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鳳儀初顯
嗩吶聲從宮牆外一路熱鬧到內城，八抬大轎在初冬的晨光里紅得耀眼。海蘭察一身新郎官的吉服，騎在高頭大馬上，胸前繫著大紅綢花，臉上是藏不住的笑意。他身後跟著長長的送親隊伍，嫁妝箱子一抬接一抬，綿延了整條街。
明玉坐在轎子裡，蓋頭下的臉早已羞紅。她身上穿的是魏瓔珞特意讓江南繡娘趕製的嫁衣，金線繡的龍鳳呈祥，每一針都透著皇貴妃的疼愛。
轎子停在御賜的宅院前，鞭炮噼里啪啦炸響。海蘭察翻身下馬，走到轎前，深吸一口氣，才伸手掀開轎簾。
「新娘子到——」
喜娘高聲唱喝，明玉搭著海蘭察的手下轎，兩人並肩跨過火盆，在賓客的祝福聲中走進正堂。
堂上坐著傅恆和爾康。傅恆是海蘭察的上司，爾康是他在御前侍衛營的同僚，今日特意來當主婚人。
「一拜天地——」
海蘭察和明玉轉身，對著堂外天地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兩人對著傅恆和爾康行禮。傅恆含笑點頭，爾康笑著遞上紅包。
「夫妻對拜——」
海蘭察和明玉面對面站著，隔著紅蓋頭，彼此都能感受到對方的心跳。兩人同時躬身，額頭輕輕碰在一起。
「禮成——送入洞房！」
賓客們鬨笑起來，幾個年輕侍衛鬧著要去鬧洞房，被爾康笑著攔下了：「行了行了，讓新人歇歇。都到前廳喝酒去！」
正熱鬧著，門外傳來太監的通傳聲：「固倫昭華公主到——五阿哥到——」
滿堂賓客頓時安靜下來，紛紛起身。
小燕子穿著一身石榴紅的旗裝，外罩白狐皮斗篷，頭上戴著新賞的東珠頭面，笑盈盈地走進來。永琪走在她身側，一身月白色長袍，外罩墨色貂裘，俊朗清貴。
「給公主請安，給五阿哥請安。」眾人紛紛行禮。
「快起來快起來。」小燕子擺擺手，走到明玉面前，拉起她的手，「明玉姑姑，恭喜恭喜！」
她從明月手裡接過一個錦盒，塞到明玉手裡：「這是我給你的添妝禮，可不許推辭。」
明玉掀開蓋頭一角，看清錦盒裡的東西，嚇了一跳：「公主，這太貴重了……」
那是一整套赤金鑲紅寶石的頭面，還有一對水頭極好的翡翠鐲子。
小燕子按住她的手：「收著。你伺候令母妃這麼多年，又一直疼我，這是你該得的。」
永琪也遞上一個紅包：「海蘭察，好好待明玉。」
海蘭察鄭重接過：「臣謝五阿哥、公主恩典。微臣發誓，此生絕不負明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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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瓔珞今日不便出宮，但特意讓身邊另一個大宮女珍珠送來賀禮。一時間，堂上賀禮堆積如山，滿堂生輝。
賓客們看在眼裡，心中各有思量。海蘭察不過是個侍衛統領，明玉也只是皇貴妃身邊的大宮女，婚禮卻如此排場，連固倫昭華公主和五阿哥都親自到場。這背後，是誰的面子，不言而喻。
酒席開宴，小燕子和永琪坐在主桌。傅恆、爾康作陪，其他賓客按品級依次落座。
酒過三巡，氣氛熱烈起來。
一位宗室福晉端著酒杯走過來，笑著對小燕子說：「公主今日這身衣裳真好看，這石榴紅襯得您氣色極好。」
小燕子認得她，是禮親王福晉瓜爾佳氏，平日裡最是眼高於頂。以前在宮宴上遇見，這位福晉看她的眼神總帶著幾分若有似無的輕慢。
「福晉過獎了。」小燕子端起茶杯，微微一笑，「我以茶代酒，謝福晉誇讚。」
瓜爾佳氏笑容不變：「公主真是客氣。說起來，前些日子祭天大典上，公主護駕有功，京城百姓都在傳頌呢。都說公主是仙女下凡，有大福氣。」
這話聽著是夸，實則暗藏機鋒。仙女下凡？那不就是說不是凡間之人？
小燕子眨眨眼，放下茶杯，語氣自然：「福晉說笑了。我哪是什麼仙女，不過是皇阿瑪的女兒，大清的公主。護駕是本分，談不上功勞。」
她聲音清脆，不卑不亢，既接了話，又輕輕擋了回去。
瓜爾佳氏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如常：「公主謙虛了。皇上賞了那麼多好東西，可見對公主疼愛有加。」
「皇阿瑪疼我，是我的福分。」小燕子笑得眉眼彎彎，「所以我才更要把皇阿瑪賞的東西換成糧食棉衣，救濟百姓。福晉您說是不是？咱們享了福，也該想想那些受苦的人。」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顯了恩寵，又顯了仁德。
瓜爾佳氏一時語塞，乾笑兩聲：「公主說得是。」
永琪在一旁靜靜看著，眼中閃過一絲笑意。他的小燕子，真的長大了。
又有一位夫人湊過來，是大學士之妻索綽羅氏。這位夫人倒沒什麼壞心，就是嘴碎愛打聽。
「公主，」索綽羅氏壓低聲音，「聽說皇上把前朝那對官窯瓶子賞您了？那可是好東西，前幾年蒙古王爺想要，皇上都沒給。」
小燕子點頭：「是賞我了。不過那麼貴重的東西，我讓人仔細收著呢，平日不敢拿出來，怕磕了碰了。」
「是該收好。」索綽羅氏又說，「公主如今身份不同往日，用度排場也該更講究些。我認識幾個江南來的繡娘，手藝極好，改日讓她們進宮給公主量身做幾身新衣裳？」
這話聽著是討好，實則試探。想看看這位公主是不是一朝得勢，就驕奢起來。
小燕子擺擺手，笑道：「多謝夫人好意。不過我衣裳夠穿了，去年做的還有好幾身沒上過身呢。皇阿瑪常說，儉以養德，咱們該節儉些才是。」
索綽羅氏連連點頭：「公主說得對，說得對。」
一頓酒席，小燕子應對得體，該笑時笑，該謙時謙，既不讓人覺得高傲，又不失公主威儀。幾位原本存著試探之心的宗室夫人，最後都心服口服。
永琪偶爾插一兩句話，更多時候是靜靜看著小燕子。看她眉眼間的靈動，看她應對時的從容，看她說到百姓時眼中的真誠。
他的小燕子，真的不一樣了。
酒席散時，小燕子和永琪先行離開。馬車裡，小燕子靠在永琪肩上，長長舒了口氣。
「累了吧？」永琪輕撫她的頭髮。
「有點。」小燕子閉著眼，「那些夫人說話真累，每句話都要想三遍才敢說。」
永琪失笑：「你今天應對得很好。」
「真的？」小燕子睜開眼看他。
「真的。」永琪認真點頭，「不卑不亢，有禮有節。那些夫人，以後不敢小看你了。」
小燕子笑了，又往他懷裡蹭了蹭：「其實我就是想著，不能給你丟臉，不能給皇阿瑪丟臉，不能給額娘丟臉。」
永琪心頭一暖，摟緊她：「你從來不會給我丟臉。」
馬車駛進宮門，在永和宮前停下。
愉妃正在看書，見他們回來，笑著招手：「回來了？明玉的婚禮熱鬧嗎？」
「熱鬧極了。」小燕子跑過去，挨著愉妃坐下，「明玉姑姑今天真好看，海蘭察侍衛也精神。」
愉妃拍拍她的手：「那就好。明玉那孩子不容易，能有今天，是她的福氣。」
正說著，明月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帖子：「公主，內務府送來帖子，說三日後誠郡王府設宴，請公主和五阿哥過府賞梅。」
小燕子接過帖子，翻開看了看。
誠郡王是康熙爺的孫子，在宗室里地位不低。他家的梅園在京中是出了名的，每年冬天都要辦賞梅宴。
「要去嗎？」小燕子問永琪。
永琪沉吟片刻：「誠郡王是長輩，既然下了帖子，該去的。」
愉妃也說：「是該去。誠郡王福晉最愛挑理，你們去了，禮數要周全。」
小燕子點頭：「我記住了。」
三日後，誠郡王府。
梅園裡白雪紅梅，景致極美。今日來的都是宗室親貴，男賓在前廳，女眷在後園。
誠郡王福晉富察氏親自在二門迎接。她五十多歲年紀，穿著醬紫色團花緞袍，頭戴赤金點翠大拉翅，面容嚴肅，眼神銳利。
「給五阿哥請安，給公主請安。」富察氏行禮，動作標準得挑不出一絲錯處。
永琪和小燕子還禮：「福晉客氣。」
「公主今日這身衣裳真別致。」富察氏打量著小燕子身上的鵝黃繡折枝梅旗裝，「這繡工是江南蘇繡吧？」
小燕子微笑：「福晉好眼力。是蘇繡，皇阿瑪賞的料子，我讓針線上人做的。」
「皇上疼公主，是公主的福氣。」富察氏說著，引他們進園，「公主這邊請，女眷都在暖閣里。」
暖閣里燒著地龍，溫暖如春。七八位宗室福晉、夫人已經在了，見小燕子進來，紛紛起身見禮。
小燕子一一還禮，在富察氏的引導下在主位落座。
侍女奉上茶點。富察氏親自端了一碟梅花糕放到小燕子面前：「這是府里廚子新研製的，公主嘗嘗。」
小燕子道了謝，拈起一塊，小小咬了一口：「甜而不膩，有梅花清香，好吃。」
富察氏臉上這才露出點笑意：「公主喜歡就好。」
一位夫人接話：「聽說公主前些日子把皇上賞的東西都換成糧食棉衣救濟百姓了？真是菩薩心腸。」
小燕子放下糕點，用帕子擦了擦手：「夫人過獎了。冬天了，百姓日子艱難，我能做的有限，不過是盡點心。」
「公主仁德。」另一位夫人說，「京城百姓都在傳頌公主的善舉呢。」
小燕子搖頭：「不敢當。這都是皇阿瑪的恩典，我不過是傳個話、跑個腿。」
她話說得謙遜，姿態放得低，反倒讓幾位原本想挑刺的夫人無話可說。
富察氏冷眼旁觀，心中暗暗點頭。這位固倫昭華公主，確實和傳聞中不一樣。不驕不躁，應對得體，難怪皇上如此疼愛。
正說著，外面傳來一陣喧譁。
一個穿著桃紅旗裝的年輕女子闖進暖閣，眼睛紅腫，臉上還有淚痕。她身後跟著兩個嬤嬤，想攔又不敢攔。
「福晉！您要給我做主啊！」女子撲到富察氏腳下，哭得梨花帶雨。
滿座皆驚。
富察氏臉色一沉：「側福晉，你這是做什麼？沒看見有貴客在嗎？」
那女子這才看見小燕子，哭聲一頓，卻還是抽抽噎噎：「福晉，郡王他……他要把弘明送去盛京老家！弘明才五歲啊，那么小的孩子，怎麼能去那麼遠的地方……」
富察氏臉色更難看了：「這是郡王的意思，你有什麼不滿，去找郡王說。」
「我去找過了，郡王不見我……」側福晉哭得更傷心，「福晉，我知道您不喜歡我，可弘明是郡王的骨肉啊，您就忍心看他小小年紀離京？」
這話說得，倒像是富察氏容不下庶子。
幾位夫人交換眼神，都等著看熱鬧。
富察氏氣得手抖，正要說話，小燕子忽然開口：「這位是誠郡王府的側福晉？」
側福晉這才正式看向小燕子，認出她的身份，連忙行禮：「奴才給公主請安。」
小燕子點點頭，語氣平和：「側福晉先起來吧。有話好好說，哭哭啼啼的，不成體統。」
她聲音不大，卻自有一股威儀。
側福晉下意識止住哭聲，由嬤嬤扶著站起來。
小燕子看向富察氏：「福晉，這是府上的家事，本宮不該過問。不過既然趕上了，倒想多問一句，誠郡王為何要把小阿哥送去盛京？」
富察氏深吸一口氣，壓下怒火，恭敬回答：「回公主，弘明年歲漸長，該開蒙了。郡王的意思是，盛京老家清靜，適合讀書。等過幾年，學問有成了，再接回京城。」
「原來如此。」小燕子點頭，又看向側福晉，「側福晉是捨不得孩子？」
側福晉抹著眼淚：「奴才就這一個孩子，實在捨不得……」
「慈母之心，可以理解。」小燕子溫聲道，「不過誠郡王這麼安排，定然是為孩子著想。盛京是龍興之地，人傑地靈，去那兒讀書，對小阿哥的前程有益。」
她頓了頓，繼續說：「側福晉若是實在不放心，可以跟誠郡王商量，多派幾個妥帖的嬤嬤、書童跟著。定期寫信回來，報個平安。等過幾年孩子大了，再接回身邊，豈不是兩全其美？」
這話說得合情合理，既給了側福晉台階下，又全了誠郡王和福晉的臉面。
側福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富察氏感激地看了小燕子一眼，對側福晉說：「公主說得有理。你若不放心，我親自挑幾個得力的人跟著弘明去。每個月往盛京送東西時，都指上你的信。這樣可好？」
話說到這份上，側福晉再鬧就是不知好歹了。她只能行禮：「謝福晉，謝公主。」
一場風波，消弭於無形。
等側福晉退下，暖閣里重新恢復平靜。幾位夫人看小燕子的眼神都變了。
這位公主，不僅會說話，還會處事。三言兩語，既化解了矛盾，又給足了所有人面子。
富察氏親自給小燕子續茶，語氣真誠了許多：「讓公主見笑了。」
小燕子接過茶盞，微微一笑：「家家有本難念的經，福晉不必介懷。」
賞梅宴繼續。
這回，再沒人敢小看這位年輕的固倫昭華公主。她談笑風生，對詩詞書畫都有獨到見解，對時政民生也有自己的看法。說到江南水患時，她能說出治理的關鍵；說到西北邊疆時，她能分析局勢利弊。
幾位夫人越聽越心驚。這哪裡是傳聞中那個只會胡鬧的小燕子？分明是個見識不凡、胸有丘壑的皇子福晉。
宴席散時，富察氏親自送小燕子上車。
「公主今日一番話，解了我一大難題。」富察氏誠懇道，「日後公主若有空，常來府里坐坐。」
小燕子笑道：「一定。福晉也常進宮，我額娘總說，想找人說說話呢。」
「好，好。」富察氏連連點頭。
馬車駛離誠郡王府。
小燕子靠在車廂里，長舒一口氣。
永琪握住她的手：「累了？」
「嗯。」小燕子閉著眼，「不過今天收穫不小。誠郡王福晉以後該不會為難我了。」
「何止不為難。」永琪笑道，「你沒看她送你出來時的眼神？那是真心服氣了。」
小燕子睜開眼，狡黠一笑：「那是。我可是固倫昭華公主，怎麼能讓人看扁了。」
永琪揉揉她的頭髮：「你今天說得那番關於盛京的話，很有見地。連我都沒想到。」
小燕子得意地揚眉：「我小時候，皇阿瑪給我講過太祖太宗在盛京的故事。說那兒是龍興之地，風水好，人傑地靈。讓小孩子去那兒讀書，確實比在京城這個花花世界強。」
她頓了頓，又說：「其實側福晉就是捨不得孩子，好好跟她說，她能明白的。富察福晉也是，太要強，不肯低頭。我遞個台階，兩邊都下了，事兒就解決了。」
永琪看著她，眼中滿是溫柔：「我的小燕子，真的長大了。」
小燕子靠回他肩上，輕聲說：「我要配得上你，配得上『固倫昭華』這個封號。」
永琪摟緊她：「你已經很配了。」
馬車駛進宮門。
夕陽西下，將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金色。
永和宮裡，愉妃已經備好了晚膳。見他們回來，笑著問：「今日如何？」
小燕子把誠郡王府的事說了一遍。
愉妃聽得連連點頭：「處理得好。誠郡王福晉那人，最是傲氣。你能讓她服氣，不容易。」
小燕子夾了一筷子菜給愉妃：「都是額娘教得好。」
愉妃笑著接了，又問永琪：「前朝沒什麼事吧？」
「沒有。」永琪搖頭，「這幾日風平浪靜。」
一家三口圍著桌子吃飯，說說笑笑，溫馨安寧。
飯後，小燕子去書房練字。這是她最近養成的習慣，每天晚飯後練半個時辰。
永琪陪著她，偶爾指點一二。
燭光下，小燕子的側臉認真專注。她握著筆，一筆一划寫著《蘭亭序》。字雖不算頂好，但端正清秀，已很有模樣。
永琪想起很多年前，她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好，氣得摔筆。如今卻能靜下心來練字，真是變了。
「永琪，」小燕子忽然抬頭，「你說，我是不是該好好學學管家？我看那些福晉夫人，個個都有一套治家的本事。」
永琪點頭：「你想學，就讓額娘教你。況且，令母妃不是已經在教你了。永和宮的事務，你也可以開始接手了。」
「真的？」小燕子眼睛一亮，「額娘肯教我？」
「肯。」永琪笑，「額娘早說了，等你穩重些，就讓你學著管家。」
小燕子放下筆，認真道：「那我明天就開始學。先從永和宮的帳目看起，然後學安排宮人，學管理庫房……」
她說得頭頭是道，顯然已經想過很久了。
永琪心中欣慰，又有些心疼。他的小燕子，本該無憂無慮地笑鬧，如今卻要學著擔起責任。
似乎是看出他的心思，小燕子握住他的手，認真說：「永琪，我不覺得累。能為你分擔，能為額娘分憂，我很高興。」
燭火跳躍，映著她清澈的眼眸。
永琪低頭，在她額頭印下一個吻。
窗外，月色正好。
夜色漸深，紫禁城安靜下來。
但今日誠郡王府的事，卻像長了翅膀，飛遍了京城宗室圈。
固倫昭華公主三言兩語化解郡王府矛盾的事，被傳得神乎其神。那些原本還對小燕子存著輕視之心的夫人，都悄悄收起了小心思。
這位公主，不簡單。
而此刻，永和宮東配殿裡，小燕子已經睡著了。
她夢見自己站在高高的城樓上，下面是萬家燈火。永琪站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
風吹起她的衣袂，獵獵作響。
她說：「永琪，我會成為一個好福晉，一個好公主。」
永琪說：「你已經是了。」
月光透過窗欞，溫柔地灑在她的睡顏上。
明玉坐在轎子裡，蓋頭下的臉早已羞紅。她身上穿的是魏瓔珞特意讓江南繡娘趕製的嫁衣，金線繡的龍鳳呈祥，每一針都透著皇貴妃的疼愛。
轎子停在御賜的宅院前，鞭炮噼里啪啦炸響。海蘭察翻身下馬，走到轎前，深吸一口氣，才伸手掀開轎簾。
「新娘子到——」
喜娘高聲唱喝，明玉搭著海蘭察的手下轎，兩人並肩跨過火盆，在賓客的祝福聲中走進正堂。
堂上坐著傅恆和爾康。傅恆是海蘭察的上司，爾康是他在御前侍衛營的同僚，今日特意來當主婚人。
「一拜天地——」
海蘭察和明玉轉身，對著堂外天地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兩人對著傅恆和爾康行禮。傅恆含笑點頭，爾康笑著遞上紅包。
「夫妻對拜——」
海蘭察和明玉面對面站著，隔著紅蓋頭，彼此都能感受到對方的心跳。兩人同時躬身，額頭輕輕碰在一起。
「禮成——送入洞房！」
賓客們鬨笑起來，幾個年輕侍衛鬧著要去鬧洞房，被爾康笑著攔下了：「行了行了，讓新人歇歇。都到前廳喝酒去！」
正熱鬧著，門外傳來太監的通傳聲：「固倫昭華公主到——五阿哥到——」
滿堂賓客頓時安靜下來，紛紛起身。
小燕子穿著一身石榴紅的旗裝，外罩白狐皮斗篷，頭上戴著新賞的東珠頭面，笑盈盈地走進來。永琪走在她身側，一身月白色長袍，外罩墨色貂裘，俊朗清貴。
「給公主請安，給五阿哥請安。」眾人紛紛行禮。
「快起來快起來。」小燕子擺擺手，走到明玉面前，拉起她的手，「明玉姑姑，恭喜恭喜！」
她從明月手裡接過一個錦盒，塞到明玉手裡：「這是我給你的添妝禮，可不許推辭。」
明玉掀開蓋頭一角，看清錦盒裡的東西，嚇了一跳：「公主，這太貴重了……」
那是一整套赤金鑲紅寶石的頭面，還有一對水頭極好的翡翠鐲子。
小燕子按住她的手：「收著。你伺候令母妃這麼多年，又一直疼我，這是你該得的。」
永琪也遞上一個紅包：「海蘭察，好好待明玉。」
海蘭察鄭重接過：「臣謝五阿哥、公主恩典。微臣發誓，此生絕不負明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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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席開宴，小燕子和永琪坐在主桌。傅恆、爾康作陪，其他賓客按品級依次落座。
酒過三巡，氣氛熱烈起來。
一位宗室福晉端著酒杯走過來，笑著對小燕子說：「公主今日這身衣裳真好看，這石榴紅襯得您氣色極好。」
小燕子認得她，是禮親王福晉瓜爾佳氏，平日裡最是眼高於頂。以前在宮宴上遇見，這位福晉看她的眼神總帶著幾分若有似無的輕慢。
「福晉過獎了。」小燕子端起茶杯，微微一笑，「我以茶代酒，謝福晉誇讚。」
瓜爾佳氏笑容不變：「公主真是客氣。說起來，前些日子祭天大典上，公主護駕有功，京城百姓都在傳頌呢。都說公主是仙女下凡，有大福氣。」
這話聽著是夸，實則暗藏機鋒。仙女下凡？那不就是說不是凡間之人？
小燕子眨眨眼，放下茶杯，語氣自然：「福晉說笑了。我哪是什麼仙女，不過是皇阿瑪的女兒，大清的公主。護駕是本分，談不上功勞。」
她聲音清脆，不卑不亢，既接了話，又輕輕擋了回去。
瓜爾佳氏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如常：「公主謙虛了。皇上賞了那麼多好東西，可見對公主疼愛有加。」
「皇阿瑪疼我，是我的福分。」小燕子笑得眉眼彎彎，「所以我才更要把皇阿瑪賞的東西換成糧食棉衣，救濟百姓。福晉您說是不是？咱們享了福，也該想想那些受苦的人。」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顯了恩寵，又顯了仁德。
瓜爾佳氏一時語塞，乾笑兩聲：「公主說得是。」
永琪在一旁靜靜看著，眼中閃過一絲笑意。他的小燕子，真的長大了。
又有一位夫人湊過來，是大學士之妻索綽羅氏。這位夫人倒沒什麼壞心，就是嘴碎愛打聽。
「公主，」索綽羅氏壓低聲音，「聽說皇上把前朝那對官窯瓶子賞您了？那可是好東西，前幾年蒙古王爺想要，皇上都沒給。」
小燕子點頭：「是賞我了。不過那麼貴重的東西，我讓人仔細收著呢，平日不敢拿出來，怕磕了碰了。」
「是該收好。」索綽羅氏又說，「公主如今身份不同往日，用度排場也該更講究些。我認識幾個江南來的繡娘，手藝極好，改日讓她們進宮給公主量身做幾身新衣裳？」
這話聽著是討好，實則試探。想看看這位公主是不是一朝得勢，就驕奢起來。
小燕子擺擺手，笑道：「多謝夫人好意。不過我衣裳夠穿了，去年做的還有好幾身沒上過身呢。皇阿瑪常說，儉以養德，咱們該節儉些才是。」
索綽羅氏連連點頭：「公主說得對，說得對。」
一頓酒席，小燕子應對得體，該笑時笑，該謙時謙，既不讓人覺得高傲，又不失公主威儀。幾位原本存著試探之心的宗室夫人，最後都心服口服。
永琪偶爾插一兩句話，更多時候是靜靜看著小燕子。看她眉眼間的靈動，看她應對時的從容，看她說到百姓時眼中的真誠。
他的小燕子，真的不一樣了。
酒席散時，小燕子和永琪先行離開。馬車裡，小燕子靠在永琪肩上，長長舒了口氣。
「累了吧？」永琪輕撫她的頭髮。
「有點。」小燕子閉著眼，「那些夫人說話真累，每句話都要想三遍才敢說。」
永琪失笑：「你今天應對得很好。」
「真的？」小燕子睜開眼看他。
「真的。」永琪認真點頭，「不卑不亢，有禮有節。那些夫人，以後不敢小看你了。」
小燕子笑了，又往他懷裡蹭了蹭：「其實我就是想著，不能給你丟臉，不能給皇阿瑪丟臉，不能給額娘丟臉。」
永琪心頭一暖，摟緊她：「你從來不會給我丟臉。」
馬車駛進宮門，在永和宮前停下。
愉妃正在看書，見他們回來，笑著招手：「回來了？明玉的婚禮熱鬧嗎？」
「熱鬧極了。」小燕子跑過去，挨著愉妃坐下，「明玉姑姑今天真好看，海蘭察侍衛也精神。」
愉妃拍拍她的手：「那就好。明玉那孩子不容易，能有今天，是她的福氣。」
正說著，明月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帖子：「公主，內務府送來帖子，說三日後誠郡王府設宴，請公主和五阿哥過府賞梅。」
小燕子接過帖子，翻開看了看。
誠郡王是康熙爺的孫子，在宗室里地位不低。他家的梅園在京中是出了名的，每年冬天都要辦賞梅宴。
「要去嗎？」小燕子問永琪。
永琪沉吟片刻：「誠郡王是長輩，既然下了帖子，該去的。」
愉妃也說：「是該去。誠郡王福晉最愛挑理，你們去了，禮數要周全。」
小燕子點頭：「我記住了。」
三日後，誠郡王府。
梅園裡白雪紅梅，景致極美。今日來的都是宗室親貴，男賓在前廳，女眷在後園。
誠郡王福晉富察氏親自在二門迎接。她五十多歲年紀，穿著醬紫色團花緞袍，頭戴赤金點翠大拉翅，面容嚴肅，眼神銳利。
「給五阿哥請安，給公主請安。」富察氏行禮，動作標準得挑不出一絲錯處。
永琪和小燕子還禮：「福晉客氣。」
「公主今日這身衣裳真別致。」富察氏打量著小燕子身上的鵝黃繡折枝梅旗裝，「這繡工是江南蘇繡吧？」
小燕子微笑：「福晉好眼力。是蘇繡，皇阿瑪賞的料子，我讓針線上人做的。」
「皇上疼公主，是公主的福氣。」富察氏說著，引他們進園，「公主這邊請，女眷都在暖閣里。」
暖閣里燒著地龍，溫暖如春。七八位宗室福晉、夫人已經在了，見小燕子進來，紛紛起身見禮。
小燕子一一還禮，在富察氏的引導下在主位落座。
侍女奉上茶點。富察氏親自端了一碟梅花糕放到小燕子面前：「這是府里廚子新研製的，公主嘗嘗。」
小燕子道了謝，拈起一塊，小小咬了一口：「甜而不膩，有梅花清香，好吃。」
富察氏臉上這才露出點笑意：「公主喜歡就好。」
一位夫人接話：「聽說公主前些日子把皇上賞的東西都換成糧食棉衣救濟百姓了？真是菩薩心腸。」
小燕子放下糕點，用帕子擦了擦手：「夫人過獎了。冬天了，百姓日子艱難，我能做的有限，不過是盡點心。」
「公主仁德。」另一位夫人說，「京城百姓都在傳頌公主的善舉呢。」
小燕子搖頭：「不敢當。這都是皇阿瑪的恩典，我不過是傳個話、跑個腿。」
她話說得謙遜，姿態放得低，反倒讓幾位原本想挑刺的夫人無話可說。
富察氏冷眼旁觀，心中暗暗點頭。這位固倫昭華公主，確實和傳聞中不一樣。不驕不躁，應對得體，難怪皇上如此疼愛。
正說著，外面傳來一陣喧譁。
一個穿著桃紅旗裝的年輕女子闖進暖閣，眼睛紅腫，臉上還有淚痕。她身後跟著兩個嬤嬤，想攔又不敢攔。
「福晉！您要給我做主啊！」女子撲到富察氏腳下，哭得梨花帶雨。
滿座皆驚。
富察氏臉色一沉：「側福晉，你這是做什麼？沒看見有貴客在嗎？」
那女子這才看見小燕子，哭聲一頓，卻還是抽抽噎噎：「福晉，郡王他……他要把弘明送去盛京老家！弘明才五歲啊，那么小的孩子，怎麼能去那麼遠的地方……」
富察氏臉色更難看了：「這是郡王的意思，你有什麼不滿，去找郡王說。」
「我去找過了，郡王不見我……」側福晉哭得更傷心，「福晉，我知道您不喜歡我，可弘明是郡王的骨肉啊，您就忍心看他小小年紀離京？」
這話說得，倒像是富察氏容不下庶子。
幾位夫人交換眼神，都等著看熱鬧。
富察氏氣得手抖，正要說話，小燕子忽然開口：「這位是誠郡王府的側福晉？」
側福晉這才正式看向小燕子，認出她的身份，連忙行禮：「奴才給公主請安。」
小燕子點點頭，語氣平和：「側福晉先起來吧。有話好好說，哭哭啼啼的，不成體統。」
她聲音不大，卻自有一股威儀。
側福晉下意識止住哭聲，由嬤嬤扶著站起來。
小燕子看向富察氏：「福晉，這是府上的家事，本宮不該過問。不過既然趕上了，倒想多問一句，誠郡王為何要把小阿哥送去盛京？」
富察氏深吸一口氣，壓下怒火，恭敬回答：「回公主，弘明年歲漸長，該開蒙了。郡王的意思是，盛京老家清靜，適合讀書。等過幾年，學問有成了，再接回京城。」
「原來如此。」小燕子點頭，又看向側福晉，「側福晉是捨不得孩子？」
側福晉抹著眼淚：「奴才就這一個孩子，實在捨不得……」
「慈母之心，可以理解。」小燕子溫聲道，「不過誠郡王這麼安排，定然是為孩子著想。盛京是龍興之地，人傑地靈，去那兒讀書，對小阿哥的前程有益。」
她頓了頓，繼續說：「側福晉若是實在不放心，可以跟誠郡王商量，多派幾個妥帖的嬤嬤、書童跟著。定期寫信回來，報個平安。等過幾年孩子大了，再接回身邊，豈不是兩全其美？」
這話說得合情合理，既給了側福晉台階下，又全了誠郡王和福晉的臉面。
側福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富察氏感激地看了小燕子一眼，對側福晉說：「公主說得有理。你若不放心，我親自挑幾個得力的人跟著弘明去。每個月往盛京送東西時，都指上你的信。這樣可好？」
話說到這份上，側福晉再鬧就是不知好歹了。她只能行禮：「謝福晉，謝公主。」
一場風波，消弭於無形。
等側福晉退下，暖閣里重新恢復平靜。幾位夫人看小燕子的眼神都變了。
這位公主，不僅會說話，還會處事。三言兩語，既化解了矛盾，又給足了所有人面子。
富察氏親自給小燕子續茶，語氣真誠了許多：「讓公主見笑了。」
小燕子接過茶盞，微微一笑：「家家有本難念的經，福晉不必介懷。」
賞梅宴繼續。
這回，再沒人敢小看這位年輕的固倫昭華公主。她談笑風生，對詩詞書畫都有獨到見解，對時政民生也有自己的看法。說到江南水患時，她能說出治理的關鍵；說到西北邊疆時，她能分析局勢利弊。
幾位夫人越聽越心驚。這哪裡是傳聞中那個只會胡鬧的小燕子？分明是個見識不凡、胸有丘壑的皇子福晉。
宴席散時，富察氏親自送小燕子上車。
「公主今日一番話，解了我一大難題。」富察氏誠懇道，「日後公主若有空，常來府里坐坐。」
小燕子笑道：「一定。福晉也常進宮，我額娘總說，想找人說說話呢。」
「好，好。」富察氏連連點頭。
馬車駛離誠郡王府。
小燕子靠在車廂里，長舒一口氣。
永琪握住她的手：「累了？」
「嗯。」小燕子閉著眼，「不過今天收穫不小。誠郡王福晉以後該不會為難我了。」
「何止不為難。」永琪笑道，「你沒看她送你出來時的眼神？那是真心服氣了。」
小燕子睜開眼，狡黠一笑：「那是。我可是固倫昭華公主，怎麼能讓人看扁了。」
永琪揉揉她的頭髮：「你今天說得那番關於盛京的話，很有見地。連我都沒想到。」
小燕子得意地揚眉：「我小時候，皇阿瑪給我講過太祖太宗在盛京的故事。說那兒是龍興之地，風水好，人傑地靈。讓小孩子去那兒讀書，確實比在京城這個花花世界強。」
她頓了頓，又說：「其實側福晉就是捨不得孩子，好好跟她說，她能明白的。富察福晉也是，太要強，不肯低頭。我遞個台階，兩邊都下了，事兒就解決了。」
永琪看著她，眼中滿是溫柔：「我的小燕子，真的長大了。」
小燕子靠回他肩上，輕聲說：「我要配得上你，配得上『固倫昭華』這個封號。」
永琪摟緊她：「你已經很配了。」
馬車駛進宮門。
夕陽西下，將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金色。
永和宮裡，愉妃已經備好了晚膳。見他們回來，笑著問：「今日如何？」
小燕子把誠郡王府的事說了一遍。
愉妃聽得連連點頭：「處理得好。誠郡王福晉那人，最是傲氣。你能讓她服氣，不容易。」
小燕子夾了一筷子菜給愉妃：「都是額娘教得好。」
愉妃笑著接了，又問永琪：「前朝沒什麼事吧？」
「沒有。」永琪搖頭，「這幾日風平浪靜。」
一家三口圍著桌子吃飯，說說笑笑，溫馨安寧。
飯後，小燕子去書房練字。這是她最近養成的習慣，每天晚飯後練半個時辰。
永琪陪著她，偶爾指點一二。
燭光下，小燕子的側臉認真專注。她握著筆，一筆一划寫著《蘭亭序》。字雖不算頂好，但端正清秀，已很有模樣。
永琪想起很多年前，她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好，氣得摔筆。如今卻能靜下心來練字，真是變了。
「永琪，」小燕子忽然抬頭，「你說，我是不是該好好學學管家？我看那些福晉夫人，個個都有一套治家的本事。」
永琪點頭：「你想學，就讓額娘教你。況且，令母妃不是已經在教你了。永和宮的事務，你也可以開始接手了。」
「真的？」小燕子眼睛一亮，「額娘肯教我？」
「肯。」永琪笑，「額娘早說了，等你穩重些，就讓你學著管家。」
小燕子放下筆，認真道：「那我明天就開始學。先從永和宮的帳目看起，然後學安排宮人，學管理庫房……」
她說得頭頭是道，顯然已經想過很久了。
永琪心中欣慰，又有些心疼。他的小燕子，本該無憂無慮地笑鬧，如今卻要學著擔起責任。
似乎是看出他的心思，小燕子握住他的手，認真說：「永琪，我不覺得累。能為你分擔，能為額娘分憂，我很高興。」
燭火跳躍，映著她清澈的眼眸。
永琪低頭，在她額頭印下一個吻。
窗外，月色正好。
夜色漸深，紫禁城安靜下來。
但今日誠郡王府的事，卻像長了翅膀，飛遍了京城宗室圈。
固倫昭華公主三言兩語化解郡王府矛盾的事，被傳得神乎其神。那些原本還對小燕子存著輕視之心的夫人，都悄悄收起了小心思。
這位公主，不簡單。
而此刻，永和宮東配殿裡，小燕子已經睡著了。
她夢見自己站在高高的城樓上，下面是萬家燈火。永琪站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
風吹起她的衣袂，獵獵作響。
她說：「永琪，我會成為一個好福晉，一個好公主。」
永琪說：「你已經是了。」
月光透過窗欞，溫柔地灑在她的睡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