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朝堂展翼
養心殿裡炭火燒得正旺，將冬日的寒意隔絕在外。乾隆坐在御案後，面前攤著幾份奏摺，眉頭緊鎖。殿中站著十幾位重臣，戶部尚書、工部尚書、幾位大學士，還有幾位皇子，三阿哥永璋、五阿哥永琪。
空氣有些凝滯。
「黃河水患，年年治，年年決。」乾隆將一份奏摺扔在桌上，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心頭一緊，「今年河南、山東兩省，淹了十七個縣，災民三十餘萬。朝廷撥了八十萬兩賑災銀，這才勉強穩住局面。」
他抬起眼，目光掃過眾臣：「朕要聽的不是哭窮訴苦，不是推諉扯皮。朕要聽的是，明年怎麼治？後年怎麼防？總不能年年撥銀子，年年看百姓流離失所！」
工部尚書劉統勛硬著頭皮上前一步：「皇上，黃河水患自古難治。今年臣等已經加固了河南段的堤防，疏通了三條支流。只是黃河泥沙太多，河道易淤，非一朝一夕之功。」
「朕知道非一朝一夕之功。」乾隆打斷他，「但總要有個章程。劉統勛，你是工部尚書，治水是你的本分。你就給朕這麼個交代？」
劉統勛汗都下來了。
戶部尚書于敏中拱手道：「皇上，今年賑災已經耗費甚巨，國庫吃緊。若要大舉治河，恐怕……」
「恐怕什麼？」乾隆看著他，「恐怕國庫空虛？那你說怎麼辦？眼睜睜看著百姓被淹？看著良田變澤國？」
于敏中不敢說話了。
殿中一片死寂。
幾位皇子垂手站著，誰也不敢輕易開口。治水是大事，說對了未必有功，說錯了定有過。
這時，永琪向前一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皇阿瑪，」永琪聲音清朗，「兒臣有些淺見，不知當講不當講。」
乾隆看向他：「講。」
「謝皇阿瑪。」永琪行了一禮，才道，「兒臣近日查閱了歷年治河卷宗，又請教了幾位老河工，發現一個問題，我們治河，多在『堵』和『疏』上下功夫，卻少有人從源頭著眼。」
劉統勛忍不住問：「五阿哥的意思是？」
「黃河之患，根在泥沙。」永琪不疾不徐，「泥沙從何而來？從黃土高原而來。每年雨季，黃河攜大量泥沙而下，淤積河道，抬升河床，這才導致水患頻發。」
他走到殿中懸掛的巨幅地圖前，指著黃河中上游：「若是只在河南、山東段築堤疏浚，那是治標不治本。泥沙年年下，河床年年升，堤壩就得年年加高。如此往復，終有一日，黃河會成為懸河，一旦決堤，後果不堪設想。」
這番話，讓幾位老臣都愣了愣。
乾隆眼中閃過一絲亮光：「繼續說。」
「兒臣以為，治黃需上中下游並舉。」永琪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上游，在黃土高原廣植草木，固土保水。這事可交由陝西、山西兩省督辦，朝廷給些補貼，鼓勵百姓種樹植草。十年樹木，雖然見效慢，卻是根治之法。」
劉統勛皺眉：「五阿哥，這……這工程太大，耗時太長。遠水救不了近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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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要有中游之策。」永琪指向三門峽一帶，「在此處建壩蓄水，一可調控水量，旱時放水，澇時蓄水；二可沉澱泥沙，減少下游淤積。」
建壩？
這話一出，滿殿譁然。
「五阿哥，這建壩之議，前朝不是沒提過。」一位大學士搖頭，「但黃河水勢兇猛，建壩耗資巨大，技術上也難。萬一潰壩，下游盡成汪洋啊！」
永琪點頭：「大人所言極是。所以這壩不能隨意建，需請精於水利的能工巧匠，反覆勘測設計。兒臣舉薦一人，安徽巡撫高斌。他曾在江南治水多年，經驗豐富，由他主持建壩事宜，最為妥當。」
乾隆若有所思：「高斌……朕記得他。確實是個能吏。」
永琪繼續道：「至於下游，除了加固堤防，還可在兩岸開闢泄洪區。劃定幾處低洼之地，平時為農田，汛期可做分洪之用。朝廷給這些地的百姓補償，或免賦稅，或給銀錢。如此，既保了主幹河道，又不至於讓百姓白白受損。」
他一口氣說完，殿中安靜得能聽見炭火噼啪聲。
幾位老臣互相交換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
這番見解，條理清晰，既著眼長遠，又顧及當下；既有根治之策，又有應急之法。更難能可貴的是，連補償百姓這樣的細節都想到了。
這哪裡是一個二十出頭的皇子能想到的？
乾隆沉默良久，忽然問：「永琪，這些想法，是你自己想的？」
「回皇阿瑪，」永琪恭敬道，「是兒臣查閱典籍、請教賢能後，反覆思量的結果。但具體施行，還需各位大人完善。」
這話說得謙遜，又把功勞分給了眾人。
劉統勛忍不住問：「五阿哥，您說在上游種樹固土，這……這得多少銀子？多少人力？」
「劉大人，」永琪轉向他，「種樹不需朝廷全包。可頒布政令：百姓在荒山植樹，成活百株，賞銀一兩；千株，免一年賦稅。黃土高原百姓貧苦，有此激勵，必會踴躍。至於樹苗，可由官府統一採買分發。如此，花小錢，辦大事。」
于敏中算了算：「若是這樣，倒真花不了太多銀子。只是……這見效太慢啊。」
「所以要有中游建壩、下游分洪之策配合。」永琪道，「三管齊下，十年之內，必見成效。」
乾隆的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擊。
終於，他開口：「劉統勛。」
「臣在。」
「你與高斌聯名上個摺子，把建壩的選址、預算、工期，給朕詳詳細細列出來。」乾隆道，「于敏中。」
「臣在。」
「你算算，按照永琪說的法子，上游植樹、中游建壩、下游分洪，總共需要多少銀子。分幾年撥付，怎麼撥付。」
「臣遵旨。」
乾隆又看向永琪：「永琪。」
「兒臣在。」
「治河的事，你盯著。」乾隆道，「有什麼想法，直接跟劉統勛、于敏中說。朕要每月聽一次進展。」
這話，等於把治河的重任，交給了永琪。
幾位皇子神色各異。永璋垂下眼。
「兒臣領旨。」永琪的聲音依然平穩。
「都退下吧。」乾隆擺手，「永琪留下。」
眾臣行禮退出。走出養心殿時，幾位老臣還在低聲議論。
「五阿哥這番見解，不簡單啊。」
「是啊，想不到他年紀輕輕，對治水如此精通。」
「看來皇上是要重用五阿哥了。」
劉統勛和于敏中並肩走著，于敏中低聲道：「劉大人，您看五阿哥這法子……」
「可行。」劉統勛沉吟道，「雖然大膽，但思慮周全。特別是上游植樹固土，這是根治之策。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這建壩，」劉統勛搖頭，「難啊。黃河上建壩，史無前例。萬一出事，你我項上人頭不保。」
于敏中苦笑：「皇上既然下了旨，難也得辦。好在有五阿哥在前面頂著。」
兩人相視一眼，心中都有了計較。
養心殿內，只剩下父子二人。
乾隆從御案後走出來，走到永琪面前，仔細打量他。
「瘦了些。」乾隆道，「這些日子沒睡好？」
永琪垂首：「兒臣不敢懈怠。」
「朕知道。」乾隆拍拍他的肩，「坐。」
父子倆在窗邊的炕上坐下。太監奉上茶，又悄悄退下。
「治河的事，你有幾分把握？」乾隆問。
永琪想了想：「七分。還有三分，在天時、在人力、在意外。」
「七分，不少了。」乾隆喝了口茶，「當年朕第一次辦差，也只有五六分把握。」
他頓了頓，又道：「今日在殿上，你表現很好。不疾不徐，有理有據。那些老臣，都讓你鎮住了。」
永琪道：「是皇阿瑪給兒臣機會。」
「機會給了，也要接得住。」乾隆看著他，「永琪，你今年二十有二了吧？」
「是。」
「朕今天把治河的事交給你，是試煉，也是機會。」乾隆緩緩道，「做得好，朝中那些觀望的人，自然會靠過來。做不好……」
他沒說完，但意思明白。
永琪起身，鄭重行禮：「兒臣定不負皇阿瑪期望。」
「起來。」乾隆讓他坐下，「治河是大事，但也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緊。該休息休息，該陪小燕子陪小燕子。朕聽說，她最近在跟愉妃學管家？」
提到小燕子，永琪臉上露出笑意：「是。她學得很認真，昨兒個還說要查永和宮十年的舊帳。」
乾隆失笑：「這孩子，倒是實誠。你告訴她，慢慢來，別累著。」
「兒臣遵旨。」
又說了一會兒話，乾隆才讓永琪退下。
走出養心殿時，已是午後。冬日陽光稀薄，照在漢白玉台階上，一片清冷。
爾康等在殿外，見他出來，上前低聲道：「五阿哥，劉大人和於大人在值房等您。」
永琪點頭：「走吧。」
值房裡，劉統勛和于敏中已經在了。見永琪進來，兩人起身行禮。
「兩位大人不必多禮。」永琪示意他們坐下，「可是為了治河的事？」
劉統勛道：「正是。五阿哥，您今日在殿上所言，下官細細思量，覺得大有可為。只是這建壩一事……下官還有疑慮。」
永琪道：「劉大人請講。」
「一是選址。」劉統勛鋪開一張黃河草圖，「黃河水急，建壩之處，必須地基穩固，河道適宜。下官初步想了幾個地方，還請五阿哥定奪。」
「二是經費。」于敏中接話，「下官粗略算了算，即便按五阿哥說的，植樹用激勵之法，建壩和分洪區補償，也要二百萬兩以上。這筆錢，戶部一時拿不出。」
永琪靜靜聽著，等兩人說完，才道：「選址的事，劉大人是行家，您先擬幾個方案，咱們再議。至於經費……」
他頓了頓：「不必一次撥付。治河是十年大計，可分五年撥付。第一年五十萬兩，後續逐年增加。此外，河南、山東兩省，可從地方稅收中留出一部分，專款專用。」
于敏中眼睛一亮：「這倒是個法子。只是地方上未必願意……」
「告訴他們，」永琪淡淡道，「現在出錢治河，保的是他們自己的田產百姓。若是河決了，淹的是他們的地盤，哭的是他們的子民。這筆帳，他們自己會算。」
這話說得乾脆，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劉統勛和于敏中對視一眼，心中暗驚。這位五阿哥，平日裡溫文爾雅，關鍵時刻卻如此果決。
「下官明白了。」于敏中拱手，「這就去擬章程。」
「還有一事。」永琪道，「治河不是工部和戶部兩家的事。需聯合吏部，考核相關官員；聯合兵部，必要時調動兵丁協助；聯合都察院，監督錢糧使用，杜絕貪腐。」
他看向兩人：「兩位大人以為如何？」
劉統勛連連點頭：「五阿哥思慮周全，下官佩服。」
三人又商議了半個時辰，直到太監來請永琪去用晚膳，這才散了。
走出值房時，天色已暗。
爾康提著燈籠跟在永琪身邊，低聲道：「五阿哥，今日朝堂上的事，已經傳開了。幾位大人回去後，都在議論您呢。」
「議論什麼？」
「說您……」爾康頓了頓，「有儲君之相。」
永琪腳步一頓，隨即繼續往前走：「這些話，聽聽就算了。」
「奴才明白。」爾康道，「只是……三阿哥和六阿哥那邊，恐怕會有想法。」
永琪沉默片刻，道：「做好自己的事，其他的，不必多想。」
「是。」
回到永和宮時，宮裡已經點起了燈。
小燕子正在東配殿裡對帳本，面前攤著好幾本冊子，眉頭皺得緊緊的。明月和彩霞在旁邊幫忙，一個念數，一個打算盤。
見永琪回來，小燕子立刻丟下帳本跑過來：「永琪！你可回來了！今天怎麼這麼晚？」
永琪解下披風遞給太監，握住她的手：「朝堂上議政，耽擱了。你這是在做什麼？」
「對帳啊。」小燕子拉著他走到桌邊，「額娘讓我看永和宮這三年的開支，我發現好多問題。你看這裡，」
她指著一頁：「去年八月，採買花卉一項，就花了三百兩。可我查了入庫單，那些花根本就沒送進來。還有這裡，今年正月，說是修繕宮牆，支了五百兩，可我問過管事的太監，宮牆根本就沒修。」
永琪看了看，眉頭也皺起來：「這些帳目，你額娘知道嗎？」
「額娘知道一些，但有些她也沒細查。」小燕子氣鼓鼓的，「這些奴才，竟敢這樣欺上瞞下！我已經讓明月去叫管事的太監了，等他們來了，我要好好問問。」
正說著，外面傳來通傳：「內務府管事太監李德全求見。」
「讓他進來。」小燕子坐回主位，端起茶盞。
李德全是個四十多歲的太監，胖乎乎的，臉上總是堆著笑。他進來後，先給永琪和小燕子磕頭：「奴才給五阿哥請安，給公主請安。」
「起來吧。」小燕子放下茶盞，指著帳本，「李公公，這些帳目，你可清楚？」
李德全湊過來看了看，笑道：「公主，這些帳都是經過內務府核銷的，應該沒問題。」
「應該？」小燕子挑眉，「去年八月那三百兩買花的銀子，花在哪兒了？花呢？」
李德全臉色一僵：「這……時間久了，奴才記不清了。許是……許是花送來了，但沒記入庫單？」
「那今年正月修宮牆的五百兩呢？」小燕子又問，「宮牆在哪兒修了？修了哪一段？用的什麼料？工匠是誰？」
一連串問題，問得李德全冷汗直流。
他撲通跪下：「公主恕罪！奴才……奴才這就去查！」
「不必了。」小燕子淡淡道，「明月。」
「奴婢在。」
「你去內務府，把永和宮這三年的所有原始單據都調來。採買的、修繕的、發放月例的，一張都不能少。」小燕子看向李德全，「李公公，你就跪在這兒，等我查清楚。」
李德全臉都白了。
永琪坐在一旁，靜靜看著。他的小燕子，此刻面容嚴肅，眼神銳利，竟真有幾分主事的風範。
明月領命去了。小燕子又對彩霞說：「你去把永和宮所有管事宮女、太監都叫來，在院子裡等著。我有話問。」
「是。」
等人都出去了，小燕子才看向永琪，有些忐忑地問：「永琪，我……我這樣處理，對嗎？」
永琪點頭：「對。雷霆手段，方顯菩薩心腸。宮裡這些奴才，最會看人下菜碟。你若不立威，他們就會欺你年輕。」
小燕子鬆了口氣：「那就好。我就是氣不過，他們竟敢這樣糊弄額娘。」
永琪握住她的手：「慢慢來。管家如治國，急不得，也松不得。」
小燕子認真點頭。
不多時，明月抱著一大摞單據回來了。小燕子讓永琪去書房休息，自己留在明間，一張一張核對。
這一查，就查到了深夜。
永琪處理完公文過來時，小燕子還在燈下對帳。燭光映著她認真的側臉，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查出什麼了？」永琪走過去。
小燕子抬頭，眼中帶著疲憊，也帶著怒氣：「查出來了。李德全這三年，至少貪了永和宮一千兩銀子。採買虛報價格，修繕以次充好，就連宮女太監的月例，他都敢剋扣。」
她將幾張單據推過來：「你看，這裡寫著採購蘇綢十匹，每匹三十兩。可我問過針線上人，市面上最好的蘇綢，一匹也不過二十兩。還有這裡，說是請工匠修屋頂，花了八十兩。可我問了守門的太監，根本就沒見工匠進來過。」
「我已經讓李德全把貪的銀子吐出來了。」小燕子道，「明天就上報內務府，革了他的職。永和宮所有管事太監、宮女，全部換掉。新的人選，我要親自挑。」
永琪有些驚訝：「全部換掉？會不會動靜太大？」
「不大。」小燕子搖頭，「額娘性子軟，這些年縱得他們無法無天。若不徹底整治，換一批人，還是會犯。」
她頓了頓，又道：「永琪，你說得對，管家如治國。我今天才明白，為什麼皇阿瑪那麼看重吏治。底下的人若是不乾淨，上面再好的政令，也執行不下去。」
永琪看著她，心中感慨萬千。
「累了就歇歇。」他柔聲道，「明天再處理。」
小燕子搖頭：「不累。把這些弄完，我心裡才踏實。」
永琪便陪著她，直到深夜。
帳目終於理清，該罰的罰，該賞的賞。小燕子親自擬了名單，哪些人留用，哪些人調走，哪些人提拔，清清楚楚。
做完這一切，她伸了個懶腰，靠在永琪肩上：「總算弄完了。」
永琪摟住她：「辛苦你了。」
「不辛苦。」小燕子閉上眼睛，「能為額娘分憂，為你分憂，我很高興。」
窗外，夜色深沉。
紫禁城的燈火一盞盞熄滅，唯有永和宮的燈，亮了很久。
第二天，永和宮換了大半奴才的消息，傳遍了後宮。
有人說固倫昭華公主太嚴苛，有人說她做得對。但無論如何，再沒人敢小看這位年輕的公主。
而前朝，永琪治河的方案，也開始推行。
劉統勛和于敏中辦事利落，不到十天，就把詳細的章程遞了上來。乾隆看後，大筆一揮：准。
消息傳出，朝野震動。
五阿哥永琪，這個曾經因為「衝冠一怒為紅顏」而被議論的皇子，如今以另一種姿態，站在了所有人面前。
沉穩，幹練，有膽識，有謀略。
私下裡，大臣們議論紛紛。
「五阿哥這治河之策，眼光長遠啊。」
「是啊，想不到他年紀輕輕，竟有這般見識。」
「看來皇上是有意栽培了……」
這些議論，永琪聽到了，只當沒聽到。
他依然每日上朝、議政、回永和宮陪小燕子和愉妃。偶爾去誠郡王府賞梅，去傅恆府上議事，去蕭劍的書院看看。
日子平靜而充實。
只是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這位五阿哥，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成長。
像一隻羽翼漸豐的鷹，開始展翅，準備翱翔。
而他的身邊，永遠站著那個笑容明媚的女子。
固倫昭華公主，小燕子。
他們並肩而立，一個在朝堂展翼，一個在宮中立威。
像兩棵並肩生長的樹，根緊握在地下，葉相觸在雲里。
空氣有些凝滯。
「黃河水患，年年治，年年決。」乾隆將一份奏摺扔在桌上，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心頭一緊，「今年河南、山東兩省，淹了十七個縣，災民三十餘萬。朝廷撥了八十萬兩賑災銀，這才勉強穩住局面。」
他抬起眼，目光掃過眾臣：「朕要聽的不是哭窮訴苦，不是推諉扯皮。朕要聽的是，明年怎麼治？後年怎麼防？總不能年年撥銀子，年年看百姓流離失所！」
工部尚書劉統勛硬著頭皮上前一步：「皇上，黃河水患自古難治。今年臣等已經加固了河南段的堤防，疏通了三條支流。只是黃河泥沙太多，河道易淤，非一朝一夕之功。」
「朕知道非一朝一夕之功。」乾隆打斷他，「但總要有個章程。劉統勛，你是工部尚書，治水是你的本分。你就給朕這麼個交代？」
劉統勛汗都下來了。
戶部尚書于敏中拱手道：「皇上，今年賑災已經耗費甚巨，國庫吃緊。若要大舉治河，恐怕……」
「恐怕什麼？」乾隆看著他，「恐怕國庫空虛？那你說怎麼辦？眼睜睜看著百姓被淹？看著良田變澤國？」
于敏中不敢說話了。
殿中一片死寂。
幾位皇子垂手站著，誰也不敢輕易開口。治水是大事，說對了未必有功，說錯了定有過。
這時，永琪向前一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皇阿瑪，」永琪聲音清朗，「兒臣有些淺見，不知當講不當講。」
乾隆看向他：「講。」
「謝皇阿瑪。」永琪行了一禮，才道，「兒臣近日查閱了歷年治河卷宗，又請教了幾位老河工，發現一個問題，我們治河，多在『堵』和『疏』上下功夫，卻少有人從源頭著眼。」
劉統勛忍不住問：「五阿哥的意思是？」
「黃河之患，根在泥沙。」永琪不疾不徐，「泥沙從何而來？從黃土高原而來。每年雨季，黃河攜大量泥沙而下，淤積河道，抬升河床，這才導致水患頻發。」
他走到殿中懸掛的巨幅地圖前，指著黃河中上游：「若是只在河南、山東段築堤疏浚，那是治標不治本。泥沙年年下，河床年年升，堤壩就得年年加高。如此往復，終有一日，黃河會成為懸河，一旦決堤，後果不堪設想。」
這番話，讓幾位老臣都愣了愣。
乾隆眼中閃過一絲亮光：「繼續說。」
「兒臣以為，治黃需上中下游並舉。」永琪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上游，在黃土高原廣植草木，固土保水。這事可交由陝西、山西兩省督辦，朝廷給些補貼，鼓勵百姓種樹植草。十年樹木，雖然見效慢，卻是根治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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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壩？
這話一出，滿殿譁然。
「五阿哥，這建壩之議，前朝不是沒提過。」一位大學士搖頭，「但黃河水勢兇猛，建壩耗資巨大，技術上也難。萬一潰壩，下游盡成汪洋啊！」
永琪點頭：「大人所言極是。所以這壩不能隨意建，需請精於水利的能工巧匠，反覆勘測設計。兒臣舉薦一人，安徽巡撫高斌。他曾在江南治水多年，經驗豐富，由他主持建壩事宜，最為妥當。」
乾隆若有所思：「高斌……朕記得他。確實是個能吏。」
永琪繼續道：「至於下游，除了加固堤防，還可在兩岸開闢泄洪區。劃定幾處低洼之地，平時為農田，汛期可做分洪之用。朝廷給這些地的百姓補償，或免賦稅，或給銀錢。如此，既保了主幹河道，又不至於讓百姓白白受損。」
他一口氣說完，殿中安靜得能聽見炭火噼啪聲。
幾位老臣互相交換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
這番見解，條理清晰，既著眼長遠，又顧及當下；既有根治之策，又有應急之法。更難能可貴的是，連補償百姓這樣的細節都想到了。
這哪裡是一個二十出頭的皇子能想到的？
乾隆沉默良久，忽然問：「永琪，這些想法，是你自己想的？」
「回皇阿瑪，」永琪恭敬道，「是兒臣查閱典籍、請教賢能後，反覆思量的結果。但具體施行，還需各位大人完善。」
這話說得謙遜，又把功勞分給了眾人。
劉統勛忍不住問：「五阿哥，您說在上游種樹固土，這……這得多少銀子？多少人力？」
「劉大人，」永琪轉向他，「種樹不需朝廷全包。可頒布政令：百姓在荒山植樹，成活百株，賞銀一兩；千株，免一年賦稅。黃土高原百姓貧苦，有此激勵，必會踴躍。至於樹苗，可由官府統一採買分發。如此，花小錢，辦大事。」
于敏中算了算：「若是這樣，倒真花不了太多銀子。只是……這見效太慢啊。」
「所以要有中游建壩、下游分洪之策配合。」永琪道，「三管齊下，十年之內，必見成效。」
乾隆的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擊。
終於，他開口：「劉統勛。」
「臣在。」
「你與高斌聯名上個摺子，把建壩的選址、預算、工期，給朕詳詳細細列出來。」乾隆道，「于敏中。」
「臣在。」
「你算算，按照永琪說的法子，上游植樹、中游建壩、下游分洪，總共需要多少銀子。分幾年撥付，怎麼撥付。」
「臣遵旨。」
乾隆又看向永琪：「永琪。」
「兒臣在。」
「治河的事，你盯著。」乾隆道，「有什麼想法，直接跟劉統勛、于敏中說。朕要每月聽一次進展。」
這話，等於把治河的重任，交給了永琪。
幾位皇子神色各異。永璋垂下眼。
「兒臣領旨。」永琪的聲音依然平穩。
「都退下吧。」乾隆擺手，「永琪留下。」
眾臣行禮退出。走出養心殿時，幾位老臣還在低聲議論。
「五阿哥這番見解，不簡單啊。」
「是啊，想不到他年紀輕輕，對治水如此精通。」
「看來皇上是要重用五阿哥了。」
劉統勛和于敏中並肩走著，于敏中低聲道：「劉大人，您看五阿哥這法子……」
「可行。」劉統勛沉吟道，「雖然大膽，但思慮周全。特別是上游植樹固土，這是根治之策。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這建壩，」劉統勛搖頭，「難啊。黃河上建壩，史無前例。萬一出事，你我項上人頭不保。」
于敏中苦笑：「皇上既然下了旨，難也得辦。好在有五阿哥在前面頂著。」
兩人相視一眼，心中都有了計較。
養心殿內，只剩下父子二人。
乾隆從御案後走出來，走到永琪面前，仔細打量他。
「瘦了些。」乾隆道，「這些日子沒睡好？」
永琪垂首：「兒臣不敢懈怠。」
「朕知道。」乾隆拍拍他的肩，「坐。」
父子倆在窗邊的炕上坐下。太監奉上茶，又悄悄退下。
「治河的事，你有幾分把握？」乾隆問。
永琪想了想：「七分。還有三分，在天時、在人力、在意外。」
「七分，不少了。」乾隆喝了口茶，「當年朕第一次辦差，也只有五六分把握。」
他頓了頓，又道：「今日在殿上，你表現很好。不疾不徐，有理有據。那些老臣，都讓你鎮住了。」
永琪道：「是皇阿瑪給兒臣機會。」
「機會給了，也要接得住。」乾隆看著他，「永琪，你今年二十有二了吧？」
「是。」
「朕今天把治河的事交給你，是試煉，也是機會。」乾隆緩緩道，「做得好，朝中那些觀望的人，自然會靠過來。做不好……」
他沒說完，但意思明白。
永琪起身，鄭重行禮：「兒臣定不負皇阿瑪期望。」
「起來。」乾隆讓他坐下，「治河是大事，但也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緊。該休息休息，該陪小燕子陪小燕子。朕聽說，她最近在跟愉妃學管家？」
提到小燕子，永琪臉上露出笑意：「是。她學得很認真，昨兒個還說要查永和宮十年的舊帳。」
乾隆失笑：「這孩子，倒是實誠。你告訴她，慢慢來，別累著。」
「兒臣遵旨。」
又說了一會兒話，乾隆才讓永琪退下。
走出養心殿時，已是午後。冬日陽光稀薄，照在漢白玉台階上，一片清冷。
爾康等在殿外，見他出來，上前低聲道：「五阿哥，劉大人和於大人在值房等您。」
永琪點頭：「走吧。」
值房裡，劉統勛和于敏中已經在了。見永琪進來，兩人起身行禮。
「兩位大人不必多禮。」永琪示意他們坐下，「可是為了治河的事？」
劉統勛道：「正是。五阿哥，您今日在殿上所言，下官細細思量，覺得大有可為。只是這建壩一事……下官還有疑慮。」
永琪道：「劉大人請講。」
「一是選址。」劉統勛鋪開一張黃河草圖，「黃河水急，建壩之處，必須地基穩固，河道適宜。下官初步想了幾個地方，還請五阿哥定奪。」
「二是經費。」于敏中接話，「下官粗略算了算，即便按五阿哥說的，植樹用激勵之法，建壩和分洪區補償，也要二百萬兩以上。這筆錢，戶部一時拿不出。」
永琪靜靜聽著，等兩人說完，才道：「選址的事，劉大人是行家，您先擬幾個方案，咱們再議。至於經費……」
他頓了頓：「不必一次撥付。治河是十年大計，可分五年撥付。第一年五十萬兩，後續逐年增加。此外，河南、山東兩省，可從地方稅收中留出一部分，專款專用。」
于敏中眼睛一亮：「這倒是個法子。只是地方上未必願意……」
「告訴他們，」永琪淡淡道，「現在出錢治河，保的是他們自己的田產百姓。若是河決了，淹的是他們的地盤，哭的是他們的子民。這筆帳，他們自己會算。」
這話說得乾脆，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劉統勛和于敏中對視一眼，心中暗驚。這位五阿哥，平日裡溫文爾雅，關鍵時刻卻如此果決。
「下官明白了。」于敏中拱手，「這就去擬章程。」
「還有一事。」永琪道，「治河不是工部和戶部兩家的事。需聯合吏部，考核相關官員；聯合兵部，必要時調動兵丁協助；聯合都察院，監督錢糧使用，杜絕貪腐。」
他看向兩人：「兩位大人以為如何？」
劉統勛連連點頭：「五阿哥思慮周全，下官佩服。」
三人又商議了半個時辰，直到太監來請永琪去用晚膳，這才散了。
走出值房時，天色已暗。
爾康提著燈籠跟在永琪身邊，低聲道：「五阿哥，今日朝堂上的事，已經傳開了。幾位大人回去後，都在議論您呢。」
「議論什麼？」
「說您……」爾康頓了頓，「有儲君之相。」
永琪腳步一頓，隨即繼續往前走：「這些話，聽聽就算了。」
「奴才明白。」爾康道，「只是……三阿哥和六阿哥那邊，恐怕會有想法。」
永琪沉默片刻，道：「做好自己的事，其他的，不必多想。」
「是。」
回到永和宮時，宮裡已經點起了燈。
小燕子正在東配殿裡對帳本，面前攤著好幾本冊子，眉頭皺得緊緊的。明月和彩霞在旁邊幫忙，一個念數，一個打算盤。
見永琪回來，小燕子立刻丟下帳本跑過來：「永琪！你可回來了！今天怎麼這麼晚？」
永琪解下披風遞給太監，握住她的手：「朝堂上議政，耽擱了。你這是在做什麼？」
「對帳啊。」小燕子拉著他走到桌邊，「額娘讓我看永和宮這三年的開支，我發現好多問題。你看這裡，」
她指著一頁：「去年八月，採買花卉一項，就花了三百兩。可我查了入庫單，那些花根本就沒送進來。還有這裡，今年正月，說是修繕宮牆，支了五百兩，可我問過管事的太監，宮牆根本就沒修。」
永琪看了看，眉頭也皺起來：「這些帳目，你額娘知道嗎？」
「額娘知道一些，但有些她也沒細查。」小燕子氣鼓鼓的，「這些奴才，竟敢這樣欺上瞞下！我已經讓明月去叫管事的太監了，等他們來了，我要好好問問。」
正說著，外面傳來通傳：「內務府管事太監李德全求見。」
「讓他進來。」小燕子坐回主位，端起茶盞。
李德全是個四十多歲的太監，胖乎乎的，臉上總是堆著笑。他進來後，先給永琪和小燕子磕頭：「奴才給五阿哥請安，給公主請安。」
「起來吧。」小燕子放下茶盞，指著帳本，「李公公，這些帳目，你可清楚？」
李德全湊過來看了看，笑道：「公主，這些帳都是經過內務府核銷的，應該沒問題。」
「應該？」小燕子挑眉，「去年八月那三百兩買花的銀子，花在哪兒了？花呢？」
李德全臉色一僵：「這……時間久了，奴才記不清了。許是……許是花送來了，但沒記入庫單？」
「那今年正月修宮牆的五百兩呢？」小燕子又問，「宮牆在哪兒修了？修了哪一段？用的什麼料？工匠是誰？」
一連串問題，問得李德全冷汗直流。
他撲通跪下：「公主恕罪！奴才……奴才這就去查！」
「不必了。」小燕子淡淡道，「明月。」
「奴婢在。」
「你去內務府，把永和宮這三年的所有原始單據都調來。採買的、修繕的、發放月例的，一張都不能少。」小燕子看向李德全，「李公公，你就跪在這兒，等我查清楚。」
李德全臉都白了。
永琪坐在一旁，靜靜看著。他的小燕子，此刻面容嚴肅，眼神銳利，竟真有幾分主事的風範。
明月領命去了。小燕子又對彩霞說：「你去把永和宮所有管事宮女、太監都叫來，在院子裡等著。我有話問。」
「是。」
等人都出去了，小燕子才看向永琪，有些忐忑地問：「永琪，我……我這樣處理，對嗎？」
永琪點頭：「對。雷霆手段，方顯菩薩心腸。宮裡這些奴才，最會看人下菜碟。你若不立威，他們就會欺你年輕。」
小燕子鬆了口氣：「那就好。我就是氣不過，他們竟敢這樣糊弄額娘。」
永琪握住她的手：「慢慢來。管家如治國，急不得，也松不得。」
小燕子認真點頭。
不多時，明月抱著一大摞單據回來了。小燕子讓永琪去書房休息，自己留在明間，一張一張核對。
這一查，就查到了深夜。
永琪處理完公文過來時，小燕子還在燈下對帳。燭光映著她認真的側臉，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查出什麼了？」永琪走過去。
小燕子抬頭，眼中帶著疲憊，也帶著怒氣：「查出來了。李德全這三年，至少貪了永和宮一千兩銀子。採買虛報價格，修繕以次充好，就連宮女太監的月例，他都敢剋扣。」
她將幾張單據推過來：「你看，這裡寫著採購蘇綢十匹，每匹三十兩。可我問過針線上人，市面上最好的蘇綢，一匹也不過二十兩。還有這裡，說是請工匠修屋頂，花了八十兩。可我問了守門的太監，根本就沒見工匠進來過。」
「我已經讓李德全把貪的銀子吐出來了。」小燕子道，「明天就上報內務府，革了他的職。永和宮所有管事太監、宮女，全部換掉。新的人選，我要親自挑。」
永琪有些驚訝：「全部換掉？會不會動靜太大？」
「不大。」小燕子搖頭，「額娘性子軟，這些年縱得他們無法無天。若不徹底整治，換一批人，還是會犯。」
她頓了頓，又道：「永琪，你說得對，管家如治國。我今天才明白，為什麼皇阿瑪那麼看重吏治。底下的人若是不乾淨，上面再好的政令，也執行不下去。」
永琪看著她，心中感慨萬千。
「累了就歇歇。」他柔聲道，「明天再處理。」
小燕子搖頭：「不累。把這些弄完，我心裡才踏實。」
永琪便陪著她，直到深夜。
帳目終於理清，該罰的罰，該賞的賞。小燕子親自擬了名單，哪些人留用，哪些人調走，哪些人提拔，清清楚楚。
做完這一切，她伸了個懶腰，靠在永琪肩上：「總算弄完了。」
永琪摟住她：「辛苦你了。」
「不辛苦。」小燕子閉上眼睛，「能為額娘分憂，為你分憂，我很高興。」
窗外，夜色深沉。
紫禁城的燈火一盞盞熄滅，唯有永和宮的燈，亮了很久。
第二天，永和宮換了大半奴才的消息，傳遍了後宮。
有人說固倫昭華公主太嚴苛，有人說她做得對。但無論如何，再沒人敢小看這位年輕的公主。
而前朝，永琪治河的方案，也開始推行。
劉統勛和于敏中辦事利落，不到十天，就把詳細的章程遞了上來。乾隆看後，大筆一揮：准。
消息傳出，朝野震動。
五阿哥永琪，這個曾經因為「衝冠一怒為紅顏」而被議論的皇子，如今以另一種姿態，站在了所有人面前。
沉穩，幹練，有膽識，有謀略。
私下裡，大臣們議論紛紛。
「五阿哥這治河之策，眼光長遠啊。」
「是啊，想不到他年紀輕輕，竟有這般見識。」
「看來皇上是有意栽培了……」
這些議論，永琪聽到了，只當沒聽到。
他依然每日上朝、議政、回永和宮陪小燕子和愉妃。偶爾去誠郡王府賞梅，去傅恆府上議事，去蕭劍的書院看看。
日子平靜而充實。
只是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這位五阿哥，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成長。
像一隻羽翼漸豐的鷹，開始展翅，準備翱翔。
而他的身邊，永遠站著那個笑容明媚的女子。
固倫昭華公主，小燕子。
他們並肩而立，一個在朝堂展翼，一個在宮中立威。
像兩棵並肩生長的樹，根緊握在地下，葉相觸在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