之間，會不會真有聯繫？
「不管有沒有聯繫，」永琪握住小燕子的手，「我們都要小心。從明天起，你要時刻跟在我身邊，不能單獨行動。」
小燕子點頭：「我知道。永琪，你也要小心。那些人一次不成，可能還會有第二次。」
「我不怕。」永琪看著她，「我只是擔心你。」
小燕子笑了，用沒受傷的手撫平他緊皺的眉頭：「別擔心。我們能應付的。我們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這話說得輕鬆，卻讓永琪心中一定。
西湖上的燈火漸漸熄滅，湖面恢復了平靜。
永琪為小燕子掖好被角，吹熄了燈。
黑暗中，他輕聲道：「睡吧，明天還有好多事要處理。」
「嗯。」小燕子閉上眼睛，又睜開，「永琪，你說江南的日出，是什麼樣子的？」
永琪想了想：「明天我陪你去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