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謠言止於真相
養心殿西暖閣的門被推開時，清晨的第一縷陽光正好斜射進來，在光潔的金磚地上投下一道明亮的軌跡。
傅恆跨過門檻，身上還帶著晨露的微涼氣息。他身後跟著爾康，兩人臉上都帶著徹夜未眠的疲憊，但眼神卻亮得驚人。
乾隆已經端坐在御案後，手邊是一盞剛沏好的碧螺春。永琪站在下首，見他們進來，微微頷首。
「查清楚了？」乾隆開口，聲音平靜。
傅恆拱手行禮，從懷中取出一疊厚厚的供詞和證物：「皇上，五阿哥，昨夜連夜突審，從陳三供出的戶部郎中周明德處，打開了突破口。」
爾康上前一步，補充道：「周明德熬不過刑，招供了他所知道的一切。順著他的線索，臣等連夜抓捕了京城及周邊七處『天命閣』暗樁，擒獲骨幹成員十九人，繳獲密信、帳冊、兵器若干。」
乾隆接過供詞，一頁頁翻看。暖閣里安靜得能聽見紙張摩擦的細微聲響。
永琪的目光落在傅恆身上：「傅恆大人，那個『牡丹烙印』的傳說……」
傅恆深吸一口氣，神色有些複雜：「這正是臣要稟報的關鍵。根據周明德以及另外幾名核心成員的供述，臣等反覆核實，終於弄清了所謂『牡丹烙印與前朝寶藏』的真相。」
乾隆抬起頭。
「那根本，」傅恆一字一頓，「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謊言。」
永琪瞳孔微縮。
「謊言？」乾隆放下供詞，「說清楚。」
傅恆從證物中取出一本泛黃的舊冊子，封面沒有任何字樣，邊緣磨損嚴重：「這是在『天命閣』京城總帳房暗格里找到的。裡面記錄了閣主這些年的計劃和心思。」
他翻開其中一頁，指著上面潦草的字跡：「根據這些記錄，以及多名被捕頭目的供詞互相印證，事情是這樣的，」
「約莫二十年前，現任閣主還只是『天命閣』中一個普通堂主。當時的老閣主年邁昏聵，組織內部爭鬥激烈。現任閣主為了奪權，需要一件能夠凝聚人心、讓眾人信服的『大義名分』。」
傅恆的聲音在安靜的暖閣里清晰迴蕩：「於是他編造了兩個謊言。第一，他聲稱自己是前朝皇室遺孤，身上背負著復國使命。第二，他宣稱前朝滅亡時有一批巨額寶藏被秘密埋藏，需要身負『牡丹烙印』的皇室血脈後人才能開啟。」
爾康接口道：「為了增加謊言的可信度，他還特意找工匠偽造了一批『前朝皇室信物』，並暗中散布關於牡丹烙印的種種傳言。這些傳言在江湖和某些暗勢力中慢慢流傳開來，越傳越玄乎。」
「可是，」永琪皺眉，「這和小燕子有什麼關係？為什麼他們會盯上她？」
傅恆翻到冊子後面幾頁：「因為大約五年前，閣主不知從何處得知了孝賢皇后指定『承孤貴女』的舊事。他聽說小燕子的生母姓陳，出身江南，便動了心思，如果能將這位備受寵愛的公主與『牡丹烙印』的傳說聯繫起來，那麼他編造的那個復國謊言，就多了一層『天命所歸』的光環。」
乾隆的臉色沉了下來。
「所以，」傅恆繼續道，「閣主開始有意識地在組織中強化這個說法。他告訴核心成員，固倫昭華公主很可能就是他們要找的『鑰匙』，是上天賜給『天命閣』的契機。只要控制住公主，就能找到寶藏，復興大業。」
爾康忍不住冷笑：「真是好大一張餅。」
「確實是個餅，但有人信了。」傅恆合上冊子，「尤其是那些被洗腦多年的底層成員，對此深信不疑。這也是為什麼祭天行動中，他們會對公主下死手，閣主下了死命令，如果無法活捉，就必須滅口，絕不能讓她落入朝廷之手，更不能讓她身上的『真相』暴露。」
永琪的拳頭在袖中握緊：「什麼真相？」
傅恆看向他，目光複雜：「根據周明德招供，閣主私下曾說過一句實話，『哪有什麼牡丹烙印，不過是胎記罷了。但這胎記必須成為傳說，因為傳說才能讓人效死命』。」
暖閣里一片死寂。
許久，乾隆緩緩靠回椅背，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好手段。用一個虛無縹緲的傳說，籠絡人心二十年。用一個無辜女子的胎記，為自己的野心鍍金。」
他看向傅恆：「所以，根本就沒有什麼前朝寶藏？」
「沒有。」傅恆肯定地回答，「臣已讓人根據供詞中提到的幾個所謂『藏寶地點』去探查過，要麼是荒山野嶺，要麼是普通民居，什麼都沒有。那些地點，不過是閣主為了安撫手下，每隔幾年會派人去『勘探』一番，然後回來編造些『線索中斷』、『時機未到』的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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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琪忽然問：「那閣主本人，真的相信這個傳說嗎？」
傅恆沉默片刻，搖頭：「最初可能不信，但謊言說了一千遍，連自己都會信幾分。尤其是近些年，『天命閣』勢力擴張順利，閣主的野心也越來越大。根據陳三的供述，閣主後期似乎真的有些魔怔了，常常對著公主的畫像喃喃自語，說什麼『天命在我』。」
荒唐。
可悲。
又令人後背發涼。
一個編造出來的謊言，支撐著一個龐大的黑暗組織運轉了二十年，差點釀成大禍。
乾隆的手指在御案上輕敲，良久，開口：「那個閣主，抓到沒有？」
傅恆和爾康對視一眼。
「昨夜子時，粘杆處暗衛突襲了通州碼頭的一艘商船。」傅恆稟報，「閣主確實在那裡，準備趁亂南下。但他……拒捕。」
爾康接著說：「我們的人圍住船艙時，他在裡面放了一把火。等火撲滅進去，只找到一具燒焦的屍首，身邊有閣主的令牌和信物。經過連夜辨認和幾名被捕頭目的指認，基本可以確定，那就是閣主本人。」
「死了？」乾隆挑眉。
「死了。」傅恆點頭，「屍體已經驗明，確係自焚而亡。臣已命人將屍首收殮，等候皇上發落。」
暖閣里又安靜下來。
陽光又移動了幾分，照在乾隆手邊那盞茶上，茶煙裊裊。
「也好。」乾隆終於開口，聲音里聽不出情緒，「省了朕一道旨意。」
他看向傅恆：「所有涉案人犯，按律處置。該斬的斬，該流放的流放，該抄家的抄家。這件事，到此為止。」
「臣遵旨。」
「至於那個謠言……」乾隆頓了頓，「傅恆，你知道該怎麼做。」
傅恆躬身：「臣明白。所有相關供詞、記錄，會妥善封存。涉事人員，臣會處理乾淨。從今往後，江湖上不會再有『牡丹烙印』的傳說，更不會有人將此與固倫昭華公主聯繫在一起。」
乾隆滿意地點頭，又看向永琪：「你都聽明白了？」
永琪行禮：「兒臣明白。小燕子就是小燕子，是大清的固倫昭華公主，是兒臣的福晉。其他一切，都是無稽之談。」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乾隆深深看他一眼，「去吧，你額娘和小燕子該等急了。」
「兒臣告退。」
永琪退出暖閣時，聽見身後乾隆對傅恆說：「江南那邊，繼續清查餘孽，一個不留。另外，給瓔珞遞個話，讓她安心。」
「臣遵旨。」
永和宮的氣氛，與養心殿截然不同。
東配殿裡暖意融融，空氣中飄著桂花糕的甜香。小燕子穿著鵝黃色的家常衣裳，坐在臨窗的炕上，手裡捏著一枚白玉棋子，眉頭皺得緊緊的。
對面，愉妃端著茶盞，含笑看著。
棋盤上黑白交錯，局勢微妙。
「額娘，您讓讓我嘛。」小燕子撒嬌，「我都輸了三局了。」
愉妃溫柔地笑：「下棋如做人，哪有讓的道理。你靜下心來，好好看看棋盤。」
小燕子嘟著嘴，盯著棋盤看了半晌，忽然眼睛一亮，落下一子。
愉妃點點頭：「這步不錯。」
正說著，門外傳來明月的聲音：「五阿哥回來了！」
帘子打起，永琪走進來，身上還帶著外頭的涼意。
小燕子立刻丟下棋子跳下炕，撲過去：「永琪！你可回來了！皇阿瑪找你什麼事呀？是不是那些壞蛋都抓到了？」
永琪接住她，看向愉妃：「額娘。」
愉妃放下茶盞，關切地問：「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都解決了。」永琪言簡意賅，「主謀已死，餘黨盡數落網。皇阿瑪讓傅恆叔叔按律處置，這件事，過去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愉妃何等敏銳，從兒子眼中看出了一絲如釋重負。
她點點頭，沒有多問：「解決了就好。你們說話，我去小廚房看看，今兒燉了黃芪烏雞湯，給你們補補。」
愉妃起身離開，把空間留給小兩口。
小燕子拉著永琪坐到炕邊，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真的都解決了？那個什麼閣主，真的死了？」
「死了。」永琪握住她的手，「以後再也不會有人傷害你。」
小燕子歪著頭看他：「永琪，你好像……不太高興？」
永琪一愣，隨即搖頭：「沒有不高興。只是覺得，有些人為了虛無縹緲的東西，害人害己，實在可悲。」
「虛無縹緲的東西？」小燕子好奇，「是什麼呀？」
永琪看著她清澈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那些骯髒的謊言，那些惡毒的算計，不該污染她的世界。
「沒什麼。」他轉移話題，「剛才和額娘下棋呢？誰贏了？」
「額娘贏了三局！」小燕子立刻被帶偏了話題，鼓起腮幫子，「額娘下棋可厲害了，我都下不過她。」
永琪失笑：「額娘年輕時，棋藝在宮裡是出了名的。皇阿瑪都誇過。」
「真的？」小燕子眼睛又亮了，「那我要好好跟額娘學！等學會了，跟你下！」
「好。」永琪寵溺地揉揉她的頭髮。
三日後，刑場。
京城百姓擠滿了法場外圍，議論紛紛。
「聽說都是謀逆的重犯！」
「可不是嘛，刺殺皇上，圍攻皇子福晉，這是誅九族的大罪！」
「看那個，是不是以前西市『張記』當鋪的掌柜？看著挺面善的一個人，沒想到是反賊！」
木台上，跪著二十餘人。有陳三，有周明德，有綢緞莊掌柜，有天壇接應的香主，還有「天命閣」在京城的其他骨幹。
監刑官是傅恆。
他坐在監刑台上，面色肅穆。爾康按刀站在他身側，目光掃過台下每一個犯人。
時辰到。
傅恆起身，展開聖旨，朗聲宣讀。
「……以上人犯，或參與謀逆，或勾結反賊，或行刺聖駕，罪證確鑿，按律當斬。奉皇上旨意，即刻處決，以正國法！」
台下百姓鴉雀無聲。
劊子手舉起鬼頭刀。
刀光落下。
血濺三尺。
傅恆面無表情地看著，直到最後一顆人頭落地，才轉身：「收屍。逆首家產充公，族人按律處置。」
「遵命！」
一場震動京城的謀逆大案，以血腥的方式畫上句號。
消息傳到宮中時，小燕子正在延禧宮。
魏瓔珞的延禧宮如今是六宮中最精緻的一處。她雖已是皇貴妃，位同副後，但仍舊保持著當年的習慣，宮裡布置得雅致而不奢靡。
小燕子來的時候，魏瓔珞正在修剪一盆菊花。明玉在旁邊伺候，手裡端著茶盤。
「令母妃！」小燕子親熱地喚道。
魏瓔珞回頭，露出笑容：「小燕子來了？快坐。明玉，上茶。」
明玉笑著應了，去沏茶。她如今氣色極好，眉眼間都是溫柔的笑意。
小燕子挨著魏瓔珞坐下，看著那盆菊花：「令母妃這菊花開得真好。」
「是花房新送來的品種，叫『金鳳朝陽』。」魏瓔珞放下剪刀，用帕子擦了擦手，「你喜歡？待會兒讓花房給你也送兩盆去。」
「不用不用，我那兒有。」小燕子擺手，忽然壓低聲音，「令母妃，您聽說了嗎？那些壞蛋，今天都處決了。」
魏瓔珞神色不變：「聽說了。傅恆辦事，向來利落。」
明玉端茶過來，聞言輕聲說：「皇貴妃娘娘這些天一直惦記著這事，昨夜都沒睡好。現在總算可以安心了。」
小燕子感動地拉住魏瓔珞的手：「讓令母妃擔心了。」
「傻孩子。」魏瓔珞拍拍她的手，「你沒事就好。只是經此一事，你要記住，身在宮中，看似榮華無限，實則步步驚心。日後更要謹言慎行，知道嗎？」
小燕子認真點頭：「我記住了。」
正說著，外面傳來通報：「五阿哥到。」
永琪走進來，先給魏瓔珞行禮：「給令母妃請安。」
「快起來。」魏瓔珞讓他坐下，「剛從刑場回來？」
「是。」永琪點頭，「傅恆叔叔處理得很乾淨，餘黨已經肅清。」
魏瓔珞看著他：「你皇阿瑪的意思呢？」
「皇阿瑪說，這件事到此為止。」永琪頓了頓，「那些謠言，也會到此為止。」
魏瓔珞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她是何等聰明的人，從傅恆這幾日的動作和永琪的態度，已經猜出了七八分。
「那就好。」她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謠言止於智者，更止於真相。既然真相大白，那些無稽之談，就該煙消雲散。」
明玉在一旁聽著，雖然不完全明白，但也知道是好事，笑著說：「這下可好了，公主再也不用提心弔膽了。」
小燕子看看魏瓔珞，又看看永琪，眨眨眼：「你們在打什麼啞謎呀？」
魏瓔珞和永琪對視一眼，都笑了。
「沒什麼。」魏瓔珞岔開話題，「對了，紫薇前兒個遞了帖子進來，說過兩日要進宮看你。」
說到紫薇，小燕子立刻來了精神。
這時，外面又傳來通報：「晴格格到，蕭大人到。」
晴兒和蕭劍並肩走進來。晴兒穿著淡紫色的旗裝，外面罩著月白色的披風，氣色紅潤，眉眼間都是幸福的笑意。蕭劍一身青色長衫，溫文爾雅。
「給皇貴妃娘娘請安。」兩人行禮。
「快起來。」魏瓔珞笑道，「今日我這延禧宮倒是熱鬧。」
晴兒走到小燕子身邊，拉著她的手仔細打量：「聽說前幾日的事，嚇壞了吧？我和蕭劍在外頭聽說了，恨不得立刻飛回來。」
「我沒事。」小燕子笑嘻嘻地說，「有永琪在呢。」
蕭劍對永琪拱手：「五阿哥，此番事情，辛苦了。」
永琪還禮：「多虧蕭兄在外協助，傅恆叔叔才能這麼快查明真相。」
蕭劍搖頭：「我並未做什麼，只是提供了一些江湖上的消息。倒是傅恆大人雷厲風行，短短數日就將逆黨一網打盡，令人欽佩。」
魏瓔珞讓眾人都坐下，明玉重新上了茶點。
「蕭劍，晴兒，你們接下來有什麼打算？」魏瓔珞問。
晴兒看了蕭劍一眼，微笑道：「回娘娘，我們打算在京中住一段時日。蕭劍在城南開了間書院，收了些學生，教他們讀書習字。我偶爾去幫忙，日子過得倒也充實。」
蕭劍補充道：「書院名叫『明理堂』，不收束脩，只要是真心向學的孩子，不論出身，都可以來。眼下有三十多個學生，最大的十五歲，最小的才六歲。」
魏瓔珞讚許地點頭：「這是好事。讀書明理，教化百姓，功德無量。」
小燕子興奮地說：「蕭大哥開書院了？我要去看！我還能去教他們唱歌呢！」
眾人都笑了。
永琪無奈地看她：「你去教唱歌？別把學生都帶得爬樹上房就好。」
「我哪有！」小燕子抗議，「我現在可穩重了！」
晴兒忍俊不禁：「是是是，我們小燕子最穩重了。」
說笑間，氣氛輕鬆愉快。仿佛前幾日的驚心動魄，真的已經煙消雲散。
夕陽西斜時，眾人才告辭離開。
永琪和小燕子並肩走在宮道上，身後跟著明月彩霞。
「永琪。」小燕子忽然輕聲喚他。
「嗯？」
「我覺得好幸福。」小燕子看著天邊絢爛的晚霞，「有你在，有額娘在，有皇阿瑪、太后老佛爺疼我，有令母妃護我，有紫薇、晴兒姐姐這樣的好姐妹，還有蕭大哥這樣的義兄……」
她轉頭看他，眼睛亮得像星星：「所有壞人都被打敗了，以後，我們都能平平安安、快快樂樂地過日子了，對不對？」
永琪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
「對。」他鄭重地說，「以後，都會是平安喜樂的日子。」
宮道很長，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依偎在一起。
養心殿裡，乾隆批完最後一份奏摺，走到窗前，看著滿天星斗。
傅恆站在他身後：「皇上，都處理乾淨了。」
「嗯。」乾隆應了一聲，許久，才說，「傅恆，你說，這世上為什麼總有那麼多人，為了虛無縹緲的東西，賭上一切？」
傅恆沉默片刻，回答：「因為欲望永無止境。」
乾隆笑了：「是啊，欲望永無止境。所以做皇帝的，要懂得制衡，懂得取捨，更懂得……珍惜眼前人。」
他轉身，拍拍傅恆的肩膀：「你也辛苦了，回去歇著吧。明兒個，朕重重有賞。」
「臣不敢居功。」
「該賞的，就得賞。」乾隆擺手，「去吧。」
傅恆退下後，乾隆獨自在殿中站了很久。
他想起孝賢皇后，想起那個溫柔善良的女子臨終前的囑託。
「容音，你給朕選的這個人，很好。」他輕聲說，「她讓這冰冷的皇宮，有了溫度。」
窗外，星光璀璨。
永和宮裡，小燕子已經睡著了。
永琪坐在床邊，借著燭光看她安靜的睡顏。
她側躺著，衣領微微敞開，露出鎖骨下方那片小小的紅色胎記。
在燭光下，那胎記確實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
永琪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又迅速收回。
他俯身，在她額頭印下一個溫柔的吻。
「睡吧，我的小燕子。」
燭火熄滅，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溫柔如水。
宮牆外，更夫敲著梆子走過，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傅恆跨過門檻，身上還帶著晨露的微涼氣息。他身後跟著爾康，兩人臉上都帶著徹夜未眠的疲憊，但眼神卻亮得驚人。
乾隆已經端坐在御案後，手邊是一盞剛沏好的碧螺春。永琪站在下首，見他們進來，微微頷首。
「查清楚了？」乾隆開口，聲音平靜。
傅恆拱手行禮，從懷中取出一疊厚厚的供詞和證物：「皇上，五阿哥，昨夜連夜突審，從陳三供出的戶部郎中周明德處，打開了突破口。」
爾康上前一步，補充道：「周明德熬不過刑，招供了他所知道的一切。順著他的線索，臣等連夜抓捕了京城及周邊七處『天命閣』暗樁，擒獲骨幹成員十九人，繳獲密信、帳冊、兵器若干。」
乾隆接過供詞，一頁頁翻看。暖閣里安靜得能聽見紙張摩擦的細微聲響。
永琪的目光落在傅恆身上：「傅恆大人，那個『牡丹烙印』的傳說……」
傅恆深吸一口氣，神色有些複雜：「這正是臣要稟報的關鍵。根據周明德以及另外幾名核心成員的供述，臣等反覆核實，終於弄清了所謂『牡丹烙印與前朝寶藏』的真相。」
乾隆抬起頭。
「那根本，」傅恆一字一頓，「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謊言。」
永琪瞳孔微縮。
「謊言？」乾隆放下供詞，「說清楚。」
傅恆從證物中取出一本泛黃的舊冊子，封面沒有任何字樣，邊緣磨損嚴重：「這是在『天命閣』京城總帳房暗格里找到的。裡面記錄了閣主這些年的計劃和心思。」
他翻開其中一頁，指著上面潦草的字跡：「根據這些記錄，以及多名被捕頭目的供詞互相印證，事情是這樣的，」
「約莫二十年前，現任閣主還只是『天命閣』中一個普通堂主。當時的老閣主年邁昏聵，組織內部爭鬥激烈。現任閣主為了奪權，需要一件能夠凝聚人心、讓眾人信服的『大義名分』。」
傅恆的聲音在安靜的暖閣里清晰迴蕩：「於是他編造了兩個謊言。第一，他聲稱自己是前朝皇室遺孤，身上背負著復國使命。第二，他宣稱前朝滅亡時有一批巨額寶藏被秘密埋藏，需要身負『牡丹烙印』的皇室血脈後人才能開啟。」
爾康接口道：「為了增加謊言的可信度，他還特意找工匠偽造了一批『前朝皇室信物』，並暗中散布關於牡丹烙印的種種傳言。這些傳言在江湖和某些暗勢力中慢慢流傳開來，越傳越玄乎。」
「可是，」永琪皺眉，「這和小燕子有什麼關係？為什麼他們會盯上她？」
傅恆翻到冊子後面幾頁：「因為大約五年前，閣主不知從何處得知了孝賢皇后指定『承孤貴女』的舊事。他聽說小燕子的生母姓陳，出身江南，便動了心思，如果能將這位備受寵愛的公主與『牡丹烙印』的傳說聯繫起來，那麼他編造的那個復國謊言，就多了一層『天命所歸』的光環。」
乾隆的臉色沉了下來。
「所以，」傅恆繼續道，「閣主開始有意識地在組織中強化這個說法。他告訴核心成員，固倫昭華公主很可能就是他們要找的『鑰匙』，是上天賜給『天命閣』的契機。只要控制住公主，就能找到寶藏，復興大業。」
爾康忍不住冷笑：「真是好大一張餅。」
「確實是個餅，但有人信了。」傅恆合上冊子，「尤其是那些被洗腦多年的底層成員，對此深信不疑。這也是為什麼祭天行動中，他們會對公主下死手，閣主下了死命令，如果無法活捉，就必須滅口，絕不能讓她落入朝廷之手，更不能讓她身上的『真相』暴露。」
永琪的拳頭在袖中握緊：「什麼真相？」
傅恆看向他，目光複雜：「根據周明德招供，閣主私下曾說過一句實話，『哪有什麼牡丹烙印，不過是胎記罷了。但這胎記必須成為傳說，因為傳說才能讓人效死命』。」
暖閣里一片死寂。
許久，乾隆緩緩靠回椅背，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好手段。用一個虛無縹緲的傳說，籠絡人心二十年。用一個無辜女子的胎記，為自己的野心鍍金。」
他看向傅恆：「所以，根本就沒有什麼前朝寶藏？」
「沒有。」傅恆肯定地回答，「臣已讓人根據供詞中提到的幾個所謂『藏寶地點』去探查過，要麼是荒山野嶺，要麼是普通民居，什麼都沒有。那些地點，不過是閣主為了安撫手下，每隔幾年會派人去『勘探』一番，然後回來編造些『線索中斷』、『時機未到』的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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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琪忽然問：「那閣主本人，真的相信這個傳說嗎？」
傅恆沉默片刻，搖頭：「最初可能不信，但謊言說了一千遍，連自己都會信幾分。尤其是近些年，『天命閣』勢力擴張順利，閣主的野心也越來越大。根據陳三的供述，閣主後期似乎真的有些魔怔了，常常對著公主的畫像喃喃自語，說什麼『天命在我』。」
荒唐。
可悲。
又令人後背發涼。
一個編造出來的謊言，支撐著一個龐大的黑暗組織運轉了二十年，差點釀成大禍。
乾隆的手指在御案上輕敲，良久，開口：「那個閣主，抓到沒有？」
傅恆和爾康對視一眼。
「昨夜子時，粘杆處暗衛突襲了通州碼頭的一艘商船。」傅恆稟報，「閣主確實在那裡，準備趁亂南下。但他……拒捕。」
爾康接著說：「我們的人圍住船艙時，他在裡面放了一把火。等火撲滅進去，只找到一具燒焦的屍首，身邊有閣主的令牌和信物。經過連夜辨認和幾名被捕頭目的指認，基本可以確定，那就是閣主本人。」
「死了？」乾隆挑眉。
「死了。」傅恆點頭，「屍體已經驗明，確係自焚而亡。臣已命人將屍首收殮，等候皇上發落。」
暖閣里又安靜下來。
陽光又移動了幾分，照在乾隆手邊那盞茶上，茶煙裊裊。
「也好。」乾隆終於開口，聲音里聽不出情緒，「省了朕一道旨意。」
他看向傅恆：「所有涉案人犯，按律處置。該斬的斬，該流放的流放，該抄家的抄家。這件事，到此為止。」
「臣遵旨。」
「至於那個謠言……」乾隆頓了頓，「傅恆，你知道該怎麼做。」
傅恆躬身：「臣明白。所有相關供詞、記錄，會妥善封存。涉事人員，臣會處理乾淨。從今往後，江湖上不會再有『牡丹烙印』的傳說，更不會有人將此與固倫昭華公主聯繫在一起。」
乾隆滿意地點頭，又看向永琪：「你都聽明白了？」
永琪行禮：「兒臣明白。小燕子就是小燕子，是大清的固倫昭華公主，是兒臣的福晉。其他一切，都是無稽之談。」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乾隆深深看他一眼，「去吧，你額娘和小燕子該等急了。」
「兒臣告退。」
永琪退出暖閣時，聽見身後乾隆對傅恆說：「江南那邊，繼續清查餘孽，一個不留。另外，給瓔珞遞個話，讓她安心。」
「臣遵旨。」
永和宮的氣氛，與養心殿截然不同。
東配殿裡暖意融融，空氣中飄著桂花糕的甜香。小燕子穿著鵝黃色的家常衣裳，坐在臨窗的炕上，手裡捏著一枚白玉棋子，眉頭皺得緊緊的。
對面，愉妃端著茶盞，含笑看著。
棋盤上黑白交錯，局勢微妙。
「額娘，您讓讓我嘛。」小燕子撒嬌，「我都輸了三局了。」
愉妃溫柔地笑：「下棋如做人，哪有讓的道理。你靜下心來，好好看看棋盤。」
小燕子嘟著嘴，盯著棋盤看了半晌，忽然眼睛一亮，落下一子。
愉妃點點頭：「這步不錯。」
正說著，門外傳來明月的聲音：「五阿哥回來了！」
帘子打起，永琪走進來，身上還帶著外頭的涼意。
小燕子立刻丟下棋子跳下炕，撲過去：「永琪！你可回來了！皇阿瑪找你什麼事呀？是不是那些壞蛋都抓到了？」
永琪接住她，看向愉妃：「額娘。」
愉妃放下茶盞，關切地問：「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都解決了。」永琪言簡意賅，「主謀已死，餘黨盡數落網。皇阿瑪讓傅恆叔叔按律處置，這件事，過去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愉妃何等敏銳，從兒子眼中看出了一絲如釋重負。
她點點頭，沒有多問：「解決了就好。你們說話，我去小廚房看看，今兒燉了黃芪烏雞湯，給你們補補。」
愉妃起身離開，把空間留給小兩口。
小燕子拉著永琪坐到炕邊，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真的都解決了？那個什麼閣主，真的死了？」
「死了。」永琪握住她的手，「以後再也不會有人傷害你。」
小燕子歪著頭看他：「永琪，你好像……不太高興？」
永琪一愣，隨即搖頭：「沒有不高興。只是覺得，有些人為了虛無縹緲的東西，害人害己，實在可悲。」
「虛無縹緲的東西？」小燕子好奇，「是什麼呀？」
永琪看著她清澈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那些骯髒的謊言，那些惡毒的算計，不該污染她的世界。
「沒什麼。」他轉移話題，「剛才和額娘下棋呢？誰贏了？」
「額娘贏了三局！」小燕子立刻被帶偏了話題，鼓起腮幫子，「額娘下棋可厲害了，我都下不過她。」
永琪失笑：「額娘年輕時，棋藝在宮裡是出了名的。皇阿瑪都誇過。」
「真的？」小燕子眼睛又亮了，「那我要好好跟額娘學！等學會了，跟你下！」
「好。」永琪寵溺地揉揉她的頭髮。
三日後，刑場。
京城百姓擠滿了法場外圍，議論紛紛。
「聽說都是謀逆的重犯！」
「可不是嘛，刺殺皇上，圍攻皇子福晉，這是誅九族的大罪！」
「看那個，是不是以前西市『張記』當鋪的掌柜？看著挺面善的一個人，沒想到是反賊！」
木台上，跪著二十餘人。有陳三，有周明德，有綢緞莊掌柜，有天壇接應的香主，還有「天命閣」在京城的其他骨幹。
監刑官是傅恆。
他坐在監刑台上，面色肅穆。爾康按刀站在他身側，目光掃過台下每一個犯人。
時辰到。
傅恆起身，展開聖旨，朗聲宣讀。
「……以上人犯，或參與謀逆，或勾結反賊，或行刺聖駕，罪證確鑿，按律當斬。奉皇上旨意，即刻處決，以正國法！」
台下百姓鴉雀無聲。
劊子手舉起鬼頭刀。
刀光落下。
血濺三尺。
傅恆面無表情地看著，直到最後一顆人頭落地，才轉身：「收屍。逆首家產充公，族人按律處置。」
「遵命！」
一場震動京城的謀逆大案，以血腥的方式畫上句號。
消息傳到宮中時，小燕子正在延禧宮。
魏瓔珞的延禧宮如今是六宮中最精緻的一處。她雖已是皇貴妃，位同副後，但仍舊保持著當年的習慣，宮裡布置得雅致而不奢靡。
小燕子來的時候，魏瓔珞正在修剪一盆菊花。明玉在旁邊伺候，手裡端著茶盤。
「令母妃！」小燕子親熱地喚道。
魏瓔珞回頭，露出笑容：「小燕子來了？快坐。明玉，上茶。」
明玉笑著應了，去沏茶。她如今氣色極好，眉眼間都是溫柔的笑意。
小燕子挨著魏瓔珞坐下，看著那盆菊花：「令母妃這菊花開得真好。」
「是花房新送來的品種，叫『金鳳朝陽』。」魏瓔珞放下剪刀，用帕子擦了擦手，「你喜歡？待會兒讓花房給你也送兩盆去。」
「不用不用，我那兒有。」小燕子擺手，忽然壓低聲音，「令母妃，您聽說了嗎？那些壞蛋，今天都處決了。」
魏瓔珞神色不變：「聽說了。傅恆辦事，向來利落。」
明玉端茶過來，聞言輕聲說：「皇貴妃娘娘這些天一直惦記著這事，昨夜都沒睡好。現在總算可以安心了。」
小燕子感動地拉住魏瓔珞的手：「讓令母妃擔心了。」
「傻孩子。」魏瓔珞拍拍她的手，「你沒事就好。只是經此一事，你要記住，身在宮中，看似榮華無限，實則步步驚心。日後更要謹言慎行，知道嗎？」
小燕子認真點頭：「我記住了。」
正說著，外面傳來通報：「五阿哥到。」
永琪走進來，先給魏瓔珞行禮：「給令母妃請安。」
「快起來。」魏瓔珞讓他坐下，「剛從刑場回來？」
「是。」永琪點頭，「傅恆叔叔處理得很乾淨，餘黨已經肅清。」
魏瓔珞看著他：「你皇阿瑪的意思呢？」
「皇阿瑪說，這件事到此為止。」永琪頓了頓，「那些謠言，也會到此為止。」
魏瓔珞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她是何等聰明的人，從傅恆這幾日的動作和永琪的態度，已經猜出了七八分。
「那就好。」她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謠言止於智者，更止於真相。既然真相大白，那些無稽之談，就該煙消雲散。」
明玉在一旁聽著，雖然不完全明白，但也知道是好事，笑著說：「這下可好了，公主再也不用提心弔膽了。」
小燕子看看魏瓔珞，又看看永琪，眨眨眼：「你們在打什麼啞謎呀？」
魏瓔珞和永琪對視一眼，都笑了。
「沒什麼。」魏瓔珞岔開話題，「對了，紫薇前兒個遞了帖子進來，說過兩日要進宮看你。」
說到紫薇，小燕子立刻來了精神。
這時，外面又傳來通報：「晴格格到，蕭大人到。」
晴兒和蕭劍並肩走進來。晴兒穿著淡紫色的旗裝，外面罩著月白色的披風，氣色紅潤，眉眼間都是幸福的笑意。蕭劍一身青色長衫，溫文爾雅。
「給皇貴妃娘娘請安。」兩人行禮。
「快起來。」魏瓔珞笑道，「今日我這延禧宮倒是熱鬧。」
晴兒走到小燕子身邊，拉著她的手仔細打量：「聽說前幾日的事，嚇壞了吧？我和蕭劍在外頭聽說了，恨不得立刻飛回來。」
「我沒事。」小燕子笑嘻嘻地說，「有永琪在呢。」
蕭劍對永琪拱手：「五阿哥，此番事情，辛苦了。」
永琪還禮：「多虧蕭兄在外協助，傅恆叔叔才能這麼快查明真相。」
蕭劍搖頭：「我並未做什麼，只是提供了一些江湖上的消息。倒是傅恆大人雷厲風行，短短數日就將逆黨一網打盡，令人欽佩。」
魏瓔珞讓眾人都坐下，明玉重新上了茶點。
「蕭劍，晴兒，你們接下來有什麼打算？」魏瓔珞問。
晴兒看了蕭劍一眼，微笑道：「回娘娘，我們打算在京中住一段時日。蕭劍在城南開了間書院，收了些學生，教他們讀書習字。我偶爾去幫忙，日子過得倒也充實。」
蕭劍補充道：「書院名叫『明理堂』，不收束脩，只要是真心向學的孩子，不論出身，都可以來。眼下有三十多個學生，最大的十五歲，最小的才六歲。」
魏瓔珞讚許地點頭：「這是好事。讀書明理，教化百姓，功德無量。」
小燕子興奮地說：「蕭大哥開書院了？我要去看！我還能去教他們唱歌呢！」
眾人都笑了。
永琪無奈地看她：「你去教唱歌？別把學生都帶得爬樹上房就好。」
「我哪有！」小燕子抗議，「我現在可穩重了！」
晴兒忍俊不禁：「是是是，我們小燕子最穩重了。」
說笑間，氣氛輕鬆愉快。仿佛前幾日的驚心動魄，真的已經煙消雲散。
夕陽西斜時，眾人才告辭離開。
永琪和小燕子並肩走在宮道上，身後跟著明月彩霞。
「永琪。」小燕子忽然輕聲喚他。
「嗯？」
「我覺得好幸福。」小燕子看著天邊絢爛的晚霞，「有你在，有額娘在，有皇阿瑪、太后老佛爺疼我，有令母妃護我，有紫薇、晴兒姐姐這樣的好姐妹，還有蕭大哥這樣的義兄……」
她轉頭看他，眼睛亮得像星星：「所有壞人都被打敗了，以後，我們都能平平安安、快快樂樂地過日子了，對不對？」
永琪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
「對。」他鄭重地說，「以後，都會是平安喜樂的日子。」
宮道很長，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依偎在一起。
養心殿裡，乾隆批完最後一份奏摺，走到窗前，看著滿天星斗。
傅恆站在他身後：「皇上，都處理乾淨了。」
「嗯。」乾隆應了一聲，許久，才說，「傅恆，你說，這世上為什麼總有那麼多人，為了虛無縹緲的東西，賭上一切？」
傅恆沉默片刻，回答：「因為欲望永無止境。」
乾隆笑了：「是啊，欲望永無止境。所以做皇帝的，要懂得制衡，懂得取捨，更懂得……珍惜眼前人。」
他轉身，拍拍傅恆的肩膀：「你也辛苦了，回去歇著吧。明兒個，朕重重有賞。」
「臣不敢居功。」
「該賞的，就得賞。」乾隆擺手，「去吧。」
傅恆退下後，乾隆獨自在殿中站了很久。
他想起孝賢皇后，想起那個溫柔善良的女子臨終前的囑託。
「容音，你給朕選的這個人，很好。」他輕聲說，「她讓這冰冷的皇宮，有了溫度。」
窗外，星光璀璨。
永和宮裡，小燕子已經睡著了。
永琪坐在床邊，借著燭光看她安靜的睡顏。
她側躺著，衣領微微敞開，露出鎖骨下方那片小小的紅色胎記。
在燭光下，那胎記確實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
永琪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又迅速收回。
他俯身，在她額頭印下一個溫柔的吻。
「睡吧，我的小燕子。」
燭火熄滅，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溫柔如水。
宮牆外，更夫敲著梆子走過，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