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風雨長夜
雨是子時開始下的。
起初只是淅淅瀝瀝的幾點，敲在坤寧宮的琉璃瓦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到了丑時，雨勢轉急，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砸下來，伴著呼嘯的北風，將整個紫禁城籠罩在一片淒風苦雨之中。
坤寧宮正殿裡只點了一盞油燈，火苗在穿堂風裡搖曳不定，將殿內照得影影綽綽。皇后穿著一身半舊的杏黃色常服，獨自坐在窗邊的炕上，手裡握著一塊已經磨得光滑的玉佩。
那是當年她剛嫁進潛邸時，還是寶親王的乾隆送給她的。玉佩上雕著並蒂蓮，寓意夫妻恩愛，白頭偕老。
多諷刺。
窗外一道閃電划過，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雷聲。白光瞬間照亮了皇后的臉，蒼白，消瘦，眼窩深陷，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明艷照人的側福晉。
她忽然笑了，笑聲在空蕩的殿宇里迴蕩，悽厲又悲涼。
「並蒂蓮……白頭偕老……」她喃喃自語，手指摩挲著玉佩上的紋路，「都是騙人的……全都是騙人的……」
殿門被輕輕推開，一個老嬤嬤端著藥碗進來，見皇后坐在窗邊，嚇了一跳：「娘娘，您怎麼起來了？仔細著涼。」
皇后沒回頭，依舊看著窗外：「孫嬤嬤，外頭下雨了。」
孫嬤嬤將藥碗放在桌上，拿起一件披風給她披上：「是，下得可大了。娘娘，把藥喝了吧，太醫說這藥得按時喝。」
皇后接過藥碗，看也沒看，一飲而盡。藥很苦，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苦？這世上還有什麼，比她現在過的日子更苦？
「景兕……」她輕聲念著這個名字，那是她早夭的五公主。
「娘娘……」孫嬤嬤眼眶紅了，「您別想了，傷身子。」
「傷身子？」皇后轉過頭，眼神空洞，「本宮這身子，還有什麼可傷的？」
她站起身，走到梳妝檯前。銅鏡里映出一張憔悴的臉，鬢邊已有了白髮。她才四十出頭，看著卻像五十多歲的人。
「孫嬤嬤，你說，如果當年本宮沒有做那些事，現在會是什麼樣子？」皇后忽然問。
孫嬤嬤低下頭：「娘娘，都過去了。」
「過不去。」皇后搖頭，「本宮過不去。每天晚上一閉眼，就看見景兕在哭，還有孝賢皇后，她就站在那裡，看著本宮，不說話，就那麼看著……」
她的聲音顫抖起來：「本宮知道，她在怪我。怪我害死了她的永璉，雖然不是我動的手，可我知道，我沒有阻止……我沒有阻止啊！」
「娘娘！」孫嬤嬤撲通跪下，「這話可不能亂說！」
「亂說？」皇后笑了，笑出了眼淚，「這裡只有你我，怕什麼？本宮已經這樣了，還能壞到哪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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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回窗邊，看著外面瓢潑的大雨：「皇上多久沒來坤寧宮了？一年？兩年？本宮記不清了。他只記得延禧宮那個，記得永和宮那個，記得那些年輕貌美的……」
「還有小燕子。」她眼神忽然變得怨毒，「那個野丫頭，憑什麼？憑什麼她能得到一切？皇上的寵愛，太后的疼愛，永琪的心……她憑什麼？」
孫嬤嬤不敢接話。
皇后沉默良久，忽然道：「去拿紙筆來。」
「娘娘？」
「去。」
孫嬤嬤只得去取來紙筆。皇后鋪開宣紙，卻沒有磨墨。她咬破了自己的食指，鮮血湧出，滴在紙上。
「娘娘！」孫嬤嬤驚呼。
皇后充耳不聞，用染血的手指，在紙上一個字一個字地寫。
悔不當初。
悔不當初。
悔不當初……
四個字，一遍又一遍，寫滿了整張紙。鮮血在宣紙上洇開，像一朵朵淒艷的花。
最後一筆落下，皇后看著那張血書，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下來。
「孫嬤嬤。」
「奴才在。」
「本宮死後，把這封信交給皇上。」皇后將血書折好，「告訴他，這是本宮……最後的懺悔。」
孫嬤嬤顫抖著接過：「娘娘，您別說這樣的話……」
「本宮累了。」皇后躺回炕上，閉上眼睛，「真的累了。讓本宮睡一會兒吧。」
孫嬤嬤為她蓋好被子，守在床邊。油燈的火苗越來越弱，終於熄滅了。殿內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雨聲，連綿不絕。
寅時三刻，雨漸漸小了。
孫嬤嬤打了個盹，猛然驚醒。她看向炕上，皇后還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娘娘？」她輕聲喚。
沒有回應。
「娘娘？」聲音大了些。
依舊沒有回應。
孫嬤嬤顫抖著伸出手，探向皇后的鼻息。
手指停在半空，久久沒有落下。
然後，她整個人癱軟在地，發出一聲壓抑的、絕望的哀嚎。
養心殿裡，乾隆剛批完最後一份奏摺。李玉端上參茶，輕聲道：「皇上，該歇了。」
乾隆揉了揉眉心：「什麼時辰了？」
「寅時了。」李玉說，「外頭雨停了。」
乾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雨後清新的空氣湧進來，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東方天際，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又是新的一天。」他喃喃道。
話音剛落，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小太監連滾爬爬跑進來，臉色慘白如紙。
「皇上……皇上！」他撲通跪下，「坤寧宮……坤寧宮……」
乾隆心頭一緊：「坤寧宮怎麼了？」
小太監哆嗦著：「皇后娘娘……薨了！」
殿內一片死寂。
李玉手中的拂塵「啪」地掉在地上。
乾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許久，他才緩緩開口：「什麼時候的事？」
「寅……寅時。」小太監結結巴巴，「孫嬤嬤發現的，說娘娘是睡夢中去的，很……很安詳。」
安詳？
乾隆扯了扯嘴角，卻笑不出來。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許多畫面。
那個穿著粉紅旗裝、在潛邸花園裡撲蝶的少女。
那個初為人母、抱著孩子滿臉幸福的少婦。
那個執掌六宮、端莊威嚴的皇后。
還有最後那個，眼神怨毒、形銷骨立的瘋婦。
「傳太醫驗看。」他睜開眼，聲音平靜無波，「通知內務府，準備後事。再去慈寧宮……輕些說，別驚著太后。」
「嗻。」李玉應聲，卻又遲疑，「皇上，那……那各宮娘娘和皇子們……」
「天亮再說。」乾隆轉身走回御案後，「朕想靜一靜。」
所有人都退下了。
養心殿裡只剩下乾隆一人。他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漸亮的天色，忽然覺得疲憊至極。
皇后死了。
那個他曾經愛過，後來厭棄，最後幾乎忘記的女人，死了。
他沒有感到悲傷，也沒有感到解脫，只是覺得……空。
像心裡某個地方，突然塌了一塊，露出黑漆漆的洞口。
他想起很多年前，孝賢皇后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皇上，那拉氏性子要強，您多擔待些。她……也不容易。」
從潛邸到皇宮，從側福晉到皇后，這一路走來，誰容易呢？
可再不容易，也不是作惡的理由。
不是害死永琮的理由。
不是勾結逆黨、謀害皇嗣的理由。
乾隆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他是皇帝，不能有太多私人情緒。皇后死了，他要處理的事情還有很多。
消息像長了翅膀，飛遍整個紫禁城。
永和宮裡，小燕子剛起床，正在梳洗。明月匆匆進來，在她耳邊低語幾句。
小燕子手中的梳子「哐當」掉在地上。
「什麼？」她瞪大眼睛，「皇后娘娘……沒了？」
明月點頭：「寅時的事。現在各宮都知道了，但皇上還沒下旨，大家都不敢聲張。」
小燕子愣愣地坐著，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她恨過皇后，恨她一次次陷害自己，恨她差點害死永琪。可如今聽說她死了，心裡卻並不覺得痛快，反而有些……難過。
「永琪知道了嗎？」她問。
「五阿哥一早就被叫去養心殿了。」明月說，「愉妃娘娘讓您過去一趟。」
小燕子匆匆趕到正殿，愉妃已經在了，臉上帶著複雜的神情。
「額娘。」小燕子行禮。
愉妃招手讓她坐下：「聽說了？」
小燕子點頭。
愉妃嘆了口氣：「雖說她做過不少錯事，可畢竟是一國之母。這麼走了，也是可憐。」
「皇阿瑪……會怎麼安排？」小燕子問。
「按皇后禮制下葬是肯定的。」愉妃道，「只是諡號、葬儀規格，就要看皇上的心意了。」
正說著，永琪回來了。
他的臉色也不太好，進門後先喝了口茶，才道：「皇阿瑪讓我去坤寧宮看看，協助內務府處理後事。」
「皇上怎麼樣了？」愉妃問。
「看著還好，但眼底有血絲，應該一夜沒睡。」永琪頓了頓，「皇阿瑪說，皇后畢竟是一國之母，要以皇后之禮厚葬。諡號……就不用了。」
小燕子輕聲問：「永琪，你……難過嗎？」
永琪沉默片刻，搖頭：「說不上難過。只是覺得……世事無常。」
他看向小燕子：「皇阿瑪說了，各宮娘娘和皇子福晉都要去坤寧宮哭靈。你準備一下，晚些時候我陪你過去。」
「我也要去？」小燕子有些不安。她從未經歷過這樣的場合。
「你是固倫昭華公主，又是皇子福晉，必須去。」永琪握住她的手，「別怕，跟著我就好。」
慈寧宮裡，太后剛聽完稟報，久久不語。
桂嬤嬤小心翼翼地問：「老佛爺，您……節哀。」
太后搖頭：「哀家不是哀，是嘆。」她看著窗外，「那孩子，走錯了一步，就步步都錯。若她能安分些，何至於此？」
「皇后娘娘也是可憐。」桂嬤嬤低聲道，「好不容易有的五公主都沒保住，心裡苦。」
「誰心裡不苦？」太后淡淡道，「孝賢皇后苦不苦？她苦，可她沒害人。愉妃苦不苦？她苦，可她守住了本分。苦不是作惡的理由。」
她站起身：「準備一下，哀家要去坤寧宮看看。」
「老佛爺，這不合規矩……」桂嬤嬤想勸。
「人都死了，還講什麼規矩。」太后擺手，「畢竟叫了哀家這麼多年的皇額娘，送她最後一程吧。」
坤寧宮已經掛上了白幡。
殿內設了靈堂，皇后的遺體安放在靈床上，蓋著明黃色的錦被。孫嬤嬤跪在床邊，哭得幾乎暈厥。
太醫已經驗看過，確實是自然死亡，沒有外傷，沒有中毒。用太醫的話說，是「鬱結於心，油盡燈枯」。
乾隆站在靈前，看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宮人已經為她整理了遺容，換了皇后朝服，戴了朝冠。此刻的她，看起來就像睡著了，平靜，安詳。
可他記得最後一次見她時，她眼中的瘋狂和怨毒。
「皇上。」內務府總管小心翼翼地問，「喪儀章程……」
「按皇后禮制辦。」乾隆打斷他，「該有的都有，不許苛減。諡號……就不用了。」
內務府總管心中明了，皇上這已經是全了最後的情分。
「嗻。」他躬身退下。
太后到時，乾隆正要離開。
「皇額娘怎麼來了？」乾隆迎上去。
「來看看。」太后走到靈前，看了許久，輕聲道，「也是個可憐人。」
乾隆沒說話。
太后轉過頭：「皇上打算如何安排？」
「以皇后之禮下葬，無諡號。」乾隆道，「其他的，按規矩辦。」
太后點頭：「這樣也好。人死債消，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正說著，魏瓔珞來了。
她穿著一身素服，未施粉黛，進來後先給太后和乾隆行禮，然後走到靈前，上了三炷香。
「皇貴妃有心了。」太后道。
魏瓔珞輕聲道：「臣妾與皇后娘娘相識多年，雖有過節，但人死為大，該來送一程。」
這話說得坦蕩，不虛偽，不矯情。
乾隆看著她，忽然問：「瓔珞，你恨她嗎？」
魏瓔珞想了想，搖頭：「以前恨過，現在不恨了。恨一個人太累，臣妾懶得恨。」
她說的是實話。這些年，她早已放下了對皇后的恨。不是原諒，只是不想讓恨意占據自己的心。
太后讚許地點頭：「你能這樣想，很好。」
陸續有妃嬪和皇子福晉前來哭靈。小燕子和永琪也到了，跟著眾人一起行禮、上香。
小燕子跪在靈前時，心裡五味雜陳。她看著靈床上那個曾經想要她命的女人，想起祭天大典上的刺殺，想起那些流言蜚語，想起永琪中毒時的絕望。
人是會變的。
變得面目全非。
「走吧。」永琪扶起她。
兩人走出坤寧宮時，遇到了爾康和紫薇。
「你怎麼來了？」小燕子忙扶住她，「懷著身子呢，不該來的。」
紫薇搖頭：「該來的。畢竟……她曾經是我的皇額娘。」
雖然這個皇額娘從未給過她母愛，甚至多次為難她，但名分上，確實是。
爾康道：「我們上了香就走。紫薇身子重，不能久留。」
正說著，孫嬤嬤捧著一個錦盒走出來，跪在乾隆面前：「皇上，這是娘娘臨終前，讓奴才交給您的。」
乾隆接過錦盒，打開。
裡面是那塊並蒂蓮玉佩，還有一封……血書。
他展開血書，四個血紅的字映入眼帘，悔不當初。
一遍又一遍，寫滿了整張紙。字跡凌亂，透著絕望。
乾隆的手微微顫抖。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親手將這塊玉佩戴在她頸間，說：「願我們如這並蒂蓮，永結同心。」
她也曾羞紅了臉，說：「妾身定不負王爺所望。」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
是從景兕死後？還是從孝賢皇后去世？亦或是從她當上皇后，權力越來越大，欲望也越來越大？
「皇帝。」太后輕聲道，「燒了吧。」
乾隆卻將血書折好，放回錦盒：「留著吧。這是她……最後的真話。」
他看向孫嬤嬤：「皇后臨終前，還說了什麼？」
孫嬤嬤哭道：「娘娘說……說她對不起孝賢皇后，對不起早夭的五公主，也對不起……對不起皇上。她說她錯了，真的錯了……」
乾隆閉了閉眼：「朕知道了。你伺候皇后多年，辛苦了。去內務府領賞，出宮養老吧。」
「謝皇上恩典。」孫嬤嬤磕頭。
消息傳到各宮，反應各異。
有真心難過的，有表面哀戚內心痛快的，也有無動於衷的。
但無論如何，坤寧宮的主人，那個曾經權傾六宮、後來幽居深殿的皇后，真的走了。
帶著滿心的悔恨，和那封血書。
七日後，皇后出殯。
儀仗浩浩蕩蕩，從紫禁城一直排到陵寢。白幡招展，紙錢飛舞，哀樂聲聲。
乾隆沒有親自送葬，只送到宮門。他站在城樓上，看著送葬隊伍遠去，直到消失在視線盡頭。
李玉小心翼翼地問：「皇上，回吧？」
乾隆沒動，許久才道：「李玉，你說，朕是不是對她太狠了？」
李德全低頭：「皇上自有皇上的考量。」
「考量……」乾隆苦笑，「有時候朕想，如果當年多關心她一些，多開解她一些，是不是就不會走到這一步？」
「皇上，世事沒有如果。」李玉輕聲道，「皇后娘娘走到今天，是她自己的選擇。您給過她機會，是她沒有珍惜。」
是啊，給過機會的。
在她第一次犯錯時，他原諒了。
在她第二次犯錯時，他警告了。
在她第三次犯錯時，他失望了。
直到最後，她勾結逆黨，觸及他的底線，他才真正放棄了她。
「回吧。」乾隆轉身，走下城樓。
養心殿裡，奏摺堆積如山。他拿起硃筆，卻久久落不下去。
腦子裡全是那封血書。
悔不當初。
這四個字，像針一樣扎在他心裡。
他又想起孝賢皇后臨終前的話：「皇上，那拉氏性子剛烈，您要多包容。她……也是苦命人。」
如今想來，容音早就看透了。
可惜，他明白得太晚。
「皇上。」魏瓔珞的聲音在殿外響起。
乾隆抬頭：「進來。」
魏瓔珞端著一碗參湯走進來，放在桌上：「臣妾聽說皇上這幾日都沒好好用膳，特意燉了湯。」
乾隆看著她，忽然問：「瓔珞，你後悔過嗎？」
魏瓔珞一愣：「後悔什麼？」
「後悔進宮，後悔走到今天。」乾隆道，「如果重來一次，你還會選擇這條路嗎？」
魏瓔珞想了想，笑了：「會。因為這條路讓臣妾遇見了孝賢皇后，遇見了皇上，遇見了永琪，遇見了小燕子，遇見了所有值得珍惜的人。就算有苦，也值得。」
她頓了頓，又道：「皇上，人不能總想著如果。發生了就是發生了，後悔沒有用。我們能做的，是珍惜眼前人，走好以後的路。」
乾隆看著她清澈的眼睛，心中豁然開朗。
皇后用一生明白了這個道理，可惜太遲了。
而他，不能再犯同樣的錯誤。
「謝謝你，瓔珞。」他握住她的手。
魏瓔珞微笑：「皇上快喝湯吧，涼了就不好了。」
乾隆端起碗，忽然想起什麼：「對了，小燕子那邊，你多照看著。那孩子心思純善，別讓她想太多。」
「臣妾明白。」魏瓔珞點頭，「小燕子比我們想的堅強。她知道該怎麼做。」
起初只是淅淅瀝瀝的幾點，敲在坤寧宮的琉璃瓦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到了丑時，雨勢轉急，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砸下來，伴著呼嘯的北風，將整個紫禁城籠罩在一片淒風苦雨之中。
坤寧宮正殿裡只點了一盞油燈，火苗在穿堂風裡搖曳不定，將殿內照得影影綽綽。皇后穿著一身半舊的杏黃色常服，獨自坐在窗邊的炕上，手裡握著一塊已經磨得光滑的玉佩。
那是當年她剛嫁進潛邸時，還是寶親王的乾隆送給她的。玉佩上雕著並蒂蓮，寓意夫妻恩愛，白頭偕老。
多諷刺。
窗外一道閃電划過，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雷聲。白光瞬間照亮了皇后的臉，蒼白，消瘦，眼窩深陷，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明艷照人的側福晉。
她忽然笑了，笑聲在空蕩的殿宇里迴蕩，悽厲又悲涼。
「並蒂蓮……白頭偕老……」她喃喃自語，手指摩挲著玉佩上的紋路，「都是騙人的……全都是騙人的……」
殿門被輕輕推開，一個老嬤嬤端著藥碗進來，見皇后坐在窗邊，嚇了一跳：「娘娘，您怎麼起來了？仔細著涼。」
皇后沒回頭，依舊看著窗外：「孫嬤嬤，外頭下雨了。」
孫嬤嬤將藥碗放在桌上，拿起一件披風給她披上：「是，下得可大了。娘娘，把藥喝了吧，太醫說這藥得按時喝。」
皇后接過藥碗，看也沒看，一飲而盡。藥很苦，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苦？這世上還有什麼，比她現在過的日子更苦？
「景兕……」她輕聲念著這個名字，那是她早夭的五公主。
「娘娘……」孫嬤嬤眼眶紅了，「您別想了，傷身子。」
「傷身子？」皇后轉過頭，眼神空洞，「本宮這身子，還有什麼可傷的？」
她站起身，走到梳妝檯前。銅鏡里映出一張憔悴的臉，鬢邊已有了白髮。她才四十出頭，看著卻像五十多歲的人。
「孫嬤嬤，你說，如果當年本宮沒有做那些事，現在會是什麼樣子？」皇后忽然問。
孫嬤嬤低下頭：「娘娘，都過去了。」
「過不去。」皇后搖頭，「本宮過不去。每天晚上一閉眼，就看見景兕在哭，還有孝賢皇后，她就站在那裡，看著本宮，不說話，就那麼看著……」
她的聲音顫抖起來：「本宮知道，她在怪我。怪我害死了她的永璉，雖然不是我動的手，可我知道，我沒有阻止……我沒有阻止啊！」
「娘娘！」孫嬤嬤撲通跪下，「這話可不能亂說！」
「亂說？」皇后笑了，笑出了眼淚，「這裡只有你我，怕什麼？本宮已經這樣了，還能壞到哪裡去？」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𝙏𝙒看書📕𝙨𝙝𝙪.𝙩𝙬】
她走回窗邊，看著外面瓢潑的大雨：「皇上多久沒來坤寧宮了？一年？兩年？本宮記不清了。他只記得延禧宮那個，記得永和宮那個，記得那些年輕貌美的……」
「還有小燕子。」她眼神忽然變得怨毒，「那個野丫頭，憑什麼？憑什麼她能得到一切？皇上的寵愛，太后的疼愛，永琪的心……她憑什麼？」
孫嬤嬤不敢接話。
皇后沉默良久，忽然道：「去拿紙筆來。」
「娘娘？」
「去。」
孫嬤嬤只得去取來紙筆。皇后鋪開宣紙，卻沒有磨墨。她咬破了自己的食指，鮮血湧出，滴在紙上。
「娘娘！」孫嬤嬤驚呼。
皇后充耳不聞，用染血的手指，在紙上一個字一個字地寫。
悔不當初。
悔不當初。
悔不當初……
四個字，一遍又一遍，寫滿了整張紙。鮮血在宣紙上洇開，像一朵朵淒艷的花。
最後一筆落下，皇后看著那張血書，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下來。
「孫嬤嬤。」
「奴才在。」
「本宮死後，把這封信交給皇上。」皇后將血書折好，「告訴他，這是本宮……最後的懺悔。」
孫嬤嬤顫抖著接過：「娘娘，您別說這樣的話……」
「本宮累了。」皇后躺回炕上，閉上眼睛，「真的累了。讓本宮睡一會兒吧。」
孫嬤嬤為她蓋好被子，守在床邊。油燈的火苗越來越弱，終於熄滅了。殿內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雨聲，連綿不絕。
寅時三刻，雨漸漸小了。
孫嬤嬤打了個盹，猛然驚醒。她看向炕上，皇后還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娘娘？」她輕聲喚。
沒有回應。
「娘娘？」聲音大了些。
依舊沒有回應。
孫嬤嬤顫抖著伸出手，探向皇后的鼻息。
手指停在半空，久久沒有落下。
然後，她整個人癱軟在地，發出一聲壓抑的、絕望的哀嚎。
養心殿裡，乾隆剛批完最後一份奏摺。李玉端上參茶，輕聲道：「皇上，該歇了。」
乾隆揉了揉眉心：「什麼時辰了？」
「寅時了。」李玉說，「外頭雨停了。」
乾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雨後清新的空氣湧進來，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東方天際，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又是新的一天。」他喃喃道。
話音剛落，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小太監連滾爬爬跑進來，臉色慘白如紙。
「皇上……皇上！」他撲通跪下，「坤寧宮……坤寧宮……」
乾隆心頭一緊：「坤寧宮怎麼了？」
小太監哆嗦著：「皇后娘娘……薨了！」
殿內一片死寂。
李玉手中的拂塵「啪」地掉在地上。
乾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許久，他才緩緩開口：「什麼時候的事？」
「寅……寅時。」小太監結結巴巴，「孫嬤嬤發現的，說娘娘是睡夢中去的，很……很安詳。」
安詳？
乾隆扯了扯嘴角，卻笑不出來。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許多畫面。
那個穿著粉紅旗裝、在潛邸花園裡撲蝶的少女。
那個初為人母、抱著孩子滿臉幸福的少婦。
那個執掌六宮、端莊威嚴的皇后。
還有最後那個，眼神怨毒、形銷骨立的瘋婦。
「傳太醫驗看。」他睜開眼，聲音平靜無波，「通知內務府，準備後事。再去慈寧宮……輕些說，別驚著太后。」
「嗻。」李玉應聲，卻又遲疑，「皇上，那……那各宮娘娘和皇子們……」
「天亮再說。」乾隆轉身走回御案後，「朕想靜一靜。」
所有人都退下了。
養心殿裡只剩下乾隆一人。他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漸亮的天色，忽然覺得疲憊至極。
皇后死了。
那個他曾經愛過，後來厭棄，最後幾乎忘記的女人，死了。
他沒有感到悲傷，也沒有感到解脫，只是覺得……空。
像心裡某個地方，突然塌了一塊，露出黑漆漆的洞口。
他想起很多年前，孝賢皇后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皇上，那拉氏性子要強，您多擔待些。她……也不容易。」
從潛邸到皇宮，從側福晉到皇后，這一路走來，誰容易呢？
可再不容易，也不是作惡的理由。
不是害死永琮的理由。
不是勾結逆黨、謀害皇嗣的理由。
乾隆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他是皇帝，不能有太多私人情緒。皇后死了，他要處理的事情還有很多。
消息像長了翅膀，飛遍整個紫禁城。
永和宮裡，小燕子剛起床，正在梳洗。明月匆匆進來，在她耳邊低語幾句。
小燕子手中的梳子「哐當」掉在地上。
「什麼？」她瞪大眼睛，「皇后娘娘……沒了？」
明月點頭：「寅時的事。現在各宮都知道了，但皇上還沒下旨，大家都不敢聲張。」
小燕子愣愣地坐著，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她恨過皇后，恨她一次次陷害自己，恨她差點害死永琪。可如今聽說她死了，心裡卻並不覺得痛快，反而有些……難過。
「永琪知道了嗎？」她問。
「五阿哥一早就被叫去養心殿了。」明月說，「愉妃娘娘讓您過去一趟。」
小燕子匆匆趕到正殿，愉妃已經在了，臉上帶著複雜的神情。
「額娘。」小燕子行禮。
愉妃招手讓她坐下：「聽說了？」
小燕子點頭。
愉妃嘆了口氣：「雖說她做過不少錯事，可畢竟是一國之母。這麼走了，也是可憐。」
「皇阿瑪……會怎麼安排？」小燕子問。
「按皇后禮制下葬是肯定的。」愉妃道，「只是諡號、葬儀規格，就要看皇上的心意了。」
正說著，永琪回來了。
他的臉色也不太好，進門後先喝了口茶，才道：「皇阿瑪讓我去坤寧宮看看，協助內務府處理後事。」
「皇上怎麼樣了？」愉妃問。
「看著還好，但眼底有血絲，應該一夜沒睡。」永琪頓了頓，「皇阿瑪說，皇后畢竟是一國之母，要以皇后之禮厚葬。諡號……就不用了。」
小燕子輕聲問：「永琪，你……難過嗎？」
永琪沉默片刻，搖頭：「說不上難過。只是覺得……世事無常。」
他看向小燕子：「皇阿瑪說了，各宮娘娘和皇子福晉都要去坤寧宮哭靈。你準備一下，晚些時候我陪你過去。」
「我也要去？」小燕子有些不安。她從未經歷過這樣的場合。
「你是固倫昭華公主，又是皇子福晉，必須去。」永琪握住她的手，「別怕，跟著我就好。」
慈寧宮裡，太后剛聽完稟報，久久不語。
桂嬤嬤小心翼翼地問：「老佛爺，您……節哀。」
太后搖頭：「哀家不是哀，是嘆。」她看著窗外，「那孩子，走錯了一步，就步步都錯。若她能安分些，何至於此？」
「皇后娘娘也是可憐。」桂嬤嬤低聲道，「好不容易有的五公主都沒保住，心裡苦。」
「誰心裡不苦？」太后淡淡道，「孝賢皇后苦不苦？她苦，可她沒害人。愉妃苦不苦？她苦，可她守住了本分。苦不是作惡的理由。」
她站起身：「準備一下，哀家要去坤寧宮看看。」
「老佛爺，這不合規矩……」桂嬤嬤想勸。
「人都死了，還講什麼規矩。」太后擺手，「畢竟叫了哀家這麼多年的皇額娘，送她最後一程吧。」
坤寧宮已經掛上了白幡。
殿內設了靈堂，皇后的遺體安放在靈床上，蓋著明黃色的錦被。孫嬤嬤跪在床邊，哭得幾乎暈厥。
太醫已經驗看過，確實是自然死亡，沒有外傷，沒有中毒。用太醫的話說，是「鬱結於心，油盡燈枯」。
乾隆站在靈前，看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宮人已經為她整理了遺容，換了皇后朝服，戴了朝冠。此刻的她，看起來就像睡著了，平靜，安詳。
可他記得最後一次見她時，她眼中的瘋狂和怨毒。
「皇上。」內務府總管小心翼翼地問，「喪儀章程……」
「按皇后禮制辦。」乾隆打斷他，「該有的都有，不許苛減。諡號……就不用了。」
內務府總管心中明了，皇上這已經是全了最後的情分。
「嗻。」他躬身退下。
太后到時，乾隆正要離開。
「皇額娘怎麼來了？」乾隆迎上去。
「來看看。」太后走到靈前，看了許久，輕聲道，「也是個可憐人。」
乾隆沒說話。
太后轉過頭：「皇上打算如何安排？」
「以皇后之禮下葬，無諡號。」乾隆道，「其他的，按規矩辦。」
太后點頭：「這樣也好。人死債消，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正說著，魏瓔珞來了。
她穿著一身素服，未施粉黛，進來後先給太后和乾隆行禮，然後走到靈前，上了三炷香。
「皇貴妃有心了。」太后道。
魏瓔珞輕聲道：「臣妾與皇后娘娘相識多年，雖有過節，但人死為大，該來送一程。」
這話說得坦蕩，不虛偽，不矯情。
乾隆看著她，忽然問：「瓔珞，你恨她嗎？」
魏瓔珞想了想，搖頭：「以前恨過，現在不恨了。恨一個人太累，臣妾懶得恨。」
她說的是實話。這些年，她早已放下了對皇后的恨。不是原諒，只是不想讓恨意占據自己的心。
太后讚許地點頭：「你能這樣想，很好。」
陸續有妃嬪和皇子福晉前來哭靈。小燕子和永琪也到了，跟著眾人一起行禮、上香。
小燕子跪在靈前時，心裡五味雜陳。她看著靈床上那個曾經想要她命的女人，想起祭天大典上的刺殺，想起那些流言蜚語，想起永琪中毒時的絕望。
人是會變的。
變得面目全非。
「走吧。」永琪扶起她。
兩人走出坤寧宮時，遇到了爾康和紫薇。
「你怎麼來了？」小燕子忙扶住她，「懷著身子呢，不該來的。」
紫薇搖頭：「該來的。畢竟……她曾經是我的皇額娘。」
雖然這個皇額娘從未給過她母愛，甚至多次為難她，但名分上，確實是。
爾康道：「我們上了香就走。紫薇身子重，不能久留。」
正說著，孫嬤嬤捧著一個錦盒走出來，跪在乾隆面前：「皇上，這是娘娘臨終前，讓奴才交給您的。」
乾隆接過錦盒，打開。
裡面是那塊並蒂蓮玉佩，還有一封……血書。
他展開血書，四個血紅的字映入眼帘，悔不當初。
一遍又一遍，寫滿了整張紙。字跡凌亂，透著絕望。
乾隆的手微微顫抖。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親手將這塊玉佩戴在她頸間，說：「願我們如這並蒂蓮，永結同心。」
她也曾羞紅了臉，說：「妾身定不負王爺所望。」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
是從景兕死後？還是從孝賢皇后去世？亦或是從她當上皇后，權力越來越大，欲望也越來越大？
「皇帝。」太后輕聲道，「燒了吧。」
乾隆卻將血書折好，放回錦盒：「留著吧。這是她……最後的真話。」
他看向孫嬤嬤：「皇后臨終前，還說了什麼？」
孫嬤嬤哭道：「娘娘說……說她對不起孝賢皇后，對不起早夭的五公主，也對不起……對不起皇上。她說她錯了，真的錯了……」
乾隆閉了閉眼：「朕知道了。你伺候皇后多年，辛苦了。去內務府領賞，出宮養老吧。」
「謝皇上恩典。」孫嬤嬤磕頭。
消息傳到各宮，反應各異。
有真心難過的，有表面哀戚內心痛快的，也有無動於衷的。
但無論如何，坤寧宮的主人，那個曾經權傾六宮、後來幽居深殿的皇后，真的走了。
帶著滿心的悔恨，和那封血書。
七日後，皇后出殯。
儀仗浩浩蕩蕩，從紫禁城一直排到陵寢。白幡招展，紙錢飛舞，哀樂聲聲。
乾隆沒有親自送葬，只送到宮門。他站在城樓上，看著送葬隊伍遠去，直到消失在視線盡頭。
李玉小心翼翼地問：「皇上，回吧？」
乾隆沒動，許久才道：「李玉，你說，朕是不是對她太狠了？」
李德全低頭：「皇上自有皇上的考量。」
「考量……」乾隆苦笑，「有時候朕想，如果當年多關心她一些，多開解她一些，是不是就不會走到這一步？」
「皇上，世事沒有如果。」李玉輕聲道，「皇后娘娘走到今天，是她自己的選擇。您給過她機會，是她沒有珍惜。」
是啊，給過機會的。
在她第一次犯錯時，他原諒了。
在她第二次犯錯時，他警告了。
在她第三次犯錯時，他失望了。
直到最後，她勾結逆黨，觸及他的底線，他才真正放棄了她。
「回吧。」乾隆轉身，走下城樓。
養心殿裡，奏摺堆積如山。他拿起硃筆，卻久久落不下去。
腦子裡全是那封血書。
悔不當初。
這四個字，像針一樣扎在他心裡。
他又想起孝賢皇后臨終前的話：「皇上，那拉氏性子剛烈，您要多包容。她……也是苦命人。」
如今想來，容音早就看透了。
可惜，他明白得太晚。
「皇上。」魏瓔珞的聲音在殿外響起。
乾隆抬頭：「進來。」
魏瓔珞端著一碗參湯走進來，放在桌上：「臣妾聽說皇上這幾日都沒好好用膳，特意燉了湯。」
乾隆看著她，忽然問：「瓔珞，你後悔過嗎？」
魏瓔珞一愣：「後悔什麼？」
「後悔進宮，後悔走到今天。」乾隆道，「如果重來一次，你還會選擇這條路嗎？」
魏瓔珞想了想，笑了：「會。因為這條路讓臣妾遇見了孝賢皇后，遇見了皇上，遇見了永琪，遇見了小燕子，遇見了所有值得珍惜的人。就算有苦，也值得。」
她頓了頓，又道：「皇上，人不能總想著如果。發生了就是發生了，後悔沒有用。我們能做的，是珍惜眼前人，走好以後的路。」
乾隆看著她清澈的眼睛，心中豁然開朗。
皇后用一生明白了這個道理，可惜太遲了。
而他，不能再犯同樣的錯誤。
「謝謝你，瓔珞。」他握住她的手。
魏瓔珞微笑：「皇上快喝湯吧，涼了就不好了。」
乾隆端起碗，忽然想起什麼：「對了，小燕子那邊，你多照看著。那孩子心思純善，別讓她想太多。」
「臣妾明白。」魏瓔珞點頭，「小燕子比我們想的堅強。她知道該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