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暗網收口,朱雀折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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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養心殿東暖閣的氣氛,比數九寒天的冰窟還要凜冽三分。鎏金香爐里昂貴的龍涎香早已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形卻壓得人喘不過氣的肅殺。乾隆沒有換下那身沾了塵土的祭天袞服,直接坐在御案後,面色沉靜如水,唯有微微眯起的眼眸深處,跳動著足以焚毀一切的怒火。

  傅恆垂手立在御階下,腰背挺直如槍,身上還帶著天壇沾染的些許血腥氣和塵土。爾康按刀站在他身側稍後,年輕的臉龐繃得緊緊的,眼中是壓抑不住的怒火與後怕。

  被擒的那名刺客已經被押了下去,卸掉的下巴被粗暴接回,此刻正像一攤爛泥般跪在冰冷堅硬的金磚地上。他面色灰敗,眼中雖仍有桀驁,但更多是計劃徹底失敗、同伴皆亡的絕望。四肢關節以古怪的角度扭曲著,顯然已被特殊手法處理過,別說反抗,連自盡都是一種奢望。

  「說。」乾隆只吐出一個字,聲音不高,卻像重錘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刺客哆嗦了一下,卻咬緊牙關,閉口不言。

  傅恆上前一步,聲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鋒:「皇上面前,還敢頑抗?你以為你那些同夥,還能逍遙法外?祭天大典的儀仗太監名單、近日出入內務府記錄、乃至你們偽裝身份潛入的每一個環節,真當查不出來?現在說,或許能少受些零碎苦頭,給你個痛快。若等我們一一查實,揪出你背後所有人,到時候,想死都難。」

  刺客猛地抬頭,眼中閃過驚恐。傅恆的話,戳中了他最深的恐懼。他們計劃周詳,偽裝巧妙,但如此大規模的行動,不可能毫無痕跡。一旦朝廷下定決心,不惜代價順藤摸瓜,很多看似隱蔽的環節,其實脆弱不堪。

  乾隆的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擊,那規律的、不輕不重的聲響,在死寂的暖閣里如同催命的鼓點。他並不著急,只是用一種近乎漠然的目光,看著地上那螻蟻般的刺客。

  無形的壓力,比任何酷刑都更讓人崩潰。

  刺客的冷汗浸濕了破爛的衣衫,身體開始無法控制地顫抖。他想起那兩個毫不猶豫自盡的同伴,想起主上那刻骨冰冷的命令,也想起被抓後可能面臨的、比死亡更可怕的折磨。傅恆「富察閻王」的名號,在暗世界裡,足以讓小兒止啼。

  「我……我說……」最終,對未知痛苦的恐懼,壓倒了那點可憐的忠誠,他嘶啞地開口,聲音破碎,「我們……我們一共七人……混入儀仗隊的有三人,就是動手的那三個……還有四個……在外圍接應,製造混亂,必要時……補刀或掩護撤離……」

  「接應的人在哪?」傅恆厲聲問。

  「在……在天壇西側,緊鄰神樂署的那片雜役房舍里……扮作搬運祭品的雜役……」刺客喘息著,「約定……約定事成,或事敗需撤離時,以三聲鷓鴣哨為號,從西側小門出,外面有馬車接應……」

  「馬車?接應地點?」爾康追問。

  「出了小門,往南第一條巷子,槐樹下……」刺客的精神似乎徹底垮了,問什麼答什麼。

  傅恆與爾康對視一眼,眼中寒光一閃。這些信息,與他們安插的暗哨觀察到的些許異常,以及對天壇周邊地形的分析,基本吻合。

  乾隆微微頷首。

  傅恆立刻拱手:「皇上,事不宜遲!臣請旨,即刻帶人圍捕餘孽,封鎖接應點,順藤摸瓜!」

  「准。」乾隆吐出第二個字,「要活的。朕要看看,是誰,給了他們這麼大的膽子,把手伸到朕的眼皮子底下!」

  「嗻!」

  傅恆與爾康毫不耽擱,轉身大步流星衝出暖閣。急促而有力的腳步聲和低沉的號令聲迅速遠去。

  天壇西側,神樂署旁的雜役房舍區域,午後顯得格外安靜。祭天大典的喧囂早已過去,大部分真正的雜役都已離開或休息,只有幾間屋子還隱約傳來收拾器具的響動。

  四個穿著粗布短打、相貌普通的漢子,分散在兩間相鄰的屋子裡,看似在整理清掃用的工具,眼神卻不時警惕地瞟向門口和窗外。約定的時間早已過去,既沒有聽到成功的信號,也沒有聽到撤離的哨音,更沒有任何同伴返回。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每個人的心頭。

  「頭兒,不對勁。」一個矮壯漢子湊到窗邊,壓低聲音對屋裡一個正在慢條斯理磨著一把柴刀的中年男人說道,「太安靜了。老三他們一點動靜都沒有。會不會……」

  被稱作「頭兒」的中年男人抬起頭,露出一張平平無奇、扔進人堆就找不出來的臉,唯有一雙眼睛,精光內斂,此刻也蒙上了一層陰霾。他正是此次行動的現場指揮,也是「朱雀堂」在京畿地區除堂主外,地位最高的香主之一。

  「再等一炷香。」他聲音低沉,「若還沒動靜,按最壞打算處理,分批撤離,老地方匯合。」

  話音未落,院子外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還有人大聲吆喝:「內務府查點今日祭器損耗!所有當值雜役,速到院中集合!」

  屋內的四人渾身一僵。查點損耗?這個時候?太巧了!

  「頭兒?」矮壯漢子看向香主,手已經悄悄摸向了後腰。

  香主眼神急劇閃爍,瞬間做出決斷:「不是沖我們來的,但也太巧。不能冒險!準備走!老二,你從後窗翻出去,看看西側小門情況。老三老四,跟我從前門出去,見機行事,能混就混,不能混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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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做了個割喉的手勢,眼中凶光畢露。

  然而,就在他們準備行動的剎那,變故驟生!

  那吆喝聲剛落,原本看似只有幾個普通內務府太監走進來的院門處,突然像變戲法般湧入數十名黑衣勁裝的侍衛!這些人動作迅捷如獵豹,眼神銳利如鷹隼,瞬間就封死了前後門和所有窗戶,手中鋼刀出鞘,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森冷的光芒!

  為首兩人,正是傅恆與爾康!

  「拿下!」傅恆一聲令下,沒有任何廢話。

  「拼了!」香主心知行跡徹底敗露,怒吼一聲,手中那把剛剛還在磨的柴刀猛地擲向離得最近的一名侍衛,同時身形暴起,如同撲食的餓虎,直衝看似最年輕的爾康!他看出爾康是領頭之一,想擒賊先擒王,殺出一條血路!

  另外三人也同時發難,矮壯漢子抽出兩把短刃,另外兩人則揮舞著隨手抄起的木棍和鐵鍬,悍不畏死地撲向包圍上來的侍衛。

  剎那間,小小的雜役院落變成了血腥的戰場!刀光劍影,呼喝怒吼,金鐵交鳴之聲不絕於耳!

  傅恆帶來的都是精銳中的精銳,人數又占絕對優勢,很快便將那三名手下分割包圍,逼得他們險象環生。

  但那香主確實有幾分真本事,一把不知從何處抽出的細窄長劍使得潑水不進,招招狠辣刁鑽,全是搏命的打法,竟一時將爾康和兩名侍衛逼得連連後退。他似乎打定主意要挾持爾康為人質。

  爾康年輕氣盛,又是御前侍衛中的佼佼者,哪裡肯退?他看出對方劍法雖厲,但心浮氣躁,招式中破綻已現。瞅准一個空檔,爾康手中鋼刀猛地一記力劈華山,勢大力沉,硬生生磕開對方長劍,同時左腿如毒蛇出洞,狠狠踹在對方小腹!

  香主悶哼一聲,踉蹌後退,撞在身後的土牆上。他眼中凶光更盛,正欲不顧一切再次撲上,眼角餘光卻瞥見自己三個手下已被盡數制服,按倒在地,鋼刀架頸。

  大勢已去!

  他狂吼一聲,不再攻擊爾康,反而回劍抹向自己的脖子!

  「想死?沒那麼容易!」傅恆一直冷眼旁觀,此刻身影如鬼魅般閃到近前,手中刀鞘閃電般點出,精準無比地撞在香主手腕麻筋上!

  「噹啷!」細劍落地。

  爾康和另一名侍衛趁機撲上,死死將他按倒在地,卸掉下巴,捆了個結實。

  從侍衛湧入到戰鬥結束,不過短短几十息時間。四名接應的刺客,一網成擒,全部生擒活捉。

  傅恆看著在地上掙扎嗚咽的香主,眼中沒有絲毫波瀾,只冷冷下令:「帶走!仔細搜查此地,每一寸牆皮地板都不要放過!西側小門外槐樹下,布置人手,張網以待,看看來接應的,是些什麼貨色!」

  「是!」

  幾乎在同一時間,京城西市,一家看似尋常的綢緞莊後院內堂。

  蕭劍一身尋常文士打扮,坐在窗邊的太師椅上,慢條斯理地品著茶。班傑明則坐在他對面,面前擺著畫板,手裡捏著炭筆,正對著窗外院子裡一株半枯的石榴樹寫生,碧藍的眼睛裡滿是專注,仿佛真是個沉浸在藝術世界裡的西洋畫師。

  綢緞莊的掌柜,一個胖乎乎、笑容可掬的中年人,正點頭哈腰地陪在一旁,介紹著新到的幾匹蘇繡。

  「蕭先生您看,這蝶戀花的紋樣,最是精緻不過,給府上女眷做衣裳再合適不過了。還有這匹雨過天青的素緞,質地柔滑,顏色清雅,最適合您這樣風雅的讀書人……」掌柜口若懸河。

  蕭劍微微一笑,放下茶盞:「掌柜的,這些料子固然好,但在下聽聞,貴號還有些……別處見不到的『稀罕物』?比如,一些年頭久遠、花紋獨特的舊錦?在下對古物頗有些興趣。」

  掌柜的笑容不變,眼神卻幾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哎喲,蕭先生真是識貨!不過那些壓箱底的老料子,都在後頭庫房深處,雜亂得很,怕污了先生的眼。先生若真有興趣,不如改日……」

  「擇日不如撞日。」蕭劍站起身,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味道,「在下今日閒暇,正好看看。掌柜的,帶個路?」

  掌柜的額角滲出細汗,笑容有些僵硬:「這……庫房重地,實在不便……」

  「哦?」蕭劍眉梢微挑,忽然伸手,輕輕拂過桌上那匹雨過天青的素緞,指尖在某處極不顯眼的織紋上稍稍用力一捻。

  掌柜的臉色驟變!

  那看似普通的織紋,在蕭劍指尖力道下,竟隱約顯出一個極其微小、形如飛雀的暗記!那是「朱雀堂」內部用來標識重要據點或傳遞密信物品的印記!

  「掌柜的,」蕭劍的聲音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笑意,「這『朱雀』紋,繡得倒是別致。不知貴號東家,今日可在?在下有些關於『古物』的『疑難』,想當面請教。」

  掌柜的肥胖身軀開始微微發抖,他強笑道:「先生……先生說笑了,什麼朱雀……小的聽不懂。東家……東家今日出城訪友去了,不在鋪中……」

  「是嗎?」班傑明忽然抬起頭,用他那帶著異國腔調、卻異常清晰的中文插話,他放下炭筆,指了指後院通往更深處的月亮門,「可我剛才好像看見,有位穿著褐色長衫、留著山羊鬍的先生,往後頭去了。背影嘛……跟我前幾天在茶樓聽說書時,偶然瞥見的一位獨自品茶、氣質特別的先生,有點像哦。那位先生,好像對櫃檯里一塊不起眼的舊墨錠,看了很久呢。」

  班傑明的話說得隨意,卻像一把鋒利的刀子,瞬間剖開了掌柜最後一點僥倖!

  掌柜的面如死灰,猛地向後跳去,同時嘶聲大喊:「有官……」

  「狗」字還沒出口,蕭劍的身影已經動了!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掌柜的只覺得脖頸一麻,眼前發黑,軟軟地倒了下去。

  幾乎在掌柜倒地的同時,後院深處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響,緊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和器物翻倒的聲音!

  「班傑明,守在此地,別讓任何人出去!」蕭劍丟下一句話,身形如箭,直撲月亮門後!

  班傑明立刻丟下畫板,抄起旁邊一根門閂,牢牢守在通往前鋪的門口,碧藍的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嘴裡還嘟囔著:「上帝保佑,可別再來一群會功夫的……我的畫筆可對付不了刀子……」

  後院比想像中深,穿過月亮門,是一段狹窄的夾道,通向一間門窗緊閉、看起來像是儲物間的屋子。此刻,屋門洞開,一個穿著褐色長衫、留著山羊鬍、面容清癯的老者,正急匆匆從屋裡衝出,手裡提著一個不起眼的藍布包袱,臉色驚惶。

  正是「朱雀堂」在京畿地區的總堂主!

  他見到迎面而來的蕭劍,眼中戾氣一閃,並不廢話,左手一揚,三枚餵了毒的金錢鏢成品字形射向蕭劍面門,同時右手從包袱中抽出一把細劍,劍光如水,直刺蕭劍心口!動作狠辣老辣,顯是經驗豐富的亡命之徒!

  蕭劍不閃不避,直到金錢鏢及面,才微微側身,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鐵骨摺扇,「叮叮叮」三聲輕響,精準地將金錢鏢盡數擊飛。同時摺扇一展,巧妙地格開刺來的細劍,扇緣沿著劍身滑上,直削對方手腕!

  堂主心中大駭,沒想到這看似文弱的書生身手如此了得,招式更是精奇。他急忙撤劍回防,兩人就在這狹窄的夾道中,以快打快,瞬間交手十餘招!劍光扇影,令人眼花繚亂。

  堂主越打越心驚,對方內力深厚,招式看似隨意,卻總能料敵機先,自己賴以成名的快劍竟占不到絲毫便宜!他知道今日難以善了,眼中閃過一絲瘋狂,虛晃一劍,猛地將手中藍布包袱擲向蕭劍,自己則借力向後疾退,竟是要逃向屋後!

  蕭劍揮扇擊飛包袱,包袱散開,裡面並非什麼重要物件,只是些帳本和碎銀,顯然只是障眼法。他豈容對方逃脫,足尖一點,身形如附骨之疽般追上。

  堂主剛退到屋後牆根,正欲施展輕功上牆,腦後風聲驟響!他駭然回頭,只見蕭劍的摺扇已如泰山壓頂般拍下!

  倉促間,堂主舉劍硬架。

  「咔嚓!」精鋼打造的細劍竟被鐵骨摺扇生生拍彎!巨大的力道震得堂主虎口崩裂,長劍脫手,整個人也被震得氣血翻騰,眼前發黑。

  蕭劍順勢一腳,踹在他膝彎。

  堂主慘叫一聲,跪倒在地,還未反應過來,已被蕭劍用特殊手法制住穴道,動彈不得。

  蕭劍俯身,撿起地上彎曲的細劍,看了看劍柄處一個極小的火焰雀鳥標記,確認無誤。這才看向面如死灰、眼中充滿怨毒和絕望的堂主,淡淡道:「朱雀堂主?久仰。在下蕭劍,奉旨,請你回去喝杯茶。」

  堂主死死瞪著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卻因穴道被制,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這時,前院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是接到班傑明發出信號後趕來的侍衛。傅恆和爾康處理完天壇那邊的餘孽,也親自帶了一隊人馬趕到。

  看到被制服的堂主,傅恆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對蕭劍點了點頭。爾康則指揮侍衛迅速控制整個綢緞莊,徹底搜查。

  班傑明從前院跑過來,看到被制住的堂主,拍了拍胸口:「蕭劍,你真是太快了!我剛擺好架勢,準備用我的『門閂劍法』大顯身手呢!」

  蕭劍失笑,將堂主交給上前的侍衛。

  那堂主在被拖走前,掙扎著扭過頭,怨毒的目光在蕭劍、班傑明,以及剛剛從門外走進來、正低聲向傅恆匯報天壇那邊情況的爾康身上一一掃過。最後,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屋宇,望向了紫禁城的方向,落在了那個他從未見過、卻屢次破壞他們大計、今日更被皇帝親口譽為「大清福星」的固倫昭華公主身上。

  他的眼神里,是滔天的恨意,是功敗垂成的不甘,但在這恨與不甘的最深處,竟還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那個「變數」的驚悸與難以置信。

  一個養在深宮、看似天真爛漫的公主,怎麼就成了他們精密計劃中,那個最不可預測、最致命的漏洞?

  帶著這複雜到極點的眼神,這位曾經在暗世界裡叱吒風雲的「朱雀堂」堂主,如同折翼之鳥,被拖入了屬於他的、註定的黑暗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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