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平靜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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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坤寧宮的喪儀辦了整整四十九日。

  白幡撤下那日,是個難得的晴日。陽光透過高窗灑進空蕩的殿堂,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微塵。內務府的太監們輕手輕腳地收拾著最後幾件祭器,動作間透著一種如釋重負的小心翼翼。

  小燕子站在殿門外,看著這一切。她今天穿著素色的旗裝,頭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子,是來送皇后最後一程的。

  「公主。」明月輕聲提醒,「該回了。」

  小燕子點點頭,轉身離開。走出坤寧宮時,她回頭看了一眼。這座曾經象徵著六宮之主的宮殿,如今門庭冷落,連守門的太監都換成了生面孔。

  回到永和宮,愉妃正在院子裡修剪一盆蘭花。見小燕子回來,她放下剪刀:「送完了?」

  「嗯。」小燕子走過去,「額娘,我有點……說不出的感覺。」

  愉妃拉她在石凳上坐下:「是不是覺得,人這一生,爭來爭去,最後都是一場空?」

  小燕子想了想,搖頭:「也不全是。皇后娘娘確實做了很多錯事,但她最後也後悔了。我在想,如果當初有人能拉她一把,也許不會走到這一步。」

  「傻孩子。」愉妃輕撫她的頭髮,「有些路,是自己選的。旁人拉不動,也救不了。」她頓了頓,「不過你能這麼想,說明你心善。這是好事。」

  正說著,永琪回來了。他一身朝服還沒換,眉宇間帶著些許疲憊。

  「怎麼了?」小燕子迎上去,「朝上出事了?」

  永琪搖頭,示意進屋說。

  進了書房,他才開口:「今日早朝,禮部上了摺子,請示皇后喪儀結束後,六宮事務該如何安排。」

  小燕子一愣:「皇阿瑪怎麼說?」

  「皇阿瑪說,一切照舊。」永琪道,「皇貴妃娘娘依然統攝六宮,各宮娘娘各司其職。但……」

  他頓了頓:「皇阿瑪特意加了一句——『前事已了,不必再提。今後宮中,當以和睦為要』。」

  這話說得明白。皇后的死,為過去的一切畫上了句號。誰也不許再提,誰也不許再借題發揮。

  小燕子鬆了口氣:「這樣也好。總是翻舊帳,大家都不安生。」

  「是啊。」永琪倒了杯茶,「不過今日在朝上,我感覺到一些別的。」

  「什麼?」

  永琪沉吟道:「有些人,似乎覺得皇后一去,宮中格局會有大變。這幾日遞摺子,話里話外都在試探,看皇阿瑪是否有意立後。」

  小燕子瞪大眼睛:「立後?可令母妃已經是皇貴妃了,位同副後啊。」

  「總有人想更多。」永琪冷笑,「尤其是那些家裡有適齡女子的大臣,眼睛都盯著那個位置呢。」

  「那你……」

  「我自然站在皇貴妃這邊。」永琪握住她的手,「但這事,得看皇阿瑪的意思。我們做晚輩的,不好多說。」

  小燕子點頭:「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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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正說著,外面傳來通報:「皇貴妃娘娘到——」

  魏瓔珞走了進來,身後跟著珍珠。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常服,未施粉黛,卻依然容光煥發。

  「給皇貴妃娘娘請安。」小燕子和永琪行禮。

  「快起來。」魏瓔珞笑著扶起小燕子,「在自己家裡,不必這麼多禮。」她看向永琪,「剛從養心殿出來,順路來看看你們。」

  珍珠送上食盒:「娘娘讓小廚房燉了燕窩,給公主補補身子。」

  小燕子感動道:「謝謝令母妃。」

  幾人坐下說話。魏瓔珞問起永琪治河的進展,永琪一一稟報。

  「高斌已經到了河南,劉統勛和于敏中也在抓緊籌備。開春冰融,就能動工。」永琪道,「只是朝中有些人,對建壩之事仍有疑慮。」

  「什麼疑慮?」魏瓔珞問。

  「一是耗資巨大,二是風險太高。」永琪道,「今日又有人上摺子,說黃河建壩史無前例,萬一潰壩,下游盡成澤國。」

  魏瓔珞沉吟:「這話雖不中聽,但也不是全無道理。你打算如何應對?」

  「兒臣已經讓高斌做詳細的勘測和設計。」永琪道,「壩址選在三門峽,那裡河道窄,兩岸山體穩固,最適合建壩。至於經費,分五年撥付,不會一次掏空國庫。」

  魏瓔珞點頭:「你考慮得周全。不過朝堂上,光有道理還不夠。」她看向永琪,「你要學著爭取支持。那些反對的大臣,未必全是惡意。有些人只是保守,有些人則是擔心擔責任。你要對症下藥。」

  永琪認真聽著:「令母妃教導的是。」

  「還有,」魏瓔珞又道,「你如今在朝中聲望日隆,難免遭人嫉妒。皇后一去,有些人恐怕會把主意打到你身上。你要小心。」

  小燕子心中一緊:「令母妃是說……」

  「沒什麼具體的。」魏瓔珞擺擺手,「只是提醒你們,樹大招風。越是順遂的時候,越要謹慎。」

  正說著,外面又傳來通報:「老佛爺駕到——」

  眾人都是一愣,連忙起身相迎。

  太后扶著桂嬤嬤的手走進來,見一屋子人,笑了:「今兒個永和宮倒是熱鬧。」

  「給老佛爺請安。」

  「都起來。」太后在正位坐下,「哀家聽說瓔珞來了,就過來湊個熱鬧。沒打擾你們說話吧?」

  魏瓔珞笑道:「老佛爺說的哪裡話。臣妾正跟孩子們說閒話呢。」

  太后看著小燕子:「小燕子,這幾日氣色不錯。皇后的事,沒嚇著你吧?」

  小燕子搖頭:「沒有。只是……有些感慨。」

  「感慨是對的。」太后輕嘆,「人這一生,起起落落,誰也說不好明天會怎樣。所以啊,要珍惜眼前,活在當下。」

  她看向魏瓔珞:「瓔珞,皇上今兒個跟哀家說了,六宮事務還是你管著。辛苦你了。」

  魏瓔珞恭敬道:「這是臣妾的本分,不辛苦。」

  「本分……」太后重複這兩個字,「能把本分盡好,就是大功德。」她頓了頓,「皇上還說,後宮不可一日無主。雖然你現在是皇貴妃,但有些名分,該定還是要定。」

  這話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魏瓔珞卻搖頭:「老佛爺,臣妾覺得現在這樣挺好。皇貴妃之位已是非分,臣妾不敢再奢求其他。」

  「你呀。」太后笑了,「總是這麼懂事。不過這事,皇上心裡有數。你且等著就是了。」

  又說了一會兒話,太后才起身回宮。魏瓔珞也告辭離開。

  送走她們,小燕子拉著永琪的手:「永琪,你說老佛爺的話是什麼意思?皇阿瑪真的要立後嗎?」

  永琪沉吟:「皇阿瑪的心思,不好猜。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如果立後,只會是皇貴妃娘娘。」

  「那為什麼令母妃要推辭?」

  「因為她聰明。」永琪道,「這個時候,越是想要,越不能要。越是推辭,越顯得她大度,配得上那個位置。」

  小燕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永琪攬住她的肩:「這些事,有皇阿瑪和皇貴妃娘娘操心。我們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嗯。」

  日子一天天過去,宮中似乎真的恢復了平靜。

  皇后喪期過後,各宮漸漸有了生氣。御花園裡又能聽見妃嬪們的說笑聲,御膳房又開始研究新菜式,內務府忙著準備開春的衣裳首飾。

  但小燕子能感覺到,這份平靜之下,暗流仍在涌動。

  這日她去慈寧宮請安,在宮道上遇見了一位不常出現的太妃,靜太妃。她是先帝的妃子,年紀與太后相仿,但深居簡出,平日裡很少露面。

  「給太妃請安。」小燕子行禮。

  靜太妃停下腳步,仔細打量她:「你就是固倫昭華公主?」

  「是。」

  「果然是個標緻的人兒。」靜太妃笑了笑,笑容卻有些意味深長,「難怪皇上和太后都疼你。」

  小燕子不知該如何接話,只能垂首站著。

  靜太妃又道:「聽說你最近在協理六宮事務?」

  「只是跟著皇貴妃娘娘學些皮毛。」小燕子謹慎道。

  「學得好啊。」靜太妃點頭,「年輕人,多學些總是好的。不過……」她頓了頓,「這宮裡的事,複雜得很。有時候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耳朵聽到的,也不一定是實的。你要學會分辨。」

  這話說得雲裡霧裡,小燕子心中警惕,面上卻不顯:「謝太妃教誨。」

  靜太妃又看了她一眼,才扶著宮女的手離開。

  小燕子站在原地,心中疑惑。這位靜太妃,她從未打過交道,今日這番話,是什麼意思?

  回到永和宮,她把這事告訴了愉妃。

  愉妃聽後,眉頭微皺:「靜太妃?她怎麼突然跟你說這些?」

  「我也不知道。」小燕子道,「額娘,這位太妃……是個什麼樣的人?」

  愉妃想了想:「靜太妃是先帝的妃子,出身不高,但很得先帝晚年寵愛。她有個兒子,排行十三,封了貝勒,前些年病逝了。從那以後,她就深居簡出,不問世事。」

  「那她今天……」

  「也許是隨口一說,也許……」愉妃頓了頓,「也許是在提醒你什麼。」

  「提醒我什麼?」

  愉妃搖頭:「我也猜不透。不過小心些總是沒錯。這位太妃,能在宮裡平安活到這個年紀,絕不是簡單人物。」

  小燕子記下了。

  又過了幾日,她在御花園遇見誠郡王福晉富察氏。富察氏拉著她說了半天話,最後看似無意地提了一句:「公主可知道,近日京中有些流言?」

  小燕子心中一凜:「什麼流言?」

  「也沒什麼。」富察氏笑道,「就是有些人閒得慌,說皇后娘娘去得突然,怕是……唉,都是些無稽之談,公主不必放在心上。」

  話說一半,留一半,最是讓人不安。

  小燕子回去後,把這事也告訴了永琪。

  永琪臉色沉了下來:「這話是誰傳出來的?」

  「誠郡王福晉沒說。」小燕子道,「但她說,是『有些人』。」

  永琪在屋裡踱步:「皇后的死,太醫驗得清清楚楚,是鬱結於心,自然死亡。怎麼會有人傳這種謠言?」

  「會不會是……」小燕子猶豫道,「有人想借題發揮?」

  「有可能。」永琪停下腳步,「皇后雖然失勢,但畢竟是一國之後。她的死,可以做很多文章。」

  「那怎麼辦?」

  永琪沉吟片刻:「我去找傅恆叔。他在宮外消息靈通,應該知道些什麼。」

  傅恆聽了永琪的話,面色凝重。

  「這事,我也聽說了。」他道,「不只是宮中,宮外也有些風言風語。說皇后死得蹊蹺,怕是有人容不下她。」

  「荒唐!」永琪怒道,「皇阿瑪若真容不下她,何必等到今日?又何必給她皇后之禮下葬?」

  「五阿哥息怒。」傅恆道,「謠言就是這樣,不求真相,只求聳動。我查過了,這些流言最初是從幾個茶樓酒肆傳出來的,但背後肯定有人推波助瀾。」

  「能查到是誰嗎?」

  傅恆搖頭:「對方很謹慎,用的是市井小民傳話,查不到源頭。不過……」他頓了頓,「我注意到一件事。這些流言出現的時間,正好是皇后喪期結束,宮中開始恢復正常的時候。」

  永琪眼神一凜:「您的意思是……」

  「有人不想讓宮裡太平。」傅恆道,「或者說,不想讓你和公主太平。」

  永琪沉默了。

  傅恆繼續道:「五阿哥,您如今在朝中地位穩固,公主又深得聖寵。有些人看著眼紅,想給你們找點麻煩,也是可能的。」

  「會是哪些人?」

  「不好說。」傅恆道,「可能是那些家裡有女兒想進宮的,可能是那些覺得你擋了他們路的,也可能是……前朝餘孽,想攪亂朝局。」

  永琪深吸一口氣:「我明白了。多謝傅恆叔提醒。」

  回到永和宮,永琪把傅恆的話告訴了小燕子。

  小燕子聽完,反而平靜下來:「永琪,我不怕。」

  「什麼?」

  「我說,我不怕。」小燕子認真地看著他,「如果真有人想害我們,躲是躲不掉的。我們只能更小心,更謹慎,讓他們抓不到把柄。」

  永琪心中一動,握住她的手:「你說得對。」

  小燕子又道:「而且,我覺得這些人未必真敢做什麼。他們只敢在背後傳謠言,說明他們也怕。只要我們行得正,坐得直,他們奈何不了我們。」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透著一種難得的堅韌。

  「好。」他點頭,「我們一起面對。」

  接下來的日子,兩人更加謹言慎行。小燕子協理六宮事務時,事事按規矩辦,不留任何話柄。永琪在朝堂上,也只談公事,不涉私情。

  流言傳了一陣,見掀不起什麼風浪,漸漸就散了。

  但永琪和小燕子都知道,這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平靜。

  這日,乾隆召永琪到養心殿。

  「治河的事,準備得如何了?」乾隆問。


  乾隆點頭:「你辦事,朕放心。」他頓了頓,「不過,朕今日叫你來,是想問問你,可願去江南走一趟?」

  永琪一愣:「江南?」

  「對。」乾隆道,「治河之事,關係重大。朕想讓你親自去江南看看,一來實地考察,二來也看看那邊的民情。畢竟,治河不是光在圖紙上畫畫,還要了解實際情況。」

  永琪心中一動:「兒臣願意。只是……這一去,恐怕要數月。」

  「朕知道。」乾隆道,「所以朕問你,可願帶小燕子同去?」

  這下永琪真的驚訝了:「帶小燕子?」

  「那孩子進宮多年,還沒出過遠門。」乾隆笑道,「讓她出去走走,見見世面,順帶回去看看她小時候的家,也是好事。再說,有她在你身邊,朕也放心些。」

  永琪明白了。皇阿瑪這是想讓他們暫時離開京城,避避風頭。

  「兒臣謝皇阿瑪恩典。」他鄭重行禮,「兒臣定不負所托。」

  從養心殿出來,永琪腳步輕快。回到永和宮,他把這事告訴了小燕子。

  小燕子聽完,眼睛瞪得圓圓的:「去江南?真的?」

  「真的。」永琪笑道,「皇阿瑪親口說的。」

  小燕子激動得差點跳起來:「太好了!我早就想去江南看看了!小時候的對江南的印象,現在都模糊了!聽說那裡山清水秀,人傑地靈……」她忽然想到什麼,「可是,我們去了,額娘怎麼辦?」

  愉妃正好進來,聽到這話,笑了:「傻孩子,額娘在宮裡好好的,你們不用擔心。出去走走是好事,額娘支持你們。」

  小燕子撲進愉妃懷裡:「額娘最好了!」

  愉妃慈愛地拍拍她:「你們年輕,是該多出去看看。不過江南路遠,你們要照顧好自己。永琪,你要保護好小燕子。」

  永琪鄭重道:「兒臣會的。」

  消息很快傳開了。

  各宮反應不一。魏瓔珞特意來永和宮,給了小燕子一沓銀票:「江南花銷大,這些你們帶著。不夠再寫信回來,令母妃派人給你們送去。」

  太后也賞了許多東西,從衣裳首飾到藥材補品,裝了整整一車。

  紫薇和爾康、晴兒和蕭劍都來送行。紫薇如今肚子已經很明顯了,拉著小燕子的手不捨得放:「你這一去,要好幾個月呢。等我生產時,你都不在身邊。」

  小燕子笑道:「我給你寫信,天天寫。等你生了,我肯定第一時間趕回來。」

  晴兒則說:「江南我熟,有什麼不懂的,隨時寫信問我。蕭劍在那邊也有些朋友,需要幫忙儘管開口。」

  蕭劍遞上一個信封:「這是我寫給幾位故交的信。他們在江南有些勢力,若遇到難處,可找他們相助。」

  永琪接過,鄭重收好。

  出發的日子定在三日後。

  這三日,永和宮裡忙得不可開交。收拾行李,安排隨行人員,交代宮中事務……小燕子第一次處理這樣的大事,卻做得井井有條。

  愉妃看在眼裡,心中欣慰。

  出發前夜,小燕子靠在永琪肩上,輕聲道:「永琪,我有點緊張。」

  「緊張什麼?」

  「第一次出遠門,第一次離開皇阿瑪、老佛爺、額娘……」小燕子頓了頓,「也第一次,真正跟你兩個人,去面對外面的世界。」

  永琪摟緊她:「怕嗎?」

  小燕子搖頭,又點頭:「有一點。但更多的是……期待。我想跟你一起,去看你沒看過的風景,走你沒走過的路。」

  永琪心中柔軟:「我們會一起的。無論去哪,無論面對什麼,都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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