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暗室血誓
天牢最深處，水牢刑房。
這裡常年不見日光，牆壁上凝結著不知積累了多少年的暗褐色污漬，空氣中瀰漫著血腥、鐵鏽和霉爛的混合氣味，令人作嘔。唯一的光源是牆上幾盞油燈，火苗在潮濕的空氣里搖曳，將人影拉得扭曲詭異。
朱雀堂堂主被鐵鏈拴在刑架上，四肢以特殊角度扭曲固定，既無法發力掙脫，又保持著令人崩潰的持續痛楚。他身上的褐色長衫早已破爛不堪，露出底下滿是舊傷新痕的軀體。下巴雖然被接回，但嘴唇乾裂滲血，臉頰腫脹，一隻眼睛幾乎睜不開。
傅恆站在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身上還是那身藏青色官服，連褶皺都一絲不苟。他手裡拿著一塊雪白的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指，仿佛剛剛觸碰了什麼髒東西。
永琪坐在刑房角落一張太師椅上，面色沉靜。他換了一身月白色常服，與這骯髒血腥的環境格格不入。燭光在他年輕的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影子，那雙遺傳自愉妃的溫潤眼眸，此刻卻沉如寒潭。
「姓名。」傅恆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問今日天氣。
堂主啐出一口血沫，嘶啞地笑起來：「要殺便殺，何必多問。」
傅恆並不動怒，只是將擦完手的帕子隨手扔進一旁的火盆。帕子遇火即燃，瞬間化作灰燼。
「殺你，很容易。」傅恆踱步到他面前，燭光將他高大的身影投在堂主身上，「但本官想知道的事情還很多。比如，你們『朱雀堂』在京城還有幾個據點，聯絡方式是什麼，這些年往宮裡塞了多少人。」
「再比如，」傅恆俯身，盯著他那隻還能睜開的眼睛，「你們背後的『天命閣』，閣主是誰，老巢在哪，這些年斂了多少財，養了多少兵。」
堂主瞳孔驟然收縮。
傅恆直起身，背著手在刑房裡踱步，靴子踩在潮濕的石板上發出清晰的迴響：「你以為自己很硬氣？你以為咬死不開口，就能保住你那些同夥？保住你效忠的那個『閣主』？」
他停在牆邊一個木架前，架子上整齊陳列著各種刑具，從常見的皮鞭烙鐵，到一些造型古怪、用途令人不寒而慄的物件。傅恆修長的手指划過其中一件形如鳥喙的鐵器，金屬在燭光下泛著冷光。
「本官審過的奸細、叛徒、刺客，比你吃過的米還多。有江洋大盜，有前朝餘孽，有異族死士。他們一開始，都跟你一樣硬氣。」
他轉過身，看向堂主：「你知道他們最後都怎麼樣了嗎？」
堂主喉嚨滾動，沒有說話。
「有的人，熬了三天三夜，把祖宗十八代都交代了，求我給個痛快。」傅恆走回他面前，「有的人，精神崩潰，把自己幻想成一條狗，見到刑具就搖尾乞憐。還有的人……」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在暗無天日的牢房裡活了十幾年，每天清醒的時間都在後悔，為什麼當初不肯說。」
刑房裡死一般寂靜，只有油燈燃燒的噼啪聲，和水牢深處隱約傳來的滴水聲。
永琪坐在角落裡，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節奏平穩。他想起小時候，有一次誤闖養心殿側殿，看見皇阿瑪和傅恆叔叔密談。那時傅恆叔叔也是這樣背著手站著，聲音不高，卻讓跪在地上的某個官員汗如雨下，瑟瑟發抖。
皇阿瑪當時對他說：「永琪，你要記住，真正的威勢，不在於聲高，而在於勢重。」
如今他明白了。
堂主額頭的冷汗，一滴一滴，混著血水，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他呼吸開始急促，被鐵鏈鎖住的手腕無意識地抽搐。
傅恆觀察著他的每一絲反應，繼續施壓：「你招不招，其實對本官來說，區別不大。天壇抓的活口不止你一個，綢緞莊的掌柜，你手下那幾個香主，還有外圍那些小嘍囉……總有人會開口。無非是多費些時間，多死幾個人。」
「但對你來說，」傅恆話鋒一轉，「區別就大了。你現在招，本官可以給你一個承諾，讓你死得痛快些，留個全屍。甚至，如果你提供的消息足夠重要，本官可以酌情，不牽連你在老家的妻兒。」
堂主猛地抬頭，那隻還能睜開的眼睛裡爆發出驚恐的光芒：「你……你怎麼知道……」
「江南餘杭縣，西郊柳樹村，村東頭第三戶，門前有棵老槐樹。」傅恆淡淡地說，「你妻子姓周，五年前給你生了個兒子，今年該滿四歲了。孩子左耳後有一顆紅痣，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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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主渾身劇烈顫抖起來，鐵鏈嘩啦作響。
傅恆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銀鎖片，用紅線穿著，在他眼前晃了晃：「這長命鎖，是你去年托人捎回去的吧？上面刻著『平安康泰』四個字。你妻子一直給孩子戴著。」
「不……不要……」堂主的聲音徹底變了調，嘶啞中帶著絕望的哀求，「禍不及妻兒！江湖規矩……」
「江湖規矩？」傅恆冷笑一聲，「你們刺殺皇上、圍攻皇子福晉的時候，怎麼不講江湖規矩？你們在祭天大典上動手，置天下百姓於不顧的時候，怎麼不講江湖規矩？」
他收起銀鎖片，聲音冷硬如鐵：「本官最後問你一遍，招，還是不招？」
汗水浸透了堂主的破爛衣衫，他大口喘著氣，胸膛劇烈起伏。那隻還能睜開的眼睛，死死盯著傅恆袖口，那裡收著他兒子的長命鎖。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永琪從太師椅上站起身，走到傅恆身側。他年輕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靜靜地看著刑架上的男人。
「堂主。」永琪開口，聲音清澈，在這血腥的刑房裡顯得格外清晰，「你為『天命閣』賣命，所求為何？錢財？權勢？還是什麼虛無縹緲的復國大業？」
堂主喘息著看向他。
「若是為錢財，」永琪繼續說，「你這些年攢下的，夠你妻兒富足一生嗎？若是為權勢，你現在這副模樣，權勢何在？若是為復國……」
他輕輕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悲憫：「前朝已亡近百年，白骨成灰，江山易主。你們閣主畫的那個大餅，真的能充飢嗎？就算你們真成功了，坐上龍椅的會是你嗎？還是你那個連面都沒見過的『閣主』？」
堂主嘴唇哆嗦，說不出話。
「但你若現在回頭，」永琪看著他，「至少還能保全你的血脈。孩子才四歲，他的人生剛剛開始。他應該堂堂正正活在陽光下，讀書識字，將來娶妻生子，而不是頂著『逆賊之子』的污名，東躲西藏，惶惶不可終日。」
這番話，比任何酷刑都更戳心。
堂主閉上眼，兩行混著血污的淚，從眼角滑落。
許久，他睜開眼，眼神里的桀驁和瘋狂已經褪去，只剩下疲憊和絕望。
「我……招。」
傅恆與永琪對視一眼。
「取紙筆。」傅恆對守在門口的獄卒吩咐，又看向堂主，「從頭說，說清楚。」
半個時辰後。
刑房隔壁一間相對乾淨的審訊室里，堂主被暫時解下刑架，坐在一張木椅上，手腕腳踝依然戴著鐐銬。他面前擺著一杯溫水，一張小几，几上鋪著紙筆。
傅恆和永琪坐在他對面。桌角油燈明亮，映著堂主蒼白憔悴的臉。
「我叫陳三，江湖諢名『鐵劍』。」堂主的聲音嘶啞低沉，「我是餘杭人，從小練武，二十歲那年加入『朱雀堂』，從最底層的刀手做起，用了十五年，做到京畿總堂主。」
他喝了口水，繼續說：「『朱雀堂』是『天命閣』下屬四堂之一，專司刺殺、情報收集和京城一帶的行動。另外三堂分別是『青龍』主錢財經營，『白虎』主武力護衛，『玄武』主滲透潛伏。」
「閣主呢？」傅恆問。
陳三搖頭：「我沒見過閣主真容。每次接令，都是通過密信，或者由閣主身邊的『四象使者』傳達。使者戴面具，聲音刻意改變，不知男女，不知老少。」
「總壇在何處？」
「我只知道在江南，但具體位置……只有各堂堂主和少數核心成員知曉。每次去總壇，都是被蒙眼帶路，七拐八繞，有時走水路，有時走陸路，根本辨不清方向。」
傅恆皺眉：「你們如何聯絡？」
「每月初一、十五，城南土地廟香爐底下，有密信。若有緊急事務，可在西市『張記』當鋪留暗號，自有人接應。」陳三頓了頓，「但這次祭天行動失敗，這些聯絡點……恐怕已經廢了。」
永琪問：「這次刺殺，是閣主親自下的令？」
「是。」陳三點頭，「三個月前，四象使者之一的『朱雀使』親臨京城，傳達了閣主命令：不惜一切代價，在祭天大典上，製造混亂，刺殺皇帝，若有可能……一併除掉五阿哥和固倫昭華公主。」
永琪眼神一凜。
傅恆沉聲：「為何要針對公主？」
陳三沉默片刻，似乎在猶豫。
傅恆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發出規律的輕響。
陳三深吸一口氣：「因為……公主是『變數』。」
「什麼意思？」
「閣主這些年，一直在下一盤大棋。」陳三的聲音壓得很低，仿佛怕隔牆有耳，「滲透朝堂，收買官員，積蓄財力，訓練死士……一切都很順利。但自從固倫昭華公主出現，很多事情就開始失控。」
他抬起頭，那隻還能睜開的眼睛裡，浮現出複雜的神色：「先是袁春望那步棋廢了，接著是皇后被禁足，我們在宮裡的幾條線陸續被拔除。閣主說過，這位公主……身上有某種『氣運』，會破壞『天命閣』的天命。」
永琪袖中的手微微握緊。
傅恆不動聲色：「就因為這個虛無縹緲的理由？」
「不全是。」陳三搖頭，「還有一個更具體的原因，閣主這些年，一直在找一樣東西。或者說……找一個人。」
審訊室里安靜下來，只有油燈燃燒的聲音。
「找什麼？」傅恆問。
陳三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更低了：「找一個身上有特殊印記的女子。那個印記……形似牡丹，色澤鮮紅，據說是天生的胎記。」
永琪心頭一震，但面上絲毫不顯。
傅恆皺眉：「牡丹印記？找她做什麼？」
「傳說……」陳三頓了頓，似乎在回憶什麼久遠的事情，「前朝滅亡時，有一批皇室寶藏被秘密轉移，藏於某處。開啟寶藏的關鍵，除了地圖和鑰匙，還需要一位身負『牡丹烙印』的皇室血脈後人，以血為引。」
他看向傅恆：「閣主相信這個傳說。這些年，『天命閣』一直在暗中搜尋前朝皇室流落在外的血脈，尤其是女子。但找了十幾年，要麼是假的，要麼找到時人已經死了。」
「所以你們懷疑公主？」傅恆聲音冷了幾分。
陳三苦笑：「起初只是懷疑。但後來，閣主不知從哪裡得到消息，說孝賢皇后當年指定的那位『承孤貴女』，生母姓陳，出身江南官宦之家，家中女子世代相傳一種牡丹形胎記……」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明了。
永琪的手在袖中握成了拳，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傅恆眼神銳利如刀：「這個消息，閣主是從何處得知的？」
「我不知道。」陳三搖頭，「閣主的消息來源向來神秘，連四象使者都未必清楚。但自從得到這個消息後，閣主對固倫昭華公主的關注，就提到了最高級別。這次祭天行動，殺公主……甚至比殺皇帝更重要。」
他頓了頓，補充道：「閣主原話是『此女不除，天命難歸』。」
審訊室里一片死寂。
油燈的火苗跳動了一下，在牆壁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許久，傅恆緩緩開口：「除了這些，你還知道什麼？『天命閣』在朝中滲透了哪些人？江南總壇的可能位置？閣主的真實身份，哪怕一點線索？」
陳三掙扎了一下，鐐銬嘩啦作響。
「朝中的人……我知道的不多。閣主在這方面很謹慎，各條線都是單線聯繫。我只知道，有一位宗室王爺，似乎與閣主有來往。還有……戶部有個郎中，是我們的人，負責幫忙洗錢和打探消息。」
「名字。」
「王爺我不知道具體是誰，只知道代號『槐安客』。戶部那個郎中……叫周明德。」
傅恆眼神微動，記下了這個名字。
「江南總壇……」陳三努力回憶，「我去過三次，雖然被蒙著眼，但能感覺到，應該是在山裡，而且靠近水。有一次聽見很大的水聲，像是瀑布。還有一次，聞到很濃的桂花香，應該是秋天。」
「具體方位？」
「真的不知道。」陳三苦笑，「但每次從京城出發，都是先往南，走官道。大概要走七八天，才會被蒙眼。所以我猜……應該在江浙一帶的深山裡。」
傅恆盯著他看了許久，判斷他話里的真假。
陳三坦然與他對視：「傅大人，我妻兒在你手上，我不敢說謊。我知道的，就這些了。」
「閣主呢？」傅恆最後問，「一點線索都沒有？」
陳三沉默了很久。
久到傅恆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忽然開口：「有一次……很偶然的機會。我去總壇交差，在殿外等候時，聽見閣主和朱雀使在殿內說話。閣主當時……好像在咳嗽，咳得很厲害。」
他努力回憶：「朱雀使問要不要請大夫，閣主說不用，老毛病了，年輕時在北方落下的病根，每年入秋就犯。」
北方。病根。入秋就犯。
傅恆和永琪同時記下了這個細節。
「還有，」陳三補充，「閣主說話……有很輕微的口音，不是江南本地的口音。倒有點像……京城口音，但又不太純正，夾雜著一點別的味道。我說不清楚。」
審訊到此，能挖出的信息，似乎已經差不多了。
傅恆站起身，對永琪點點頭。
永琪也站起來，看著陳三：「你方才說的，關於牡丹烙印和寶藏的傳說，閣主還跟什麼人提過？」
陳三搖頭：「這是閣主的執念，除了四象使者，應該沒人知道。我也是因為這次任務涉及公主，朱雀使才透了一點口風。」
他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對了……閣主好像派了另一批人，在民間繼續尋找身負牡丹烙印的女子。說是……以防萬一。」
永琪眼神沉了沉。
傅恆對門口吩咐：「帶他回牢房，單獨關押，好生看管。」
獄卒進來，將陳三架起。
走到門口時，陳三忽然回頭，看向傅恆，眼中是最後的乞求：「傅大人……您答應我的……」
傅恆看著他：「只要你供述屬實，本官說到做到。」
陳三深深吸了口氣，被獄卒帶走了。
審訊室里只剩下傅恆和永琪兩人。
油燈的光，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投在牆壁上。
許久，永琪開口：「傅恆叔叔，那牡丹烙印……」
「五阿哥。」傅恆打斷他，聲音低沉，「此事關係重大，在查明真相之前，切忌聲張。尤其是……不能傳到公主耳中。」
永琪點頭：「我明白。只是……若那閣主真的在尋找身負牡丹烙印之人，而小燕子她……」
他話沒說完，但擔憂已經寫在臉上。
傅恆走到窗邊，雖然這所謂窗戶只是牆上一道裝著鐵欄的透氣孔。外面是沉沉夜色，隱約能看見遠處宮牆的輪廓。
他轉過身，看向永琪：「眼下最要緊的，是兩件事。第一，順著陳三提供的線索，徹查『天命閣』在朝中的滲透，尤其是那個『槐安客』和周明德。第二，加強公主身邊的護衛，絕不能再給刺客可乘之機。」
永琪沉聲道：「我會加派人手。另外……我想請蕭劍暫時留在京城。他在江湖上人脈廣，也許能打探到更多關於『天命閣』和那個傳說的消息。」
「可以。」傅恆點頭，「蕭劍此人，雖然來歷有些神秘，但對公主是真心相護，可以信任。我會安排他與粘杆處的人對接，信息共享。」
兩人又商議了一會兒接下來的安排。
離開天牢時，已是子夜。
宮道上一片寂靜，只有巡邏侍衛整齊的腳步聲，和遠處傳來的梆子聲。
永琪沒有直接回永和宮，而是先去了養心殿。
乾隆還沒睡，正在批閱奏摺。聽完永琪的稟報，這位帝王沉默了許久。
燭光下，他的面容顯得格外深邃。
「牡丹烙印……」乾隆喃喃重複這四個字，眼神飄向殿內某處，那裡掛著一幅孝賢皇后的畫像。
永琪垂首站著，不敢打擾。
許久，乾隆收回目光，看向兒子：「你做得對。這件事，暫時不要告訴小燕子。那孩子……心思單純，知道了反而徒增煩惱。」
「兒臣明白。」
「至於那個『天命閣』……」乾隆眼神冷了下來，「傅恆會全力追查。你現在的首要任務，是護好小燕子，還有你額娘。永和宮的防衛，朕會讓傅恆再調一隊粘杆處的暗衛過去，明里暗裡都有人。」
「謝皇阿瑪。」
乾隆擺擺手，示意他退下。
走到殿門口時，乾隆忽然又開口：「永琪。」
永琪回頭。
「記住，」乾隆看著他，目光深沉，「無論發生什麼，小燕子都是朕親自選的兒媳，是大清的固倫昭華公主。這個身份，誰也動搖不了。」
永琪心頭一熱，鄭重行禮：「兒臣謹記。」
從養心殿出來，夜風微涼。
永琪走在長長的宮道上，腦海里反覆迴響著陳三的話。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小燕子有一次在御花園玩鬧，不小心摔了一跤，肩膀磕在假山上，衣領扯開了一角。他當時急著扶她，好像……恍惚間看見她鎖骨下方，有一小片紅色的印記。
但那時她很快就把衣領拉好了，他也沒看清，更沒多想。
如今想來……
永琪腳步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將那些紛亂的念頭壓下。
從她在御花園爬樹掏鳥窩，結果掉下來砸到他身上開始，就是了。
永遠都是。
永和宮，東配殿。
燭火通明。
小燕子已經卸了妝發，穿著一身杏子紅的軟緞寢衣，趴在窗邊的貴妃榻上，手裡捏著一塊豌豆黃，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著。
明月和彩霞在旁邊伺候，一個輕輕給她捶腿，一個剝著橘子。
「公主，您晚上吃了不少點心，這豌豆黃還是別吃了吧？仔細積食。」明月柔聲勸道。
小燕子嘟囔：「我就吃一小口嘛……永琪怎麼還不回來呀？這都什麼時辰了。」
彩霞笑道：「五阿哥被皇上叫去問話，肯定是有正事。公主您先歇著吧，奴婢給您鋪床？」
「不嘛，我等他。」小燕子翻了個身，仰面躺著，看著頭頂精緻的彩繪藻井，「今天真是嚇死我了……還好永琪沒事，皇阿瑪也沒事。」
她說著，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那裡，衣領之下，確實有一小片天生的紅色胎記。
形狀……還真有點像朵沒畫完的牡丹花。
她從小就有，額娘說這是胎裡帶來的福氣，讓她不要隨便給人看。所以她一直很注意，連沐浴時都不讓宮女貼身伺候。
應該……沒人知道吧？
正胡思亂想著，門外傳來腳步聲。
「五阿哥回來了！」明月連忙起身。
永琪走進來，身上還帶著夜間的涼氣。看見小燕子還沒睡，他眉頭微皺：「怎麼還不休息？」
「等你嘛。」小燕子從榻上爬起來，光著腳就跑到他面前，仰著臉看他，「皇阿瑪找你什麼事呀？是不是說今天刺客的事？」
永琪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頭軟成一片。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嗯，問了些細節。已經讓傅恆大人去查了，你別擔心。」
「我才不擔心呢。」小燕子拉著他到榻邊坐下，自己很自然地靠進他懷裡，「有你在，我什麼都不怕。」
永琪摟住她，下巴輕輕抵在她發頂。
燭光溫暖，香氣裊裊。
明月和彩霞對視一眼，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永琪。」小燕子忽然小聲說，「我今天……其實挺害怕的。不是怕死，是怕……怕你受傷，怕皇阿瑪受傷。」
永琪手臂收緊：「不會的。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也不會讓任何人傷害我在意的人。」
小燕子在他懷裡蹭了蹭，像只尋求安慰的小貓。
許久，她忽然想起什麼，抬起頭：「對了，蕭大哥和晴兒是不是快離京了？他們之前說，等事情了了，就繼續去遊歷的。」
永琪頓了頓：「我請蕭劍暫時留下。京城……可能還需要他幫忙。」
小燕子眨眨眼：「是因為那些壞蛋還沒抓完嗎？」
「嗯。」永琪沒有多說，「睡吧，很晚了。」
他打橫抱起小燕子，走向裡間的床榻。
小燕子摟著他的脖子，忽然湊到他耳邊，用氣聲說：「永琪，我有件事……一直沒告訴你。」
永琪腳步一頓：「什麼？」
小燕子咬了咬嘴唇，似乎有些猶豫，最後還是小聲說：「我肩膀上……有個胎記。從小就有，額娘說不能隨便給人看。但是……但是你可以看。」
她說完，臉就紅了，把頭埋進他肩窩。
永琪心頭一震，抱著她的手臂微微收緊。
他走到床邊，將她輕輕放下，卻沒有去碰她的衣領，只是俯身，在她額頭印下一個溫柔的吻。
「不用看。」他在她耳邊輕聲說，「不管你身上有什麼印記，你都只是我的小燕子。。」
小燕子眼睛一熱，伸手緊緊摟住他。
帳幔落下，燭光朦朧。
富察府，傅恆的書房裡，燈火亮了一夜。
江南，某處深山的秘密莊園裡，也有人徹夜未眠。
一張信紙在燭火上燃成灰燼。
戴著青銅面具的身影站在窗前，望著北方，許久，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
「牡丹烙印……固倫昭華……」
「天命……真的不可違嗎？」
這裡常年不見日光，牆壁上凝結著不知積累了多少年的暗褐色污漬，空氣中瀰漫著血腥、鐵鏽和霉爛的混合氣味，令人作嘔。唯一的光源是牆上幾盞油燈，火苗在潮濕的空氣里搖曳，將人影拉得扭曲詭異。
朱雀堂堂主被鐵鏈拴在刑架上，四肢以特殊角度扭曲固定，既無法發力掙脫，又保持著令人崩潰的持續痛楚。他身上的褐色長衫早已破爛不堪，露出底下滿是舊傷新痕的軀體。下巴雖然被接回，但嘴唇乾裂滲血，臉頰腫脹，一隻眼睛幾乎睜不開。
傅恆站在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身上還是那身藏青色官服，連褶皺都一絲不苟。他手裡拿著一塊雪白的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指，仿佛剛剛觸碰了什麼髒東西。
永琪坐在刑房角落一張太師椅上，面色沉靜。他換了一身月白色常服，與這骯髒血腥的環境格格不入。燭光在他年輕的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影子，那雙遺傳自愉妃的溫潤眼眸，此刻卻沉如寒潭。
「姓名。」傅恆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問今日天氣。
堂主啐出一口血沫，嘶啞地笑起來：「要殺便殺，何必多問。」
傅恆並不動怒，只是將擦完手的帕子隨手扔進一旁的火盆。帕子遇火即燃，瞬間化作灰燼。
「殺你，很容易。」傅恆踱步到他面前，燭光將他高大的身影投在堂主身上，「但本官想知道的事情還很多。比如，你們『朱雀堂』在京城還有幾個據點，聯絡方式是什麼，這些年往宮裡塞了多少人。」
「再比如，」傅恆俯身，盯著他那隻還能睜開的眼睛，「你們背後的『天命閣』，閣主是誰，老巢在哪，這些年斂了多少財，養了多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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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恆直起身，背著手在刑房裡踱步，靴子踩在潮濕的石板上發出清晰的迴響：「你以為自己很硬氣？你以為咬死不開口，就能保住你那些同夥？保住你效忠的那個『閣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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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官審過的奸細、叛徒、刺客，比你吃過的米還多。有江洋大盜，有前朝餘孽，有異族死士。他們一開始，都跟你一樣硬氣。」
他轉過身，看向堂主：「你知道他們最後都怎麼樣了嗎？」
堂主喉嚨滾動，沒有說話。
「有的人，熬了三天三夜，把祖宗十八代都交代了，求我給個痛快。」傅恆走回他面前，「有的人，精神崩潰，把自己幻想成一條狗，見到刑具就搖尾乞憐。還有的人……」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在暗無天日的牢房裡活了十幾年，每天清醒的時間都在後悔，為什麼當初不肯說。」
刑房裡死一般寂靜，只有油燈燃燒的噼啪聲，和水牢深處隱約傳來的滴水聲。
永琪坐在角落裡，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節奏平穩。他想起小時候，有一次誤闖養心殿側殿，看見皇阿瑪和傅恆叔叔密談。那時傅恆叔叔也是這樣背著手站著，聲音不高，卻讓跪在地上的某個官員汗如雨下，瑟瑟發抖。
皇阿瑪當時對他說：「永琪，你要記住，真正的威勢，不在於聲高，而在於勢重。」
如今他明白了。
堂主額頭的冷汗，一滴一滴，混著血水，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他呼吸開始急促，被鐵鏈鎖住的手腕無意識地抽搐。
傅恆觀察著他的每一絲反應，繼續施壓：「你招不招，其實對本官來說，區別不大。天壇抓的活口不止你一個，綢緞莊的掌柜，你手下那幾個香主，還有外圍那些小嘍囉……總有人會開口。無非是多費些時間，多死幾個人。」
「但對你來說，」傅恆話鋒一轉，「區別就大了。你現在招，本官可以給你一個承諾，讓你死得痛快些，留個全屍。甚至，如果你提供的消息足夠重要，本官可以酌情，不牽連你在老家的妻兒。」
堂主猛地抬頭，那隻還能睜開的眼睛裡爆發出驚恐的光芒：「你……你怎麼知道……」
「江南餘杭縣，西郊柳樹村，村東頭第三戶，門前有棵老槐樹。」傅恆淡淡地說，「你妻子姓周，五年前給你生了個兒子，今年該滿四歲了。孩子左耳後有一顆紅痣，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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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恆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銀鎖片，用紅線穿著，在他眼前晃了晃：「這長命鎖，是你去年托人捎回去的吧？上面刻著『平安康泰』四個字。你妻子一直給孩子戴著。」
「不……不要……」堂主的聲音徹底變了調，嘶啞中帶著絕望的哀求，「禍不及妻兒！江湖規矩……」
「江湖規矩？」傅恆冷笑一聲，「你們刺殺皇上、圍攻皇子福晉的時候，怎麼不講江湖規矩？你們在祭天大典上動手，置天下百姓於不顧的時候，怎麼不講江湖規矩？」
他收起銀鎖片，聲音冷硬如鐵：「本官最後問你一遍，招，還是不招？」
汗水浸透了堂主的破爛衣衫，他大口喘著氣，胸膛劇烈起伏。那隻還能睜開的眼睛，死死盯著傅恆袖口，那裡收著他兒子的長命鎖。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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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主。」永琪開口，聲音清澈，在這血腥的刑房裡顯得格外清晰，「你為『天命閣』賣命，所求為何？錢財？權勢？還是什麼虛無縹緲的復國大業？」
堂主喘息著看向他。
「若是為錢財，」永琪繼續說，「你這些年攢下的，夠你妻兒富足一生嗎？若是為權勢，你現在這副模樣，權勢何在？若是為復國……」
他輕輕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悲憫：「前朝已亡近百年，白骨成灰，江山易主。你們閣主畫的那個大餅，真的能充飢嗎？就算你們真成功了，坐上龍椅的會是你嗎？還是你那個連面都沒見過的『閣主』？」
堂主嘴唇哆嗦，說不出話。
「但你若現在回頭，」永琪看著他，「至少還能保全你的血脈。孩子才四歲，他的人生剛剛開始。他應該堂堂正正活在陽光下，讀書識字，將來娶妻生子，而不是頂著『逆賊之子』的污名，東躲西藏，惶惶不可終日。」
這番話，比任何酷刑都更戳心。
堂主閉上眼，兩行混著血污的淚，從眼角滑落。
許久，他睜開眼，眼神里的桀驁和瘋狂已經褪去，只剩下疲憊和絕望。
「我……招。」
傅恆與永琪對視一眼。
「取紙筆。」傅恆對守在門口的獄卒吩咐，又看向堂主，「從頭說，說清楚。」
半個時辰後。
刑房隔壁一間相對乾淨的審訊室里，堂主被暫時解下刑架，坐在一張木椅上，手腕腳踝依然戴著鐐銬。他面前擺著一杯溫水，一張小几，几上鋪著紙筆。
傅恆和永琪坐在他對面。桌角油燈明亮，映著堂主蒼白憔悴的臉。
「我叫陳三，江湖諢名『鐵劍』。」堂主的聲音嘶啞低沉，「我是餘杭人，從小練武，二十歲那年加入『朱雀堂』，從最底層的刀手做起，用了十五年，做到京畿總堂主。」
他喝了口水，繼續說：「『朱雀堂』是『天命閣』下屬四堂之一，專司刺殺、情報收集和京城一帶的行動。另外三堂分別是『青龍』主錢財經營，『白虎』主武力護衛，『玄武』主滲透潛伏。」
「閣主呢？」傅恆問。
陳三搖頭：「我沒見過閣主真容。每次接令，都是通過密信，或者由閣主身邊的『四象使者』傳達。使者戴面具，聲音刻意改變，不知男女，不知老少。」
「總壇在何處？」
「我只知道在江南，但具體位置……只有各堂堂主和少數核心成員知曉。每次去總壇，都是被蒙眼帶路，七拐八繞，有時走水路，有時走陸路，根本辨不清方向。」
傅恆皺眉：「你們如何聯絡？」
「每月初一、十五，城南土地廟香爐底下，有密信。若有緊急事務，可在西市『張記』當鋪留暗號，自有人接應。」陳三頓了頓，「但這次祭天行動失敗，這些聯絡點……恐怕已經廢了。」
永琪問：「這次刺殺，是閣主親自下的令？」
「是。」陳三點頭，「三個月前，四象使者之一的『朱雀使』親臨京城，傳達了閣主命令：不惜一切代價，在祭天大典上，製造混亂，刺殺皇帝，若有可能……一併除掉五阿哥和固倫昭華公主。」
永琪眼神一凜。
傅恆沉聲：「為何要針對公主？」
陳三沉默片刻，似乎在猶豫。
傅恆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發出規律的輕響。
陳三深吸一口氣：「因為……公主是『變數』。」
「什麼意思？」
「閣主這些年，一直在下一盤大棋。」陳三的聲音壓得很低，仿佛怕隔牆有耳，「滲透朝堂，收買官員，積蓄財力，訓練死士……一切都很順利。但自從固倫昭華公主出現，很多事情就開始失控。」
他抬起頭，那隻還能睜開的眼睛裡，浮現出複雜的神色：「先是袁春望那步棋廢了，接著是皇后被禁足，我們在宮裡的幾條線陸續被拔除。閣主說過，這位公主……身上有某種『氣運』，會破壞『天命閣』的天命。」
永琪袖中的手微微握緊。
傅恆不動聲色：「就因為這個虛無縹緲的理由？」
「不全是。」陳三搖頭，「還有一個更具體的原因，閣主這些年，一直在找一樣東西。或者說……找一個人。」
審訊室里安靜下來，只有油燈燃燒的聲音。
「找什麼？」傅恆問。
陳三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更低了：「找一個身上有特殊印記的女子。那個印記……形似牡丹，色澤鮮紅，據說是天生的胎記。」
永琪心頭一震，但面上絲毫不顯。
傅恆皺眉：「牡丹印記？找她做什麼？」
「傳說……」陳三頓了頓，似乎在回憶什麼久遠的事情，「前朝滅亡時，有一批皇室寶藏被秘密轉移，藏於某處。開啟寶藏的關鍵，除了地圖和鑰匙，還需要一位身負『牡丹烙印』的皇室血脈後人，以血為引。」
他看向傅恆：「閣主相信這個傳說。這些年，『天命閣』一直在暗中搜尋前朝皇室流落在外的血脈，尤其是女子。但找了十幾年，要麼是假的，要麼找到時人已經死了。」
「所以你們懷疑公主？」傅恆聲音冷了幾分。
陳三苦笑：「起初只是懷疑。但後來，閣主不知從哪裡得到消息，說孝賢皇后當年指定的那位『承孤貴女』，生母姓陳，出身江南官宦之家，家中女子世代相傳一種牡丹形胎記……」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明了。
永琪的手在袖中握成了拳，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傅恆眼神銳利如刀：「這個消息，閣主是從何處得知的？」
「我不知道。」陳三搖頭，「閣主的消息來源向來神秘，連四象使者都未必清楚。但自從得到這個消息後，閣主對固倫昭華公主的關注，就提到了最高級別。這次祭天行動，殺公主……甚至比殺皇帝更重要。」
他頓了頓，補充道：「閣主原話是『此女不除，天命難歸』。」
審訊室里一片死寂。
油燈的火苗跳動了一下，在牆壁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許久，傅恆緩緩開口：「除了這些，你還知道什麼？『天命閣』在朝中滲透了哪些人？江南總壇的可能位置？閣主的真實身份，哪怕一點線索？」
陳三掙扎了一下，鐐銬嘩啦作響。
「朝中的人……我知道的不多。閣主在這方面很謹慎，各條線都是單線聯繫。我只知道，有一位宗室王爺，似乎與閣主有來往。還有……戶部有個郎中，是我們的人，負責幫忙洗錢和打探消息。」
「名字。」
「王爺我不知道具體是誰，只知道代號『槐安客』。戶部那個郎中……叫周明德。」
傅恆眼神微動，記下了這個名字。
「江南總壇……」陳三努力回憶，「我去過三次，雖然被蒙著眼，但能感覺到，應該是在山裡，而且靠近水。有一次聽見很大的水聲，像是瀑布。還有一次，聞到很濃的桂花香，應該是秋天。」
「具體方位？」
「真的不知道。」陳三苦笑，「但每次從京城出發，都是先往南，走官道。大概要走七八天，才會被蒙眼。所以我猜……應該在江浙一帶的深山裡。」
傅恆盯著他看了許久，判斷他話里的真假。
陳三坦然與他對視：「傅大人，我妻兒在你手上，我不敢說謊。我知道的，就這些了。」
「閣主呢？」傅恆最後問，「一點線索都沒有？」
陳三沉默了很久。
久到傅恆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忽然開口：「有一次……很偶然的機會。我去總壇交差，在殿外等候時，聽見閣主和朱雀使在殿內說話。閣主當時……好像在咳嗽，咳得很厲害。」
他努力回憶：「朱雀使問要不要請大夫，閣主說不用，老毛病了，年輕時在北方落下的病根，每年入秋就犯。」
北方。病根。入秋就犯。
傅恆和永琪同時記下了這個細節。
「還有，」陳三補充，「閣主說話……有很輕微的口音，不是江南本地的口音。倒有點像……京城口音，但又不太純正，夾雜著一點別的味道。我說不清楚。」
審訊到此，能挖出的信息，似乎已經差不多了。
傅恆站起身，對永琪點點頭。
永琪也站起來，看著陳三：「你方才說的，關於牡丹烙印和寶藏的傳說，閣主還跟什麼人提過？」
陳三搖頭：「這是閣主的執念，除了四象使者，應該沒人知道。我也是因為這次任務涉及公主，朱雀使才透了一點口風。」
他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對了……閣主好像派了另一批人，在民間繼續尋找身負牡丹烙印的女子。說是……以防萬一。」
永琪眼神沉了沉。
傅恆對門口吩咐：「帶他回牢房，單獨關押，好生看管。」
獄卒進來，將陳三架起。
走到門口時，陳三忽然回頭，看向傅恆，眼中是最後的乞求：「傅大人……您答應我的……」
傅恆看著他：「只要你供述屬實，本官說到做到。」
陳三深深吸了口氣，被獄卒帶走了。
審訊室里只剩下傅恆和永琪兩人。
油燈的光，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投在牆壁上。
許久，永琪開口：「傅恆叔叔，那牡丹烙印……」
「五阿哥。」傅恆打斷他，聲音低沉，「此事關係重大，在查明真相之前，切忌聲張。尤其是……不能傳到公主耳中。」
永琪點頭：「我明白。只是……若那閣主真的在尋找身負牡丹烙印之人，而小燕子她……」
他話沒說完，但擔憂已經寫在臉上。
傅恆走到窗邊，雖然這所謂窗戶只是牆上一道裝著鐵欄的透氣孔。外面是沉沉夜色，隱約能看見遠處宮牆的輪廓。
他轉過身，看向永琪：「眼下最要緊的，是兩件事。第一，順著陳三提供的線索，徹查『天命閣』在朝中的滲透，尤其是那個『槐安客』和周明德。第二，加強公主身邊的護衛，絕不能再給刺客可乘之機。」
永琪沉聲道：「我會加派人手。另外……我想請蕭劍暫時留在京城。他在江湖上人脈廣，也許能打探到更多關於『天命閣』和那個傳說的消息。」
「可以。」傅恆點頭，「蕭劍此人，雖然來歷有些神秘，但對公主是真心相護，可以信任。我會安排他與粘杆處的人對接，信息共享。」
兩人又商議了一會兒接下來的安排。
離開天牢時，已是子夜。
宮道上一片寂靜，只有巡邏侍衛整齊的腳步聲，和遠處傳來的梆子聲。
永琪沒有直接回永和宮，而是先去了養心殿。
乾隆還沒睡，正在批閱奏摺。聽完永琪的稟報，這位帝王沉默了許久。
燭光下，他的面容顯得格外深邃。
「牡丹烙印……」乾隆喃喃重複這四個字，眼神飄向殿內某處，那裡掛著一幅孝賢皇后的畫像。
永琪垂首站著，不敢打擾。
許久，乾隆收回目光，看向兒子：「你做得對。這件事，暫時不要告訴小燕子。那孩子……心思單純，知道了反而徒增煩惱。」
「兒臣明白。」
「至於那個『天命閣』……」乾隆眼神冷了下來，「傅恆會全力追查。你現在的首要任務，是護好小燕子，還有你額娘。永和宮的防衛，朕會讓傅恆再調一隊粘杆處的暗衛過去，明里暗裡都有人。」
「謝皇阿瑪。」
乾隆擺擺手，示意他退下。
走到殿門口時，乾隆忽然又開口：「永琪。」
永琪回頭。
「記住，」乾隆看著他，目光深沉，「無論發生什麼，小燕子都是朕親自選的兒媳，是大清的固倫昭華公主。這個身份，誰也動搖不了。」
永琪心頭一熱，鄭重行禮：「兒臣謹記。」
從養心殿出來，夜風微涼。
永琪走在長長的宮道上，腦海里反覆迴響著陳三的話。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小燕子有一次在御花園玩鬧，不小心摔了一跤，肩膀磕在假山上，衣領扯開了一角。他當時急著扶她，好像……恍惚間看見她鎖骨下方，有一小片紅色的印記。
但那時她很快就把衣領拉好了，他也沒看清，更沒多想。
如今想來……
永琪腳步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將那些紛亂的念頭壓下。
從她在御花園爬樹掏鳥窩，結果掉下來砸到他身上開始，就是了。
永遠都是。
永和宮，東配殿。
燭火通明。
小燕子已經卸了妝發，穿著一身杏子紅的軟緞寢衣，趴在窗邊的貴妃榻上，手裡捏著一塊豌豆黃，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著。
明月和彩霞在旁邊伺候，一個輕輕給她捶腿，一個剝著橘子。
「公主，您晚上吃了不少點心，這豌豆黃還是別吃了吧？仔細積食。」明月柔聲勸道。
小燕子嘟囔：「我就吃一小口嘛……永琪怎麼還不回來呀？這都什麼時辰了。」
彩霞笑道：「五阿哥被皇上叫去問話，肯定是有正事。公主您先歇著吧，奴婢給您鋪床？」
「不嘛，我等他。」小燕子翻了個身，仰面躺著，看著頭頂精緻的彩繪藻井，「今天真是嚇死我了……還好永琪沒事，皇阿瑪也沒事。」
她說著，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那裡，衣領之下，確實有一小片天生的紅色胎記。
形狀……還真有點像朵沒畫完的牡丹花。
她從小就有，額娘說這是胎裡帶來的福氣，讓她不要隨便給人看。所以她一直很注意，連沐浴時都不讓宮女貼身伺候。
應該……沒人知道吧？
正胡思亂想著，門外傳來腳步聲。
「五阿哥回來了！」明月連忙起身。
永琪走進來，身上還帶著夜間的涼氣。看見小燕子還沒睡，他眉頭微皺：「怎麼還不休息？」
「等你嘛。」小燕子從榻上爬起來，光著腳就跑到他面前，仰著臉看他，「皇阿瑪找你什麼事呀？是不是說今天刺客的事？」
永琪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頭軟成一片。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嗯，問了些細節。已經讓傅恆大人去查了，你別擔心。」
「我才不擔心呢。」小燕子拉著他到榻邊坐下，自己很自然地靠進他懷裡，「有你在，我什麼都不怕。」
永琪摟住她，下巴輕輕抵在她發頂。
燭光溫暖，香氣裊裊。
明月和彩霞對視一眼，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永琪。」小燕子忽然小聲說，「我今天……其實挺害怕的。不是怕死，是怕……怕你受傷，怕皇阿瑪受傷。」
永琪手臂收緊：「不會的。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也不會讓任何人傷害我在意的人。」
小燕子在他懷裡蹭了蹭，像只尋求安慰的小貓。
許久，她忽然想起什麼，抬起頭：「對了，蕭大哥和晴兒是不是快離京了？他們之前說，等事情了了，就繼續去遊歷的。」
永琪頓了頓：「我請蕭劍暫時留下。京城……可能還需要他幫忙。」
小燕子眨眨眼：「是因為那些壞蛋還沒抓完嗎？」
「嗯。」永琪沒有多說，「睡吧，很晚了。」
他打橫抱起小燕子，走向裡間的床榻。
小燕子摟著他的脖子，忽然湊到他耳邊，用氣聲說：「永琪，我有件事……一直沒告訴你。」
永琪腳步一頓：「什麼？」
小燕子咬了咬嘴唇，似乎有些猶豫，最後還是小聲說：「我肩膀上……有個胎記。從小就有，額娘說不能隨便給人看。但是……但是你可以看。」
她說完，臉就紅了，把頭埋進他肩窩。
永琪心頭一震，抱著她的手臂微微收緊。
他走到床邊，將她輕輕放下，卻沒有去碰她的衣領，只是俯身，在她額頭印下一個溫柔的吻。
「不用看。」他在她耳邊輕聲說，「不管你身上有什麼印記，你都只是我的小燕子。。」
小燕子眼睛一熱，伸手緊緊摟住他。
帳幔落下，燭光朦朧。
富察府，傅恆的書房裡，燈火亮了一夜。
江南，某處深山的秘密莊園裡，也有人徹夜未眠。
一張信紙在燭火上燃成灰燼。
戴著青銅面具的身影站在窗前，望著北方，許久，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
「牡丹烙印……固倫昭華……」
「天命……真的不可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